江晓原：硅谷为什么会“忘记初心”？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在“大模型”登上时髦首席之前，“量子计算”和“量子霸权”曾在媒体上热过很长一段时间。虽因媒体热点层出不穷，它眼下被更时髦的话题挤到一边去了，但这样也使得我们可以更安静地阅读和谈论有关的书。

对于和产业密切相关的那种“科学热点”，我向来持谨慎态度，因为很多这样的热点不久就会被证明只是商业炒作，成为过眼云烟，公众和媒体很快就转而追逐新的热点了。所以虽然上过正规的量子力学课程，我却很长时间对“量子计算”之类的话题缺乏关注兴趣，几乎从不置喙，直到这本《量子霸权》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量子霸权：量子计算机革命如何改变世界》，［美］加来道雄 著，苏京春 译，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出版

本书作者加来道雄是美籍日裔物理学家，长期在纽约城市大学担任理论物理学教授，有一个常用的头衔是“超弦理论创立者之一”，出版过多种物理学方面的通俗著作，如《平行宇宙》《不可思议的物理》《人类的未来》等。这本《量子霸权：量子计算机革命如何改变世界》也是通俗著作，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此书符合我常用的一个奇特判据——作者有足够的学术地位，但不是业内人士。这样的人写书，为与自己有关的生意做宣传的嫌疑比较小，向壁虚构和穿凿附会的可能性也比较小，所以相对比较可信。

量子计算机与“量子霸权”

据说“量子霸权”（Quantum Supremacy）这个概念，最初是物理学家John Preskill在2012年提出的，意指量子计算装置所能拥有的远超经典计算机的计算能力。而“算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被视为人工智能发展的决定性因素之一，直到2025年中国DeepSeek模型问世，才对上述关于算力的叙事构成了挑战。不过即使DeepSeek开辟了新路径，算力对于人工智能来说仍是必不可少的基础之一。

所谓“量子霸权”，简单来说，就是指因量子计算机的算力远远超过传统计算机，所以一旦有效应用，就会在算力上呈现碾压之势，这就对传统计算机形成了“霸权”。传统计算机在所谓“摩尔定律”的支配下发展到今天，已接近极限状态。至于量子计算机的算力和传统计算机相比，可以呈现何种状态，加来道雄在书中举了中国科学院“量子信息与量子科技创新研究院”公布的例子——他们的量子计算机运算速度是普通超级计算机的100万亿倍（未核对原文，不过在这里数字就是错100万倍也不会影响结论）。

据书中所说，现在已经有一些量子计算机可以通过互联网供公众免费使用，比如2016年发布的“IBM Q Experience”量子计算机，就在互联网上有15台可以免费使用。据加来道雄说“目前每月约有2000人使用”，这显然是一个相当少的数字，也许是因为这样的高速计算目前还缺乏实际的“应用场景”。

本书的结构相当清晰：第一篇共五章，第一章先讲述“量子霸权”的基本意义，然后概要叙述计算机器自古及今的历史，从古希腊青铜机械残骸（就是那个著名的“Antikythera仪”，我以前在“科学外史”专栏写过，见2023.9.27《第一财经日报》）一直讲到量子计算机。后面第二、三、四篇每篇各四章，则是平面结构，依次讲述量子计算在未来各行各业的应用场景。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结构，对于了解“量子霸权”现状来说却是值得注意的。

展望，展望，几乎都是展望

事实上“量子计算”这件事情，远不像许多媒体上所设想的那样简单和乐观。照加来道雄所述，量子计算技术目前还远非可供大规模应用的成熟技术。比如他谈到的“量子退相干”问题，许多设想中或实验中的量子计算机，都需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工作，仅仅这一点就限制了量子计算的大部分实际应用场景。

书中真正论及量子计算原理的，其实就是第四章“量子计算机的黎明”。这一章加来道雄对量子力学的发展作了正确回顾，在此基础上将与量子计算有关的各个理论节点都作了简要概述。而第五章“竞赛开始”，则叙述了各种可能的量子计算机方案。这两章传递的最重要信息，其实就是“量子计算技术还处在早期阶段”，而全书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展望。

加来道雄在本书中所谈论的量子计算各种未来应用场景，比如令人怀疑的“养活地球”等等，这些展望和设想，其实在“前量子计算”时代也是同样成立的，无非就是“如果计算机能力进一步加强，就能够……”这样的思路。但事实上，在许多场景的论述中，即使量子计算得到应用，也未见加来道雄展望出什么改天换地的新局面。

例如，本书第14章“全球变暖”，有一节是“量子计算机与气候模拟”，关于用计算机对未来气候变化进行模拟，其可靠性在气候科学界一直有争议，许多在计算机上玩出来的“气候模型”，往往是很不靠谱的。而它们不靠谱的主要原因是缺乏可靠数据，并不是因为计算机算力不够，所以不靠谱的模型即便使用了量子计算技术，也未必能够脱胎换骨。

行百里者半九十

加来道雄在本书中展望的量子计算技术在未来的应用场景，涉及能源、材料、健康、饥荒、战争、全球变暖、生命科学、人工智能等各种领域，以及这些应用对未来社会可能产生的影响。本书虽然是从过去讲到未来，但过去只是理解问题所需的背景和铺垫，对未来的展望才是重点。只不过也许他和我们许多人一样，认为只有在对历史充分了解的基础上展望未来，才是更为可靠的。

在加来道雄的行文中，历史回顾似乎给了他某种乐观主义的理由——乐观主义情绪弥漫在这本书中。比如谈到量子计算各种模拟应用场景中，除了模拟气候变化，他还谈到了另一种类型的模拟——用计算机模拟来替代试验。他举的例子是飞机或汽车的空气动力学设计中的风洞试验，这事他恐怕就过于乐观。

大型风洞也是高度工业化的实验设备，据说现在世界上最大的风洞设备只有中国能够制造，而美国搞脱实向虚多年，导致产业空心化，不得不用计算机模拟来替代风洞试验，但效果并不理想，这个缺陷在美军最新的战机研发和生产中已经反映出来。一些专家认为，计算机模拟并不能有效替代实际的风洞试验，这也不是用了量子计算技术就能够消除的。加来道雄举的这个例子，其实是以前“计算机科普”中常见的老生常谈。从常识来说，我们对外部世界的了解永远是不完备的，这注定了计算机上的试验模型也不可能是完备的，因此无论计算机的算力变得何等强大，计算机模拟不可能完全替代实物试验。

虽然加来道雄此书稍嫌过于乐观，但还是传递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量子计算技术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各种基于算力的“量子霸权”论述，其实都只是展望而已。本书原版出版于2023年，还是相当新的。此后两三年中，量子计算的局面并无重大改变。例如英国广播公司2026年1月一篇关于“谷歌量子计算机秘密实验室”的报道中，仍然认为“目前所有机器（量子计算机）仍然像玩具模型”。

原标题：《江晓原：硅谷为什么会“忘记初心”？》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来源：作者：江晓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