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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温途经法场,忽见死囚印堂隐有紫气,瞬间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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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刘伯温途经法场,忽见死囚印堂隐有紫气,瞬间脸色大变,厉声喝退刽子手:“刀下留人!此人身负吉兆,斩之必遭天谴!”

洪武十三年,金陵,秋官司刑场。

晡时已过,日头西斜,将一众披枷戴锁的死囚影子,拉得如鬼魅般瘦长。

监斩官将签筒里最后一支赤头令签掷于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时辰已到!行刑!”

酒气冲天的刽子手们将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高高扬起。

“且慢!”

一声清喝,如玉石相击,穿透肃杀的法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袍文士,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正穿过人群,步履沉稳地走来。

监斩官见来人衣冠,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下官不知诚意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当朝开国元勋,太师刘伯温。

他并未理会监斩官的谄媚,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死死锁在囚列末尾一名形容枯槁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形容憔悴,发丝凌乱,唯独一双眼睛,在绝望的死寂中,尚存一丝不屈的寒光。

刘伯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顾囚徒身上的污秽,凑近细看其眉心印堂。

片刻之后,他猛然直起身,脸色煞白,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他霍然转身,对着一脸错愕的监斩官与刽子手,厉声喝道:“刀下留人!”

“此人印堂隐现紫气,乃身负大吉兆之人,今日若斩,金陵必有大灾,朝堂必遭天谴!”



第一章 困兽

三日前,应天府大牢,天字号囚房。

这里是整座大牢最深、最暗的角落,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腐草、血腥与绝望混合成的独特气味。

林渊蜷缩在墙角,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早已被鞭痕与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

他曾是翰林院的修撰,是同科进士中最年轻、也最被看好的一个。

不过是三月之前,他还在文华殿为太子讲经,前途一片光风霁月。

而今,他成了一个通倭叛国的死囚。

罪名来得猝不及防,一封从他书房搜出的“亲笔信”,成了他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信上的笔迹,确是他的。

但他从未写过那样的信。

刑部的大刑,他挨了个遍。

虎凳、夹棍、烙铁。

每一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听到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说,你的同党还有谁?”

他没有同党。

他是被冤枉的。

可当那封信被呈到御前,龙颜震怒,下旨彻查,整个案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朝着早已预设好的结局狂奔而去。

主审官,是当朝左丞相胡惟庸的门生。

那个将他从翰林院“请”到刑部大牢的,也是丞相府的亲信。

林渊不是不通世务的书呆子,他明白,自己是那盘巨大棋局上,一颗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或许,是他前些日子在翰林院的内部呈报中,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些人最敏感的利益。

他记得,他曾对沿海市舶司的账目提出过几点疑问,怀疑有人借着勘合贸易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而市舶司,恰在左丞相的管辖之下。

“林大人,该上路了。”

牢门上那扇小小的铁窗被拉开,露出一张麻木不仁的脸。

是那个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老狱卒。

林渊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上路。

多么平静的两个字,却意味着他二十六年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他想起了远在吴兴老家的父母,想起了那个为他定了亲、尚未过门的姑娘。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凹陷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几瓣。

“家里的书信……可曾递出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问。

狱卒的眼神闪过一丝怜悯,旋即又被冷漠覆盖:“递不出去的,林大人。您这案子是御笔亲批,谁沾上谁倒霉。”

林渊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的家族,很可能因为他这桩“叛国”大罪,而遭受灭顶之灾。

“呵呵……”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

“十年寒窗,一朝功名,原是为国为民。”

“到头来,国未报,民未安,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好一个……朗朗乾坤!”

狱卒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打开了沉重的牢门。

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冲了进来,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着他向外走去。

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幽深死寂的甬道中,是他生命最后的伴奏。

他被拖出了大牢,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睁不开眼。

已经多少天,没有见过太阳了?

他贪婪地呼吸着牢狱外那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门口,他被推了上去,枷锁将他牢牢固定。

囚车缓缓开动,驶向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街道。

昔日,他曾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今日,他却成了万民唾骂的囚徒。

“狗汉奸!”

“杀了他!”

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地砸来,他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污秽沾满他的脸颊和身体。

他的心,已经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

囚车行至法场,他被拖拽下来,跪在死囚的行列之中。

他看着前方那一个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囚犯,忽然感到一丝荒谬的平静。

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

监斩官验明正身,将写着他名字和罪状的木牌插在他背后。

“罪囚林渊,勾结倭寇,意图谋反,罪大恶极,验明正身,午时三刻,斩立决!”

他听着那宣判,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缓缓闭上眼,等待着那冰冷的刀锋落下。

然而,就在刽子手高举屠刀的那一瞬,一声清亮的“且慢”,划破了法场的喧嚣。

林渊费力地睁开眼,逆着光,他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正向他走来。

那身影,有些熟悉。

第二章 紫气

刘伯温今日原本是要入宫面圣的。

新朝建立十余载,天下初定,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比开国征战时更加凶险。

左丞相胡惟庸权倾朝野,党羽遍布中枢与地方,隐隐有架空君上之势。

陛下雄猜之主,岂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只是,这头猛虎,该如何拔除,何时拔除,却是一门需要极大耐心的学问。

刘伯温揣着一份关于整顿淮西勋贵的奏疏,心中反复推敲着面圣时的措辞。

马车行至承天门大街时,却被前方的人潮堵住了。

“前边出了何事?如此喧哗?”刘伯温在车内问道。

侍卫队长策马到车窗边,回禀道:“回禀伯爷,是秋官司在行刑,百姓们在围观。”

刘伯温眉头微蹙。

他素来不喜围观行刑这种事,认为有伤天和。

“绕路走吧。”他淡淡地吩咐。

“是。”

然而,就在车夫调转马头之际,一阵秋风卷起,将法场方向传来的宣判声,断断续续地送入他的耳中。

“罪囚……林渊……勾结倭寇……”

“林渊”这个名字,让刘伯温心头微微一动。

他记得这个名字。

此人是洪武十一年的状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院,文采斐然,见识不凡。

太子朱标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赞过此子的才学与风骨。

一个前途无量的翰林才子,怎会与“勾结倭寇”这种泼天大罪扯上关系?

刘伯温心中升起一丝疑窦。

他深知胡惟庸一党排除异己的手段,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

“停车。”刘伯温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他撩开车帘,目光投向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之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即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而他一旦错过,便会追悔莫及。

“伯爷,法场秽气重,您千金之躯……”侍卫队长劝道。

“无妨,我过去看看。”

刘伯温下了马车,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分开人群,朝法场走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囚列中的林渊。

虽然形容枯槁,与昔日在文华殿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判若两人,但那份骨子里的倔强与不屈,却依然清晰可辨。

刘伯温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

他看的不是林渊的脸,也不是他身上的伤,而是他的气色,他的神韵,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



为官多年,阅人无数,更兼他精通堪舆望气之术,一个人的品性、命数、乃至其所承载的因果,他能看出常人无法窥见的三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时,他看到的,却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晦暗与死气。

恰恰相反。

在那层浓重的绝望与冤屈之下,他竟看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

那紫气并非肉眼可见的颜色,而是一种“势”。

一种上应天星、下关国运的磅礴之势,被死死地锁在这具即将被摧毁的凡胎肉体之内。

这怎么可能?

紫气东来,乃帝王之兆,或是有扭转乾坤之能的大贤出世之相。

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叛国贼”,身上怎会有此等气象?

这其中,必有天大的冤情,或者,隐藏着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

刘伯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再细看,目光凝于林渊的后颈。

秋风吹开了几缕凌乱的发丝,露出了他后颈处的一片皮肤。

在那片皮肤上,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极其黯淡的印记,形状……像是一盏分了七个叉的灯台。

这个印记,让刘伯温的瞳孔骤然收缩!

“浮屠七枝灯”!

那是先帝密旨组建的暗卫组织“浮屠”的标记!

这个组织,在太祖皇帝登基之后便已解散,所有成员的档案尽数销毁,知晓其存在的人,整个朝廷不超过五个。

而这个标记,只有最高阶的“掌灯人”才有资格刺下!

这个林渊,竟是“浮屠”的人?

一个早已被认为彻底消失的组织,一个本该在暗中守护皇权的掌灯人,为何会沦为阶下囚,即将被斩于市?

这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胡惟庸的党争那么简单!

“时辰已到!行刑!”

监斩官的嘶吼,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刘伯温的心上。

他看到刽子手高高举起了屠刀。

来不及多想了!

他必须阻止!

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下此人!

“且慢!”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一声清喝。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快步上前,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凑近林渊,假意观其印堂。

而后,他转身,借着自己“半仙”之名,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此人印堂隐现紫气,乃身负大吉兆之人,今日若斩,金陵必有大灾,朝堂必遭天谴!”

他知道,只有用这种鬼神之说,用“天谴”这种谁也担不起的罪名,才能在瞬息之间,震慑住这些只懂奉命行事的凡夫俗子。

他赌的,是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以及“刘半仙”这个名头在民间的分量。

他赌赢了。

刽子手的刀,凝在了半空。

监斩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三章 棋子

法场之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柄高高扬起的鬼头刀,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却迟迟不敢落下。

监斩官额上冷汗涔涔,他看看一脸肃然的刘伯温,又看看跪在地上一脸茫然的林渊,一时间进退维谷。

斩,诚意伯说会引来天谴,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不斩,这可是左丞相胡惟庸亲自督办的铁案,皇上御笔朱批的死囚,若误了时辰,他项上人头也难保。

“诚意伯,这……这不合规矩啊。”监斩官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此人罪证确凿,三法司会审,陛下也已钦定,下官……下官不敢违旨啊。”

人群中,几名便衣打扮的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悄然走出,来到监जान官身旁,低声说道:“张大人,时辰要紧,相爷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一个江湖术士的疯话,岂能当真?”

这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刘伯温听得清清楚楚。

江湖术士?疯话?

刘伯温心中冷笑,他知道,这是胡惟庸安插在法场的眼线,是来确保林渊必须死的。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便衣汉子脸上,缓缓开口:“本官乃陛下亲封之诚意伯,食朝廷俸禄,参赞军国大事。在你口中,竟成了江湖术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那汉子被他看得心中发毛,顿时语塞。

刘伯温不再理他,而是对着监斩官,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大人,你可知道,本官除了伯爵之位,还领着什么职衔?”

监斩官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伯爷……曾任御史中丞,如今……是太师。”

“说得好。”刘伯温点了点头,“御史中丞,有风闻奏事之权。太师,乃天子之师,有匡正社稷之责。”

“今日,我观此囚,天象有异,国运有碍。我并非要你枉法,而是要将此事,即刻回禀陛下,请陛下定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你若执意要斩,便是阻我向陛下尽忠,是为不忠!他日若真有灾祸降临,你便是金陵城的罪人,是为不义!”

“届时,胡丞相保不保得住你,我不知道。但我刘基的奏疏,一定会第一个参你一本!”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抬出了皇帝,又搬出了自己的身份,还将“天谴”的责任死死地扣在了监斩官的头上。

监斩官两股战战,汗水已经浸透了官服。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一边是深得陛下信重的开国元勋。

两尊大神,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但刘伯温的话,显然更有杀伤力。

胡惟庸事后追究,最多是丢官。

可若是违逆了刘伯温,让他参上一本“贻误国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这……这……”监斩官彻底没了主意。

“把人交给我。”刘伯温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直接下令,“我亲自带他入宫面圣,一切后果,由我刘基一人承担。”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监斩官如蒙大赦,连忙挥手:“快!快!给……给这位犯人松绑,交由伯爷处置!”

丞相府那几个便衣眼看无法阻拦,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公然与刘伯温对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狱卒手忙脚乱地解开林渊身上的枷锁。

林渊被两名侍卫架起来,他浑身瘫软,几乎无法站立。

他抬起头,用那双充满困惑与探究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青袍文士。

他想不明白。

他与刘伯温,仅有几面之缘,并无深交。

这位位高权重的诚意伯,为何要冒着得罪胡惟庸的巨大风险,来救他这个必死之人?

印堂紫气?天降大灾?

这种话,骗骗寻常百姓也就罢了,他一个翰林学士,岂会相信?

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刘伯温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自己的侍卫队长沉声吩咐:“备马,将他带回府中,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伯爷,不是说要带他入宫面圣吗?”侍卫队长不解地问。

刘伯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现在带他入宫,与送他去死,有何区别?”

侍卫队长瞬间明了。

此刻将林渊带到陛下面前,胡惟庸一党必定会群起而攻之,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仅凭一个“天象”之说,根本无法说服陛下推翻原判。

刘伯温这是要先将人保下来,再图后计。

这步棋,走得极其凶险。

他救下林渊,就等于公开向胡惟庸宣战。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置身事外的太师,而是重新跳入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

他将自己,也变成了一枚棋子。

“走!”

刘伯温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侍卫们架着虚弱的林渊,紧随其后,迅速离开了法场。

只留下满场惊愕的百姓,和那个瘫坐在地的监斩官。

丞相府的眼线,则在人群的阴影里,露出了阴狠的目光,悄然退去。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金陵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第四章 密室

刘伯温并没有将林渊带回自己的诚意伯府。

伯爵府邸,目标太大,人多眼杂,胡惟庸的耳目,不知安插了多少。



马车在金陵城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秦淮河畔、毫不起眼的民宅后门。

这是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是刘伯温早年置下的产业,除了几个最心腹的死士,无人知晓。

林渊被架进院子,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来到一间雅致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四壁皆是书架,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木的香气。

与方才法场的肃杀和天牢的污秽相比,这里简直如同仙境。

“给他松绑,打一盆热水来,再备些干净的衣物和清淡的粥食。”刘伯温对侍卫吩咐道。

“是。”

侍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刘伯温和林渊二人。

林渊身上的镣铐被解开,手腕脚腕处是深紫色的勒痕,血肉模糊。

他踉跄了一下,靠着一张椅子才勉强站稳。

长久以来的折磨与虚弱,让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但他仍旧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着刘伯温,拱手作揖,声音沙哑:“学生林渊,谢过伯爷救命之恩。”

“但学生不明,伯爷为何要救我?”

刘伯温走到书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先不必多礼,也无需多问。坐下,先恢复些体力。”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林渊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客座上坐了下来。

他太累了。

很快,侍卫端来了热水和毛巾。

林渊默默地擦拭着脸和手上的污垢,当温热的毛巾拂过脸颊,他那早已麻木的神经,才仿佛恢复了一丝知觉。

接着,一套干净的儒生长袍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被送了进来。

他看着那碗白粥,米粒饱满,香气扑鼻,腹中顿时如擂鼓般作响。

自从下狱以来,他吃的都是馊饭冷菜,早已忘了食物本来的味道。

他端起碗,手却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身体本能的激动。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粥,速度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

一碗粥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散入四肢百骸,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刘伯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翻看着一卷古籍,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这沉默,却比任何审问都更具压力。

林渊知道,对方在等。

等他从死亡的边缘缓过神来,等他放下戒备,等他主动开口。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

终于,林渊换上了干净的衣袍,虽然依旧瘦削,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再那么狼狈。

他重新站起身,对着刘伯温,深深地鞠了一躬。

“伯爷大恩,林渊没齿难忘。只是,林渊自知身负不白之冤,乃待罪之身,若连累伯爷,万死莫赎。”

“学生恳请伯爷明示,救下学生,究竟所为何事?若有驱使,林渊万死不辞。”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他必须搞清楚状况。

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到底是真正的救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刘伯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起眼帘,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盯着林渊,看了许久。

久到林渊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后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刘伯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林翰林,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继续装傻么?”

第五章 浮屠

刘伯温的一句话,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刚刚恢复的一丝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伯爷……此话何意?学生……不明白。”他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装傻?

自己何曾装傻?

自己句句属实,确是被冤枉的。

刘伯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不明白?”

“好,那本官就让你明白明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林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林渊,吴兴人氏,洪武八年入仕,十一年点为状元,入翰林院为修撰,常为太子讲经,素有贤名。”

“三月前,因一封通倭书信,被打入天牢,定为死罪。”

“你告诉本官,你是因为在市舶司的账目上,发现了胡惟庸贪赃枉法的蛛丝马迹,才遭他构陷,对也不对?”

林渊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伯爷明察!学生正是因此才……”

“一派胡言!”

刘伯温突然厉声打断,声音如炸雷般在书房中响起。

林渊被这声断喝震得浑身一颤,愕然地抬起头。

刘伯温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把尖刀,要将他层层的伪装尽数剥开。

“市舶司的账目,每年都要经过户部、兵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最后呈报御览。胡惟庸就算胆子再大,手伸得再长,也不敢在那上面做太明显的手脚。”

“你一个初入翰林院的修撰,连查阅核心卷宗的资格都没有,又能看出什么惊天弊案?”

“退一万步说,即便你真的发现了什么,翰林院的规矩,内部呈报也该是层层上递,由掌院学士定夺。你越级上书,本就是取死之道,以你的才智,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刘伯温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林渊则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刘伯温的话,句句都打在他的七寸上。

他所编造的那套说辞,看似天衣无缝,足以骗过刑部的那些庸官,但在刘伯温这种人精面前,却是漏洞百出。

“你……你……”林渊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理防线,正在一寸寸地崩溃。

刘伯温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

“你真正的破绽,不是你的故事,而是你自己。”

“你在刑部,受尽酷刑,却始终不曾攀诬一人,只反复说自己冤枉。这不像是贪生怕死之辈的作为。”

“你在法场之上,面临死亡,眼神中虽有绝望,却无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解脱与嘲弄。这更不像是一个清白书生该有的神情。”

“你更像是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情愿一死,也不愿秘密暴露的死士。”

“死士”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渊的心口。

他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刘伯温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更深的寒意。

“本官在朝为官数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的人,是为了忠义。有的人,是为了信念。”

“而你,又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你所守护的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刘伯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渊的后颈位置。

“是和这个有关吗?”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浮屠。”

当“浮屠”这两个字从刘伯温口中说出时,林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个名字,是他内心最深处、最黑暗的秘密。

是他用生命去守护的最后一道防线。

除了早已死去的单线联络人,这个世界上,绝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刘伯温……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林渊那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刘伯温知道,自己彻底击溃了他。

他转身走回书案,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法场之上,人多口杂,本官说你印堂有紫气,不过是救你性命的权宜之计。”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真正的吉兆,并非来自虚无缥缈的天意,而是刻在你身上的烙印。”

刘伯温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你后颈,风吹起发丝的那一刻,我看到了。”

“那里,刺着一枚‘浮屠七枝灯’的印记。”

他死死地盯着林渊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那是唯有‘浮屠’内卫‘掌灯人’才有资格拥有的标记。”

“现在,你还要告诉我,你只是一个被冤枉的无辜书生吗?”

刘伯温的声音在林渊耳边轰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伪装。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顶点,压得林渊几乎无法呼吸。

“说!”

“你到底是谁?!”

第六章 灯台

刘伯温的最后一声断喝,成了压垮林渊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你……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浮屠”的存在,是先帝驾崩前留下的最高机密。

所有成员皆是单线联系,一旦上线死亡,下线便进入永久蛰伏状态,除非有特定的信物和暗语才能被重新唤醒。

他的上线,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病故”,他便成了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个活着的幽灵。

他一直以为,这个秘密将永远埋葬,随着他的死亡而彻底消失。

刘伯温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时机已到。

他收起了逼人的气势,语气缓和下来:“没有什么不可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林渊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当朝太师,许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悲凉与解脱的叹息。

“罢了……”

“事到如今,再隐瞒,已无任何意义。”

他挣扎着,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的惶恐与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与沉静。

仿佛在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的翰林修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掌灯人”。

“诚意伯所料不差。”

“学生林渊,只是我的一个身份。”

“我的另一个身份,是先帝亲军都尉府下设的秘密组织,‘浮屠’,在册的第七位,也是最后一位‘掌灯人’。”

这个惊天秘密,被他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说了出来。

刘伯温的瞳孔微微一缩,尽管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依旧让他心神震动。

“浮屠”不是卫队,不是锦衣卫那样的爪牙,而是先帝的眼睛。

他们不负责抓人,不负责审案,只负责一件事——观察。

观察朝中百官,观察宗室亲王,甚至观察太子。

他们将所见所闻,以最隐秘的方式,直接呈报给先帝本人,是皇帝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你的任务是什么?”刘伯温沉声问道。

“我的任务,”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潜伏在翰林院,以一个纯粹文臣的身份,观察东宫,以及……淮西勋贵集团的动向。”

“尤其是,左丞相,胡惟庸。”

刘伯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果然如此!

“那你为何会被他构陷?”

林渊苦笑一声:“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他不该让我查到的东西。”

“并非市舶司的账目,那只是我故意放出的烟幕。我真正查的,是胡惟庸通过其党羽,与盘踞在辽东的故元残余势力,以及海外的倭寇,存在着秘密的信使往来。”

“他不仅仅是贪赃枉法,他在图谋的,是更大的东西。”

刘伯温倒吸一口凉气。

通敌!

这已经不是党争,不是权斗,而是谋逆!

“证据呢?”

“证据被我藏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是一本账册,记录了他们之间信使往来的时间、地点,以及一些密语。”林渊答道,“我本想找到合适的时机,通过‘浮屠’的秘密渠道上报,可还没等我行动,我的上线便突然‘病故’了。”

“我成了孤臣,失去了所有支援。而胡惟庸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对我下手。我预感不妙,便将账册藏好,随即,就被他们以通倭的罪名抓捕。”

刘伯温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胡惟庸给林渊安上“通倭”的罪名,一箭双雕。

既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将罪名坐实,让林渊百口莫辩,因为他确实在调查与倭寇有关的事。

而林渊之所以在狱中宁死不屈,在法场上视死如归,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圣人。

而是因为他一旦说出自己“浮屠”的身份,胡惟庸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的嘴,逼问出账册的下落。

到那时,不仅他会死得更惨,这唯一能扳倒胡惟庸的证据,也将彻底湮灭。

所以,他选择死。

用自己的死,来保护那个秘密,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昭雪之日。

何其悲壮,又何其决绝。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伯温看着眼前的青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赞许与敬重。

“你,无愧于‘掌灯人’之名。”他缓缓说道。

“现在,你活下来了。”

“你和我,要一起,让那本账册,重见天日。”

第七章 破局

林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蛰伏已久的利刃,终于等到出鞘时刻的锋芒。

“账册藏在何处?”刘伯温问道,神情严肃。

“金陵,钟山南麓,定林寺。”林渊答得很快,“后山有一座废弃的藏经塔,第三层西侧墙壁,第三百六十一块砖石之后。”

他记得分毫不差。

“那里如今是胡惟庸的党羽,都督毛骧的防区。我们法场救人,胡惟庸必然已经警觉,此刻的定林寺,恐怕早已是龙潭虎穴。”刘伯温沉吟道。

他救下林渊,胡惟庸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封锁所有林渊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

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必须想个办法,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林渊说道,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那个足智多谋的“掌灯人”已经完全苏醒。

“如何引?”

“一个死人,是不会引起怀疑的。”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刘伯温瞬间明白了。

“你想……金蝉脱壳?”

“不错。”林渊点头,“胡惟庸现在最怕的,是我活着,并且与伯爷您联手。他会动用所有力量,在金陵城内搜捕我的下落。”

“我们不如就让他‘找到’我。”

“只是,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刘伯温的目光亮了起来。

好一招以退为进!

只要林渊“死了”,胡惟庸便会放松警惕,认为死无对证,从而将布控在定林寺等地的力量撤回。

到那时,才是他们取回账册的最佳时机。

“可是,要找一具与你身形相仿的尸体,还要瞒过胡惟庸那些老奸巨猾的鹰犬,并不容易。”刘伯温指出了计划的关键难点。

林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

“伯爷,您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浮屠’安插在各处的,不止是眼睛,还有手脚。”

“城西,有一个专门为枉死之人收尸的仵作,名叫老七。他曾受过我上线的恩惠,算是我们外围的人员,绝对可靠。”

“他那里,总能找到合适的‘替代品’。”

“而且,我还有一个帮手。”林渊补充道。

“谁?”

“一个女人。”林渊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瞬,“她叫青鸟,是秦淮河畔‘媚香楼’的清倌人。但她的真实身份,是‘浮屠’安插在金陵城内的信使与联络员。”

“我的上线死后,我与她便断了联系,互相蛰伏。但我知道,她一定还在。”

“她精通易容之术,可以帮我们完成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刘伯温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青年,心中愈发欣赏。

此人不仅有忠诚与风骨,更有智谋与手段,是个天生的谍王。

“好。”刘伯温当机立断,“你即刻写下联络暗号,我派心腹去联系那个仵作和青鸟。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林渊,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林渊躬身领命。

一场围绕着“死亡”的布局,就此展开。

当夜,刘伯温的心腹侍卫,化装成普通的更夫,悄然潜入了城西的义庄,与仵作老七接上了头。

与此同时,另一名侍卫则扮作豪客,一掷千金,在媚香楼点名要见青鸟姑娘。

在靡靡之音的掩盖下,一个关乎朝堂格局的惊天计划,被悄然传递。

第二日,清晨。

秦淮河的打捞船,在河道里发现了一具浮尸。

尸体因溺水而肿胀,面目模糊,但身上的衣物,与昨日被诚意伯从法场带走的死囚林渊,一模一样。

消息很快传到了应天府。

胡惟庸的亲信,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他们仔细勘验了尸体,甚至请来了林渊的狱友进行辨认。

在仵作老七“专业”的引导下,所有人都确认,这具尸体,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手腕上那尚未消退的镣铐痕迹,都与林渊别无二致。

结论很快上报到了丞相府。

“死了?”

胡惟庸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颗玉石核桃,脸上看不出喜怒。

“回相爷,千真万确。据推断,应是那林渊自知罪孽深重,又不堪刘伯温逼问,畏罪投河自尽了。”心腹回禀道。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刘基那边,有什么动静?”

“诚意伯府大门紧闭,伯爷称病,谢绝一切访客。据我们安插在府中的人说,刘伯温大发雷霆,说自己好不容易保下的人,竟如此不识抬举,白费了他一番苦心。”

胡惟庸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这个反应,倒像是刘基的风格。

自负、好名,最重惜才之名。

如今人死了,他脸上无光,自然要闭门生闷气。

“哼,算他识相。”胡惟庸冷笑一声,“一个死人,就没什么价值了。”

他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定林寺那边的防务,可以撤了。加强城内巡查,盯紧刘基府上,看看他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样。”

“是!”

心腹领命退下。

胡惟庸并不知道,就在他下令撤防的同时,两道身影,如同黑夜中的狸猫,正悄无声息地,朝着钟山的方向潜去。

第八章 金蝉脱壳

月黑风高夜。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金陵城复杂的巷道与屋顶间飞速穿行。

为首之人,身形矫健,动作轻灵,正是那位名为青鸟的女子。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洗尽铅华的脸上,透着一股与媚香楼中截然不同的英气与干练。

紧随其后的,是林渊。

他在刘府休整了一日,体力已恢复了七八成。此刻,他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脚步起落间,悄无声息。

“丞相府的暗哨,已经撤了三处。”青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得如同耳语,“看来,你的‘死讯’,胡惟庸信了。”

“他不是信我,是信他自己的判断。”林渊低声回应,“他认为我已无用,刘伯温也因此受挫,自然会放松警惕。”

两人不再多言,专心赶路。

很快,钟山已在眼前。

山林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定林寺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两人在山脚下停住脚步,隐蔽在一片密林之中。

“我先进去探路。”青鸟说道,“你在外面接应。若一炷香之内我未出来,或是有警讯,你立刻撤退,回禀伯爷,另作打算。”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是他们“浮屠”信使的规矩,探路永远是她们的工作,因为她们更擅长隐匿和脱身。

林渊点了点头:“小心。”

青鸟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林莽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渊靠在一棵大树后,收敛全身气息,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心中清楚,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那本账册,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突然,一声极轻、极短促的鸟鸣,从定林寺的方向传来。

一声长,两声短。

是青鸟发出的信号,安全,可以进入。

林渊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朝着寺庙后山的方向掠去。

他很快在藏经塔下与青鸟汇合。

“里面没人,胡惟庸的人撤得很干净。”青鸟说道。

两人闪身进入塔内。

塔中一片漆黑,充满了灰尘与腐朽的气味。

林渊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径直走上木制的楼梯,来到第三层。

他走到西侧的墙壁前,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开始用手指在砖墙上敲击、丈量。

很快,他找到了那块特定的砖石。

他从靴中抽出一柄薄薄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砖石周边的灰泥。

动作很轻,很慢。

因为他不知道,胡惟庸的人在撤走之前,是否会留下什么机关陷阱。

片刻之后,砖石松动。

他用匕首将其缓缓抽出,里面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

就是它!

林渊心中一喜,伸手便要去拿。

“等等!”

青鸟突然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渊一愣。

只见青鸟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慢慢地探入暗格之中,在那个油布包的四周,轻轻地拨动。

“嘶……”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

一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丝线,被银针挑断了。

丝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一小包沉甸甸的东西。

“是‘断魂散’。”青鸟的声音有些发冷,“西域奇毒,触之即死,无色无味。好阴险的手段。”

林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若不是青鸟心细,他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胡惟庸,果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即便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依旧留下了这最致命的后手。

青鸟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毒药包取出,用手帕包好,然后才对林渊点了点头。

林渊这才将油布包从暗格中取出。

他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里面,是一本青色封皮的账册。

他迅速翻开,借着月光,看到了上面记录的那些熟悉的暗语和符号。

东西还在!

就在两人心中稍定之时,寺庙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之声!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照亮!

“中计了!”

林渊和青鸟脸色同时大变。

“走!”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藏经塔的另一侧窗口跃出,朝着山林深处遁去。

他们的身后,大批手持火把与兵刃的武士,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定林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铠甲,面容阴鸷。

正是都督毛骧。

他看着那座空无一人的藏经塔,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金蝉脱壳?雕虫小技!”

“传我将令,封锁钟山所有出口,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条耗子给我揪出来!”

“相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账册!”

第九章 惊蛰

山林之中,林渊与青鸟在疯狂地奔逃。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火把的光芒在林间晃动,呐喊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们早有准备!”青鸟一边飞掠,一边急促地说道,“撤防是假,引我们入瓮是真!”

“是我大意了。”林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我低估了胡惟庸的多疑。”

胡惟庸根本没有相信他的死讯。

所谓的浮尸,所谓的撤防,都只是演给刘伯温看的一出戏。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林渊急于取回证据的心理,守株待兔。

现在,他们被困在了钟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人多势众,我们的体力迟早会被耗尽。”青鸟沉声道,“必须分开走,引开他们!”

“不行!”林渊断然拒绝,“账册在我身上,你一个人引开他们太危险。”

“这是命令!”青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掌灯人’,你的命比我重要!账册必须送到伯爷手上!”

说罢,她猛地一推林渊,将他推向一条岔路。

“往东走,翻过那座山梁,有一条小河,顺流而下,可以出山!”

她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主动发出了声响,将大部分追兵引了过去。

“在那边!快追!”

追兵的呼喊声,朝着青鸟的方向远去。

林渊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将账册紧紧地揣在怀中,用尽全力,朝着东方奔去。

山路崎岖,荆棘遍布,他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多处,脸上、手上也满是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水声。

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河水中,顺着水流向下游去。

河水刺骨,但却能掩盖他的气味和踪迹。

不知漂了多远,直到天色泛白,他才筋疲力尽地爬上岸。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刘伯温约定的城南一处米铺赶去。

当他像个乞丐一样出现在米铺后门时,开门的伙计,正是刘伯温的心腹侍卫。

“林公子!”侍卫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扶了进去。

一间密室中,刘伯温早已等候在此。

他看到林渊这副狼狈的模样,便知昨夜必有凶险。

“青鸟呢?”他劈头就问。

林渊的头,低了下去:“她为了掩护我,引开了追兵……生死未卜。”

刘伯温沉默了。

他知道,在这种围捕下,一个女子被抓住,下场会是什么。

“账册呢?”他压下心中的情绪,问道。

林渊从怀中取出那本被河水浸湿,但内容尚还清晰的账册。

刘伯温接过,迅速翻阅。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到最后,已是铁青。

这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胡惟庸通敌的罪证,更牵扯到了朝中大批的淮西勋贵。

这是一个盘根错节、足以动摇国本的庞大谋逆集团!

“必须马上呈报陛下!”林渊急切地说道。

“不。”刘伯温却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为什么?”林渊不解。

“你以为,拿着这本账册走进皇宫,陛下就会信我们吗?”刘伯温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胡惟庸党羽遍布朝野,宫中亦有他的耳目。我们一旦露面,不等见到陛下,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而且,这本账册,是孤证。胡惟庸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们伪造,意图构陷忠良。”

“最重要的一点,”刘伯温看着林渊,“陛下生性多疑,雄猜之主。我们以这种方式,绕过三法司,直接呈上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证,陛下第一个怀疑的,不会是胡惟庸,而是我们。”

“他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另有所图,是不是想借此机会,挑起党争,渔翁得利。”

林渊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扳倒胡惟庸,不仅仅是找到证据那么简单。

更难的,是如何将证据,安全、有效、且让皇帝信服地,送到他面前。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们历经九死一生,拿到了足以致命的武器,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用它。

刘伯温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许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一条谁也想不到的险路。”

“什么路?”

“天子之耳,并非只在朝堂之上。”刘伯温缓缓说道,“宫中,有一条早已废弃多年的秘道,可以直接通往……文华殿的后殿。”

“那是当年‘浮屠’为了应对宫变,以备不时之需而修建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我,恰好是其中一个。”

林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直通文华殿!

那里是太子朱标日常读书理政之所,也是陛下时常会去的地方!

“伯爷是想……”

“没错。”刘伯温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大胆的光芒。

“我们,夜闯皇宫!”

第十章 天听

三日后,子时。

金陵皇城,夜色如墨。

高大的宫墙,在寂静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威严而压抑。

两道黑影,借着巡逻禁军换防的间隙,如鬼魅般,贴着墙根,潜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冷宫废墟。

正是刘伯温与林渊。

这三日,他们藏身在米铺的密室中,由林渊将那本加密的账册,逐字逐句地翻译、整理成一份清晰明了的奏疏。

而刘伯温,则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今日,太子朱标偶感风寒,陛下心忧,深夜前往文华殿探视,并留宿偏殿。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就是这里。”

刘伯温在一口枯井前停下,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在井壁上摸索,最终按动了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井底的淤泥下,竟翻开了一块石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从洞口中涌出。

“走。”

刘伯温率先跳了下去,林渊紧随其后。

秘道内,狭窄而潮湿,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数尺之地。

“跟紧我,千万不要走错。”刘伯温的声音在秘道中回响,显得有些空洞。

他们在这地下迷宫中,穿行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刘伯温吹熄火折子,示意林渊噤声。

他贴在秘道尽头的墙壁上,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

他缓缓推动机关,墙壁上,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外,正是文华殿的藏书阁。

刘伯温与林渊从暗门中闪身而出,迅速将其合上。

他们成功潜入了皇宫的心脏地带。

按照计划,他们需穿过藏书阁,到达后殿。太子寝宫就在那里,而陛下,很可能就在隔壁的偏殿。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藏书阁时,一声轻咳,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心中一凛,立刻闪身躲在巨大的书架之后。

他们看到,一个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正从后殿的方向,缓缓走来。

是陛下的贴身内侍,李善。

他似乎是起夜,并未发现异常。

就在他与书架擦身而过,即将走远时,林渊的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噔”声。

声音虽小,但在死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老太监的脚步,猛然一顿。

“谁?”

他警惕地回过头,将灯笼高高举起,昏黄的灯光,照向书架的阴影。

刘伯温与林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被发现,惊动了禁军,他们将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伯温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不再躲藏,而是从书架后,坦然地走了出来。

“李公公,是我。”

李善看到是刘伯温,先是一惊,随即大惑不解:“诚意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刘伯温神情肃穆,不给对方任何盘问的机会,“事关江山社稷,片刻都耽误不得!”

他说着,便从怀中,将那份林渊誊写好的奏疏,高高举起。

李善是宫中老人,见惯了风浪,一看刘伯温这副神情,便知必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他不敢怠慢,点了点头:“伯爷请随我来,咱家这就去通报。”

刘伯温向书架后的林渊,使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便跟着李善,向后殿走去。

偏殿内,灯火通明。

太祖皇帝朱元璋,正披着一件外衣,在看一份地方呈上来的灾情报告。

听到李善的通报,他抬起头,看到深夜到访的刘伯温,眉头一皱:“伯温?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

刘伯温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双手将奏疏举过头顶。

“臣,有本要奏。所奏之事,惊天动地,请陛下……屏退左右。”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挥了挥手,李善等内侍悄然退下,并关上了殿门。

“说。”

“臣,要参左丞相胡惟庸,结党营私,通敌谋逆!”

石破天惊!

朱元璋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一股恐怖的杀气,弥漫了整个大殿。

“证据。”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刘伯温将奏疏,连同那本原始的账册,一并呈上。

朱元璋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朱元璋的脸色,从阴沉,到铁青,再到最后,化为一片毫无波澜的平静。

但刘伯温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许久,朱元璋看完了所有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账册,放在烛火上,亲手将其烧成了灰烬。

“此事,还有谁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除臣之外,只有物证的发现者,前翰林修撰,林渊。”刘伯温答道。

“让他进来。”

林渊从殿外走进,跪倒在地。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这个形容枯槁,但眼神坚毅的青年身上,看了很久。

“你,很好。”他说了三个字。

“朕,会给你一个公道。”

“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胡惟庸这颗坏蛋,烂得太深,牵连太广。直接拔掉,会动摇国本。”

“朕,需要用更锋利的刀,更稳妥的法子。”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渊。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林渊此人。”

“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任务。”

他的眼中,闪烁着冷酷而决绝的光芒。

“朕要你,回到黑暗里去。重建‘浮屠’,成为朕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那把刀。”

“不止是胡惟庸,这满朝文武,这天下四方,朕要他们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朕的面前!”

林渊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铿锵有力。

“臣,领旨!”

刘伯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一场远比扳倒一个胡惟庸更加酷烈、更加血腥的政治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大明。

而他,和林渊,已经身处风暴的中心,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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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4 08: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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