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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袋老账本,五年寻故人:772万元拆迁款,藏着老厂人的诚信和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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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6日,重庆通用阀门厂最后一批拆迁离职职工补贴余款发放。

站在已被隔离网围起的老厂旧址前,72岁的郭重智如释重负。

以前,这里被叫做“黑白铁组”,因用重钢的边角料生产盆盆罐罐而得名,后改名为重庆通用阀门厂生产阀门。

这个存在了半世纪的老厂,在经历了辉煌、没落、拆迁、卖地后,最终留下几麻袋账本和772万元属于全厂职工的“巨款”。


泛黄的老账本,是郭重智他们制定分配方案最大的底气。上游新闻记者 冉文 摄

作为最后一任厂长的老郭,从2021年分配方案确定开始,花了5年时间寻找四百余名老职工,并和老同事们一起,为一道关于诚信和良心的命题写下了答案。

他是如何找到几百位散落天南海北的老同事的?这笔钱怎样分配才合情合理?2024年至今,上游新闻记者帮助并见证了老郭和老伙计们一路的努力。

老厂的账本泛黄,老同事们的情谊却依旧鲜亮。

天降巨款的老厂

为了把700多万元分发到老同事手中,老郭和厂里分配小组的成员们上过电视寻人,被老同事指着鼻子骂过,但“见得天”的分配方案和账本,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时间倒回8年前。

因账户注销,集体企业重庆通用阀门厂772万元的拆迁补偿款需要分批打到最后一任厂长老郭的账户上。打钱的前提是与厂里职工协商一致,形成书面方案。这个方案最终于2021年敲定,但过程并不顺利。


老账本因年代久远已发黄破损。上游新闻记者 冉文 摄

前几年,第一任老厂长身患癌症,临终前在病床前拜托“小郭”把事办好。“小郭”是老同事对郭重智的称呼,因为在52年前,刚进厂的郭重智只有20岁。

“小郭”在病床边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给自己定下目标:做事凭良心,绝不多分一分钱,分钱方案“见得天”。

得知要拆迁,在当年留守小组的基础之上,成立了包含原车间主任、职工代表在内的17人分配小组。从老厂房旧址到老郭的家,小组成员不知道开了多少次会。小组成员曹泽珑说,老郭带领分配小组成员查资料,按人头梳理,根据厂龄分门别类,很快就摸清了大致情况。

第一个问题是,谁能分钱?在职职工和离职职工各有小算盘。已离职的表示,钱要发到老郭手里,那就找他要钱!在职的不服气:人都走了那么久,凭啥还能分一杯羹?

老同事之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1974年、1975年的工资台账分门别类,都有记载。上游新闻记者 冉文 摄

沟通会上,有离职的职工觉得他有私心,情绪激动一度对他出言不逊;在职职工的质疑也不少,“你帮着离职职工说话,是不是收了钱”“我们为厂里奉献那么多,他们凭什么?”

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老郭的儿子很担心——爸爸一把年纪,妈妈心脏搭过支架,儿子橙橙才上幼儿园。长此以往,何以为家?

老郭失眠了半个月,瘦了6斤。

维权的老同事

离职的职工组织了维权群。他们说,集体企业的公共积累,归本企业劳动群众集体所有。

说起奉献,谁不是把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厂里?

大家都还记得车间里弥漫着的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工人们上班时戴口罩,下班取下口罩,脸上黑黑一层铁灰。

老郭耳背,说话声音大,孙子调侃他说话像地震一样。那是因为以前机床轰鸣声太大,人们之间交流得靠吼,加上年龄大了,耳背成为他和很多老职工的困扰。


分配小组在讨论中。上游新闻记者 冉文 摄

还有厂里那条货车运送产品时的百米必经之路和办公楼,都是在各个班组下班后,抽调职工,用板车运石头和砖块,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这些共同的记忆,最终成为双方几经拉扯,达成分配比例的重要考量——没有谁能否定对方的付出。

分配小组成员以及在职职工同意了给离职职工分配35%的份额。大家心里念的,就有当年一起打拼的情谊。

35%,也是出于时间紧迫的考量。

当年17人的分配小组,已经有人离世。对健在的不少老职工而言,这笔钱甚至是执念。


1月12日,郭重智家里,19万余元现金被装入信封。上游新闻记者 冉文 摄

文志红的补偿款由其丈夫和孩子领取。按照分配条款,补偿款需要通过银行转账,但老郭专程从银行取了现金给家属。文志红的儿子提及此事,对老郭和小组成员满是感激,“妈妈身患癌症,当时已经说不出话。爸爸捧着现金送到病床前,她一下子安心了。”

领到补偿款后,文志红没几天就去世了。

曾是厂里财务科科长的梁明英是离职职工的代表,据她介绍,老职工现在年轻的六十多岁,年纪大的已八九十岁,身体大不如前。他们中有人在没拿到这笔钱之前甚至都不“落气”,拿到了钱才闭上了眼。

麻袋扛回的老账本

在确定了35%的分配比例后,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每人分多少?

有老领导认为,自己贡献大,要多分点。有人反问:退了休还想要区别对待?

有人认为,厂龄长就应该分得多。有人反问:贡献与时间一定成正比吗?

那几年,郭家人来人往。孙子橙橙记忆中,人来得多了,原来怕生的猫咪都没那么胆小了,见到多次上门的人还会上去蹭蹭。

老郭的老伴张阿姨当年在厂里销售科工作过。经常上门的老同事,让她不时想起以前那些激情澎湃的岁月。


1月16日,郭重智做宣讲。上游新闻记者 冉文 摄

那时候,阀门厂曾被评为重庆大渡口区先进企业,最大的产品有500公斤,需要4个人才能合力抬上货车。厂房里机器不够,职工实行24小时“三班倒”,光是医疗组就有5个人,工作就是帮工友清理溅到眼中的铁屑。

每年厂里会开两次订货会,解放牌货车一晚上运3次货仍无法满足需要,常常要去旁边的重钢租车运送。

上世纪八十年代,老郭的工资有八九十元,算不上高,但性价比不错。老郭记得,那时的电影票一张几分钱。厂里受市场经济大潮的影响,于2003年停产。

2019年,老郭当厂长时阀门厂已摇摇欲坠。拆迁前夕,老郭和同事拖着行李箱,扛了两麻袋,把1974年到2023年职工名单和工资发放记录运回了家。


领到补贴款的老职工喜形于色。上游新闻记者 冉文 摄

这些跨度近50年的原始材料纸张已发黄卷曲——厂里每一位职工,哪年入职哪年离厂,当年工资几何,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老郭和小组成员的提议下,大家举手表决决定,将这些尘封几十年的老账本作为按厂龄分配补偿款的依据。

规则之外也有人情——比如第二任厂长的分配金额,就在大伙同意下多了2万元。

原来,在那名厂长任上,实行了职工“带薪两补”,请老师到厂里补知识、补技能,三四十名职工因此受益。此外,因为退休较早,这位厂长退休金不高,家里又有人生病,开销较大。商量分配方案时,这位老厂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小组成员最终同意。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人情和心意。

老照片里的人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个问题:找人。

厂子2003年停产,到2023年拆迁补偿款第一次集中发放,时间已过去20年。老职工中有的人已过世,有的在外地打工。

最初,大家在厂区旧址贴海报寻人,怕海报被风吹雨打损坏,老郭把海报过塑。后来,老郭请老同事发动身边的力量找人,但越到后期难度越大,有几十个人一直联系不上。老郭又找到电视台出镜寻人,“争取一个也不能少。”

2024年7月,上游新闻对此事进行了深入报道,并连续数日登上全国热搜。这帮助老郭找到了更多的人,原阀门厂离职职工欧小霞就是在看到报道后与老郭重新取得联系。


上世纪90年代初,阀门厂职工雪后爬上工厂的卡车留影,图中道路就是工人们修起来的。受访者供图

最后还是联系不上的,老郭通过反复翻看收藏几十年的照片,凭借记忆里的住址,找到派出所,提供模糊的姓名、性别和年龄,希望在户籍资料中查到线索。

那些珍贵的照片,定格了老同事们年轻时的模样。

老照片里,大家周末春游,穿上最时兴的西装和衬衫,到南泉去泡温泉和野餐;下班后,同事们相约一起去附近的钢花电影院看《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在区里的比赛中,阀门厂职工表演的《黄河大合唱》获得第一名……

在热心民警的帮助下,更多尘封在照片里的人,穿过几十年的岁月,出现在了老郭面前。


阀门厂职工参加合唱比赛演唱《黄河大合唱》,赛后留影。受访者供图

而这些照片中的主人公,有的已经过世。

2023年,当胡华伍得知去世十多年的哥哥还有笔钱没领时,很是诧异。

42岁的杨帆接过了写有父亲名字的信封,同样倍感震惊。

67岁的邹开学替2010年去世的爱人代新萍领取了1500元补贴款,他欣慰地说,准备把这笔钱都花在小孙子身上……

老郭打听到了老职工岳华禄的住所,亲自上门把存单交到了她儿子杨华手中。杨华低声说:“妈妈去世了,这些事我不知道。我身体不太好,正需要钱做手术。”

对所有人来说,这不单单是钱,更是一份来自老厂青春岁月的余温。厂拆了,那条一起修的路还在;人散了,那份一起奋斗的情分还在。

老厂长的新年心愿

1月16日,阀门厂最后一批拆迁离职职工补贴余款发放现场,众人像几十年前的工作日一样互相寒暄,喜笑颜开。能领钱,总归是开心的事。

发放大会前,老郭和小组成员把每一份钱细心装进了信封,写好金额和领款人名字;前来的路上,老郭紧紧抱着装钱的书包;在等电梯的空暇和会议开始前,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询问会议的细节,生怕有疏漏的地方。

信封被拆封,崭新的纸币被摊开、合拢,又重新一一数过。

随着19万余元现金发放完毕,老郭和小组成员的努力告一段落,390名老同事领到了钱,离目标仍有差距,但根据分配方案,2025年年底就是截止期限。


郭重智翻看老账本。上游新闻记者 钱波 摄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牵头做这件事吗?”上游新闻记者问。

“人的本性如此,也改变不了。虽然这个事劳心费力,但可能还是会接手。”说完,老郭笑得格外舒展。

阀门厂门口的黄葛树叶绿了又黄,猫鼻梁通往钢花剧院的路,依旧蜿蜒。

老郭买了台老年卡拉OK音响,闲暇时和老伴出门唱歌。当年唱《黄河大合唱》的同事们,如今互相交流着做香肠配方,或是互赠亲手绣的十字绣。

马上过年了,老郭一家准备自驾去云南。这几年,他没出过一次远门。

老郭说,回来就把那一堆老账本捐给重庆工业博物馆。博物馆也在大渡口区,依托重钢的部分工业遗存建设而成。

这是一个老厂的旧人旧事,也是一群重庆人值得被存放、铭记的故事。

上游新闻记者 冯盛雍 邹渝/文 冉文 钱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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