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府西有个鸡鸣镇,镇外依山傍水,镇内商贾云集,三教九流往来不绝,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热闹地界。镇上有家悦来客栈,掌柜姓王,为人圆滑,见人三分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是近来镇上出了桩怪事,接连有几个过路的富商,在客栈歇脚后,随身的金银细软不翼而飞,更奇的是,丢了东西的客商,都说夜里睡得沉,竟无半点察觉。
有人说,是山里的毛贼下山作案;也有人说,是客栈里藏了内鬼。王掌柜急得团团转,报了官,官府派人来查了几日,也没查出半点线索,案子便不了了之。这日,客栈里来了个年轻的书生,姓李名砚,眉清目秀,身着青布长衫,背着一个旧书箧,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赶考之人。李砚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碟茴香豆,一壶劣质烧酒,自斟自饮。
不多时,门口一阵香风拂过,走进来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身藕荷色衣裙,青丝如瀑,挽了个简单的螺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眉眼含春,顾盼生辉。她径直走到李砚对面坐下,嫣然一笑,声音娇柔动听:“公子一人饮酒,岂不无趣?小女子可否讨杯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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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抬眼望去,只觉这女子貌美异常,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邪气。他虽是书生,却也不是迂腐之辈,拱手道:“姑娘请便。”
女子毫不客气,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笑道:“公子看着面生,莫不是来赶考的?”
李砚点头道:“正是。在下李砚,从江南而来,路过此地,歇歇脚。”
女子掩口而笑:“江南好地方,山清水秀,养出来的人也这般俊朗。小女子名唤苏三娘,就住在这镇子西头。”
两人闲聊起来,苏三娘口齿伶俐,见识广博,从诗词歌赋到风土人情,无一不晓。李砚暗暗称奇,只觉这女子虽是乡野之人,却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有才情。不知不觉,一壶酒见了底,李砚有些微醺,便起身告辞,回了客房。
夜里,李砚睡得正香,忽觉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只见一个黑影站在床前,正伸手去摸他放在枕边的书箧。李砚心头一惊,却不动声色,假装翻了个身。那黑影见他没醒,胆子大了起来,轻轻打开书箧,摸索起来。
李砚定睛一看,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和他喝酒的苏三娘。他心中疑惑,这苏三娘看起来温婉可人,怎会是个偷东西的贼?就在这时,苏三娘摸到了书箧里的一个布包,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正要揣进怀里,李砚忽然翻身坐起,大喝一声:“你是谁?为何偷我东西?”
苏三娘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跳窗而逃。李砚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苏三娘挣扎了几下,竟挣脱不开,只得转过身,脸上没了白日里的娇柔,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冽:“放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李砚冷笑道:“好一个苏三娘!白日里和我吟诗作对,夜里却来做梁上君子!你说,镇上那些富商的东西,是不是都是你偷的?”
苏三娘眼神闪烁,却不肯承认:“胡说八道!我不过是走错了房间,你休要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掌柜带着几个伙计,举着灯笼闯了进来,喊道:“李公子,出什么事了?”
李砚指着苏三娘道:“王掌柜,我抓到了偷东西的贼!就是她!”
王掌柜一看是苏三娘,脸色大变,连忙道:“李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吧?苏三娘是镇上的好人,怎会是贼?”
苏三娘趁机挣脱李砚的手,对着王掌柜道:“王掌柜,你来得正好!这书生好生无礼,竟说我是贼!我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不小心走错了房间,他就对我拉拉扯扯!”
伙计们也纷纷帮腔,说苏三娘是良家女子,定是李砚搞错了。李砚百口莫辩,气得脸色发白:“你们……你们这是串通一气!”
王掌柜叹了口气:“李公子,出门在外,凡事要讲证据。你说苏三娘是贼,可有赃物?”
李砚一愣,这才想起,苏三娘还没来得及把布包揣进怀里,那布包还在书箧里。他打开书箧,拿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哪里是什么金银细软,竟是一叠厚厚的书稿。
苏三娘见状,柳眉倒竖:“好你个书生!竟污蔑我偷你的破书稿!我苏三娘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却也不至于落魄到偷书的地步!”
王掌柜也连连摇头:“李公子,你这就不对了。苏三娘家境殷实,怎会看上你的书稿?依我看,你是读书读糊涂了,认错人了。”
李砚看着那叠书稿,又看着苏三娘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自己弄错了?
苏三娘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李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毒,几分狡黠。
李砚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苏三娘若不是贼,为何深夜潜入他的房间?为何要去摸他的书箧?他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第二日一早,李砚便去了镇子西头,打听苏三娘的住处。有人告诉他,苏三娘住在西头的一座独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这苏三娘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偶尔出来买些东西,也都是独来独往。
李砚心里更加疑惑,便在苏三娘的院子外守了几日。这日傍晚,他见苏三娘换了一身黑衣,蒙着脸,从院子里跳墙而出,脚步轻盈,身法迅捷,朝着镇外的山林跑去。李砚暗暗心惊,看来这苏三娘果真是个身怀绝技的贼!他不敢怠慢,悄悄跟了上去。
苏三娘一路跑进山林,来到一座破庙前,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便闪身进了破庙。李砚也跟着溜了进去,躲在佛像后面。
只见破庙里,还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正坐在一堆柴火旁取暖。苏三娘摘下蒙面巾,对着老妇人跪下,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老妇人抬起头,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三娘,今日可有收获?”
苏三娘摇了摇头,眼圈泛红:“娘,今日遇上了个书生,坏了女儿的好事。不过您放心,女儿一定尽快凑够银子,给您治病。”
老妇人叹了口气,摸了摸苏三娘的头:“傻孩子,都是娘拖累了你。若不是娘得了这痨病,需要大把的银子买药,你也不用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苏三娘哭道:“娘,您别这么说。您生我养我,我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那些富商,个个家财万贯,偷他们一点银子,也不算什么。”
李砚在佛像后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这苏三娘偷东西,竟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想起那日在客栈,苏三娘明明摸到了他的书稿,却没有拿,想来是不屑于偷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几个官差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镇上的捕头。捕头大喝一声:“苏三娘!你这女贼,终于被我们抓到了!”
苏三娘脸色大变,连忙将老妇人护在身后,冷声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捕头冷笑:“我们盯了你好久了!那些富商丢了东西,都说是在悦来客栈丢的,我们便在客栈周围布了暗哨,果然看到你形迹可疑!今日总算人赃俱获!”
官差们一拥而上,就要捉拿苏三娘。苏三娘身手不凡,和官差们缠斗起来。但她毕竟是女子,寡不敌众,几个回合下来,便被官差们按倒在地。
老妇人见状,急得大哭起来:“官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吧!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她去偷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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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头不为所动:“偷就是偷!国法难容!带走!”
就在官差们要将苏三娘押走的时候,李砚从佛像后走了出来,高声道:“且慢!”
捕头见是个书生,皱起眉头:“你是何人?敢管官府的事?”
李砚拱手道:“在下李砚,是个赶考的书生。我知道苏三娘偷东西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情有可原。还望捕头网开一面。”
捕头冷哼道:“情有可原?律法如山,岂容私情?”
李砚道:“捕头大人,苏三娘虽偷了东西,却从未伤过人。而且,她偷的都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富商。这些富商,平日里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丢些银子,也是活该!”
捕头一愣,没想到这书生竟说出这番话。
苏三娘看着李砚,眼中满是惊讶,她没想到,这个被她“偷”过的书生,竟然会为她求情。
李砚又道:“捕头大人,我这里有些银子,是我多年积攒的路费,虽不多,却也能帮苏三娘的母亲治病。还望大人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捕头。
捕头看着钱袋,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妇人,再看了看苏三娘,心中有些动摇。他沉吟片刻,道:“也罢!看在你是个书生,又主动拿出银子的份上,我就网开一面。苏三娘,念你是为母治病,今日便不抓你了。但你要记住,日后切不可再做这偷盗的勾当!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苏三娘闻言,连忙磕头:“多谢捕头大人!多谢李公子!三娘日后再也不敢了!”
官差们收了钱,便转身离去。
破庙里,苏三娘对着李砚深深一揖:“李公子,今日之恩,三娘没齿难忘。”
李砚扶起她,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三娘,日后切不可再走歪路。凭你的本事,何愁不能谋生?”
苏三娘叹了口气:“我除了这点偷鸡摸狗的本事,别的什么也不会。”
李砚道:“你身手矫健,不如去镖局谋个差事,做个镖师,既能挣钱,又能行侠仗义,岂不是好?”
苏三娘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老妇人也连连点头:“是啊三娘,李公子说得对!咱再也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几日后,李砚辞别了苏三娘,继续赶路。苏三娘则真的去了镇上的镖局,凭着一身好身手,被镖局掌柜看中,做了一名女镖师。她为人正直,做事干练,很快便在镖局里站稳了脚跟,深得掌柜和镖师们的敬重。
转眼半年过去,李砚科举落第,心灰意冷,便打消了赶考的念头,辗转回到了鸡鸣镇。他没想到,竟在镇上遇到了苏三娘。此时的苏三娘,早已不是往日那个偷东西的女贼,她身着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正押着一趟镖,从镇外回来。
苏三娘见到李砚,又惊又喜,连忙下马,笑道:“李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李砚苦笑道:“科举落第,无处可去,便想着回来看看。”
苏三娘道:“公子不必灰心。科举之路,本就坎坷。不如留在镇上,我在镖局里说句话,给你谋个差事,如何?”
李砚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苏三娘便在镖局里给李砚谋了个账房先生的差事。李砚识字,又会算数,做得得心应手。闲暇时,苏三娘便向李砚请教诗词歌赋,李砚则向苏三娘学习一些防身的武艺。两人相处日久,情愫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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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镖局接了一趟大镖,要押往京城。掌柜本想让苏三娘带队,苏三娘却道:“掌柜,这趟镖路途遥远,恐有风险。我想让李公子与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掌柜知道苏三娘和李砚的情意,便笑着答应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险象环生。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伙山贼,山贼人多势众,苏三娘和镖师们拼死抵抗,却渐渐落了下风。就在这时,李砚忽然拿出一支笛子,吹了起来。那笛声悠扬婉转,却又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山贼们听了笛声,竟纷纷头痛欲裂,抱头鼠窜。
苏三娘看得目瞪口呆:“李公子,你这笛子……”
李砚微微一笑:“这是我祖传的笛子,吹出来的声音,能扰乱人的心神。我也是今日才发现,它竟有这般妙用。”
苏三娘恍然大悟,心中对李砚更是敬佩。
历经数月,他们终于将镖平安送到京城。回程时,两人在京城逗留了几日,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日,两人来到一座茶楼,听着说书先生讲古。说书先生讲的,竟是一个女贼改邪归正,嫁给书生的故事。苏三娘听得脸红,嗔怪地看了李砚一眼。李砚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三娘,我想娶你为妻。”
苏三娘的心怦怦直跳,她望着李砚,眼中满是泪水:“我……我是个当过贼的人,配不上你。”
李砚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在我心里,你是个好姑娘。”
苏三娘含泪点头,扑进了李砚的怀里。
回到鸡鸣镇后,两人便成了亲。镖局的掌柜和镖师们都来道贺,王掌柜也提着贺礼来了,笑着说:“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李公子和苏三娘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婚后,李砚依旧在镖局做账房先生,苏三娘则继续做镖师。两人夫唱妇随,日子过得甜蜜美满。
几年后,苏三娘的母亲病逝,苏三娘悲痛不已。李砚陪在她身边,悉心安慰。
又过了几年,两人有了一双儿女,儿子聪慧,女儿伶俐,一家人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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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人,再也不叫苏三娘“女淫贼”了,而是尊称她为“苏镖头”。有人问起她当年的往事,她也毫不避讳,笑着说:“若不是当年遇到了李公子,我恐怕还在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早就成了官府的阶下囚了。”
李砚则常常对儿女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后来,李砚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叫《女镖头传》,在坊间流传甚广。人们读了这本书,都赞叹苏三娘的侠肝义胆,羡慕她和李砚的美满姻缘。
而鸡鸣镇的悦来客栈,依旧人来人往。只是再也没有人丢东西了。王掌柜常常指着客栈里的一张桌子,对客人说:“当年,李公子和苏三娘,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第一次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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