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啪!
耳光声在夜里特别脆。
我左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方瑜的手还扬在半空,胸口起伏,眼睛瞪着我,全是怒火。
“顾衡!你推他干什么!心眼怎么这么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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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韩东坐在地上,捂着胳膊,“哎哟哎哟”地哼唧,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正好让我看见。
刚才那一幕在我脑子里慢放:韩东的车停在楼下,方瑜从副驾下来,脚下一崴,韩东顺势搂住她的腰。我正好下楼丢垃圾,看见那两只贴在一起的手。我走过去,分开他们,手刚碰到韩东胳膊,这孙子就跟被车撞了似的,夸张地往后倒。
然后,我老婆的巴掌就到了。
“问你话呢!”方瑜又往前一步,香水味混着酒气冲过来,“东子送我回来,脚滑了一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动手动脚,你什么素质!”
韩东挣扎着站起来,摆摆手,声音虚得能飘起来:“瑜瑜,别,别怪顾哥……可能是我没站稳,顾哥也是担心你……”
“他担心我?”方瑜更火了,指着我的鼻子,“他就是小心眼!见不得我跟朋友正常来往!顾衡,我告诉你,我跟东子是十几年的朋友,比你认识我还早!你少用你那套龌龊心思揣测我们!”
夜风吹过来,我脸上那片灼热慢慢变麻,变冷。
我看着方瑜,我结婚三年的妻子。路灯下,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护在另一个男人身前,像只炸毛的母狮。而那个男人,韩东,正用眼角余光扫我,那点藏不住的挑衅,快溢出来了。
过去三年,类似的话我听了无数遍。
“顾衡,你就是太较真。”
“那是纯友谊,你懂不懂?”
“东子就像我亲哥一样。”
“你能不能大度点?”
每次争辩,最后都是我退让。我告诉自己,要信任,要给空间。
信任换来了今晚这一耳光。
我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没碰她,也没看韩东。我甚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单元门。
“顾衡!你给我站住!”方瑜在后面喊。
我没停。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我半边发红的脸,和一双冷得结冰的眼睛。
心脏那块地方,像是被那只巴掌打穿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疼,只觉得空,然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到家,关门。
世界安静下来。脸上还烧着,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下巴滴,眼神平静得吓人。
纯友谊?
行。
我擦干手,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我没开大灯,就着这点光,点开加密文件夹,找到一个存了很久的名片电子版——老陈,一个朋友介绍的私人侦探,据说嘴严,活儿细。
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
“喂?”声音沉稳,带点沙哑。
“陈先生?我姓顾,李哥介绍。有件事,想委托您查一下。”我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查两个人,我妻子方瑜,和她一个叫韩东的朋友。要详细,重点是他们的交往记录,时间,地点,消费,能查到的所有线上联系痕迹。”
电话那头顿了顿,“顾先生,这类委托,我们通常需要见面详谈,也需要您提供一些基本信息,而且……费用不低。”
“钱不是问题。”我打断他,“资料我稍后邮件发给您。预付三成,今晚能到账。我只有一个要求,快,而且要合法。”
老陈又沉默了几秒,“明白了。资料收到后,我会尽快开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分析。
我是一个数据分析师,我的工作就是从杂乱无章的信息里,找出逻辑,厘清因果。现在,我的婚姻成了我最需要分析的项目。
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异常点”,此刻无比清晰地跳出来:
方瑜手机改了密码,以前是我们纪念日。
她总是侧身回微信,回完就清空对话框。
上个月她说加班,我却在她公司楼下咖啡馆,看到她和韩东坐在角落,头靠得很近。
她突然多了几件首饰,说是自己买的,但发票从来没见着。
我们结婚纪念日,她忘了。韩东生日,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念叨要选礼物。
一桩桩,一件件。
不是巧合。是证据链。
我睁开眼,打开另一个网页,搜索本市擅长处理婚姻财产、有过错方认定的资深律师。圈定两个目标,记下联系方式。明天一早联系。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客厅。
这个家,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是我们一起挑的。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像别人的样板间。
我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她还没回来。
是在楼下安慰她的“好哥哥”吧。
我转身去了次卧。从柜子里拿出备用被褥。
今晚开始,分房。
刚铺好床,手机震了。方瑜发来的微信,语气已经软了,带着她惯用的、撒娇式的埋怨:“还在生气呀?我刚刚太急了。东子手好像扭了,我送他去药店了。你自己先睡,别等我。”
我看着那个拥抱的表情包,以前会觉得甜蜜,现在只觉得讽刺。
我回了个“嗯”。
锁屏。把手机扔在一边。
生气?不。
我只是醒了。
第二天是周六。
方瑜快中午才回来,眼皮有点肿,估计没睡好。她进门时,我正坐在餐桌边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手边一杯黑咖啡。
“老公……”她蹭过来,声音软糯,带着试探,“还生气呢?我错了嘛,昨天不该打你。但你也吓到我了呀,你怎么能推人呢……”
我抬眼看看她:“我没推他。”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像是挥走一只苍蝇,转身往厨房走,“饿了吧?我给你做点吃的。哎,东子手真伤了,我还得找时间陪他去趟医院……”
“方瑜。”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放下平板,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今天约了人,要出去一趟。午饭不用做我的。”
“约了谁啊?”她顺口问。
“客户。”我站起身,去衣帽间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沉静。我挑了件挺括的衬衫,慢慢扣上扣子。
数据分析师的第一课:在得到完整数据前,不要下结论,更不要打草惊蛇。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位四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律师,姓梁,业内口碑很好。
“顾先生,您的情况我初步了解了。”梁律师推了推眼镜,“您的诉求是,在可能到来的离婚诉讼中,确保自身作为无过错方的权益,并合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同时……希望对方为她的过错承担相应后果?”
“是。”我点头,“我需要的是体面,但彻底地结束。还有清白。”
“明白。”梁律师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根据您提到的初步怀疑,我建议从这几方面入手:合法收集对方存在不当行为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超出正常朋友范畴的通讯记录、消费记录、共同出行记录等。还有,梳理并固定夫妻共同财产清单,防止转移。最后,评估您手中掌握的资产情况。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且,”她看向我,“过程可能会让您不太舒服。”
“没关系。”我说,“按最有效的方案来。费用不是问题。”
梁律师点点头,开始详细说明流程和需要我配合的事项。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指向最终的法律目标。
我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心情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一种正在攻克某个复杂项目难题的专注感。
谈完出来,已经下午。阳光有点刺眼。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老陈的邮件已经到了,很简短:“顾先生,资料收到。已着手。有初步进展即报。”
效率很高。
我收起手机,没回家。开车去了银行,打印了近三年的流水。又去物业,以查看监控是否覆盖车位为由,闲聊中确认了小区几个关键摄像头的位置和保存周期。
回到家,方瑜正在沙发上追剧,面前摆着零食。
“回来啦?客户谈得怎么样?”她头也没抬。
“还行。”我换鞋,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
打开电脑,登录家庭共用的云存储账户。这个账户主要是方瑜在用,存照片、文档。我知道密码,以前从没想过要查。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敲下密码。
页面跳转,文件列表展开。我滚动鼠标,目光快速筛选。相册、聊天记录备份、购物清单PDF……
我点开最近几个月的相册备份。
手指慢慢收紧。
照片不多,但足够了。有餐厅的合影,方瑜和韩东头靠着头,笑得很甜,背景是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日期是我出差的那周。有KTV包厢的,光线昏暗,两人举着酒杯,靠得很近。还有一张,是方瑜戴着一串新项链的自拍,下面有个备注文件,点开,是购物小票的照片,金额不菲,付款人:韩东。
日期,地点,人物。
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开始在我脑中自动生成。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颤的手。不是愤怒,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边缘的紧绷。
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开始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复制所有可疑的文件。照片、文档、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的截图。数据备份,是分析师的本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暗。
书房门被敲响,方瑜的声音传来:“老公,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我关掉所有窗口,平静回应:“随便,你点外卖吧。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哦……那好吧。”她的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下一步,是整理财产。我们的存款,投资,房产,车……每一笔都要厘清。这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两人名字。我的收入一直比她高,大部分积蓄也在我这里管理。
以前觉得这是夫妻共同奋斗的成果。
现在,这是需要精确分割的标的物。
我打开另一个表格软件,开始录入。数字,日期,账户。
大脑异常清醒,甚至有点兴奋。那种剥离了情感,纯粹用逻辑和规则去解决问题的兴奋。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老陈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有料。已发您加密邮箱。另,韩东已婚,其妻姓林,在同一家公司财务部。韩东本人,在项目部,近期有晋升考核。”
我眼神一凝。
立刻登录邮箱。
点开老陈发来的压缩包,密码解开。
里面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来自某个社交软件的非主流版本,时间跨度近一年。言辞露骨,互称“宝贝”,讨论着如何瞒过各自的伴侣“老地方见”。还有几张消费账单的截图,酒店,餐厅,甚至……一家情趣用品店。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最后一份,是一个音频文件,标注着:“韩东与友人口嗨实录”。
我戴上耳机,点开。
嘈杂的背景音里,韩东带着醉意的声音格外清晰:
“……方瑜?呵,好哄得很。几句好听话,送点小礼物,就找不着北了。真以为我跟她是爱情?省省吧,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才是本事……她老公?那个搞数据的书呆子?绿帽子戴稳了都不知道,蠢货……”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污言秽语。
我摘下耳机。
书房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
原来,剥开“纯友谊”的皮,里面烂成这样。
我关掉邮箱。关掉电脑。
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打开台灯,抽出一张干净的A4纸,拿起笔。
标题写下:《关于方瑜与韩东交往过密事件的时间线梳理及证据汇总》。
第一行:时间,地点,事件,证据编号。
我开始写,笔尖沙沙作响,冷静,缜密,像一个最严谨的报告。
写不完没关系。
明天继续。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而我的底牌,已经一张张,捏在了手里。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
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第2章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文档已经写了十七页。
时间线、证据编号、关联分析……每一个字都冷静得像手术刀。韩东那段录音里的每一句脏话,都被我转成了文字,标注了时间戳和来源。
保存。加密。云端备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荡。脸上挨过耳光的地方早就不疼了,但那种冰凉的触感,好像还贴在皮肤上。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晨露的味道。
新的一天。
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很好。
七点,方瑜还没醒。主卧门紧闭。
我热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老陈又发来一封邮件,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
“顾先生,追加信息。韩东妻子林薇,联系方式已附。另,韩东所在项目部,本月有一笔二十万的额外报销款,账目可疑,涉及一家叫‘悦途’的旅行社。正在深挖。今日会设法接触林薇。”
我盯着“林薇”两个字,还有后面那串手机号。
韩东的妻子。
她知道多少?
我慢慢喝完牛奶,把杯子洗净,放回原处。家里的一切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点整,主卧传来动静。方瑜趿拉着拖鞋出来,穿着睡裙,头发凌乱,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她嘟囔着,揉了揉眼睛,走过来很自然地想靠我肩膀。
我站起身,恰好避开。
“我去律所,补签几份文件。”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早餐在厨房,你自己热。”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脸色有些挂不住:“顾衡,你至于吗?还生气?我都道歉了!”
我转身看着她,语气平和:“没生气。真有工作。”
“你……”她咬了下嘴唇,眼圈说红就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以前。
以前她一流泪,我就心软。以前她一撒娇,我就投降。
现在,我看着那双迅速蒙上水汽的眼睛,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数据分析显示,她的情绪峰值出现得太快,太标准,像按了开关。
“别多想。”我敷衍了一句,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她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第一步,接触林薇。
但我不能直接打那个电话。太突兀,容易引起警惕。需要一個契机,或者,一个她没法拒绝的理由。
开车去律所的路上,我脑子里飞速运转。老陈提到的那笔可疑报销款,“悦途”旅行社……也许,这是個突破口。
梁律师已经在办公室等我。看到我,她点点头,递过来一叠文件。
“顾先生,根据我们昨天的沟通,我起草了几份初步文件。这是财产清单申报表,需要您和方女士共同签字确认——当然,现在不用急。这份是授权委托书,允许我方合法调取部分不涉及隐私的公开消费记录。还有这份,”她抽出一张,“是关于无过错方主张的要点清单,您先看看。”
我接过,快速浏览。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梁律师,如果对方配偶,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对案情有帮助吗?”我抬起眼。
梁律师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闪了一下:“您是指韩东先生的妻子?理论上,如果能证明对方也存在重大过错,且与您妻子的情况相关联,在法庭上可以作为辅助情节,影响法官对过错程度的判断。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如果能形成同盟,在证据收集上会顺畅很多。但关键在于,对方是否知情,以及是否愿意合作。”
“我明白了。”我把文件收好,“‘悦途’旅行社,您听说过吗?”
梁律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资料:“一家本地中小型旅行社,成立五年,业务范围普通。怎么了?”
“韩东有一笔可疑报销,通过这家旅行社走账。二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律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顾先生,如果这笔钱涉及职务侵占或者虚假报销,那性质就不同了。这不只是道德问题,是经济犯罪。但调查这个,已经超出婚姻案件的范畴,而且有风险。您确定要……”
“我不确定。”我打断她,“我只是把信息同步给您。具体怎么做,您专业。”
梁律师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点头:“好,这部分信息我记下了。我们会很谨慎地处理。”
离开律所,刚上车,手机震了。
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
我接起:“喂?”
“顾先生吗?”是个女声,听起来三十多岁,语气有些急促,又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我是林薇。韩东的爱人。”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老陈动作真快。
“林女士,您好。”我语气平稳,“您找我?”
“我们能见面谈谈吗?”她语速很快,“就现在。地方你定,要安静点的。”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好。大学路,‘转角’咖啡馆,你知道那里吗?”
“知道。二特别钟后见。”
电话挂断。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林薇主动找我,而且这么急……她知道的,恐怕不比我知道的少。
“转角”咖啡馆很僻静,这个点人不多。我选了最里面的卡座,背对门口。
特别钟后,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挽着发髻的女人匆匆进来,四下张望。她长相清秀,但脸色憔悴,眼袋很重,即使化了淡妆也遮不住。
我抬手示意。
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手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盾牌。
“顾先生?”她打量着我。
“是我。”我推过去一杯提前点好的柠檬水,“林女士,别紧张。”
“我怎么能不紧张?”她声音发颤,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手指捏得杯子发白,“我老公……韩东,和你妻子方瑜,他们是不是……”她哽住了,说不下去。
“看来您已经有所察觉。”我没有直接回答。
“察觉?”林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他妈是瞎了!上周我帮他洗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一张首饰店的收据,项链,一万二!收款员签名是个‘瑜’字!我问他,他说是帮女同事代买,发票开错了!我以为……我真以为……”
她喘了口气,眼睛红了:“然后昨天,有个陌生号码发我邮箱,几段聊天记录截图,还有……还有他们开房的记录。我查了,那酒店离他公司就两条街!”
发邮件的,应该是老陈。手法干净利落。
“您有什么打算?”我问。
“打算?”林薇猛地抬头,眼神里有恨,也有慌乱,“我能有什么打算?离婚?我女儿才四岁!房子贷款还有十几年!他韩东要是净身出户,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她越说越激动,引来旁边一桌客人的侧目。
我压低声音:“林女士,冷静点。如果只是感情问题,分割财产或许麻烦。但如果,涉及其他事情,比如,经济问题……局面可能会不一样。”
林薇愣住了:“什么……经济问题?”
“您知道‘悦途’旅行社吗?”
她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怎么知道?那笔二十万的报销款?他……他跟我说是项目合作的正常垫付,下个月就冲账……”
看她这反应,她不仅知道,而且可能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只是不敢深想。
“是不是正常垫付,查一下就清楚了。”我看着她,“林女士,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韩东骗了你,也骗了我妻子。他们把我们当傻子。”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抹去:“对,傻子!我就是个傻子!我为他生孩子,照顾家,他爸妈生病都是我跑前跑后!他就这么对我!”
“哭没用。”我的声音冷下来,“现在有两个选择。你继续装不知道,等他哪天踹了你,或者事情败露,他进去,你和女儿背债。还有,跟我合作,拿到主动权。”
“怎么合作?”她急切地问。
“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那张收据,还有你知道的任何关于韩东和方瑜,或者韩东经济问题的线索。还有,稳住韩东,别让他起疑。最后,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作证。”
林薇眼神挣扎:“作证?那不就是撕破脸了?我……”
“你以为现在脸还在吗?”我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是被蒙在鼓里当笑话看更丢脸,还是站出来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更丢脸?”
她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子。
“那……你能保证我和女儿的利益吗?至少,房子得归我,贷款他还。”她抬起头,眼里有哀求,也有豁出去的狠劲。
“我不能保证。”我实话实说,“但合作,你拿到的可能性,比你自己折腾,或者坐以待毙,要大得多。梁律师,业内最好的婚姻财产律师之一,正在处理我的案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
林薇低头想了很久。咖啡凉了。
终于,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甚至有些冷:“好。我干。收据照片我发你。韩东电脑的密码我也知道,他有些文件加密了,但备份硬盘在家,我可以找机会看。还有……”她咬了咬牙,“他项目部那个女经理,姓王的,他们好像也不干净。有次他喝醉了,嘟囔过什么‘王姐要的返点’……”
王姐?返点?
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浑。
“这些信息很重要。”我点头,“林女士,从现在开始,我们单线联系。这个号码,”我写下一张新的临时电话卡号码,“只有你知道。微信什么的都别用。安全第一。”
她接过纸条,用力点头:“我懂。”
“稳住,别露馅。尤其是,别去质问韩东,也别去找方瑜。”我叮嘱。
“放心。”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演戏嘛,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就练出来了。”
我们同时起身,没有握手,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她先离开,步履匆匆,风衣下摆划出决绝的弧度。
我坐回位置,慢慢喝完已经凉透的咖啡。
很好。盟友,+1。
韩东,你的后院,起火了。
而你自己,还在前院得意洋洋地偷着别人的东西。
手机又震。是方瑜。
“老公,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给你炖汤,好不好嘛~”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眼前却闪过她护在韩东身前瞪我的样子,闪过她和韩东头靠头的合影。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我回:“好。”
当然要回去。
戏,总要有人陪着演,才精彩。
只是不知道,当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东子哥”,不仅拿公司的钱,还可能靠着别的“姐姐”往上爬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我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看了看天空。
乌云正在汇聚,但离暴雨倾盆,还有一段时间。
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又见了两个做审计的朋友, casually(随意地)聊了聊公司报销流程和旅行社账目的猫腻。信息碎片一点点拼凑。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
门一开,浓郁的排骨汤香味飘出来。方瑜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脸上堆着笑:“回来啦?汤马上好,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挺像样。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汤,夹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
“老公,白天是我不对,态度不好。”她给我夹了块排骨,眼睛眨巴眨巴,“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最近对我太冷淡了,心里慌。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喝了口汤,味道其实不错。以前会觉得这是家的味道,现在只觉得像精心调制的戏服。
“没生气。”我说,“工作忙。”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呀。”她又给我夹菜,“对了,东子手好多了,还说什么时候请你吃个饭,道个歉呢。你看,人家多大度。”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抬头,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
“吃饭就不用了。”我语气平淡,“你以后,也少跟他来往吧。毕竟,男女有别,他也有家室,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方瑜的脸色瞬间变了,笑意僵住:“顾衡!你什么意思?你还怀疑我们?我都说了我们是纯友谊!你思想能不能别那么龌龊!”
又来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她:“方瑜,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她没好气。
“韩东送你的那条项链,好看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方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
“你……你说什么?什么项链?我不知道……”她声音发虚,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围裙边。
“一万二的那条。”我补充道,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哦,对了,还有你们上个月在‘清韵’西餐厅吃饭的账单,他报销了吧?项目招待费?”
哐当!
方瑜手里的汤勺掉在桌上,汤汁溅了她一手。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餐厅暖黄的灯光下,她精心准备的菜肴还在冒着热气,她脸上试图修补的柔情蜜意却彻底碎裂,只剩下狼狈和惊恐。
原来,戳破谎言的那一刻,是这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她突然加剧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闷雷滚动的声音。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3章
汤勺在桌上转了小半圈,汤汁溅开,在米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难看的油渍。
方瑜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的惊慌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温柔。
“你……你查我?”她的声音尖了,带着破音,“顾衡!你居然查我?!”
我没说话,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溅到手背上的那滴汤。温的。
“回答我!”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你凭什么查我!你这是侵犯我隐私!你变态!”
“坐下。”我抬眼,声音不高,但足够冷。
她没坐,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我:“我告诉你顾衡!我和东子就是朋友!清清白白的朋友!那条项链……那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朋友之间送个礼物怎么了?你心眼小得跟针尖一样!还有吃饭……对,我们是吃饭了,聊工作不行吗?他项目上有事问我意见,请我吃顿饭答谢,这也有错?!”
她语速飞快,逻辑混乱,但气势很足,好像声音大就能把心虚盖过去。
我擦完手,把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生日礼物?”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生日是十一月。那条项链的购买小票,日期是上个月七号。韩东报销那笔餐厅费用的项目,三个月前就结项了。他拿一个已经结束的项目,报销上个月发生的‘项目招待费’?”
方瑜的脸,又白了一层。
“还有,”我继续,语气平得像在念数据,“你们聊工作,需要去离公司十公里外、人均消费八百的西餐厅?需要上周三下午,在开发区那家‘悦澜’酒店开三个小时的钟点房聊?那家酒店钟点房,二百八一小时,带浴缸,隔音据说很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越来越摇摇欲坠的辩解里。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怒火,被抽干了,只剩下苍白和冷汗。她扶住餐桌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你……你连酒店都……”她喃喃道,眼神涣散了一瞬,突然又聚焦,猛地看向我,里面涌出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怀疑我!你这些天都是在演戏!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讨好你,给你做饭,给你道歉!顾衡,你混蛋!你城府怎么这么深!”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慌了,怕了,还有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比不上你。”我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砸得她晃了一下。
“行!行!”她用力抹了把脸,眼泪混着睫毛膏,在脸上划出黑色的痕,有点狼狈,又有点疯狂,“你查到了又怎么样?我和东子就是在一起了!怎么样?我告诉你顾衡,我早就受够你了!天天对着电脑,屁话没有,日子过得跟潭死水一样!东子他懂我,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会哄我开心!你呢?你除了会查这些恶心人的东西,你还会什么!”
她终于不装了,把底牌掀了,虽然这底牌烂得可笑。
我居然有点想笑。是啊,我无趣,我死板。所以我活该被戴绿帽子,活该被耳光招呼,活该看着你用我赚的钱,去养你的“知心哥哥”。
“说完了?”我问。
她喘着气,瞪着我,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既然挑明了,也好。”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方瑜,我们离婚。”
“离就离!”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我稀罕你!房子有我一半!存款也有我一半!你休想独吞!”
看,扯掉感情那层遮羞布,底下最赤裸的,永远是钱。
“该你的,一分不会少你。”我说,“不该你的,你也别想多拿一分。比如,韩东送你的那些东西,属于你们之间的赠与,跟夫妻共同财产无关。比如,你们用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我的收入——去消费的那部分,我有权追回。”
“你放屁!”方瑜尖叫,“那些是你自愿给我的!是你老婆!”
“法律上,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处理权,但前提是用于家庭生活或正当目的。”我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给男闺蜜买礼物,开房,算正当目的吗?梁律师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听到“梁律师”三个字,她瞳孔缩了缩。
“你……你连律师都找好了?”她声音开始发颤,“顾衡,你来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吗?”我反问。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我。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男人,还是那个被她一巴掌打过去,只会沉默转身的丈夫吗?
餐厅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闷雷声。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她惨白的脸。
“我……我不离!”她突然蹲下去,抱住头,声音带了哭腔,“我不离婚!顾衡,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就是……就是被他骗了!他跟我说他跟他老婆没感情,他说他最爱的是我,他说他会离婚娶我……我信了,我就是个傻子……”
她又换策略了。从抵赖,到攻击,现在变成示弱、甩锅。
可惜,太晚了。
“那些话,你留着跟韩东说吧。”我绕过餐桌,往书房走,“离婚协议,梁律师这两天会准备好。在你签之前,我住次卧。还有,别再让韩东出现在我家附近,否则,我不保证下次只是查账这么简单。”
“顾衡!”她扑过来,想抓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
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回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你……你就这么狠心?三年夫妻,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我停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你怎么没念旧情?”
说完,我关上了书房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她压抑的、终于崩溃的哭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扫到地上的碎裂声。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心脏那个地方,还是空的,但不再灌冷风了。好像有什么沉重又腐烂的东西,终于被挖掉了,虽然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但至少,干净了。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再次照亮房间。
老陈的邮件提示在闪烁。
点开。
“顾先生,两件事。一、林薇女士提供了韩东加密硬盘的部分内容,已解析。涉及‘悦途’旅行社的虚假合同、虚开发票记录,金额累计已过五十万,关联其项目部王姓经理。证据链初步完整。二、韩东公司内部审计部门,下周一会突然启动对项目部过去两年所有外包合作的专项核查,由集团直派。消息来源可靠。”
我看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回复:“收到。证据备份。暂缓接触王经理,以免打草惊蛇。重点:确保林薇安全。”
老陈很快回复:“明白。已提醒林女士。另,韩东似乎察觉到林薇有异,今日多次试探,均被林女士巧妙化解。她比我们想的要稳。”
我关掉邮箱。
韩东察觉了?狗急跳墙的前兆。
得加快节奏了。
我拨通了梁律师的电话,响了四声她才接,背景音有点嘈杂。
“梁律师,抱歉这么晚打扰。离婚协议,能否加快?最好明天就能出初稿。另外,关于韩东经济问题的证据,我这边有更新,涉及金额更大,证据更实。能否评估一下,这些如果曝光,对离婚财产分割的具体影响?”
梁律师那边安静了几秒,似乎走到了僻静处:“顾先生,证据确凿的话,对方存在重大过错,且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有不正当关系,财产分割会大幅向您倾斜。如果能证明您妻子也知情甚至参与其中……那几乎是净身出户的局面。但经济问题一旦正式举报,就是刑事案件,不行控因素会增多。”
“我明白。”我说,“我会控制节奏。协议麻烦您了,明天我去律所取。”
“好。”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眉心。
明天,方瑜会收到离婚协议。
而韩东,大概会在公司,收到审计组的“惊喜”。
不知道这对“苦命鸳鸯”,谁会先崩溃。
书房外,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越来越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这场暴风雨,终于来了。
而且,比他们任何人预计的,都要猛烈。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
我走出次卧时,方瑜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她换了身衣服,化了很浓的妆,试图盖住红肿的眼皮,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灰败的憔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的水杯,一动不动。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残留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期待。
我没看她,直接走进厨房,热了杯牛奶,拿出两片面包。
“顾衡,”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协议今天会到。”我咬了口面包,“谈,就跟梁律师谈。”
“你非要这样逼我吗?”她声音又带了哭腔,“我知道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见韩东了,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就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我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为什么回不去!”她激动起来,“只要你愿意原谅我,为什么回不去!你是不是外面也有人了?是不是!”
我差点笑出来。
瞧,这就是她的逻辑。自己出轨,就怀疑别人也一样。好像这样就能让她的过错显得没那么不堪。
“随你怎么想。”我喝完牛奶,洗了杯子,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我今天去律所。你最好在家等着,协议需要你签收。”
“我不签!”她站起来,冲我喊,“我就不签!顾衡,你想甩了我,没那么容易!”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大概很冷,因为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
“你可以不签。”我说,“那我们就法院见。到时候,你今天说的每句话,我查到的每一条记录,韩东报销的每一张发票,都会变成法庭上的证据。你,还有你的‘东子哥’,会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你自己选。”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她可能发出的一切声音。
开车去律所的路上,雨刮器左右摇摆。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用那个临时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稳住了。他今早出门前,还假惺惺亲了我一下,恶心。”
我回了一个字:“嗯。”
梁律师的效率极高,协议已经打印好,厚厚一叠。
“顾先生,这是根据您目前提供的初步证据拟定的。财产分割比例对您很有利。另外,关于无过错方损害赔偿的条款也列明了。”梁律师递过来,“您看看。如果没有异议,可以请方女士过来,或者我们派人送过去。”
我快速翻看了一下核心条款。房子归我,按当前市价补偿她一部分折价款。存款分割向我倾斜。明确列明了因她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导致婚姻破裂,她需承担相应责任。
“可以。”我合上协议,“麻烦您派个人,跟我一起送过去吧。需要现场见证签收。”
梁律师点头,叫来一个年轻的助理律师。
再次回到家,不到十一点。
方瑜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怎么变。听到开门声,她看过来,看到我身后的陌生男人,脸色一变。
“方女士您好,我是梁律师的助理,姓赵。”年轻律师礼貌地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协议,放在茶几上,“这是顾先生委托我们拟定的离婚协议,请您过目。如果对条款有疑问,可以随时咨询我们。如果无误,请您在这里签字确认收到。”
方瑜没看协议,只是死死盯着我:“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方女士,”赵助理适时开口,语气平和但专业,“协议是基于现有情况拟定的,保障了双方的合法权益。您可以先看看内容。”
方瑜这才把目光挪到那份协议上。她拿起第一页,手指有些抖。看了几行,脸色就更难看了。翻到财产分割那部分,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房子归你?凭什么!这房子我也出钱了!”
“您当初出资的部分,协议中已按比例折算为补偿款。”赵助理指了指相应条款,“请您仔细阅读。”
“补偿款?这点钱够干什么!存款呢?为什么他拿七成?”
“这是因为您在本段婚姻中存在明显过错,按照相关法律精神和司法实践,无过错方有权要求多分财产,并主张损害赔偿。”赵助理不卑不亢。
“过错?什么过错!你们有证据吗!”方瑜看向我,眼神像淬了毒,“顾衡,你就用那些偷拍来的、断章取义的东西来害我?”
“方女士,证据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在法庭上自有公断。”赵助理依旧平静,“目前这份协议,是基于顾先生提供的初步材料拟定的。如果您不认可,可以选择诉讼。但诉讼过程中,所有证据将会提交法庭,进行公开质证。届时,孰是孰非,法官会做出判决。不过,诉讼周期长,成本高,且结果未必比现在这份协议更有利。”
一番话,软中带硬,把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
方瑜拿着协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看看我,我面无表情。她看看律师,律师职业性地微笑着。
她突然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摔!
“我不签!你们滚!都给我滚出去!”
赵助理看向我。
我点点头。
他收起协议,留下了一份副本:“协议副本留在这里,您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未收到您的签署原件,我方将视为您拒绝协议离婚,将正式启动诉讼程序。打扰了。”
赵助理离开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方瑜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顾衡……”她喃喃道,“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我没回答,走到书房门口,才停下。
“方瑜,别再自欺欺人了。从你选择躺到韩东床上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现在,只是走个程序,给这三年一个交代。”
说完,我进了书房。
关上门。
这次,门外没有哭声。
只有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下午,雨势渐小。
我收到老陈发来的加密文件,是韩东公司审计组突然入驻项目部的一些现场照片,还有韩东和王姓经理被分别叫进会议室谈话时,那煞白的脸色特写。
老陈留言:“内部消息,审计组直奔‘悦途’旅行社的合同。韩东正在四处打电话,找关系,但王经理好像先把他卖了。韩东妻子林薇,刚刚以家属身份,向公司纪委实名补充提交了一份关于韩东长期虚报开销、生活作风问题的材料。”
我放大那张韩东脸色煞白的照片。
昨天还在录音里得意洋洋骂我书呆子的人,现在看起来,像个丢了魂的丧家之犬。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的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韩东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慢悠悠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韩东的声音彻底没了往日的虚伪从容,只剩下仓皇和强压的怒气:“顾衡!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语气平淡:“韩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少他妈装蒜!”他几乎是在吼,“审计组怎么会突然来查!还有那些材料……林薇怎么会知道!是不是你跟她串通的!顾衡,我警告你,你别把我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
“韩先生,”我打断他,“你挪用公款、虚开发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兔子急了会咬人?你勾引别人老婆、开房偷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兔子急了会咬人?现在事情败露了,想起自己是兔子了?”
“你……”他噎住了,喘着粗气。
“还有,”我补充道,“你最好想想怎么跟公司交代那五十万的窟窿,想想怎么跟你老婆解释你那些破事。至于方瑜……你放心,离婚协议已经送到她手上了。你们这对‘真爱’,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前提是,你还有钱,还有工作,还能从这摊烂泥里爬出来。”
“顾衡!我操你……”他气急败坏的脏话还没骂完。
我挂断了电话。
把他所有的无能狂怒,都掐断在了信号里。
清净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阶段,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方瑜怎么选。是签了协议,拿钱走人,还是硬撑着上法庭,把最后一点脸皮都扯下来。
还有韩东。审计这把火,够他烧一阵子了。如果林薇提交的材料再狠一点,他的职业生涯,基本可以提前宣告结束。
至于我……
我拿起桌上那份离婚协议的副本,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还空着。
快了。
这场荒唐的婚姻,这场憋屈的闹剧,终于要落幕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了。
很轻,带着犹豫。
我没应声。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方瑜推门走了进来。她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协议副本,眼睛又红又肿,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挣扎。
“顾衡,”她声音很轻,带着颤,“协议……我签。”
我看着她。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别……别把那些东西公开。别让我爸妈知道,别让所有人都知道……算我,求你。”
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协议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我沉默了几秒。
“可以。”我说,“只要你配合,尽快走完程序。”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门口。
我听着她趿拉着拖鞋走远的声音,重新看向窗外。
云缝里的那点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
但我知道,最猛的那阵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只是收拾满地狼藉。
以及,等待真正放晴的那一天。
第4章
收拾满地狼藉的第一件事,是看着方瑜在协议上签字。
她捏着笔,手指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在签名处晕开一小团湿痕。笔尖悬在那儿,半天落不下去。
“快点。”我站在茶几对面,语气没什么温度,“签个字,磨蹭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嘴唇哆嗦着:“顾衡……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再试试,行不行?就最后一次……”
“方瑜,”我打断她,“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三遍。签,或者法庭见。选一个。”
她闭了闭眼,眼泪又涌出来。终于,笔尖落下,歪歪扭扭地划出“方瑜”两个字。写完,她好像被抽干了力气,笔“啪嗒”掉在茶几上,人瘫进沙发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管她,拿起协议,仔细检查签名。确认无误,收进文件夹。
“后续手续,梁律师会联系你。给你一周时间,收拾你的东西,搬出去。”我说完,转身往书房走。
“顾衡!”她在身后喊,声音嘶哑,“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三年……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天晚上,你打我一巴掌的时候,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身后,哭声猛地噎住,变成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我关上了书房门。
世界清净了。
协议签了,心里那块石头却没完全落地。韩东那边,还是个变数。
果然,下午老陈的消息就来了。
“顾先生,韩东被停职了。审计组初步结论,虚报金额超过六十万,部分涉及回扣。王经理把大部分责任推给了他。韩东正在疯狂找关系,同时……”老陈顿了顿,“他好像在找人查您。通过一个私人渠道,想摸您的底,尤其是……您和林薇女士的联系。”
我皱了皱眉。狗急跳墙。
“能堵住吗?”
“有点难。对方是本地一个消息贩子,嘴不严,但路子野。韩东估计出了血本。”老陈说,“不过,林薇女士那边暂时安全。她今天请假带孩子回娘家了,韩东找不到她。”
“知道了。”我想了想,“那个消息贩子,能反向摸清韩东还想干什么吗?”
“我试试。但需要点时间,也得打点。”
“钱不是问题。”我说,“尽快。”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雨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空气湿漉漉的,黏在身上不舒服。
韩东想查我?查我跟林薇?
他大概以为,是我撺掇林薇去举报的。也对,逻辑上没错。但他查不到实质的东西。我和林薇的联系很小心,用的是一次性号码,见面也挑的没监控的角落。他最多只能怀疑。
但怀疑,有时候就够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被怀疑逼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
得加点速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带着担忧的问话,指尖在屏幕边缘顿了顿,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简短,却不容置疑。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像极了暗处潜伏的呼吸。韩东会查,并不意外。从我们动了那批东西开始,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尾巴清理干净。
林薇和孩子是我唯一的软肋,也是我绝对不能暴露的底牌。只要他们安全待在外地,我在这边就算真刀真枪地对上,也没有后顾之忧。
我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林薇的邮件准时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正是那份材料副本。我下载、解压、逐页核对。每一个字、每一个签名、每一处时间戳,都在无声地勾勒出一张网——一张我们精心布置,却也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网。
韩东查我们,无非是想抓住把柄,要么灭口,要么逼我们吐出所有好处。他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合作者,以为只要拿捏住我,就能顺藤摸瓜端掉整条线。可他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任人摆布。
我将文件备份到加密硬盘,然后彻底清空本地记录,连浏览痕迹都没留下。做完这一切,我重新拿起手机,给林薇发去最后一条指令:“近期断联,勿回。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我长按对话框,选择删除。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雾笼罩。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眼神冷了下来。
韩东想查,那就让他查。
只是他不会知道,从他盯上我的那一刻起,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就已经悄悄换了。
接下来这局棋,该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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