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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月离世后,丈夫整理遗物时发现她藏了三十年的存折。
余额八十七万,密码是初恋的名字。
葬礼上哭得最凶的男人,转头给年轻情人买了新房。
而所有人都在夸赞——
“林老师这辈子,最会精打细算。”
林清月这辈子最出名的事,是她从不请客。
语文组办公室每周五下午照例要凑份子叫奶茶,十块钱一杯,珍珠不要钱似的加。别人轮流请,她不请。组长生日,大家凑钱买围巾,她交份子钱,自己生日那天,把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下班准点走人。
不是没人计较。
年轻老师私下嘀咕:“林老师一个月工资也不低吧?她老公不是做生意的?”
年长的就打个哈哈:“人家精打细算惯了。”
“精打细算”这四个字,像一张膏药,从她三十出头贴到五十九岁,贴进棺材里。
李德福也是这么说的。
他站在灵堂里接待吊唁的同事,抹着眼泪,哑着嗓子:“清月啊,一辈子节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看病的钱都舍不得花——医生说早半年来,这病还有救……”
说到这儿,他哽住了,拿手帕捂住眼睛。
旁边几个女老师红了眼眶。林老师这病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统共四十三天。
“太要强了。”有人叹息,“总是替别人想,不替自己想。”
李德福点头,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轻轻抖着。
傍晚六点,灵堂里的人散尽了。
李德福在条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天色暗下来,香炉里最后一截檀香烧成灰,自己折断在积灰里。
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这间老房子是林清月单位分的,八几年的预制板楼,楼道里永远有邻居腌酸菜的味道。他们在这里住了三十四年,女儿出生、长大、嫁人,林清月从普通教师熬到高级职称,到退休,到确诊,到死。
李德福走进卧室。
衣柜是老式樟木的,拉门有点涩,林清月常年用一块肥皂在滑轨上来回抹。他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她的冬衣。
他一件件往外拿。
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棉毛衫领子补过,羊毛大衣还是九八年买的,早就没了型。这些年他给她买过新衣服,她不穿,收在柜子里,吊牌都没剪。
李德福的手探进衣柜最深处。
他摸到一只铁盒。
月饼盒。杏花楼的,铁皮上的仕女图褪了颜色。他用了点力气才掰开搭扣。
存折。
三本,码得整整齐齐,橡皮筋箍着。他抽出第一本,翻开扉页。
户名:林清月。
开户行:工商银行城西支行。
开户日期: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
余额:壹拾柒万肆仟贰佰元整。
他把三本存折都打开,摊在床上。
第一本十七万四,第二本三十六万八,第三本三十二万九。
加起来八十七万一千。
李德福愣在那里。
窗户没关严,三月的夜风灌进来,樟木衣柜飘出陈旧的香味。他坐在床边,膝头摊着那三本存折,存折的封皮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渍。
他又翻了翻。
夹层里掉出一张纸片,对折两次,边角起了毛。他打开。
纸上两个字。
笔迹他认得,是林清月自己的。
她写了三十年的黑板字,骨架清瘦,撇捺收得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从来不拖泥带水。
他盯着那两个字。
很久。
风灌进窗户,纸片从他指间滑落,翻了个身,落在床脚。
程砚声。
林清月是七年前退休的。
退休前最后一堂课,讲的是《项脊轩志》。她在这所中学教了三十四年语文,这篇课文讲过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停在那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下课铃响,她在黑板前站了片刻。
粉笔灰飘浮在午后的光线里,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把藏青色开衫顶出两个锐角。有学生看见她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她转过脸,说:“下课。”
没有人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堂课。
后来她再没来过学校。
李德福不知道林清月那天下班后去了哪里。他只知道她比平时晚回来一个半小时,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块豆腐,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皴,说是路上遇到卖豆腐的,排队的人多。
那块豆腐当晚做了汤,他喝了两碗。
现在他知道了。
那天她去了城西。
工商银行城西支行。
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清明刚过,玉兰花落了一地。
林清月那年三十二岁。她在这家银行开了个户,存进第一笔钱,一百四十块。
那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一九九三年的城西还是一片低矮的居民楼。梧桐树刚抽新芽,路上有卖栀子花的老太太,竹篮上盖着蓝布。林清月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数了数存折上的数字,折好,放进人造革手提包的内层。
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沿着运河走了一段,在卖菜刀的摊子前停住脚,买了一把张小泉。摊主是安徽口音,说这把刀是好钢,用三代人都不坏。她点点头,没有还价。
那把刀后来用了三十年,剁排骨崩过口,她拿去磨,磨完又用了十年。
李德福此刻正握着这把刀。
他站在厨房里,面前的砧板空空荡荡。窗外天色黑透了,路灯隔着油烟蒙尘的玻璃照进来,把他半边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把刀放下,刀柄上还残留着林清月掌心的纹路,三十年的磨损,木头握出了凹陷,正好扣住他妻子的虎口。
他转头。
厨房门背后挂着一件旧围裙,蓝底碎花,领口的带子洗得发白。他摘下来,手指探进侧边的口袋。
又是一张纸。
折成很小的方块,边角磨出了毛刺。
他展开。
笔迹不同,不是林清月的。墨蓝色钢笔字,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像是很久以前落过雨。
“清月:我去云南了,不用找我。”
没有落款。
李德福翻过来,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边角,像是后来补的。
“对不起。”
他把这张纸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片放在一起,并排摆在餐桌上。
桌上还放着林清月用过的茶杯,杯底积着隔夜的茶渍。旁边是她的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断了,她舍不得换新的。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盏路灯灭了,久到楼下早点铺子亮起第一盏灯。
天亮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谢,嗯,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个,城南的房子,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不用太大,两室就够了……嗯,写你名字。”
挂了电话,他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林清月的遗像放在最上层,是她退休那年拍的一寸照,扩印成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五十二岁,头发一丝不苟别在耳后,嘴角抿着,看不出是严肃还是疲惫。
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他拿走了那三本存折。
葬礼在第七天。
李德福选了城西那家殡仪馆,是林清月自己多年前在某张废纸上写过的——他清理遗物时看见了那张纸,压在鞋盒最底层,一行字:万安厅,靠窗。
他给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早春的阳光从玻璃顶倾泻下来,照在黑漆棺盖上,照出他脸上的泪痕。
来宾很多。学校的领导来了三任校长,语文组来了两代人,连退休十几年的老教研组长都拄着拐杖到了。
李德福站在最前面,女儿李菁挽着他的胳膊。他哭得很克制,眼泪顺着法令纹滑进领口,手帕湿了半块。
悼词是他自己写的,念到“勤俭持家,含辛茹苦”时,声音几度哽咽。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林老师那人,是真省。”
“可不是吗,一辈子没见她穿过新衣服。”
“听说住院时还跟护士说,别用进口药,贵。”
“李老师这些年也不容易……”
声音渐渐低下去。
李德福念完了悼词,在棺前站了很久。
他弯下腰,把一张纸放进林清月手边。
是她存折里夹着的那张纸片。
那两个字。
他叠得很整齐,像是怕折坏了。
火化的时间到了。
李菁哭得站不住,被丈夫半扶半抱着带出去。李德福一个人留在告别厅门口,工作人员推着棺木从他身侧经过,他抬起手,按在棺盖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四十九天后,李德福搬出了那套老房子。
城南的新房已经办完手续,精装修,一百二十平,客厅落地窗正对小区花园。他把房产证锁进保险柜,持证人那栏写的是谢雨薇。
谢雨薇小他十九岁,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干了八年,去年辞了职,说想专心备孕。她很喜欢这套新房,尤其喜欢主卧的步入式衣帽间。
“德福,你这辈子跟着林老师,委屈了。”她倚在门框上,看他一件件往外拿旧衣服,“她也真是,一分钱掰两半花,存那么多钱给谁呢?”
李德福没说话。
他把林清月的冬衣叠好,放进编织袋,说捐给小区回收箱。谢雨薇撇撇嘴,没拦。
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汤,开了一瓶红酒。李德福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
“清月那人,一辈子精打细算。”
谢雨薇给他夹菜:“知道啦,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连酱油瓶子都舍不得扔,攒着腌咸菜。”
“嗯。”
“内裤补了三次还穿。”
“可她存了八十七万。”李德福低头看着酒杯,杯壁上挂着一层淡红色的酒渍,“到死都没动过。”
谢雨薇放下筷子。
“那密码……”
李德福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小区花园亮着地灯,有一棵新栽的枇杷树,树干上绑着防冻的草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应该是九二年,或者九三年。那年他刚下海,做生意赔了一笔钱,在家躺了三天。林清月每天下班回来,在厨房里忙活,端出来的是稀饭、咸菜、炒青菜。
她什么都没问。
第四天晚上,她坐到床边,说:“我有钱。”
他说不要。
她还是说:“我有钱。”
后来他没问那笔钱的来历。再后来生意好转,他忘了问。
现在他知道了。
那笔钱一直存在那里。
存了三十二年。
他望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很久没有动。
谢雨薇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五十七岁,鬓角染霜,眼角新添了纹路。
他想起那天在告别厅,他把那张纸片放进林清月手边。
她的手指已经冷了。
他按上去,把纸片塞进她掌心,又把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弯回来,包住那张写了三十年旧梦的纸。
他俯下身。
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此刻他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嘴唇。他无声地动了动。
又是那句话。
程砚声死于二〇〇六年。
林清月是在报上看见的消息。小报的社会新闻版,巴掌大的豆腐块:云南某县遭遇泥石流,支教教师程砚声为抢救学生遇难,终年四十一岁。
那天的晚报她收在抽屉里,压了十七年。
李德福从不知道这件事。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妻子每个周末“去图书馆”的那些下午,其实只是坐在运河边的石凳上,看流水。
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坐着。
春天看柳絮,秋天看落叶。冬天风大,她就坐一小会儿,站起来,拍拍大衣,回家做晚饭。
这样过了三十年。
那本存折的第一笔存款是一百四十元,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
那是程砚声离开后的第四十七天。
她没等到他的信。
也没等到他回来。
她把一个月的工资存进银行,存折放在杏花楼的铁盒里,旁边压着那张写了两年又被他留下的纸片。
后来每个月发了工资,她都会去一趟银行。
三十年。
八十七万一千。
她从没想过用它。
她只是存着。
就像她始终没有换掉那把磨出手印的菜刀,没有扔掉断了腿的老花镜,没有从城西那套老房子搬走。
她只是存着。
李德福站在新家的窗前,那棵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三十四年是什么。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身后那盏水晶吊灯,倒映着谢雨薇精心挑选的进口沙发、岩板茶几、抽象挂画。
他想起林清月的樟木衣柜,里头那些磨白了袖口的冬衣。
她的围裙口袋。
她的茶杯。
她的老花镜。
她的存折。
那个名字。
他闭上眼。
枇杷树还在风里摇着。
那晚林清月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块豆腐。她路过卖树苗的摊子,站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买。
她回家做了一碗豆腐汤。
李德福喝了两碗,说,今天的汤有点咸。
她笑了笑。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寻常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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