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估巴黎和会

时间很快到了1913年。这一年的3月，威尔逊就任美国总统。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宣布美国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承认中华民国的西方国家。从这一年开始，一个人在中美关系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就是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

芮恩施1913年到任，在中国待了六年。这六年，正是中国内忧外患最严重的时期。1915年1月，日本向中国提出了《二十一条》，要求承认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当时芮恩施见了中国的一位总长，这个总长几乎是含着眼泪向他说，日本提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要是接受的话，那将要断送中国的独立，使它沦为附庸。

芮恩施立即发电报给威尔逊总统，要他注意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但威尔逊的回信让他失望，当时美国有两难处境。一方面，它想帮助中国；另一方面，它又不想和日本撕破脸皮，因为日本是协约国的盟友，在一战中的作用很重要。从1913年到1918年，芮恩施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他反复向美国政府报告日本在中国的所作所为，他说日本用尽一切方法使中国败坏，制造并支持动乱，支持和资助贪污的督军，保护土匪，输入吗啡和鸦片，用借款、贿赂和威胁等方法使官吏腐败堕落等。1917年，美国参加一战。芮恩施又开始敦促中国参战，因为只有参战，中国才能成为战胜国，才有资格参加战后的和会，才有机会收回被德国占领的山东半岛。也正由于此，1919年1月巴黎和会召开的时候，当时中国当局上下对美国寄予了厚望。

过去我们理解巴黎和会，会认为这是一次彻底的外交失败，而且，我们往往把西方列强看作一个整体，认为列强联合起来无视了中国的诉求。

但其实历史远比这复杂。1919年的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由外交总长陆徵祥担任团长，驻美公使顾维钧担任次席。从一开始，中国代表团就面临着巨大的困难。首先是内部的矛盾。由于南北政府的对立，代表团内部也充满争斗。顾维钧在回忆录里讲了一个细节：有一天，他走进会议室，发现主席位置上放着两把椅子。他问为什么，秘书告诉他，是王正廷吩咐的。王正廷代表南方政府，认为自己和陆徵祥地位相当，应该并排坐。会议开始后，王正廷不断地往陆徵祥这边挤，一直把陆徵祥挤出了桌子。

这个细节让人啼笑皆非，但它反映的是中国当时的真实处境：在国际舞台上为国家争取权利的时候，内部还在进行着这样的争斗。再有当时协约国认为中国对一战的贡献不大，只给了中国两个席位，其实在一战中，中国派了14万华工到欧洲前线。但最大的困难，还是来自日本。1月27日，在由美、英、法、意、日“五强”各派两名代表组成的“十人会议”上，讨论到山东问题，日本代表牧野伸显投下了第一枚炸弹，他说日本在1917年就和英、法、俄、意四国签订了秘密协议，支持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但顾维钧没有放弃。第二天，1月28日，顾维钧在“十人会议”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辩驳。他指出，中国1917年对德宣战，中德条约已经作废；即使条约有效，但条约中有不得转让给第三国的条款。

但辩论的胜利并不能改变力量的对比。到了4月，意大利因自己的诉求没被满足，愤而退出了和会。威尔逊陷入了困境，威尔逊最大的理想就是建立国际联盟。他认为，只有通过国联，才能避免未来的战争，实现世界的永久和平。但如果在山东问题上争执不下，日本也退出和会，然后英国又因为和日本的同盟关系也跟着退出，那么国联就无法建立。所以4月22日，威尔逊约见中国代表团，提出目前的最佳方案是：由日本暂时接收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之后再转交给中国。芮恩施当时对此十分失望，他直言：“我想起中国人民如何忍受这样的打击就感到烦闷和沮丧，因为这个打击意味着毁灭他们的希望和破坏他们对国际公道的信心。”6月28日，《凡尔赛和约》签字的日子。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中国代表团的两个席位，椅子空在那里。中国拒签了。

今天我们回头看，你说巴黎和会完全就是失败的吗？我想说失败未免太早。首先，回顾巴黎和会的谈判细节，你会发现这个结果其实已经是当时能做到的全部了。无论美国采取什么立场，无论威尔逊最后坚持不坚持，中国直接收回山东半岛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如果把山东半岛直接交还给中国写入《凡尔赛和约》，日本就退会，不签《凡尔赛和约》。如果不签《凡尔赛和约》，日本没受到条约的约束，它仍然不归还山东半岛。另外我们要看到，虽然中国没有签这份《凡尔赛和约》，我们将它视为一份屈辱的合约，但实际地看，《凡尔赛和约》规定德国放弃在山东的一切权利，虽然实际上被日本控制，但在法理上中国获得这些权利，《二十一条》被彻底否定了。

而且，《凡尔赛和约》签订之后，美国对日本的态度发生了转向。美国国务卿提出，日本应该在两年内将山东归还给中国。美国参议院大开论战，甚至有参议员说，与日本宣战也在所不惜。威尔逊为了游说国会，在22天内演讲37次，旅行8000公里，结果病倒，不久中风。而两年之后，1921到1922年，在华盛顿会议上，中国最终收回了山东权益，《二十一条》也被全部废除。我们只知道由于没有收回山东权利爆发了五四运动，但以后到底是怎样解决的，就没有多少人关心了。实际上，巴黎和会为华盛顿会议上解决这个问题奠定了基础。所以，说巴黎和会是中国的彻底失败，未免太早。这不仅是中国的失败，也是美国的失败。但这个失败，为后来的成功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