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2月13日电 2月13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行走川西:血管里响着马蹄声》的报道。
“血管里响着马蹄的声音,眼里是圣洁的太阳……”行走川西高原,汽车上,餐厅里,赛马会上,一首《康巴汉子》唱出草原男儿的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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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国射御运动会四川阿坝红原站活动上,参赛选手在比赛中(2025年8月2日摄)。红原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在青藏高原悠长的牧歌里,马蹄声是牧人歌颂草原母亲的鼓点,是雪山草原不绝的回响。漫长岁月里,马背托起四季更迭,驮载牧人的豪情与勇气。
今时今日,伴随生活生产方式的嬗变,骏马留给世界的是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是承担起新的使命?草原上的汉子,血管里是否依然响着马蹄的声音?马年将至,我们行走高原,追寻答案。
骏马·乡愁
清晨,海拔4000米的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阿须镇滴水成冰。
色巴村的洛加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马棚里看看他心爱的3匹马儿:一匹是家里老马下的崽,从小养到大;一匹是去年跟牧场里的乡亲换的,壮实,听话,适合在牧场骑着放牛羊;还有一匹是自己攒钱买的,跑得快,是匹得过奖的赛马。
“马是牧民的腿,是最亲密的伙伴。马通人性、有韧劲,只要和马在一起,心里踏实。”洛加说。
德格县位于青藏高原东南缘,雀儿山贯穿县境,分割了两大水系,东北部是雅砻江流域的高原草场,宽阔平坦,水草丰茂,西南部是金沙江流域的高山峡谷,山高谷深,群峰峥嵘。
坐落在德格县东北部的阿须草原,是传说中的藏族史诗英雄格萨尔王的诞生地。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连四五岁的孩子都能讲上一段格萨尔王“赛马称王”的故事。
“我们阿须的孩子没有不会骑马的!”洛加骄傲地说,“谁骑马骑得好,谁就是草原上最英勇的汉子!”
洛加第一次跨上马背时还没有马背高,他至今记得把他抱上马背时父亲的话——骑马,最重要的是要懂马的心思,摸马的脾气,不逞强、不较劲。
第一次骑马,战战兢兢的洛加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但马儿没跑走,反而低头轻轻碰着他。之后,他骑术日渐成熟,不管走多远的路、过多险的坡,马儿都陪着他。“爱马的人胸怀坦荡,我们爱马,也爱马儿赖以为生的草原,爱这片美丽的家园。”洛加说。
洛加养过8匹马,每一匹从哪里来,因何去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他小时候,马是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生产资料,是牧民逐水草而居的腿脚,是翻山越岭的交通工具,也是连接草原与外界的纽带。
进入20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步伐如骏马疾驰来到了草原,人们的生活悄然改变。牧人下马做起生意,拖拉机、大卡车、小汽车载着他们去往外面的世界。他们带回的除了各式各样的稀罕物,还有一辆辆比马跑得快的摩托车。年轻人开始爱上马达的轰鸣声,轻踩油门就能感到疾驰的速度。
更多的变化接踵而至:公路修进阿须草原,雀儿山打通隧道,格萨尔机场飞来“神鹰”,脱贫攻坚带来了更好更宽的公路,今天,新能源汽车也能开到这片草原上……
骏马依然驰骋在草原,但对于牧人而言,马儿不再是陪伴自己放牧的唯一。在很多牧场上,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小汽车取代了奔腾的马匹。但马蹄的哒哒声,依然是刻进骨血的乡愁。它是父亲的奔走劳作,是母亲的叮嘱,是草原儿女与这片土地最深切的羁绊……
史诗·梦想
“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有一匹自己的马!”今年68岁的曲朱泽仁,说起骏马,眼睛就会放光。
与许多从小骑马的康巴汉子不同,曲朱泽仁第一次骑上马背时已经16岁。
“小时候家里太穷了,买不起马。不承想,16岁去巴塘当兵,我分配到的任务就是照顾军马!梦想一下子就实现了!”他回忆。
史诗《格萨尔王传》中,格萨尔王骑马征战四方,曲朱泽仁也有他的英雄梦想。部队,是他实现梦想的地方。“小时候,母亲孤身一人带着我。家里有啥过不去的难关,都有政府帮我们。参军,是我能想到最直接的报答国家的方式。”他说。
他还记得第一次骑上马奔驰时的感觉:“就像飞起来一样,身体自由,心也自由了,我好像能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1976年,唐山大地震。消息传到高原,部队立刻组织将马匹运往唐山,运送抗震救灾物资。
那天,曲朱泽仁把马一匹匹赶上大卡车,心里又伤心又高兴。“我看着卡车一辆辆驶离草原,知道这一别以后可能很难再见了。但是它们是去抗震救灾的,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情了。在我心里,虽然我不能像格萨尔王那样骑马打胜仗,但是我的马儿战友救了人,它们是英雄,我也感到光荣……”
3年兵役结束后,曲朱泽仁回到阿须镇娶了媳妇,后来他下海经商有了一定积蓄,陆续添置了摩托车、小汽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妻子因病去世,曲朱泽仁只能一人独自抚养3个孩子。
纵然生活里有诸多苦楚,但马儿温良的眼神总能抚慰他的心。每当跨上马背,草原上的风总能带走疲惫。
他的身边,虽然牧民们几乎家家都有摩托车、小汽车,但每年村里、县上的赛马会,依然是最热闹的活动之一。每当夏季来临,人们便穿上节日盛装,骑着家里最强壮的骏马聚在一起,赛马,炫技,歌舞,欢聚……在德格县,每年有十余场民间赛马会,奖金从几千到数万元不等。
曲朱泽仁看到了其中的商机。他开始向县里有名的马场讨教养马、驯马的技巧,先花大价钱引了种,又摸索出一套育马、驯马秘籍。如今,虽然他只有5匹马,但靠赛马会奖金、出售小马,年均收入能达到20万元。
“去年我去石渠参加了甘孜州举办的赛马会,那次还有青海、西藏的骑手和马匹来参赛,我的马还是拿了第一名!”他骄傲地说。
如今,曲朱泽仁的名字在赛马界鼎鼎有名,这个曾经生活在贫苦单亲家庭的孩子,已经在自己的爱好中闯出一片天地。
回响·奔腾
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的仁青旺嘉,曾是一名拳击运动员,2015年退役后在北京学习了4年的马术。2019年,他带着20万元冠军奖金返乡创业,目前在家乡红原县经营着“旺嘉马术俱乐部”。
红原,是长征中红军走过的大草原,也是鼎鼎有名的“中国藏族马术之乡”。长征胜利近90年来,曾经闭塞的苦寒之地已换了人间。
旺嘉马术俱乐部共有43匹马,大部分为本地的河曲马。这种原产于甘川青三省交界处的优良品种,对高寒气候适应性极强,体格健壮、性情温驯,是马术体验与牧区放牧的绝佳选择。
“我们摒弃了传统的鞭打驯马方式,沿用在北京学到的科学方法,靠肢体语言与马匹沟通,让每一匹马都能在轻松的环境中配合训练。”仁青旺嘉自豪地说。
凭借专业的管理模式,成都多家马术俱乐部常来马场学习交流。“现在我们已是阿坝州规模最大、专业性最强的马场,住帐篷、学放牧,让游客沉浸式感受游牧文化,虽然定价不低,但全年无一人退款,客户满意度拉满。”他说。
2025年,马场凭借良好口碑,吸引了大批追求深度文化体验的高端客户,其中有大量国外游客,全年实现利润约60万元。
在仁青旺嘉看来,2026年马场会迎来黄金发展期。“马年大家都图吉利,相信会有更多人走进马场,感受骑马的乐趣,传承龙马精神。”最近,未来将连通青海久治和四川马尔康的久马高速新增87.5公里通车路段,抵达红原大草原,结束了红原县不通高速公路的历史。仁青旺嘉正瞄准冬季旅游市场,开发雪骑项目。
行走川西,我们感叹,虽然骏马仍用于日常劳作,但传承千年的骏马文化仍在奔腾:额头写满风霜的格萨尔艺人,吟唱着赤兔马的英勇;色彩斑斓的唐卡上,“七政宝”马儿栩栩如生;土陶匠人们精心设计“马跃新程”的图案,融入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在骑手们的驰骋中,在非遗匠人的指尖上,在艺人们的吟唱中,高原儿女的血管里,仍回响着马蹄的声音。
2025年,洛加在本村参加了赛马节,那一次他的马匹在一众当地名马中冲出重围,在最后关键时刻甩开距离,为他拿下了第一名。
但洛加更喜欢在草原上骑马,“赛场上是比本事,草原才是马和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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