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世界看懂“高密度”年文化

本报记者 刘雅婷 张 妮

世界即将迎来成为“人类非遗”后的第二个中国春节。2024年，中国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春节申遗成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高度认可，也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里程碑。作为春节申遗发起人之一，作家冯骥才在申遗成功后第一时间编著了《过年书》，从春节回忆、春节习俗、对春节相关民俗的抢救，到对春节的展望，该书全面阐述了春节的文化内涵，是向世界展示中国春节的读本。近日，《环球时报》记者专访冯骥才，听他讲述春节申遗成功后，如何将春节过出新“年味”。

生活与理想混合，便有了年的意味

环球时报：在中国诸多传统节日中，春节始终处在最核心的位置。您认为，春节体现了中国人怎样的生活观、价值观和情感结构？

冯骥才：世界上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崇拜物。那么中国人崇拜什么？崇拜太阳？崇拜龙？崇拜祖先？在我看来，中国人崇拜的是生活本身。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等过了年，人们走出年所特有的状态，又回到生活里。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生活中的一切形象，都用来映射理想：吃饺子象征团圆，桃子寓意长寿，瓶子代表平安……生活濡染了理想，顿时闪闪发光。这样，喜庆、吉祥、平安、团圆、发财、兴隆、长寿等年时吉语，便由此而生。天天有节目，处处有讲究，事事有说法，这便构成了庞大、深厚、高密度的年文化。年文化是中国人在数千年历史中不断创造、选择和发展演化出来的。它通过大量密集的民俗方式、五彩缤纷的节日包装、难以计数的吉祥图案构筑起年的理想主义的景象。它既有视觉（颜色与图像）的、听觉（鞭炮与拜年吉祥话）的、味觉（应时食品）的，又有嗅觉（香火和火药）的。它们占有了我们所有感官，直到心灵。我们创造的文化迷住了自己。

环球时报：在深厚的春节文化中，最关键的文化主题是什么？

冯骥才：在我看来，三个主题最为关键：团圆、祈福和迎春。可以说，这三个主题寄托着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情感基因。

团圆，是春节的第一主题。阖家团聚是中国人的梦想。春节时，对团圆的心理需求就来得分外深切。每当看到春运回家路上的人们，我都会为年文化在中国人身上如此刻骨铭心而感动。年是抚慰人们乡愁的最温暖的日子。

福字，是最有代表性的春节符号。大门上贴的，窗花上剪的，礼盒上印的，处处都是福字。福是好事情，也是好运气。一年伊始，是对未来美好期待的开端，“祈福”便成为春节不可缺少的仪式。

广义的春是新生活的开始，所以，祈福的内容也包含着迎春的意味。但迎春还有另一层意味，是迎接大自然新的馈赠，体现了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人们在春节呼唤春、期待春、迎接春，因而称门联为“春联”，甚至在红纸上书写一个大字“春”，贴在大门上。迎春，体现中国人追求“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传统哲学精神。

发挥文化想象，让年味更浓

环球时报：您在《过年书》中表达了对“年味”变淡的担忧。您觉得造成这一趋势的原因有哪些？对于年轻一代的过年方式，您有哪些观察与感受？

冯骥才：年轻人现在爱讲一个词：仪式感。有人认为我们的春节没有仪式感，不如西方的圣诞节，西方人要摆圣诞树、唱圣诞歌，而我们的春节已经被一些人理解为一场皆大欢喜的玩乐，大年三十晚上摆一桌团圆宴，吃一顿饺子而已。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我们的春节原本有很强的仪式感，但如今一些传统的仪式感已经被我们遗忘了。

在现代社会的冲击下，一些农耕社会形成的年俗正在面临瓦解，如祭祖敬神、贴门神和年画等。年文化受到冲击，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年轻人渐渐成为一家之主，一些人对闯入生活的外来文化更有兴趣。二是人们的社会活动和经济行为多了，节日偏爱消闲，不愿再遵循传统的繁缛习俗。

可是，当我们在年前忙着置办年货时，或者在年根底下，在各地大小车站，人们拥挤着要抢在大年三十回到家中时，我们会感到年的情结依然如故，于是我们明白，真正缺少的是过年的新方式与新载体。

环球时报：作为春节申遗发起人之一，是什么让您对春节文化产生要“守护”的愿望？您又是如何守护春节文化的？

冯骥才：我是从农耕时代过来的人，对年的情怀和记忆太深。年是中国生活和文化中一缸浓烈醇厚的老酒，没有一个中国人没尝过。前些年，我察觉年味渐渐淡化，因而忧患，生活不能不知不觉失掉了这么美好的东西，春节文化不仅仅是一顿年夜饭，而是几千年创造的各个地域千差万别灿烂缤纷的年文化，这里还包裹着我们民族对团圆、慈孝、和谐、平安和幸福的精神追求。于是，我开始关切、思索、探究年的内涵、性质、意义以及不可缺失的道理，再写成文章，或向公众讲述；进而对一些重要的年俗如花会、窗花、年画等进行田野抢救；在各种与年相关的社会话题上发表意见，如春晚、春运、短信拜年等话题。我的本意是保护好和传承好传统的年文化。

另外，我还建议加强对春节本身的重视。一是向国家建议除夕放假，除夕是年最重要的日子，不放假，就无法过好年。二是建议将春节申遗。世界文化遗产是全人类的文化财富与历史经典。一旦被国际公认，列入世遗，将极大提高国人的文化自信，同时春节将成为全世界尊重与喜爱的节日。

环球时报：您觉得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年味儿更浓？
冯骥才：如今，春节一半是过年，一半已成为一种文化了。在传承这些传统文化时，我们刻意把一些已经被时间的尘埃埋没的事物和细节，挖掘出来擦拭干净，重新亮闪闪地放在人们面前。在做这些事时，我们发挥了许多非常美妙的文化想象，比如，为了让历史的光芒重新照耀今天，我请油画家李志强把杨柳青年画“勾、刻、印、画、裱”全过程在年画作品展中重现，好让民众了解木版年画复杂又精湛的技艺，这在当时的民间艺术展中是从未有过的。

再比如我曾把年画节的开幕活动特意安排在天津广东会馆，请来各道皇会、中幡、风筝魏、捏粉、玉丰泰绒纸花等各种民艺在会馆的院内外列开阵势，以全面展示津地传统民艺的精粹。会馆戏台上演的开场戏是古老的《跳加官》。台下有几桌“观众”是由天津人艺话剧院演员扮演的，他们身穿收藏家何志华先生提供的传统服装，表演昔时人们如何看戏。剧场里还安排一些演员表演老戏园如何沏茶斟水、卖零食香烟。连看戏的宾客们手里拿着的戏单，都是严格按照老样子，由年画社的老画师刻版印制的。就这样，完完整整呈现出津沽特有的戏园文化。闭幕式设在天津杨柳青镇的石家大院。那天是元宵节，当地人在大批中外宾客面前展示自己的民俗民艺。这一来，带动起天津各县纷纷复活自己的年俗节目，纷纷炫示自己独有的生活风情。年不就被我们召唤回来了吗？

让外国朋友了解中国春节，不难
环球时报：您提到“春节最能讲好中国故事”，您希望通过春节向世界讲述怎样的中国故事？
冯骥才：春节以它博大深厚、魅力独特、无可替代的文化，愈来愈为世界所热爱、所认知。没有任何节日像春节一样包含中国人那么多精神、心理、追求、性情，因而春节最能讲好中国故事；外国朋友会从中知道中国人格外重视亲情，分外孝敬父母，了解到中国人生活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恪守怎样的道德，还有古老的、淳朴的、美好的价值观。

环球时报：您认为春节申遗成功的意义是什么？
冯骥才：申遗成功后的春节，已是人类的文化瑰宝，必定受到更广泛、更热烈的关切。它当之无愧，也让我喜出望外。我十分欣赏和钦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的眼光，他们从人类文明的高度，遗产自身崇高和重大的价值，以及历史的经典性，选择并认定了中国传统节日春节为“人类文化遗产”。这件事意义非凡。当春节习俗成为世界的文化遗产，一定会给人类的文明增添奇光异彩和多样性，也给优秀的中华文化走出去打开一条宽阔的大道。

环球时报：春节申遗成功后，相信今后会有更多外国朋友来了解中国春节，您认为他们可以通过怎样的方式了解春节？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扩大春节的国际影响力？

冯骥才：外国朋友想了解春节难吗？不难。只要能有机会和中国人过几天春节，参与其中，就会深切地感受到春节的魅力，并由此了解到中国人特有的感情方式和表达方式。比如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在除夕这天回到家人中间；为什么饺子是除夕餐桌上的主角；为什么过年要穿新衣裳……一代代中国人就是从这些民俗里知道春节的，因而一进入春节，就掉进了气息浓烈的年文化的酒缸里。

‍至于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和怎么做？这件事正进入我们思考的大脑。我由衷地祝愿，春节在中国和世界的现代文明中散发出更璀璨的光彩，让文明更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