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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夫君递来和离书那日,京城落了初雪。我提笔签下名字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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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递来和离书那日,京城落了初雪。

我提笔签下名字,他却忽然红了眼眶:“这二十万两,你拿去……”

后来他掀了我新开的酒楼,砸了御赐牌匾。

却在碎木里捡起我们当年的合婚庚帖,颤抖着撕掉了他那份:

“江浸月,你凭什么……连我的补偿都不要?”

01

京城落了今冬头一场雪。

细盐似的,纷纷扬扬,悄没声息地覆上飞檐黛瓦,不多时,便将整座肃穆的宁王府笼进一片寒寂的纯白里。

拢翠轩内却暖得有些闷人。鎏金狻猊兽首吞吐着苏合香的暖烟,丝丝缕缕,缠绕着满室死寂。黄花梨木的案几上,一纸素笺,墨迹簇新,边角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压着。

那是宁王谢长珩的手。

而他微垂的视线尽头,是我,他的正妃,江浸月。

“浸月,”他的声音比窗外的雪还凉,平平地递过来,不起波澜,“签了吧。”

我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庭中那株积了雪的寒梅,枝桠再重,也不肯弯折半分。目光掠过那纸笺上最刺眼的三个字——和离书。

下面,是他早已签好的名:谢长珩。字迹峻峭,力透纸背,如同他这个人,从来果决,不留余地。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彻底地碎了,碎成了齑粉,连带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暖意,都散在了这熏人的暖香里。也好。

我没有看他,只缓缓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稳住,探向案角的紫毫。

笔杆冰凉。

蘸墨,润锋,移至那纸和离书旁,属于我的那处空白。

室内静得可怕,唯有笔尖舔过砚台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手腕悬停一瞬,然后落下。

江、浸、月。

三个字,簪花小楷,是我练了多年,最端正秀雅的字体。如今写在和离书上,竟也工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仿佛只是誊抄一首无关痛痒的诗词。

搁笔。

墨迹未干,在素白的纸上泅开一点极淡的灰影。

谢长珩似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他抽回压着纸张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银票,沿着光滑的桌面推过来,停在我的名字旁边。

“这个,你收着。”

我垂眸。

二十万两。京中最大钱庄的票号,朱红的印鉴赫然醒目。好大的手笔。宁王府半年的进项,或许还不止。买断三年夫妻情分,买断我江浸月从此与他谢长珩桥归桥,路归路,真是……绰绰有余。

指尖触到银票边缘,上好的桑皮纸,挺括微糙。我拿起,对折,再对折,变成方正一小块,收入随身绣囊。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多谢王爷。”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平滑,冷硬,“银票我收了。若无其他吩咐,浸月……民女便告退了。”

从此,不再是“臣妾”,只是“民女”。

我起身,敛衽,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终究还是瞥见了他。

他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棂透进的、雪光映照的灰白天光,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向来深邃沉静,叫人看不透情绪的眼里,此刻竟似翻涌着什么晦暗难明的东西,浓得化不开。眼眶周围,隐隐约约,攀上了一抹淡红。

大约是这暖阁太燥,熏香太浓了吧。

我抬步,走向那扇隔开暖阁与寒寂的门。

“浸月!”

他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比之前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这二十万两……”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你拿去,好生……过日子。”

这话听着,竟有几分像是叮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皇。

心底那潭冰封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未兴起。好生过日子?拿着这二十万两,离开这座王府,离开他,自然就是我的好日子。

我没有应声,抬手,轻轻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卷着细碎的雪沫,瞬间驱散了身后令人窒息的暖香。

台阶下,我的贴身侍女阿蘅撑着伞,眼圈通红,见我出来,连忙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锦缎斗篷披在我肩上。

“小姐……”她哽咽着,唤了未出阁时的旧称。

我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抬头望去。王府的甬道长长,覆着新雪,两旁的松柏也挂上了银条。天地浩茫,一片素白干净。

“走吧。”我说,声音散在风里。

迈下第一步,踩进松软的积雪中,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一步,一步,远离那拢翠轩,远离那暖阁中的人。

背脊始终挺直。

没有回头。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地轻响,像是无数细密的叹息。

02

走出宁王府的角门时,那辆青篷小车已候在巷口。车夫是老熟人,从前我娘家带来的,见了我也只沉默地一礼,眼神里带着不忍。

阿蘅扶我上车。车厢狭小,陈设简单,却有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与王府那无处不在的奢华熏香截然不同。这才是我该在的地方。

车轮碾过覆雪的石板路,辘辘作响,将那座囚了我三年的华美牢笼,远远抛在后面。

“小姐,咱们……回江府吗?”阿蘅小声问,手里绞着帕子。

江府?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的雪景,缓缓摇了摇头。

“不回了。”

父亲虽官至礼部侍郎,门风清正,但家族庞大,关系错综。当初我执意嫁入宁王府,母亲哭干了眼泪,父亲沉默了三日,最终只叹了口气。如今我拿着和离书回去,纵然父母兄长怜惜,那些旁支亲眷、世交故旧的口水,也足以将二老的脊梁压弯。何况,我江浸月,从来不是需要躲回娘家羽翼下舔舐伤口的人。

“去西城,榆钱胡同。”我报出一个地址。

阿蘅讶然:“那是……”

“母亲出嫁前的一处小院,陪嫁庄子附带的,一直空着。”我解释道。那地方偏僻安静,知道的人少,正好容身。

阿蘅不再多问,只用力点头:“哎!小姐去哪,阿蘅就去哪。”

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喧嚣的市井声渐渐被抛远,四周越来越静。榆钱胡同果然僻静,院墙不高,门扉老旧,但推开进去,小小一座院落,前后两进,打扫得还算干净。庭中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干虬结,覆着雪,倒有种孤峭的意味。

正房里的家具半新不旧,罩着防尘的白布。阿蘅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我则站在廊下,看着这方陌生的天地。

从此,天高地阔,我只是江浸月。

傍晚时分,雪停了,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铅灰色。我让阿蘅生了炭盆,坐在窗下,就着渐暗的天光,再次打开了绣囊。

那张二十万两的银票,静静躺在掌心。

朱红的印记,冰冷的数字。谢长珩最后那句“你拿去,好生过日子”鬼使神差地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他那丝罕见的、狼狈的颤音。

我扯了扯嘴角,将那银票放在炭盆边的小几上。

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旧锦囊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枚磨损得厉害、但温润依旧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是母亲在我及笄那年所赠;一对赤金绞丝虾须镯,分量不轻,是外祖母留下的;还有一小叠地契房契,是母亲私下塞给我的,京郊两个小田庄,南边一处铺面。

这些,才是我江浸月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那二十万两……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

我捏起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桑皮纸,悬在炭盆上方。跳跃的火光,将票面上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

阿蘅端着热茶进来,见状惊呼:“小姐!您这是……”

我松了手。

橘红的火舌倏地舔舐上来,贪婪地卷住边缘。焦黑迅速蔓延,吞噬了“二十万”,吞噬了钱庄的印鉴,吞噬了那张代表宁王谢长珩“补偿”与“决断”的凭证。

不过眨眼之间,化为一片蜷曲的灰烬,落在炭灰里,再不分彼此。

阿蘅捂住嘴,眼里全是骇然与心疼。那是二十万两啊!寻常人家几十辈子也挣不来的巨富!

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

“烧干净了,也好。”我抿了一口清茶,语气平淡,“从此,再无瓜葛。”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寒风穿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新生的自由,吹响号角。

03

腊月将尽,年关逼近,京城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呵气成霜。榆钱胡同的小院门窗紧闭,却仍抵不住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阿蘅搓着手从外头回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个布包。“小姐,当铺的掌柜压价压得厉害,那对虾须镯,只肯给这个数。”她伸出几根手指,眼里满是不忿,“还有那平安扣,说是玉质虽好,但款式旧了……”

我将手里的账本合上。这几日,我清点了手头所有能动的资产:母亲给的田庄铺面,收益微薄;变卖首饰,杯水车薪。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无妨,先应急。”我示意她将银两收好。目光落在账本最后一页,那里是我昨夜写下的几行字:胭脂铺、绸缎庄、茶楼……皆是寻常女子或许会尝试的营生,却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叩、叩”的敲门声,不疾不徐。

阿蘅疑惑:“这地方,谁会来?”

来的是一位中年文士,姓宋,单名一个“砚”字,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袍,气质儒雅却难掩落拓。他递上一封书信,是我兄长江浸舟的字迹。

原来这位宋先生是兄长的同窗,颇有才学,尤擅经营筹算,却因性情耿直得罪了上官,丢了衙门差事,如今生计艰难。兄长知我处境,特请他前来,看能否相助。

我将宋砚请进略显简陋的堂屋,阿蘅奉上粗茶。

“宋先生不必拘礼。”我开门见山,“兄长信中说先生精通庶务,眼下我确有一事困扰。我想做点营生,不拘大小,但要能立得住脚,且……”我顿了顿,“最好与内宅妇人常涉及的脂粉绸缎之类,略有不同。”

宋砚不卑不亢,略一沉吟,问道:“敢问夫人,于‘食’之一道,可有所好?”

我微微一怔。

“先慈在世时,曾于江南经营过一处小食肆,我幼时随居,耳濡目染,颇记得几样别致点心与汤羹的制法。”他语气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追忆的光彩,“京中酒楼饭庄虽多,但多以北方菜系、豪宴著称。若论精巧雅致、顺应时令的江南小点与汤煲,反倒稀缺。尤其女客,外出饮宴多有不便,若有专营此道、环境清雅之所……”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

王府三年,我主持中馈,宴饮不断,深知京中贵胄女眷的喜好与烦恼。她们不缺山珍海味,但往往苦于宴席拘束,或口味单一。若能有一处地方,不必顾忌男女大防,可悠然小聚,品尝时令鲜味、精巧点心……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先生的意思是,开一间……专以女客为主的食肆?或可称之为‘酒楼’,但格局风味,独具一格?”

宋砚颔首:“正是。可择清静地段,不必临闹市。庭院布置须雅致,设独立雅间,注重私密。菜品以四季更迭为本,取时令鲜材,烹制江南风味羹汤点心,佐以花果清饮。还可延请可靠女厨、女侍……”

我们越谈越深,从选址到布局,从菜式到用人,甚至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挑剔与难缠。宋砚思路清晰,见解独到,许多我未虑及之处,他已有成算。

末了,他道:“此法虽新,易招非议,但京城人物荟萃,未必没有识趣之人。关键在于,‘雅’、‘精’、‘专’三字。只是,前期所耗银钱……”

我心中已有决断。母亲给的南边铺面,位置尚可,或可出售,凑作本钱。田庄产出,亦可支撑一时。

“银钱之事,我来设法。”我看向宋砚,目光坚定,“只是这掌舵经营之人,非先生莫属。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宋砚起身,长揖到地:“承蒙夫人信重,砚必竭尽所能。”

送走宋砚,我立于廊下,天际阴云沉沉,似又有雪意。心头却燃起一团火,微弱,却灼热。

阿蘅忧心忡忡:“小姐,这能成吗?抛头露面已是……还要专做女客生意,只怕闲话更多。”

“闲话?”我望着灰白的天际,缓缓道,“阿蘅,饿死和闲话,你怕哪个?”

她噎住。

“从前在王府,一言一行皆在框束之中,何尝少过闲话?如今,我凭自己双手挣一份清净衣食,问心无愧。”寒风卷起地面的残雪,扑在脸上,冰凉,却让人清醒,“这世道,女子立身已难,若自己再畏首畏尾,便真无路可走了。”

阿蘅似懂非懂,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不怕,阿蘅也不怕!”

当夜,我提笔给兄长回信,又细细列出筹办食肆的章程。灯花爆了又爆,我浑然不觉。

窗外,风声凄紧。

崭新的路,从来都不好走。但既已撕掉了那二十万两的“补偿”,我便只能,也只会,往前走。

04

日子在忙碌与筹措中过得飞快。冰消雪融,柳梢头染上第一抹朦胧新绿时,位于城西浣花溪畔的“漱玉轩”,悄然挂上了匾额。

名字取“漱石枕流”之雅意,又暗合“玉食”之称。地段是宋砚多方奔走定下的,一处相对僻静却并非荒凉的小街,原是一家不善经营的诗画铺子,后院颇大,有亭有池,稍加修葺,便成雅趣。

本钱比预想的花费更多。母亲给的铺面顺利出手,加上田庄抵押的一部分,兄长又私下贴补了一些,才勉强撑起门面。装潢是我与宋砚反复推敲的,不求奢华,但求清雅舒适。竹帘栊,素纱帐,青瓷盏,绿植盆景点缀其间。雅间以花为名,“兰畹”、“梅影”、“竹韵”、“菊篱”,各有小巧思。

女厨是宋砚托旧友从江南请来的,四十余岁的姜娘子,丈夫早逝,独自带着女儿,一手厨艺精湛,尤擅各类细腻汤羹与玲珑点心。女侍则挑了五六人,皆是家世清白、心思灵巧的姑娘,由阿蘅带着学规矩。

开张前夜,我与宋砚、姜娘子最后核对了菜单。春日主打“腌笃鲜”、“荠菜豆腐羹”、“酒酿清蒸鸭”,点心有“山药枣泥糕”、“翡翠烧卖”、“定胜糕”等,饮品则是新制的“梅花露”、“桃夭酿”。

“夫人,明日……”宋砚难得露出一丝迟疑。我们都清楚,这条路无人走过,吉凶难料。

我抚过光洁的案几,上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尽人事,听天命。”

次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漱玉轩门口放了鞭炮,声响不大,只图个吉利。未有宾客盈门,只有零星几个好奇路人张望,指指点点。

阿蘅和几个女侍站在门内,绞着衣角,眼巴巴望着街口。姜娘子在厨房,一遍遍擦拭早已光可鉴人的灶台。

宋砚在前堂坐镇,面色沉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坐在后院“兰畹”雅间内,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半晌未翻一页。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涩意。

难道,真的错了?

晌午时分,门口终于有了动静。不是客人,是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一位圆脸微胖、姓钱的妇人,探进半个身子,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审视。

“哟,真开了?听说只招待女客?”钱老板娘嗓门不小。

阿蘅忙迎上去,笑着介绍。

钱老板娘将信将疑,被引到“梅影”间坐下,点了一盅“荠菜豆腐羹”,一碟“翡翠烧卖”。

第一单生意。

姜娘子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多时,羹汤点心送上。羹色碧绿,豆腐雪白,热气氤氲;烧卖皮薄如纸,透出内里嫩绿,精巧可爱。

钱老板娘尝了一口羹,愣了愣,又舀了一勺,再夹起一只烧卖,细细吃了。吃完,她擦了擦嘴,没说什么,付了账便走了。

阿蘅有些泄气。

我正要宽慰她几句,未到傍晚,钱老板娘竟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两位穿着体面的妇人。

“赵太太,李太太,就是这儿!那荠菜羹,鲜得眉毛掉!烧卖也绝,跟我们以前吃的都不一样!”她热情地张罗着。

三人进了“竹韵”间,点了好些菜式。

渐渐地,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第三日,来了几位文人家的女眷;第五日,一位低阶武官夫人带着女儿来尝鲜;第十日,竟有一位御史家的老夫人,听闻此间清净雅致,特意来用了一回素点心,颇为满意。

口碑,像春风里的柳絮,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漱玉轩依旧没有门庭若市,但每日总有几桌客人,稳稳当当。女客们喜爱这里的清静雅致,菜品合口,侍者体贴。有人甚至将小聚、商议事情的地点定在了这里。

账本上,支出依旧庞大,但收入一栏,终于不再是零,开始有了缓慢却持续的增长。虽然离回本还远,但终究是活水来了。

一个月后的傍晚,打烊时分,宋砚将初步核算的账目拿给我看,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脸上,露出些许轻松:“夫人,照此势头,熬过春夏,或有盈余可期。”

我望着窗外,庭院中海棠初绽,点点娇红。晚风带着花香与炊烟的气息吹进来,温柔拂面。

“辛苦先生,也辛苦大家了。”我回头,对宋砚,也对在一旁帮忙收拾的阿蘅、姜娘子等人说道。

阿蘅笑得眼睛弯弯:“小姐,咱们成了!真的成了!”

是啊,成了第一步。这世间路,只要迈出脚去,一步一步,总能踩出痕迹。

只是不知,这微末的成功,能在这偌大京城,平静多久。

05

漱玉轩的生意如春溪淌水,虽不汹涌,却日渐丰沛起来。名声也渐渐传出浣花溪,偶有些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也会慕名而来,图个新鲜清静。

这日午后,天光晴好,“兰畹”间里坐着几位客人,是国子监一位司业的家眷,品着新上的“樱桃酪”,低声谈笑,气氛融洽。

我正与宋砚在后院核计采买春茶的事宜,前堂忽地传来一阵不大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阿蘅略显焦急的劝阻声。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我们这儿……只接待女客。”

一个颇为蛮横的男声响起,带着醉意:“什么狗屁规矩!爷们儿有钱,哪儿吃不得饭?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我与宋砚对视一眼,心知麻烦来了。开门做生意,尤其我们这等“特异”的营生,迟早会遇上这等浑人。

整理了一下衣裙,我缓步走到前堂。只见门口站着三个锦衣男子,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泛红,眼神飘忽,一身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腰间佩玉叮当,看着像是哪家勋贵府上的纨绔子弟。身后两人似是他的随从,也带着几分流气。

阿蘅挡在门前,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

那为首的公子哥儿乜斜着眼,上下打量我,目光轻浮:“哟,掌柜的是个娘们儿?怪不得立这破规矩。小模样倒周正……”

宋砚上前一步,挡在我侧前方,拱手道:“这位公子,小店确有店规,只侍女宾,还请公子体谅,移步别家酒楼,今日酒水,算小店请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那公子哥儿一把推开宋砚,宋砚踉跄一下,险险站稳。那公子径直朝我走来,伸手似乎想来抬我下巴,“爷今儿还非在这儿吃了!让你陪……”

话音未落,我已侧身避开,沉下脸:“公子请自重!京城天子脚下,自有王法。漱玉轩开门迎客,守的是自家规矩,从未犯法。公子若再无理取闹,惊扰了内间女客,恐怕于尊府名声有碍。”

我刻意抬高了声音,确保内间客人能隐约听见。那司业家的女眷,到底是官眷。

那公子哥儿闻言,动作一滞,脸上横肉抖了抖,似有顾忌,但醉意与跋扈占了上风,恼羞成怒:“拿官家压我?你知道爷是谁吗?我姑母是永王府的侧妃!砸了你这破店,信不信也没人敢管!”

永王府?我心下一凛。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权势煊赫。一个侧妃的侄子,也确实够横行街市了。

他见我不语,以为震慑住了,得意一笑,挥手对随从道:“跟这娘们儿废话什么!给爷砸!什么只接待女客,晦气!”

两个随从应了一声,便要动手。

“住手!”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威严的嗓音自门口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嘈杂的力度,让那公子哥儿和随从的动作瞬间僵住。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负手立于门外逆光处,身形颀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束玉带,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但通身那股久居人上的冷冽气势,已让喧闹的前堂骤然安静下来。

我瞳孔微缩,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即便看不清脸,我也认得这道身影。

谢长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公子哥儿醉眼朦胧地转头,待看清来人,酒似乎吓醒了一半,脸色白了白,结巴道:“宁、宁王殿下……”

谢长珩缓步踏入店内,光线落在他脸上,眉目如墨画,神色却是冰冷的,目光如霜刃,先扫过那噤若寒蝉的纨绔子,然后,极其短暂地,掠过我。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一个全然陌生、且微不足道之人。

“永王府的家教,如今是这般了?”谢长珩开口,语气平淡,却压得那公子哥儿腿肚子发软,“当街醉酒,滋扰商户,欺凌妇孺?”

“殿下恕罪!小人……小人只是多喝了几杯,胡言乱语,绝无冒犯之意!小人这就走,这就走!”那公子哥儿汗如雨下,连连作揖,再不敢看我或宋砚一眼,带着随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消失在街角。

一场风波,因他到来,骤起骤平。

店内恢复寂静,只剩下内间隐约传出的、压低了的议论声。阿蘅和宋砚松了口气,看向谢长珩的目光带着惊疑与感激,又担忧地望向我。

谢长珩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仿佛这才有空闲打量这间小小的食肆。目光掠过竹帘、素纱、青瓷,掠过雅间门扉上“兰畹”二字,最后,又落回我身上。

“你开的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诸多情绪,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态标准而疏离:“民女江浸月,多谢宁王殿下解围。”

他沉默了片刻。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嗯。”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玄色的衣摆划过门槛,再无停留。

从进来到离开,他未曾对“漱玉轩”的规矩、我的抛头露面,置评半句。如同只是顺手打发了一只恼人的苍蝇,与这店、这人,毫无干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我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小姐,您没事吧?”阿蘅赶紧扶住我。

宋砚面色凝重:“夫人,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头。”

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春日暖阳洒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却驱不散心头骤然笼上的阴霾。

谢长珩的出现,是巧合,还是……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结束了。永王府的纨绔不足惧,但宁王谢长珩的目光,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也足以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掀起不可测的波澜。

06

永王府那纨绔闹事后,漱玉轩表面恢复了平静,甚至因那日宁王殿下“仗义执言”的传闻,引得更多好奇的女客前来,生意反倒更好了些。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谢长珩那日毫无情绪的一瞥,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扎进心底某个角落,不深,却留下一个难以愈合的寒点。我更小心地约束店内众人,宋砚也加紧了与各衙门维系关系,虽然我们这小小食肆,还够不上让那些老爷们正眼瞧。

转眼入了夏,蝉鸣聒噪。漱玉轩推出了消暑的“荷叶绿豆汤”、“水晶藕盏”,颇受欢迎。

这日午后,我正与姜娘子商议是否添一两样适合夏季宴饮的清淡主菜,阿蘅脚步匆匆地从前面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小姐,来了位客人,指名要见掌柜的。”阿蘅压低声音,“是位嬷嬷,看着气度不凡,不像普通人家的,说是……永王府来的。”

永王府?我心头一紧。那日的纨绔子?还是……

“请到‘菊篱’间。”我定了定神,“我稍后便去。”

来者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嬷嬷,穿着深青色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见我进来,她起身,规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无可挑剔,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老身姓常,在永王府内院当差。”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板,“今日奉我家侧妃娘娘之命,前来与江掌柜说几句话。”

“常嬷嬷请坐。”我示意阿蘅上茶,“不知侧妃娘娘有何吩咐?”

常嬷嬷并不碰那茶盏,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全身:“娘娘听闻,前些时日,府上一位不成器的远亲,在贵店有所冲撞,幸得宁王殿下路过解围。娘娘治家不严,特命老身前来致歉。”

我微微躬身:“嬷嬷言重了。小事一桩,民女并未放在心上,劳侧妃娘娘记挂。”

“江掌柜大量。”常嬷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只是,娘娘还有几句话,嘱托老身带到。”

我凝神静听。

“娘娘说,江掌柜曾是宁王府正妃,身份尊贵,如今虽……另谋出路,也当知晓分寸,爱惜羽毛。”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雅间内典雅的陈设,“这漱玉轩,立意虽巧,但终究是迎来送往的营生。京城人多口杂,女掌柜抛头露面,专营女客,难免惹来非议揣测。于江掌柜清誉有损倒在其次,若牵连故人清名,恐怕就非娘娘所乐见了。”

字字句句,看似劝诫提醒,实则敲打警告。敲打我安分守己,莫要“牵连”了谁?自然是刚刚“路过解围”的宁王谢长珩。

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侧妃娘娘关怀,民女感激。漱玉轩不过是小本经营,糊口度日,规矩清楚,从未有逾越之处。至于清誉名声,民女行得正坐得直,倒也不惧闲言碎语。至于旁人……”我抬眼,迎上常嬷嬷锐利的目光,“民女离府已久,与故人早已井水不犯河水,何谈牵连?侧妃娘娘多虑了。”

常嬷嬷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强撑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坦然。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江掌柜自有主张便好。”她站起身,“娘娘的话,老身已带到。望江掌柜好自为之,这京城地界,有些风波,不是小小一间食肆能承受得起的。告辞。”

送走这位来者不善的常嬷嬷,我独自在“菊篱”间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永王府侧妃的“关怀”,背后是谁的授意?是谢长珩嫌我“抛头露面”碍了他的眼,借旁人之口敲打?还是那侧妃自己,为了巴结宁王,自作主张?

无论哪一种,都像夏日闷雷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下来。

“小姐,”阿蘅忧心忡忡地进来,“那老嬷嬷说话好生吓人,咱们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未必立刻就来。”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晒着药材的姜娘子的女儿,小小的身影忙碌而欢快,“但提醒我们,树欲静而风不止。”

宋砚得知后,沉吟良久:“夫人,永王府势大,不宜硬碰。但若因此畏缩,反倒落人口实。如今之计,唯有更加谨言慎行,将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错处。至于宁王那边……”他顿了顿,“或许只是巧合,我们不必自乱阵脚。”

巧合吗?我回想起谢长珩那日冰冷陌生的眼神。或许吧。在他眼里,我大概早已是个与陌路人无异的“民女”,顺手为之,转头即忘。

只是,这京城的风,既然已经吹动了漱玉轩的竹帘,再想装作无事发生,怕是难了。

夏日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急,吵得人心头莫名烦躁。前路看似平稳,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礁漩涡。

07

常嬷嬷带来的隐晦警告,像一片阴云悬在漱玉轩上空,虽未立刻落下雨点,却让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紧绷。宋砚越发谨慎,连采买食材都亲力亲为,再三查验;阿蘅则睁大了眼睛盯着前堂,生怕再有不速之客。

然而,接下来一段时日,却意外地风平浪静。永王府再无动静,宁王府更是渺无音讯,仿佛那日谢长珩的出现和常嬷嬷的到访,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波澜。

生意依旧不温不火地做着,渐渐也有了熟客。一位是国子监司业的夫人,姓周,时常带着女儿来,喜爱这里的清静,偶尔与我聊几句诗词;另一位是太医署一位医正的妻子,姓吴,颇懂养生,对姜娘子根据时令调整的汤羹赞不绝口。

日子在琐碎与警惕中滑到夏末。这日黄昏,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我正帮着阿蘅擦拭桌椅,周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忽然跑了回来,神色有些慌张。

“江、江掌柜,我家夫人的一枚羊脂玉簪不见了,可能是下午在‘梅影’间用点心时落下的,夫人让我回来寻寻。”

羊脂玉簪?那东西金贵。我忙让阿蘅去“梅影”仔细寻找,自己也过去查看。雅间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底、椅缝、窗台,乃至盆栽旁都找了,一无所获。

“确定是在我们这儿丢的吗?”我问那小丫鬟。

小丫鬟急得快哭了:“夫人说下午只来了漱玉轩,回家就发现簪子没了,定是落在这儿了。”

宋砚闻讯也赶了过来,闻言皱眉:“今日‘梅影’间除了周夫人母女,可还有旁人进出?”

阿蘅仔细回想,摇头:“没有。一直是奴婢在照应,中途只添过一次茶水。”

这就怪了。簪子总不能自己长翅膀飞了。

我们又在店内店外寻了一遍,甚至问了今日当值的其他女侍,皆说未见。眼看天色渐黑,小丫鬟只得哭丧着脸回去复命。

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周夫人并非刻薄之人,但丢了心爱之物,难免不快。更重要的是,若传出漱玉轩内丢失客人财物,对名声将是重大打击。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周府解释,并赔偿。”我对宋砚道。

宋砚点头:“也只好如此。只是……此事未免蹊跷。”

岂止蹊跷。漱玉轩开业至今,从未有过失窃之事。女客们带来的丫鬟仆妇,也都在前院候着,不得进入雅间区域。而店内女侍,皆是仔细挑选过的,阿蘅更是寸步不离……

一夜无话,却无人安眠。

翌日清晨,我备了一份不算薄但也不至夸张的礼,正准备动身前往周府,门外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人声。

“就是这儿!给爷围起来!”

“官府拿人!闲杂闪开!”

我心头猛跳,与宋砚抢步到门口。只见一队衙役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前,为首一个捕头模样的人,手持铁尺,目光扫过我们,厉声道:“谁是掌柜江氏?”

“民女便是。”我稳住心神,上前一步,“不知各位差爷有何公干?”

那捕头唰地抖开一张纸:“有人状告你漱玉轩窝藏赃物,销赃谋利!昨日国子监周大人家女眷在你店中遗失贵重玉簪,现已查明,是你店内女侍偷窃,并藏于店中!我等奉命搜查!”

话音刚落,不等我辩驳,衙役们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开始翻箱倒柜。桌椅被推倒,帘帐被扯下,杯盘器皿摔碎之声不绝于耳。客人们吓得惊呼逃散,姜娘子和女侍们瑟缩在角落,阿蘅气得浑身发抖,想拦却被粗暴推开。

“你们凭什么乱翻!有什么证据!”宋砚上前理论,被两个衙役狠狠架住。

“证据?”捕头冷笑,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枚羊脂玉簪,温润莹白,“这是从你们后厨灶台下的砖缝里起出来的!人赃并获!”

我盯着那枚簪子,血液似乎瞬间冷透。那不是周夫人的簪子,但形制质地极为相似,足以乱真!更重要的是,它真的从我们“店中”被“搜出”了!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这是诬陷!”我声音发颤,却极力保持清晰,“昨日周家来人寻簪,我们已仔细找过,绝无此物!这分明是有人事后放入,陷害漱玉轩!”

“哼,巧言令色!带走!”捕头根本不听,一挥手,“掌柜的,还有这个——”他指向被阿蘅死死护在身后的、一个年纪最小、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侍小红,“这个丫头,有人指认亲眼见她偷藏簪子!一并锁了!”

“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小红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衙役上前就要拿人。

“住手!”

一声清叱,并非来自我或宋砚。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轿帘掀起,一位穿着藕荷色素缎衣裙、头戴帷帽的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通身上下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

那捕头显然认得来人,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上前行礼:“吴夫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吴夫人?太医署医正的妻子?我心中惊疑。

吴夫人并未取下帷帽,声音透过薄纱传出,平稳而不失威严:“王捕头,好大阵仗。这漱玉轩犯了何等十恶不赦之罪,要如此打砸锁拿?”

“回夫人话,此店涉及偷盗官眷财物……”

“哦?赃物可确认是周夫人家遗失的那一枚?”吴夫人打断他。

捕头一噎:“形制相似,且从此店搜出……”

“相似而已?”吴夫人语气微沉,“周家昨日遗失,你们今日搜出,这期间,谁能保证没有他人做手脚?单凭一枚‘相似’的簪子,和一纸不知所谓的状告,就锁拿掌柜及无辜女侍,砸店扰民,顺天府的章程,如今这般草率了么?”

“这……”捕头额头见汗,“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吴夫人追问,“府尹大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可曾仔细核对状告之人身份?可曾传唤周家人当场辨认赃物?可曾讯问店内其他人员?这般雷厉风行,倒像是早有准备。”

她每一问,都点在要害。捕头支吾难言,脸色青白交错。

吴夫人不再看他,转向我:“江掌柜,昨日周家丫鬟来寻簪,你等可曾仔细查找?当时店内可有异状?”

我深吸一口气,将昨日情形清晰道来,并强调绝无此簪,且小红整日都在前堂与阿蘅一处,从未单独进入后厨。

吴夫人听罢,对捕头道:“王捕头,你都听见了?此事疑点甚多。这枚簪子,我暂且保管,会亲自请周夫人辨认。至于你这般行事,我自会向府尹大人请教。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

捕头似乎极不甘心,但慑于吴夫人身份(其夫虽只是医正,却常出入宫禁,为贵人诊脉,人脉不可小觑),且自己这趟差事本就底气不足,只得咬牙挥手:“撤!”

衙役们悻悻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我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踉跄一下,阿蘅赶紧扶住。

吴夫人这才轻轻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温婉却隐含刚毅的脸,约莫四十许人。她目光扫过破碎的杯盏、倒地的屏风,最后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江掌柜,今日之事,恐怕并非偶然。”她声音压低了些,“你一个女子,经营此业不易,更须处处留心。有些门槛,不是光凭手艺清白就能迈过去的。”

我明白她话中深意,屈膝深深一礼:“今日多谢夫人仗义执言,救命之恩,浸月没齿难忘。”

吴夫人虚扶一下:“不必多礼。我不过是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公道话。”她顿了顿,“这簪子,我会处理。你好生安抚店里的人,重新收拾吧。以后……多加小心。”

她重新戴好帷帽,由丫鬟扶着,上了小轿,悄然离去。

店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小红压抑的啜泣。

宋砚看着满地疮痍,脸色铁青:“光天化日,栽赃陷害,官府竟成了帮凶!夫人,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我们于死地!”

是谁?永王府?还是……借永王府之手,或者其他什么势力?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碎裂的青瓷,锋利的边缘划过指尖,渗出一点殷红。

疼痛让人清醒。

吴夫人说得对,有些门槛,光凭手艺和清白,是迈不过去的。今日若无她恰好路过(真是恰好吗?),此刻我已在顺天府大牢,漱玉轩也已声名狼藉,彻底倾覆。

这不再是简单的生意竞争或流言蜚语。这是一场针对性的、恶意的绞杀。

夏日将尽,风里已带了凉意。我攥紧那片碎瓷,任凭那点刺痛蔓延。

08

一场险些覆顶的风波,因吴夫人的意外介入而暂缓。但漱玉轩的元气已伤。

被衙役打砸过的店铺,即便重新整理布置,也难复旧观。破碎的器皿、扯坏的帘帐,都是银钱。更致命的是,“官府搜店”、“涉及偷盗”的流言,像长了翅膀的毒虫,一夜之间传遍了浣花溪附近的大街小巷。

原本渐有起色的生意,一落千丈。连续好几日,门可罗雀,只有偶尔几个不知情或胆大的熟客,匆匆来去,眼神里也带着探究与疏离。

周夫人那边,吴夫人亲自带着那枚栽赃的玉簪上门说明,证实并非周家所失之物。周夫人虽明事理,未加责怪,但经此一事,也不大来了。其他女客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姜娘子默默地在厨房擦拭刀具,叹息声低不可闻。几个女侍终日惶惶,小红更是吓破了胆,病了一场。阿蘅强打精神操持里外,眼圈却总是红的。

宋砚奔波数日,试图疏通关系,澄清谣言,却收效甚微。顺天府那边含糊其辞,永王府更是无从接触。背后那只黑手,藏得深,且势力不小。

“夫人,眼下每日入不敷出,库房存银……撑不了太久了。”宋砚将最新的账目递给我,声音沉重。

我坐在后院石凳上,望着那株叶片开始泛黄的老槐树。秋意未浓,心已先寒。

二十万两银票焚烧时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跳跃。若那笔钱还在……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狠狠掐灭。纵有百万两,买不来安宁,更买不来尊严。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铺子里还有些用不上的旧物,我那几件稍好些的首饰,都先当了吧。”我平静道,“工钱……再拖几日,我与大家分说。”

宋砚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是。”

正说着,阿蘅引着一位面生的中年妇人进来,说是要见掌柜。那妇人衣着朴素干净,自称姓陶,是城南“锦绣坊”的管事娘子。

锦绣坊是京中颇有名气的绣庄,专接高门大户的活计。

“陶娘子请坐。”我心中疑惑,面上不显,“不知贵坊有何见教?”

陶娘子笑容得体:“江掌柜,冒昧打扰。我们坊里近日接了几宗急单,都是府邸小姐们秋日宴饮要用的新衣、帕子、香囊等物,花样繁复,坊里绣娘忙不过来。听闻您这儿清静,手下的姑娘们也灵巧整齐,不知可否分派几位,临时帮衬些日子?工钱按件计,绝不亏待。”

这简直是瞌睡递了枕头!我心中警惕更甚。锦绣坊何等地方,会缺绣娘?还特意找到我们这刚刚惹上“官非”、生意萧条的小食肆?

“陶娘子好意,民女心领。只是店中姑娘,只会些端茶递水、清洁打扫的粗活,于刺绣一道,恐怕难当大任,耽误了贵坊的生意。”

陶娘子笑道:“江掌柜过谦了。不瞒您说,我们也是听说您治下有方,姑娘们规矩好。这次活计,有些简单的缝边、钉扣、熨烫,只需细心即可,无需多高手艺。实在是坊里忙乱,寻些生手,反不如寻些懂事妥帖的。况且,”她压低声音,“我们东家与吴医正家有些交情,听闻贵店前番受了些委屈,也是想略尽绵薄,帮衬一把。”

提到吴夫人,我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全然相信。

见我犹豫,陶娘子又道:“江掌柜若不放心,可先派一两位姑娘去试一日,看看活计是否胜任,再作决定。地点就在城南,每日坊里派车接送,安全无虞。”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而显得不识抬举,且店中确实急需进项。我与宋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如此,便多谢陶娘子,多谢贵坊东家关照。”我道,“我让两个妥帖的姑娘明日过去试试。”

阿蘅主动请缨,带上了性情最沉稳的小云。

接下来几日,阿蘅和小云每日早出晚归,带回的工钱竟颇为丰厚,且两人都说锦绣坊管事和气,活计确实不难,就是量大了些。其他女侍见了,也隐隐有了盼头。

这突如其来的“帮衬”,像秋日里一缕暖风,暂时驱散了漱玉轩上空的阴霾。虽然食肆生意依旧惨淡,但至少有了这笔额外收入,能勉强维持,不至立刻关张。

我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份疑虑。这好事来得太巧,太及时。吴夫人的面子?还是别的什么?

这日傍晚,我核查完宋砚记下的寥寥几笔食肆流水,信步走到前堂。夕阳余晖透过修补过的竹帘,在空空荡荡的厅堂里投下长长短短的光柱,浮尘在光中飞舞。

门扉上的“漱玉轩”匾额,静静悬挂。

忽然想起开张前夜,我对宋砚说“尽人事,听天命”。如今,人事已尽,天命……似乎给了我一线喘息之机,却又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

后院传来姜娘子教导女儿辨认药材的温柔声音,和小云她们低声讨论今日刺绣花样的笑语。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日被打砸后的淡淡尘灰味,以及一丝极渺茫的、属于秋日瓜果的清香。

路还长,且走着看吧。

09

阿蘅和小云去锦绣坊帮工已有半月,每日带回的工钱成了漱玉轩最主要的进项。食肆的生意依旧没有起色,但至少靠着这份意外之援,店里众人的基本嚼用和工钱得以按时发放,人心渐稳。

姜娘子心思灵巧,见食客稀少,便琢磨着将一些汤羹点心做成便于携带的“食盒”,由宋砚试着送到附近几家书院、茶楼寄卖,虽然量少利薄,总算又多了一线生机。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的,我正与姜娘子在后院晾晒新收的桂花,准备酿些秋日饮品,前头忽然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是阿蘅回来了,比平日早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神秘。

“小姐!”她几乎是扑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喘着气,“您猜我今天在锦绣坊见到谁了?”

“谁?”我放下手中的竹筛。

“宁王殿下!”阿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激动,“他就那么走进来了,锦绣坊的大掌柜亲自迎出去,恭恭敬敬地引到后头雅室去了!我正巧在廊下理丝线,瞧得真真的!”

我捻着桂花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长珩?他去锦绣坊做什么?那种地方,虽也承接男客衣袍定制,但多以女眷生意为主。他一个亲王,何须亲自去绣庄?

“然后呢?”我问,语气尽量平淡。

“然后……我就被管事叫去后院库房帮忙了,没再看见。”阿蘅有些遗憾,随即又想起什么,“不过,宁王殿下进去没多久,陶娘子就来跟我说,坊里最近接了好几宗宫里和王府的大单子,针线上实在缺人,问我们这边还能不能再多借调两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工钱都好商量。还说……若是我们漱玉轩暂时客人不多,姑娘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去那边做些活计,也是一份收入。”

又是“帮衬”。而且,这次似乎与谢长珩的出现,隐隐有了关联。

“你应了?”我看着阿蘅。

“我哪敢自作主张,只说回来问过小姐。”阿蘅道,“小姐,您说……这会不会是宁王殿下……在帮我们?”她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帮我们?我扯了扯嘴角,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凉意。递和离书时的干脆利落,拢翠轩内的二十万两“补偿”,前次在店中那冰冷陌生的一瞥……哪一样,像是要“帮”我的样子?

“莫要胡乱揣测。”我打断她的幻想,“亲王殿下事务繁忙,怎会理会我们这等小事。大约是锦绣坊确实缺人,巧合罢了。”

阿蘅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有些不服气地嘟囔:“可这也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从吴夫人“恰好”路过解围,到锦绣坊“恰好”需要帮工,再到今日谢长珩“恰好”出现在锦绣坊,而坊里“恰好”又要增派人手……

这一连串的“巧合”,织成一张看似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兜住了濒临绝境的漱玉轩。

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抑或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看我在泥泞里挣扎,再随手丢下一根稻草?

“陶娘子说,若我们答应,明日就可以多去两个人。”阿蘅小声道,“小姐,咱们……应吗?”

应吗?眼前是明摆着的生计,背后是莫测的深意。拒绝,或许立刻断掉这唯一的活路;接受,便是不知不觉踏入别人布好的局。

我抬眼望向高远湛蓝的秋空,一群南飞的雁正掠过,排成整齐的“人”字。

“应了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让春杏和秋菊明日跟你一同去。告诉她们,在锦绣坊,只做分内事,莫打听,莫多言,戌时之前必须回来。”

“是!”阿蘅松了口气,欢快地应了。

待她雀跃着去通知其他人,我独自留在庭院。桂花的甜香浓郁得有些发腻。我弯腰,继续筛选簸箕里的花朵,将细小的梗蒂和杂质一点点拣出去。

无论这“帮衬”来自何方,是真心还是假意,眼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能做的,只有保持清醒,抓紧这根稻草,让自己先站稳,再图其他。

至于谢长珩……他若真想做些什么,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就以静制动,看看这张“巧合”之网,最终想捕捞的,究竟是什么。

秋风拂过,几朵金桂飘落,沾在衣襟上。

10

深秋的京城,寒意渐浓。漱玉轩的门庭愈发冷清,灶火常日里只维持着不灭,大半的人手都去了锦绣坊帮工。后院晾晒的药材和桂花换成了准备过冬的菜干,萧索之气弥漫。

阿蘅她们每日早出晚归,带回的工钱颇为稳定,甚至比最初约定的还要优厚些。陶娘子待她们极和气,活计虽多,却从不苛责。偶尔还会让她们带回一些锦绣坊处理掉的、品相稍次但依旧柔软的绸缎边角料,说是给姑娘们做鞋袜或是店里当抹布用。

这日,阿蘅回来时,除了工钱和边角料,还带回一个巴掌大的、绣工极其精致的荷包。藕荷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掺着浅紫丝线,绣了一丛斜逸的兰花,幽雅灵动,仿佛能闻见清香。

“小姐您看,”阿蘅献宝似的递过来,“这是陶娘子私下给的,说是我这阵子活计做得好,特意赏的。这绣工,怕是坊里顶尖的绣娘才有的手艺呢!我可舍不得用。”

我接过荷包,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针脚。确实是上品。锦绣坊的赏赐?未免太过贵重了。

“既是赏你的,便好生收着吧。”我将荷包还给她,状似随意地问,“今日在坊里,可还听到什么闲话?或是遇到特别的人?”

阿蘅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还是那些活计。宁王殿下那日后也没再见过。哦,倒是听管库房的婆子闲聊,说坊里最近接的宫里和几家王府的冬衣订单,催得特别急,花样也挑剔,难怪缺人。”

宫里和王府……谢长珩那日去,是为这个吗?

正思忖间,宋砚从外头回来,面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夫人,刚有人送来的。”他将帖子递给我。

素雅的花笺,打开,里面是一手漂亮的行楷,邀请“漱玉轩江掌柜”于三日后巳时,至城南“听雪楼”一叙,落款是“吴门柳氏”。

吴门柳氏?吴夫人的夫家姓柳,这莫非是吴夫人的帖子?可她邀我,为何不派身边人直接来,而是这般正式地下帖?且听雪楼是城中颇负盛名的茶楼,多文人雅士聚集,她一个官眷,约在那里见面?

“送帖的人呢?”我问。

“是个面生的小厮,放下帖子就走了,说是主家吩咐,务必送到。”宋砚道,“夫人,这……”

我看着那帖子,墨迹簇新,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吴夫人于我有恩,她相邀,按理不该推辞。但这地点、这方式,总透着一丝古怪。

“替我备一份得体的礼,三日后我去一趟。”最终,我道。无论是不是吴夫人,总要走一趟才知道。

三日转瞬即过。我换了身半新不旧的丁香色缎面夹袄,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带着阿蘅,乘了辆雇来的青布小车,前往听雪楼。

楼宇临水,飞檐斗拱,果然清雅。时辰尚早,楼内客人不多。伙计引我们上了二楼临窗的一个小隔间,垂着竹帘,颇为幽静。

“江掌柜请稍坐,邀约的贵人稍后就到。”伙计奉上茶点,躬身退下。

我让阿蘅在门外候着,独自坐在窗边。楼下是蜿蜒的河道,几只乌篷船静静泊着,对岸民居白墙黛瓦,偶有炊烟升起。景致是好,心却悬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并非女子。竹帘被轻轻挑起。

进来的人,一身玄青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冷,不是谢长珩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吴夫人的帖子……

我倏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桌布,也溅湿了我的袖口。

谢长珩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片狼藉,又落回我脸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我的失态早在他预料之中。

“坐。”他径自走到我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是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我僵立着,指尖冰凉。被骗了。什么吴门柳氏,根本就是他!他竟用这种方式诓我出来!

“宁王殿下有何贵干,不妨直说。何必假借他人之名?”我压下心头的惊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声音冷硬。

“坐下说。”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些许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原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垂落在湿漉漉的桌布上。

伙计悄无声息地进来,迅速收拾了桌面,换上新茶具和茶水,又无声退下,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隔间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水声,风声,远处依稀的市井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漱玉轩的生意,似乎不太好。”他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开了口。

果然是为了这个。我抬眸,直视他:“托殿下的福,尚未关门。”

他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讥诮,继续道:“锦绣坊的活计,可还做得惯?”

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铮”地一声响。果然是他!那些“巧合”,那些“帮衬”,都是他!

“殿下到底想做什么?”我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民女与殿下早已和离,桥路各不相干。殿下是觉得那二十万两未曾拿走,心中不舒坦,非要看到民女落魄潦倒,或是感恩戴德地接受您的‘施舍’,才肯罢休吗?”

“施舍?”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里,墨色翻涌,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你觉得,那是施舍?”

“难道不是吗?”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先有永王府的人闹事,后有官府栽赃陷害!殿下,您若要逼死我,大可给个痛快!何必用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看我像只蝼蚁般挣扎,很有趣吗?”

我的声音在发颤,眼眶发热,但我死死忍着,不让那丢人的湿意漫上来。

谢长珩握著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将我剖开。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艰涩:

“如果我说……那些事,与我无关呢?”

与我无关?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永王府的侧妃是他的姨母(虽非嫡亲),那纨绔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顺天府的人敢那般明目张胆栽赃,背后岂会没有倚仗?而吴夫人、锦绣坊……这一环扣一环,除了他宁王谢长珩,谁有这般能耐,又谁有这份“闲心”?

“殿下以为,民女会信吗?”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他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最终却只是道:“信与不信,随你。今日找你,只想告诉你,锦绣坊的活计,你若愿意做,便安心做下去,工钱不会短了你的。若不愿……也随你。”

说完,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似乎就要离开。

就这样?诓我出来,就为了说这几句似是而非、推脱责任的话?

在他转身的刹那,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数月来的压抑与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冲口而出:

“谢长珩!”

他身形猛地顿住。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从前是“王爷”,后来是“殿下”,再后来是心底无声的“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份和离书,我签了;你的补偿,我也烧了。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看我自力更生,就这么碍你的眼吗?是不是非要我跪下来,承认离了你宁王府,我江浸月就活该饿死街头,你才满意?!”

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背对着我的身影,僵立如石雕。窗外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肩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我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和他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我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清冷俊美的容颜,可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那双向来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腾着滔天的巨浪,是震惊,是痛楚,是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又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掀开竹帘,大步离去。急促的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空洞而凌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楼下。

我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尚未干透的桌布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阿蘅惊慌地跑进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宁王殿下他……他怎么走了?你们……”

我摇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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