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江西景德镇外三十里,有个程家窑。村里十户八窑,皆以制瓷为生,烟火日夜不熄,瓷土香飘满村。
村东住着程家兄弟,兄长程永年,开着三间青花瓷坊,铺面占了镇里半条街,人称 “程半街”;弟弟程永福,守着爹娘留下的两间土坯房,后山搭一座小土窑,只烧粗碗粗盘,挑担赶集,换些盐米度日。
兄弟俩相差七岁。爹娘走那年,永福才十一,是永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供他念了三年私塾,送他拜老窑工学拉坯,娶亲时凑齐三吊聘礼,半点没委屈他。永福把这份恩,刻在骨头里,从不敢忘。
这年入夏,暴雨连泼九日,山洪卷着泥石冲下后山。
永福那座爹传下来的老土窑,被泥石流整个吞了,连一片碎瓷都没扒出来。土坯房的后墙也塌了一角,雨水灌进屋,半袋救命的红薯干泡得发胀。婆娘刘氏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扶着门框掉泪,永福蹲在门槛上,淋着冷雨,一声没吭。
他让刘氏去邻居家避灾,自己摸黑冒雨,往镇里走。
程永年的瓷坊在镇西大柳树下,三间门面,后院连着大窑。永福到时已是戌时,伙计正上门板。他隔着门缝喊哥,喊了七八声,永年才从后院踱出来,立在廊下,没让他进门。
“大雨天,你来做什么?”
永福把塌窑塌房的事,低声说了,声音轻得怕扰了人。
永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嫂子去年没了,后事花空了积蓄,铺子里周转不开,实在不凑手。”
他从袖里摸出二钱碎银,放在门边小几上:“先拿着应急,窑的事,回头再想办法。”
永福没碰那银子。
他朝哥哥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就扎进了漫天雨幕里。
第二日,刘氏见他空手回来,半句没问。挺着大肚子,搬砖垒墙,从早垒到晚,连垒三日。永福上山砍毛竹,想搭个简易棚子,好歹有个烧坯的地方。
路过村口老樟树时,他歇了脚。
这树是村里的根,百余年树龄,三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爹在世时,夏夜总带兄弟俩来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讲景德镇的瓷器,讲昌江的商船,讲程家窑的手艺要代代传。那时永年打瞌睡,永福睁着眼听得入迷,大哥总背着他回家,替他盖好被角。
往事如针,扎得人心疼。
永福靠着树干,没哭出声,只有雨水混着泪,从脸颊滑落。
他走后不久,老樟树开始落叶。
六月本该浓绿如墨,树叶却发黄打卷,风一吹,哗啦啦落了满地。村里老人围着树转,啧啧称奇:这树百年无灾无难,怎会突然枯了?
不过半月,整棵树枯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像垂垂老矣的人。
永福每次路过,都低头快走,心里堵着湿棉絮,只当是自己那日诉苦,冲撞了树神。
这夜他辗转难眠,提着防风灯,悄悄来到樟树下。
他跪下,把灯放在树根,轻声哀求:“树神爷,我那日不是有意诉苦。若真冲撞了你,要罚便罚我,别牵连我婆娘,她肚里还有孩子……”
话音刚落,枯树干里咔嚓一声裂响。
永福惊得往后仰,灯险些翻倒。定睛一看,树干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润润的青白微光 —— 不是灯火,是瓷光!
他趴近细看,裂缝深处,竟藏着一对瓷瓶。
白釉梅子青,瓶身刻缠枝莲,月光下釉面泛着珠光,一看便知是前朝官窑的珍品。瓶底压着一张酥烂的油纸,上面墨字依稀可辨:
后人急用,可取一。
永福跪在泥里,朝枯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泥水。
他捧出一只瓷瓶揣进怀里,另一只原样放回,用枯叶掩好。
那夜,程家窑的小油灯亮到四更。
刘氏抱着瓷瓶落泪,永福把油纸字念给她听,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泪落无声。
次日,永福揣着瓷瓶去镇里寻相熟的瓷贩。贩子捧着瓶子,惊得压低声音:“程二,这是南宋修内司哥窑,宫里的东西!一对能换半条街!”
永福没卖,只当了二十两银子,讲明一年必赎。
刘氏用这银子请人修了窑、添了土、买了坯料。永福守在窑前,火候分毫不敢差。八月里,刘氏生下个男娃,七斤半,哭声震天。永福给儿子取名程继,续的是程家窑的手艺,也是爹娘的念想。
日子缓了过来。永福依旧烧粗瓷赶集,却把哥窑瓶的纹样记在心里,一遍遍试釉、试胎,烧废一窑又一窑,碎瓷片填平了半道山沟。
第三年开春,他竟烧出一只缠枝莲瓶,釉色七分酷似老物件,贩子一眼看中,卖了八两银子。
消息传到程永年耳中时,他正焦头烂额。
亡妻后事掏空积蓄,新账房卷走三十两货款,续弦的孙氏又整日吵闹,铺子生意一落千丈。
这日,永年提着槽子糕和腊肉,主动来了弟弟家。
永福正院里拉坯,满手泥污,见兄长来,忙起身让座。刘氏烧水沏茶,小院虽小,却齐整干净,檐下挂着干辣椒,炕上小儿玩着陀螺,满是烟火气。
“日子好过了。” 永年说。
“托爹娘的福,勉强糊口。” 永福把茶推到他手边。
永年忽然开口:“那年你冒雨来借钱,我没帮你,你怨不怨我?”
永福摇头:“哥,那是旧事。我晓得你刚送走嫂子,铺子里难,我不怨。”
永年愣住了,捧着茶盏,手指发颤。
“那你修窑的钱,从哪来的?”
永福不知如何开口,刘氏连忙圆谎:“是我娘家表兄还的旧人情,帮衬了一把。”
永年没再追问,坐了一炷香便告辞。走到石桥头,他回头望了很久,心里又酸又涩。
八月十五,永年带着孙氏再来。
孙氏拉着刘氏闲话,永年坐在竹椅上,看弟弟修坯,刀锋贴泥,屑如卷絮,手艺竟比当年的老师傅还精。
“你手艺,比师傅还强。”
永福笑笑,没停手。
永年沉默半晌,终于说出藏了多年的心里话:“那年不借你钱,我是心里有气。爹走时,把祖传的老窑给了你,我…… 我心里不平衡。”
永福刀锋一顿,放下坯刀,从屋里捧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正是那只赎回来的哥窑瓶,还有裱好的油纸。
“哥,这是我在樟树洞里发现的,纸上是爹的字。我没告诉你,是怕你以为我要分家产。”
永年捧起油纸,指尖抚过那行字,一眼便认出 —— 是爹的笔迹!
往事翻涌,他想起爹在樟树下的叮嘱:“你是长兄,要护着弟弟。”
他应了,却忘了整整三年。
永年肩膀塌下,背对永福,站在石榴树下,许久才转身,眼角挂着泪,却咧嘴笑了:“这瓶的纹样,能给我画个样吗?铺子里要添新花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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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点头。
那日,兄弟俩坐在院里,从日中聊到日暮。永年说尽铺子里的难处、心里的悔;永福只是听着,一盏盏续茶,没有半句埋怨。
临走时,永年把瓷瓶推回:“这是爹留给你的,你收着。”
永福又捧出另一只匣子,里面是他亲手烧的青瓷瓶,釉色与老物件九分相似:“哥,这只给你,是我烧的。”
永年捧着瓶子,对着夕阳看流转的青光,拍了拍弟弟的肩。
那力道,像三十年前,他牵着七岁的永福过昌江浮桥,桥身摇晃,他攥紧了弟弟的手。
腊月,永年做东,请永福一家到镇上过年。
屋外大雪封江,屋内火盆温暖。孙氏抱着新生儿,与刘氏看孩子嬉闹;永年在灶房片鱼,永福蹲在灶边添柴。
“开春,我把铺子后屋腾出来,专摆你的瓶。” 永年说,“爹当年说,咱程家瓷器,要走出景德镇。我看,快了。”
永福往灶膛添柴,火光映着侧脸,露出浅浅的笑。
除夕夜,永福独自来到老樟树下。
枯树依旧光秃秃,他蹲下身,摸着粗糙的树皮,把一只新烧的小青瓷瓶放进树洞,捧雪封住洞口:“爹,儿子给你还回来了。”
雪落满肩头,他起身往回走。
石桥上回头,月光下,枯树枝头栖着两只寒鸦,并肩埋首,相依相偎。
转过年来,春回大地。
村里孩子最先惊呼:老樟树发芽了!
众人奔到树下,果真 —— 枯了三年的树干,抽出三五枝嫩条,翠生生的,叶面挂着露珠,生机勃勃。
永福正在窑前试釉,听闻消息,手一抖,釉汁淌了一片。
他没急着去,傍晚收工,才沿着田埂慢慢走到树下。
新枝伸手可及,嫩叶软如婴孩掌心。树根处,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供着半块米糕 —— 是兄长永年放的。
永福蹲下身,扶正陶碗。
他想起爹的话:樟树是村里的老辈,看着一代代人长大、走远、归来。
他站起身,往回走。
几步一回头,夕阳把新叶染成金红,老樟树静静立着,嫩芽在风里轻摇。
程家窑的烟火,比往年更旺了。
程家兄弟的瓷坊,合在了一处。
哥窑的青瓷,樟影的温情,伴着程家的手艺,在景德镇的烟火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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