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的新年旅行：那一刻，你是世界的陌生人

《美食、祈祷和恋爱》

前段时间，作家蒋方舟给自己放了一个半月左右的长假，在意大利的西西里岛旅行了半个月，而后在美国东海岸公路旅行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旅行最后在纽约结束。

今天的文章，她想要分享自己在西西里的旅行，以及那些在路途中，不断阅读和想起的小说。

作者 | 蒋方舟

来源 | 播客《一寸》

01.

巴勒莫：沿着村上春树的足迹

我先到达的是西西里的首府巴勒莫。

提到巴勒莫，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黑手党的发源地，也是电影《教父》的取景地。但是，我对巴勒莫最早的直观印象却来自村上春树，这是他写作《挪威的森林》的地方。

有的时候作家的写作地和题材可以一点关系都没有，菲茨杰拉德写《了不起的盖茨比》，讲破碎的美国梦，但是他其实是在法国写的。也许有时候，物理距离上的远离会给作家一种清醒的视角，以及温柔的乡愁，反而能让他们更好地书写自己熟悉的土地和故事。

1986年，有一家航空杂志邀请村上春树写一篇关于西西里的旅游软文，他答应下来，想着公费旅游，写完软文就可以写自己的小说了。

村上春树并不是贪图这点机酒费，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日本本土，是因为他当时出了几本很有影响力的小说，包括我认为村上最好的长篇之一的《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他觉得自己太红了，经常会有一些活动邀约，所以想躲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非常讽刺的是，他在意大利完成《挪威的森林》之后变得更红了，风靡全球人尽皆知那种红，所以村上春树很快又再次上路，在欧洲游荡了好几年，又去美国呆了好几年，被名气追赶得东躲西藏——只能说名气这事，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说回到1986年，37岁的村上春树到了巴勒莫，一下飞机就傻眼了，感觉纯纯照骗，他说“如果不是被航空杂志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他肯定第二天就离开这个不三不四的城市”。

当我看村上春树的巴勒莫游记时，我心想这根本不是什么给西西里的一封情书，而是满腹牢骚的避雷帖。他抱怨汽车尾气把所有建筑物弄得脏兮兮的，甚至连这里四季如春的温暖，都被村上春树抱怨说像汽车暖风一样让人头疼。不爱一个人，连ta呼吸都是错的。

——我心想，村上君，这样的软文，可是拿不到甲方的尾款哦。

《教父2》

但非常神奇的是，村上春树呆在巴勒莫的一个月，就完成了六成的《挪威的森林》。他每天工作完，就和妻子在房间喝着葡萄酒看意大利语配音的电影，努力维持着每天跑步的习惯。

大家都知道村上春树爱跑步，不仅是为了身体健康，也是因为坚持每天写作太难了，他每天规定自己写十页，所以他强迫自己要做一件更难的事情，那就是每天刮风下雨坚持跑十公里。这种习惯似乎是为了锻炼他对人生的忍耐程度，就像他在书里说的——“痛是难免的，苦是甘愿的。”

村上在国外也一直维持着这个习惯，每到一个城市就用跑步丈量陌生的地方，但他抱怨在南欧跑步太难了，因为当时大街上只有两种人跑步，一种是逃亡中的抢劫犯，另一种是要追不上车的背包客。所以他在南欧跑步的时候，经常被路人叫住，喊道：“你跑啥呢？”

而他在巴勒莫跑步的时候，还遇到一个更大的障碍，就是他的跑步路线会经过几只狗，其中有一只白狗，每天蹲守在那里等着村上，他跑步的时候只好拿着一根木棍防身。当时的巴勒莫因为黑手党猖獗，警备森严，每次村上手拿棍棒跑过真枪实弹的警察时，都非常紧张，生怕警察拔枪。

我再重看《挪威的森林》的时候，想象村上春树刚写完缱绻又忧伤的恋爱，就抓起一根打狗棒，神情严肃地出门，就觉得有一种反差萌。

不过对于巴勒莫，村上春树并不全是抱怨，他带着柔情，回忆自己隔壁住着一个女歌剧歌手，每天一丝不苟地练习声乐，另一边隔壁的人养着一只漂亮又胆小的暹罗猫，经常来他的房间玩耍，尾巴翘得很高。

村上还赞扬这里的gelato和葡萄酒妙不可言，推荐了西西里特产沙丁鱼通心粉和墨鱼汁面，说冲击力相当强。熟悉村上春树的人都知道，他开过爵士乐酒吧，相当于半个厨子。

可能是因为他写作《挪威的森林》时在意大利，所以主角渡边在大学时在意大利餐厅打工，做的意面相当好吃，这也成为了他小说里的经典男性形象：一个听着爵士乐做意面的独居男人，动作很麻利，一边做一边收拾料理台，有条不紊地做完后，配一杯白葡萄酒吃个精光。

《挪威的森林》里，主人公渡边大学时在意大利餐厅打工，做的意面相当好吃，我也曾经按照村上春树小说里的食谱做过一种意面，酱汁是用鲟鱼子、奶油、 白葡萄酒和酱油调配的，加上一点点小葱，的确非常非常美味。

在吃的推荐上，村上春树比谷歌地图更靠谱，当我按照他的推荐在巴勒莫吃吃喝喝的时候，我心想，口嫌体直的村上啊，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巴勒莫对不对？

《狂宴》

和村上春树相比，我倒是挺喜欢巴勒莫的。旅行前，我看到很多关于西西里治安如何差的帖子，感觉每个从西西里全身而退的博主都会发笔记很浮夸地报喜，说：“家人们宝子们，我这次竟然没有被偷，我现在给大家推荐一款防盗内裤……”

所以我连夜下单了各种匪夷所思的防盗包防盗衣，行李锁八字锁，还有给锁上锁的锁。甚至我还看一个人教说如何在街上不被偷，你得行为做派比小偷还像小偷，所以我是真的练习了几款贼眉鼠眼的表情。

不过，当我落地巴勒莫，被西西里的阳光照耀的一刹那，我整个人忽然放松了。

村上春树说因为黑手党的缘故，巴勒莫整个笼罩在一种冷漠阴暗的氛围中，有一种无论怎么挣扎都无可救药的阴影。

的确，离开了景点的一些街区会有一种破败感，天黑之后，我也不太敢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但是，当我放下期待，以及要出片的诉求，在城市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发现惊喜无处不在——

随意进入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就是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教堂，有着极其繁复的浮雕，或是金光闪闪的黄金马赛克镶嵌，你感觉自己步入的是中世纪的欧洲，或者是鼎盛时代的拜占庭王朝。

这里在历史上曾经被腓尼基人、罗马人、阿拉伯人、诺曼人统治过，所以文化非常融合，建筑也很多元，我经常恍惚觉得自己在一个北非城市，或者阿拉伯城市。

在巴勒莫游荡的时候，我经常感觉到华丽和衰败总是同时出现，整个城市像个谜一样，直到我在旅途中看了一本小说，我才觉得我些许明白了巴勒莫，明白了西西里岛。

这部小说，就是20世纪最伟大的意大利文学之一，兰佩杜萨的小说《豹》。

02.

《豹》：西西里的挽歌

《豹》的背景是1860年前后，意大利统一运动期间，西西里岛的社会剧变。

从16世纪开始，意大利就分别被奥地利、法国和西班牙这些权分割成各自的势力范围，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到了19世纪60年代，西西里爆发农民革命，当时控制西西里的是西班牙的波旁家族，政府军非常残忍地镇压了农民革命。

很快，一个叫做加里波第的传奇军事家率领被称作“红衫军”的千人团前往西西里，援助反抗运动，对抗政府军，最终促成了意大利的统一。可加里波第并不是《豹》这部小说的主角。

小说主角更像是这段历史中的反面角色，或者说是落败的一方，是被扫除的旧势力，那就是属于波旁家族的旧时代的贵族豹亲王。

豹亲王并不是一个英雄式的人物，他并没有奋起抗争，或者以身殉国，而是在革命的浪潮中，像海藻一样摇曳，等待和目睹自己的失败。这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一种感受，在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最后一艘救生船已经开走了，除了迎接必然的失败，别的你什么也做不了。

和豹亲王面对革命的态度形成对照的，是他的外甥唐克雷迪。唐克雷迪毅然投身革命，他留下了一句非常精彩的话，来向豹亲王解释自己的转变，他说：“假如我们希望一切如故，就得先让它一切都变。”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代在发生巨变，要重新洗牌，要想保持过去的地位财富和影响力，就只能加入牌局，抛下过去的一切，用大白话说，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用更大的白话说，就是做个投机者，墙头草，永远跟着赢的那一边。

《豹》

所以当我们近距离看很多革命之后的巨变，总会有种“新瓶装旧酒”的感觉，曾经的“反动派”摇身一变也可以成为进步者，看起来改天换地，仔细看都是同一批人，也就是小说里的外甥这样的人，而豹亲王这样的人，只能被静静地埋葬。

豹亲王后来很幸运地被小说打捞，因为小说作者兰佩杜萨出身于巴勒莫一个落寞的贵族家庭，豹亲王的原型来自于他的曾祖父，他不仅是个贵族，还是一个天文学家，发现过两颗小行星。

兰佩杜萨一生只写过这么一本小说，活着的时候籍籍无名，小说出版的时候，他已经因为肺癌离开人世，没有看到这本书出版之后的轰动和赞誉，很快销量超过百万册。木心还写过一篇长诗，叫作《兰佩杜萨之贶》。

可世界上好小说太多了，如果不是来西西里旅游，我可能永远不会看这部小说。在看完之后，我除了获得了一些对于西西里的补充信息，更重要的是，我从小读书时就产生的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

我小时候看一些早年翻译引进的书，正文之前的序言都有这句话——“但这部小说还是透露出资产阶级的软弱性，我们要带着批判的眼光来看。”

这难免给当时的我一种先验的警惕，不能被书中美丽但软弱的主角迷惑，就像香烟广告上那种特别吓人的器官腐烂的图片，或者是看俊男美女直播时屏幕上写的“谨防电信诈骗”。

大家都知道，这种警告不仅往往是无效的，甚至有时候还会起到一种助兴、增加刺激的作用。但它的确构成了从小到大始终困扰我的未解之谜，那就是，这些文学上“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到底指的是什么？

《豹》里亲王这个角色，就无比生动和具象地描绘了贵族身上的这种软弱和矛盾。

小说把新旧世界做了一个对照，作者的视角，让我们共情的是豹亲王所代表的旧世界的雍容和尊严，而不是新世界的粗鄙和投机。

但恰恰是因为作者太熟悉贵族阶层的生活和作态，反而没有太多滤镜。他笔下的豹亲王固然让人唏嘘，但他也有贪吃好色、喜爱享乐的一面，他试图在一场场的舞会中忘却大厦即将崩塌的事实，但同时，又对没完没了的奢靡生活感到空虚和厌倦。

小说里最精彩的一段描写，是讲豹亲王和一个暴发户家庭联姻，对方只是贪图贵族的头衔和名号，那个暴发户心想，所谓贵族就是绵羊，是用来让人薅羊毛的。

这个暴发户也开始向亲王学习，学些文雅的举止，学习高尚的礼节，这看似是所谓的“阶层上升”，但是作者写，“从这时起，一个由三代人连续不断使自己的阶层文雅化的进程便开始了，这个进程把一窍不通的乡巴佬变成了无法自卫的绅士”。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甚至是我们在生活中都经常见到的例子：

出身贫寒的一代野蛮生长，发家致富，只为了把自己的二代托举到一个更上流，“更洋气”的圈子。于是，二代们习得了一套更高雅的做派，更高级的审美，开始看不起自己的父辈。可在现实的绞杀中，餐桌礼仪和文艺审美却毫无竞争力。中国人讲“富不过三代”，其中也有这个因素。

兰佩杜萨很精准地点出了贵族衰落的本质，他借助暴发户的眼睛，看到所谓文明化的过程，摈弃动物性的过程，同时也是人丧失了战斗力，丧失了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性，丧失了防御能力的过程。“豹”本身是勇猛的象征，却逐渐变成了绵羊。

于是，狮与豹，注定被豺狼与土狗所取代。

这种精准的看法可能和兰佩杜萨本人的经历有关，他亲历过法西斯的崛起，经历过一战和二战，在一战的时候还应征入伍，被关在匈牙利的战俘营中，后来越狱，徒步返回祖国。

他虽然在《豹》中写的是昔日贵族生活的文明荣光，但他绝对不是抱怀着哀怨，一味哀叹好日子已经过去了的遗老遗少。

《豹》

在这种意义上，《豹》也不是一部单纯的怀旧之作，像茨威格一样怀念昨日的世界，一部“悼明”之作。

说到怀旧，我想起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的讲话，他有句话说得很好，面对已经逝去的旧秩序，“怀旧不是一种战略”。

比怀旧更重要的是，是面对一个真实的世界。过去现在都发生了什么，自己犯下了哪些错误，其中哪些是不可饶恕的，哪些是不可改变的，而未来又将发生什么。

我觉得《豹》这部小说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它哀叹了贵族和贵族精神的逝去，而是讲了它为什么注定会逝去。

在读完《豹》之后，我继续在巴勒莫的大街上溜达，那些让我迷惑，让我迷失的痕迹，杂糅的，层层叠叠的，破碎的，不同文明的残骸忽然变得很清晰了，那是一场场文明与征服的战争留下的痕迹。

我每次看到特别美的东西，都会想起歌德那句——“你真美啊，请停一停”，这话说得真好，因为太美的东西，总是无法停留。

03.

那不勒斯：

宫殿里的幽灵和隧道里的费兰特

现在，我们来到了那不勒斯。

因为在那不勒斯的两天几乎都在下雨，去看海边的中世纪城堡和庞贝的计划全都泡汤了。还好去了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这里收藏了全世界最完整的庞贝古城的壁画。

这些壁画有的是在公共场所，比如澡堂子，但是大部分都是画在庞贝人自己家的客厅、卧室，客厅的墙上是永远绿意盎然的春天，是女神，是蔬菜瓜果，你会觉着这些人是在真心实意地享受着生活。

博物馆里还有一个专门的“羞羞厅”，因为庞贝是当时著名的休闲娱乐城，所以有很多不可描述的场所，以及相应的壁画。那些壁画基本就是我拍下来发给朋友，会被处以十五日以下拘留、五千块以下罚款的程度，但是我看的时候因为过于赤裸，反而不觉得淫秽，反而觉得天真又搞笑。

这个厅在博物馆里被当时的那不勒斯国王锁住了很多年，说只有道德良好的人才能参观，而且仅限于男性，2000年以后，才完全对公众开放。

我在参观的时候也有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参观，也没有捂住小孩的眼睛，并不觉得性是一种禁忌和羞耻。

我在看这些庞贝壁画的时候，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受，就是庞贝人是在全身心地活着，用他们的每一个细胞感受着生活，享受着生活。

一副特别精美的镶嵌画，给我很大的震动。那是一个骷髅头，像秤一样两边各有两件衣服，一个破烂，一个华丽，因为重量完全一样，所以秤是平衡的。意思就是说在死亡面前，贫穷和富贵是平等的，所以要seize the day，及时行乐。

我当时特别震动，因为那是宗教世界和文明规范到来之前的一种生动，一种价值观，不去考虑因果报应，不去在乎身后事，不去想社会影响，没有惩罚，没有审判，只有欢愉，只有当下。

我心想，大家如今都说活人感，没想到我见到的史上最强的活人感，竟然是在2500年前的庞贝人身上看到的，而且因为庞贝瞬间被火山灰吞没、凝固，所以那种活人感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回忆我在那不勒斯的两天，有点像生活在一个泡泡里，要么在酒店，要么在博物馆。我只在市区里走了一小段，为了吃披萨，因为那不勒斯是披萨的发源地。有一家店很有名，世界排名第一，朱莉亚·罗伯茨演的《饭·祷·爱》里也出现过，当时朱莉亚·罗伯茨吃了一口，就说自己和那个披萨谈恋爱了。

《美食、祈祷和恋爱》

我点了最经典的玛格利特，主要就是番茄、马苏里拉和罗勒叶，你可以看到师傅现擀面现在炉子里烤，价格也不贵，一张披萨6欧，50块钱人民币，不过那不勒斯披萨的底很薄，也没有肉，一个人吃完一张觉得胃里还有一半的空间。

我吃完之后的结论就是不如锅盔，如果可以选，我还是更想和梅干菜锅盔谈恋爱。

在城市里短暂溜达，感觉那不勒斯好像武汉。大家都知道武汉的公交车司机都是f1赛车淘汰下来的，那不勒斯的司机也是，我觉得那简直是一个没有交通规则的地方，别说不管红绿灯了，我在后座眼睁睁看着司机因为堵车直接开上马路牙子。

说到那不勒斯，当然就不能避免地要说到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仅仅在街上走着，小说里的气质就扑面而来。尤其是我有一天晚上走在非常窄的步行街上，地上污水横流，不时有摩托车驶过，墙上都是涂鸦。旁边商铺里的店主看起来就像小说里有点危险，有点暴力的女主角的同学和家人。

而我非常强烈地想起费兰特，是我在过隧道的时候。那不勒斯的地下城非常发达，所以有很多隧道。走在隧道里，非常阴暗、潮湿，头顶不时还有火车的震动。我忽然想起费兰特小说里的情节，是她的小说首作《烦人的爱》。

这部小说是关于母亲与女儿的，小说开篇，女主角四十五岁生日，被告知母亲死了。女主角从母亲的死亡之谜开始，探究母亲的一生。

母亲是个裁缝，非常漂亮能干，父亲因此总是猜忌母亲给自己戴了绿帽，对她拳打脚踢。有的时候，父亲打母亲，仅仅是因为透过布料感受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体的热量。

母亲的一个手势会被父亲理解成在勾搭，一个眼神被歪曲成眉来眼去，父亲烧掉母亲的新裙子，因为他忍受不了母亲竟然什么都不用做，就轻易地受到世界的欢迎。

后来，母亲离开父亲，独自生活。而这部小说最精彩的部分，并不在于一个家暴男和受害者，而在于母女关系，女主角对母亲也有着同情、愤恨和猜忌，她痛恨暴力的父亲，同时也痛恨母亲，甚至被父亲以及整个男权社会影响，觉得母亲真的是个不检点的女人。

最后，随着记忆的深入，女主角发现了自己一个埋藏至深的秘密，当时我读到这个秘密，放下书大口呼吸了几下，心想太敢写了。为了不破坏大家的阅读乐趣，我就不剧透了，希望大家自己去看。

小说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场景，就是在那不勒斯的隧道。

当已经45岁的女主角走在散发着尿骚味的隧道里，怀疑自己被一个猥琐的故人跟踪，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

母亲阿玛丽亚从16岁开始，为了送做好的手套，就不得不穿过那个隧道，在那个隧道，无业游民、小贩、铁路工人追赶着母亲，企图摸她的头发，说淫秽的话。这时候，女主角忽然觉得自己45岁的身体里承载着16岁的母亲，是母亲在利用着女儿的身体，穿过这条黑乎乎的隧道，跑向隧道尽头的光。

这一刻，女儿走在和母亲同一条路上，一条希望赶紧跑进光明的恐惧之路。

《我的天才少女》第一季

而当我走在黑乎乎的隧道里，我也走在同一条恐惧之路上。

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很多女性都会谈到自己在生命的某一刻，理解了另一个女性，可能是自己的母亲、姐妹、闺蜜、曾经的情敌，或者是某个你以为早就遗忘的小学同学。

我一直在想把她们连接在一起的是什么，其实不是什么浪漫的事物，什么爱啊，美啊，而往往是恐惧，当我经历你经历过的恐惧。

就像很多女性有了被伤害、抛弃、骚扰、侵犯等等经历之后，才明白过去自己不能理解的女性，她们为什么会哭泣，为什么会脆弱，为什么会失态，甚至，为什么有时候自毁。

我又想起《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一部里，童年的埃莱娜和莉娜也曾经一起走过那不勒斯的隧道，她们手拉手，一起笑，一起叫，听着自己的回声，驱散了恐惧。她们从隧道走出就是一条笔直的大路，望不见尽头。

啊，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结局早已写在开头，整整四部曲写的不就是她们手拉手穿越隧道的过程。

当我终于走到地面上，走到光亮处的时候，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终于来到了一个彼岸的世界，一个新的世界。

再见，我的恐惧。

再见，那不勒斯。

04.

陶尔米纳：界限消失的时刻

先子啊，我到了陶尔米纳。

陶尔米纳在西西里岛东北部，临海，是个度假胜地，从王尔德到尼采，再到D·H劳伦斯都很喜欢，它现在变得很有名，是因为美剧《白莲花度假村》第二季就是在这里拍摄的，这里是西西里最美的小镇。

我在抵达火车站时就被惊呆了，一种经过历史沉淀之后极度内敛的审美，火车站很小却很精巧，黑白镶嵌的瓷砖地板，淡淡的赤陶色的墙，拱形门窗上有精美的铁艺，室内高高的屋顶上是讲述西西里神话的壁画，阳光从彩色玻璃里透出，往外看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感觉像海边的修道院。

火车站完全没有任何现代科技的影子，甚至没有工作人员，整个感觉像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一下子来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电影里。

这时候，好像是为了让我时空穿越的体验更完整一些，我的手机屏幕摔坏了，完全黑屏，彻底报废。我做不了旅游攻略，也没有办法拍照，只能靠眼睛和纸笔来记录我的旅行。

对于过于美的地方，记录其实是一种挑战，因为肉眼根本应接不暇，一步一景，就像是大自然的戏剧，生怕错过任何一幕。

我在陶尔米纳见到了终身难忘的场景，就是在一个公元前3世纪的古希腊剧院。那是一个完全露天、半圆的剧院，一面对着爱奥尼亚海，一面对着埃特纳火山，剧场的残垣有个倒三角的缺口，刚好露出活动中的活火山。

我去的时候是黄昏，厚厚的云盖住火山顶，但阳光还是穿透云层射出金色的光，你觉得雷神或者雷神他弟马上就要来。

据说尼采曾经在这里看过著名的古希腊悲剧《普罗米修斯》，剧里的火神出场时，不远处火山刚好在喷烟，就像是火山锻造用的炉子。合唱团的歌声地动山摇，观众如痴如醉，我想象那是怎样神性的时刻，尼采你未免吃得太好了。

《白莲花度假村》第二季

黄昏的时刻，我和其他游客一起，坐在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观众坐的位置，像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观众一样，等着太阳落下的最后时刻。我是唯一一个没有拿手机的人，也因为如此，无法定格此刻，而必须承受这美景将转瞬即逝的伤感，所以更加难忘。

旅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看村上春树那本游记，感觉他的旅游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写东西，写得肩膀受不了了，就在地板上做俯卧撑。《挪威的森林》完稿是在罗马，他那一天连续写了十七个小时。

之前和阎连科老师聊天，他在西班牙旅居过一段时间，不会西班牙语，英语也不精通，所以几个月的时间，几乎没有和人交流过，出门都很少，吃的东西也完全不合胃口。每次他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经过前台的时候，拿招待客人的一个苹果。他整天窝在房间里，看完了全部的《资治通鉴》，完成了一部小说。

对这些作家来说，这样的写作比在家里舒服温馨的书房要辛苦多了。要专注的话也不用在异地，坐牢也可以的。我在圣彼得堡参观过关押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牢房，有床有灯有桌子，混凝土的墙壁，乍一眼还有点侘寂风。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旅行呢？

有个最简单和直观的答案，就是要到陌生的地方去。这种陌生不是在地理位置上，而是在心理上。

我最喜欢讲的一个旅行故事是关于歌德的。1786年9月3日凌晨三点，刚过完37岁生日的歌德，伪造身份，钻进了魏玛公国的一辆邮车里，去了意大利。

歌德是11年前的26岁来到魏玛的，当时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文人，受到公爵的赏识，很快身居要职，管财政、法律和教育，正处于官职的高峰，可也处于创作的低谷。

他在魏玛做了十年官，除了一些爱情诗，没有写成任何一部像回事的作品，他有一种朴素的直觉，生活一直这样下去，可就完蛋了。于是，歌德走向了“上岸”的反面——下海，比起扎实的陆地，海是宽阔的、多变的、未知的，他在给母亲的信里写：“我将变成一个新人回来”。

我这次的意大利旅行读物之一，就是他两百多年前写的《意大利游记》，在自己看到的风景前加上一层歌德的滤镜，看那时与我同龄的歌德如何兴致勃勃地观察，去寻找他在巴勒莫待过的全世界最美的花园。

歌德接近两年的意大利之旅，的确完全地改变了他，他在从意大利回来之后没多久，写出了永恒的经典《浮士德》，里面就有我前面提到的那句名言：“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用歌德的话来说，那不止是旅行，是一种自我放逐，逃离熟悉的、规律的、上了轨道的生活。

我也在想，如果村上春树没有去欧洲，他会写出《挪威的森林》吗？他去意大利也是37岁。

我甚至怀疑，村上春树作为作家的黄金期如此之长，也许就和他不断旅行有关。旅行就是不断把你放置在陌生感之中，新的食物、语言、习俗，连空气和水都是新的，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一件你可以依赖的经验都没有，是惶恐的，也是自由的。

那一刻，你是世界的陌生人。

《托斯卡纳艳阳下》

就像我在西西里海边悬崖上的小镇，独自一人，手机坏了，wifi断断续续，几乎没有网络，面前只有辽阔的大海，对世界一无所知，或者说，此刻，世界是一个只能容身我一人的地方，所有的事物都通过我而存在。

我又想起村上春树写自己在蒙古，半夜两点醒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巨大的震动，房间像被装进混凝土搅拌机一样上下剧烈震动，他以为是地震，赶紧爬到门口开灯，结果黑暗消失的时候，震动也停止了。

村上忽然明白，摇晃的不是房间，而是他自己，不是地震，而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带来的劈头盖脸的恐惧，可是逐渐地，随着天慢慢亮了，他身上冰块一样的恐惧就这样融化消失。

我心想，这就是费兰特写过的“界限消失”的时刻啊。

看过《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人，一定记得里面一个场景，1980年11月23日发生了一场地震，女主角之一的莉拉很激动，说自己感觉到了“界限消失”，她说马路上的车啊，人啊边界都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他人和世界、他人和自我、自我和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区分，内在的秩序和外在的秩序同时崩塌，莉拉感觉到非常恐惧，我想这可能和村上春树在黑暗中感受到的天崩地裂的震动是一样的。

我是谁？我在哪里？当一切坐标消失的时候，是非常可怕的。

但另一方面，莉拉之所以是莉拉，是“天才女友”，恰恰也是因为她有这样“界限消失”的时刻，随之消失的是限制，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社会规范，就像是某种生长痛，从此，你能感受得更多，世界对你解锁得更多。

我想，我们走过多少陌生的地方，就能解锁多少陌生的自我。当一个新的地方带来的恐惧、新奇、惊叹与感伤，逐渐像冰块一样在我们身体里融化，就是自我的边界在拓宽的时刻，此刻，我们正在变成新的人。

尾声.

旅行结束之后

旅行结束之后，我就开始报复性上网，赶紧补课一下我错过了什么。

等待我的完全是信息大爆炸，从委内瑞拉到伊朗，从斩杀线到ICE，AI到黄金，我看一看就得缓缓。

回国第二天我就去上海，参加了小宇宙的播客大赏，拿到“年度新播客”的鼓励。可能是因为我好多年没有参加大型活动了，一下子有点社交过载。

再看到各种内容生产赛道，听大家聊各种趋势，我产生了一种特别眩晕，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大河中，不断被冲到远方，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生怕自己落后于这个时代。

《旅行终点》

这种眩晕一方面是因为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另一方面是我觉得这个世界正在迅速坍塌、瓦解，但同时新的事物在不断出现、生长，你无法按照过去自己的思维去理解世界，但是一种新的、可靠的思维又还没有形成。

我觉得我也界限消失了，感觉自己和世界都在解体。

不过很快，我就决心享受这种解体，放弃一种掌控感，放弃害怕错过什么信息就落后的焦虑。我想，我从旅行中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新的一年，我希望主动地陌生化自己，不再把生命看成一个因果链条，一个完整叙事，不去想今日之我和昨日之我的关系，而是去感受一个个碎片如何作用于我，然后，最重要的，去创造。

我也把我的新年寄语送给大家，新的一年，希望我们都像没有火山版本的庞贝人，用每一个细胞去感受生活。

音频编辑：小尹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封面图：《托斯卡纳艳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