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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住院我陪护七天,他送饭时总带两份,另一份送去隔壁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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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保温桶的盖子旋开时,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啵”。

我在病房里听了七天,已经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出他今天带的是哪一只——不锈钢灰盖那只密封性更好,常用于装汤;白色塑胶盖那只老化了,旋开时总要多用两分力,气流从缝隙挤出来,声音短促而尖细。

第七天中午,他用的是白盖那只。

我垂着眼,把婆婆床头摇高十五度,枕头拍松,被角掖平。动作连贯,像过去六年里重复过几千遍那样。

他站在床尾,没靠太近。

“妈,今天好些没?”

婆婆含混地应了一声,左手半蜷着,指甲嵌进被套的棉纤维里。她脑梗后左边身子一直不听使唤,话也说不利索,但耳朵没坏,眼睛也还亮。那双浑浊的老眼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我没说话。

他也没看我。

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开,热气袅袅地腾起来。虫草花炖鸡,他上周日炖的,用的是我去年秋天在同仁堂买的二级虫草,一斤三千七,还剩半袋。

他把第一份饭盛出来,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指节。那只手很干燥,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陈年的烫伤疤,是他大三那年给前女友熬粥时溅的。

我没躲,他也没缩。

就这样碰了一下,分开,各自归位。

婆婆吃得很慢,吞咽功能受损,一勺饭要分三次咽。我守着碗沿,等她嚼完一口再喂下一口。第十七勺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他拎起另一只帆布袋。

藏青色,袋口系着蝴蝶结,系法很细致,两翼对称,是他绝不会打的那种。

他拎着那只袋子,往门口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饭够吗?”

他顿住。

病房门半开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涌进来,冲淡了虫草花和鸡肉的暖香。他背对着我站了两秒,没回头。

“够。”

门轴轻响,他出去了。

我继续喂饭。

婆婆含住勺子,没咽。

她看着我,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去……看看……”

我没去。

第二十一勺。第二十二勺。碗底见空。我用纸巾给她擦嘴,动作很轻,怕蹭疼她嘴角那粒新起的疱疹。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我垂下眼。

“妈,我没事。”

婆婆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不听使唤的左手,慢慢地、吃力地,搭在我手腕上。

她的手很凉。

九楼走廊长一百四十七步,我数过。

第三天中午我尾随他出去,从九〇七走到走廊尽头,左转,经过护士站、开水间、消防通道,在九一八病房门口停下。他敲门,等了三秒,推门进去。门缝闭合前,我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女人的笑。

软,糯,像苏州人过年吃的桂花糖年糕。

我在门外站了四十三分钟。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我就在心里默数一个数。

四十三分钟,两千五百八十秒。

他出来时拎着空了帆布袋,撞上我的视线,脚步没停,也没解释。

我让开一步,容他过去。

那晚我给婆婆擦身,换了床单,剪了指甲,用热水泡了脚。做完这一切,我坐在陪护椅上,对着窗户发呆。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三天没洗,用一根黑色发圈随便扎着。

玻璃里的女人回望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她是谁呢。

周明琛的妻子。许秀英的儿媳。年宝的母亲。早教中心的兼职手工课老师。这个城市一千三百万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七天前,婆婆突发脑梗,我一个人签字、缴费、办住院。从急诊到ICU再到普通病房,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他每天中午来送饭,放下就走,说是公司项目紧。

我信了。

直到第三天,护士站的小姑娘探头进来问:“九一八那个女的,是你们家亲戚吧?她先生天天来送饭,两口子感情真好。”

我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先生?”

“对啊,一米七八左右,穿深灰色夹克,戴块天梭表。”小姑娘翻着病历本,“听说是保胎,孕十六周,胎盘低置,得卧床。她老公可真细心,每天送饭还陪说话,一待就大半个钟头。”

我把杯子放下了。

水早凉了。

02

第八天早晨,婆婆能扶着床栏坐起来了。

康复科医生来查房,四十来岁,姓秦,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翻了翻病历,抬头问我:“您是患者女儿?”

“儿媳。”

“陪护多久了?”

“八天。”

她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辛苦了。老人家恢复得不错,右手肌力从二级恢复到三级半,下周可以转康复科。”

我说谢谢。

她收起听诊器,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打量我几秒,又把视线移开,“没事,认错人了。”

我没追问。

那天中午他没来。

十一点四十,我收到他微信:公司临时开会,晚点到。一点二十,他又发一条:饭在护士站,你自己去拿。我回好。

护士站台面上放着两只保温袋。一只不锈钢灰盖,是给婆婆的;另一只藏青色帆布,蝴蝶结系得很规整,袋口露出一角保鲜盒的透明边缘。

我拎起那只不锈钢灰盖。

藏青色的那只,我没有碰。

下午三点,婆婆午睡。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着窗外发怔。三月初,玉兰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蓝色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身后有人叫我。

“许阿姨的家属?”

我回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两米开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罩一件薄开衫。她扶着墙,另一只手护在小腹上,脸色苍白,下巴尖削,栗色的头发用发夹拢在耳后。

那张脸我只在周明琛大学相册里见过一次。

八年了,老了些,瘦了些,但轮廓还在。右脸颊那颗浅浅的梨涡还在。

苏晚。

“你是……”她歪着头,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站起来。

“许秀英的儿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有事吗?”

她抿了抿嘴唇。

“我、我就是想来谢谢周大哥。”她垂下眼,“这几天多亏他照顾,给我送饭、帮我拿药、陪我说话……我那个情况,一个人在医院,怪害怕的。”

她抬起眼看我,眼眶有一点红。

“他说是您让他送的。谢谢您。”

我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打印机运作的嗡嗡声。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盛着真诚的感激、恰到好处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东西。

那不是挑衅,不是心虚。

是试探。

她在试探我知道多少。

“他记错了,”我说,“我没让他送过。”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很轻地,带着点自嘲。

“是吗……那可能是我听岔了。”她往后退半步,手扶住墙,“不管怎样,还是谢谢您。我不打扰了,您忙。”

她转身,慢慢地走回走廊尽头。

九一八。

门合上时,我瞥见门框上贴的床头卡。姓名:苏晚。诊断:先兆流产。孕周:16+3。

我站在原地很久。

久到婆婆醒来,按了三次呼叫铃,护士跑过来喊我。

那天晚上周明琛来得很晚。婆婆已经睡下,我坐在陪护椅上看手机,屏幕亮着,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推门进来,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我面前。

“你见过她了。”

不是疑问句。

我没抬头。

“她今天出院,”他说,“男方来接。”

我仍然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

“南枝。”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真切,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怀孕十六周,男方是有妇之夫,不可能离婚。她爸妈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从泸州跑回南京,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产检,一个人躺进医院。”他顿了顿,“她想把这孩子生下来。”

窗外的路灯光把他的轮廓描成暗金色。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说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不想瞒着你。”

我看着他。

六年婚姻,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眼白有几根血丝,眼角比结婚照里多了几道细纹。他三十七岁了,不再是从前照片里那个穿着学士服、对着镜头比耶的青涩少年。

“周明琛,”我说,“你爱她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垂下眼睛,像一只被问住了的困兽。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那算什么。”

我点点头。

我把陪护椅让出来,走到婆婆床边,和衣躺下。折叠床很窄,翻身时弹簧会响,硌得背脊生疼。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他说:“南枝,对不起。”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那晚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起身去开水间打热水。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把地面照得惨白。路过九一八时,我停下脚步。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床上。

床已经空了。

床单换过,雪白的,折角压得很平整。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干枯的百合,花瓣边缘焦黄,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她走了。

可我胸口那团堵了八天的东西,没有跟着一起走。

03

婆婆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三月十七,宜搬家、入宅、求嗣。我看了黄历,又觉得自己可笑。

周明琛请了半天假,开车来接。婆婆坐在轮椅上,被阳光晃得眯起眼,左手指甲无意识地刮着轮椅扶手,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上车时我扶着她,让她先把右脚踩进去,再慢慢把左脚挪上来。她左手使不上力,整个身子往我这边倾,我撑住她腋下,用膝盖顶住车门框,才没让她滑下去。

周明琛站在旁边,伸手想帮忙。

我没看他,也没让开。

回家的路四十七公里,高架桥堵了二十分钟。婆婆在后座睡着了,头歪着,嘴角流下一丝涎水。我用纸巾轻轻擦掉,她没醒。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没回应。

车进小区时,物业保安探出头来:“周老师,您家来亲戚了,在楼下等了快一个钟头。”

周明琛刹车踩得急,婆婆身子往前一冲,惊醒过来。

“什么亲戚?”

保安挠挠头:“一个女的,三十出头,说是姓苏。”

车内安静了三秒。

我没说话。婆婆也没说话。周明琛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来干什么?”他声音发紧。

“没说,就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保安往值班室方向努努嘴,“现在还在那坐着呢。”

他没熄火,也没下车。

婆婆忽然开口,含混的两个字。

“去……见。”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催促,只是陈述。

他去了。

我扶婆婆下车,进电梯,上十七楼,开门,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她坐定后,第一句话是:“饭在锅里。”

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锅盖压着纸条。婆婆的字歪歪扭扭,是中风后用左手练的:鸡炖好了,热十分钟。

我打开火。

砂锅边缘的汤汁被火焰舔舐着,发出细小的滋啦声。我看着那圈渐渐收干的焦痕,忽然想起七天前的晚上。

那天婆婆刚脱离危险期,我去医院走廊接电话,是他打来的。

他说:“妈怎么样?”

我说:“稳定了。”

他说:“我这几天走不开,饭我送,你别累着。”

我说好。

挂电话前,他顿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苏晚住在隔壁了。

他没告诉我。

我在等。

等他自己开口。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七天。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带着两份饭,每天都把那袋藏青色帆布拎进九一八,每天都待四十三分钟。

他没开口。

我也没问。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他不说,我不问,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可当那个女人出现在我家楼下,坐在值班室里等他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不是相安无事。

这是溃不成军。

砂锅里的鸡汤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关小火,把锅端下来,正想盛汤,门铃响了。

我擦干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晚。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大衣,头发披着,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脸颊有了点血色。右手拎着一只果篮,红提橙子猕猴桃,用透明保鲜膜包着,系一条粉缎带。

“周姐,”她叫我,“我是来道谢的。”

我挡在门口,没接果篮,也没让路。

她垂下眼睛。

“上周我出院,是周大哥帮我办的转院手续。我那个情况,没人签字办不了……”她顿了顿,“他签的是‘家属’。”

我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他说,怕我爸妈从泸州赶来来不及,孩子等不起。”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周姐,我知道我没脸来,但我还是得来。这一趟,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过来。

“这里是三万块,是他大三那年我借给他的学费。”她的声音很轻,“这些年他陆续还过我,但我没要。昨天他来看我,跟我说这钱必须还,不是他欠的,是您替他还的。”

她抬起眼看我。

“他说,您跟他结婚第二年,就把这笔钱转给我了,用的是我当年的账号。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卡还能用。”

我没接那张卡。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笑闹。

“我不明白,”她说,“您为什么要替他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让他欠任何人。”我说,“包括你。”

她怔住了。

那张银行卡在她掌心里,边缘抵着掌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说您以前在医院工作过,”她低声说,“在哪家医院?”

我没回答。

“他说您从来不提以前的事。”她继续说,“他也不敢问。”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

“周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但他提到您的时候,眼神是往下看的。”她说,“一个人只有在亏欠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不敢直视她的名字。”

她没有等我回答。

她把银行卡放在玄关鞋柜上,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时,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话。

“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生下来。”她说,“我一个人养。”

电梯门关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银行卡。银联标志已经磨损,边角有一点卷翘,不知在她口袋里揣了多久。

三万块。

八年。

当年我替他还这笔钱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

更没想过,今天她把这钱送回来,竟然让我觉得……

不是愤怒。

是累。

04

四月,婆婆开始做康复治疗。

康复医院在城北,离家二十三公里,地铁转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周明琛说请个护工,我说不用。

我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把年宝送到幼儿园,再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医院。婆婆上午做针灸理疗,下午练习抓握、站立、走路。她左手恢复得很慢,五个手指只能蜷成半拳,但右腿已经能支撑身体站立三十秒。

康复师说,这个进度已经是奇迹。

我没告诉她,那不是奇迹。

那是每天一百四十七次抬腿、二百次抓握练习、三小时言语训练累积出来的。她不肯停,我也不肯让她停。我们像两个赌徒,把全部筹码押在“能好起来”三个字上。

周明琛还是每天来。

他带饭,带水果,带婆婆爱吃的桂花糕。有时坐在床边陪她说话,有时只是坐着,什么也不说。

他开始问我。

“今天康复师说妈能站三十秒了?”

“嗯。”

“年宝周末想去动物园,你有空吗?”

“周六有课。”

“那我带他去。”

我点点头。

日子像一条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绷到极致,反而松弛下来。我们不再谈论苏晚,不再谈论那天下午,不再谈论任何可能让这根橡皮筋崩断的话题。

可我总在夜里醒来。

凌晨两三点,四周静得像深海。婆婆在隔壁房间均匀地打鼾,年宝的小床挨着我这边,偶尔翻个身,含糊地喊一声“妈妈”。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把过去七天发生的事一遍遍回放。

他敲门。他进去。他待四十三分钟。他出来。

那只藏青色帆布袋。

她出院那天,他签的“家属”。

窗外偶尔有夜航班机飞过,闪烁着红绿灯,像一只疲惫的候鸟。

五月六号,婆婆出院。

那天康复医院门口堵车,我在门卫室等了二十分钟。门卫老大爷六十来岁,闲不住嘴,跟我聊他孙女今年考上了南京医科大学。

“学医好,”我说,“救人。”

“可不是嘛,救死扶伤,积德。”大爷点起一支烟,又想起医院禁烟,讪讪掐灭,“您家里也有学医的?”

我顿了顿。

“以前有过。”

他还要再问,车来了。

我把婆婆扶上车,没回头。

五月十九号,苏晚又来了。

这次她没等我开门。我从幼儿园接年宝回来,刚出电梯,就看见她蹲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偶熊。

熊很旧了,棕色绒毛磨成灰白,左眼扣子脱落,用黑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周姐。”她站起来,把布偶熊往前递,“这个给您。”

我没接。

“这是什么?”

她把熊翻过来,肚皮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医用标签,圆珠笔字迹褪成淡蓝。

“泸州市人民医院。外二科。床号:17。姓名:苏建国。住院号:032871。”

她指着那串住院号,指尖微微发抖。

“我爸。二十三年前,车祸,颅脑外伤,在ICU躺了四十二天。”她抬起眼看我,“主刀医生姓周。”

走廊里很安静。

年宝在我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那只熊。

“妈妈,这个阿姨怎么哭了?”

我没回答。

苏晚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布偶熊灰白的绒毛上,晕开一小圈深色。

“我爸捡了一条命,活了十七年。”她的声音在抖,“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闺女,将来有机会,替我去谢谢周医生。”

她把布偶熊塞进我手里。

“我查了二十三年的病历,才知道那个周医生叫什么。”她说,“周南枝。那年她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

我低头看着那只熊。

熊的左眼是后来缝上去的,黑线很粗,缝了三道,打结处留了一截短短线头。那是小孩子才会用的针法,费力,不规整,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他自己缝的?”我问。

她点头。

“他手不巧,缝了一下午。”她擦眼睛,“说这是他的守护神,住院也要带着。出院时护士说带回去消毒,他不肯,抱着睡了一整年。”

我的手指抚过那截线头。

二十三年了,线没断。

年宝轻轻拽我的衣角。

“妈妈,这个熊好可怜。”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它不可怜。”我说,“它是被爱过的。”

苏晚走了以后,年宝抱着那只熊看了很久。

“妈妈,”他问,“你以前是医生吗?”

“嗯。”

“那你治好过很多人吗?”

“治好过一些。”

他认真想了想。

“那个阿姨的爸爸,你治好了吗?”

“治好了。”

他点点头,把布偶熊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周明琛回来时年宝已经睡了。他看见那只熊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哪来的?”

我把苏晚下午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从来没说过。”他的声音很低。

“你没问过。”

他垂下头,后颈弯成一道弧线。

“我不敢问。”他说,“你以前的人生没有我。我怕问了,就知道那个没有我的时候,你也过得很好。”

我看着他。

窗外五月末的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苞将开未开的涩香。

“周明琛,”我说,“没有谁的人生是等着另一个人来完成的。”

他没说话。

“我曾经是个医生,”我说,“以后也会是。年宝是我儿子,永远都是。婆婆生病我会照顾,你在外面欠的债我会还。”

我顿了顿。

“但这些都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做人的底线,恰好也是我爱一个人的方式。”

他抬起眼看我。

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深、更复杂、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那你还爱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缩,像在轻轻呼吸。

“我不知道,”我说,“我太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05

六月初,苏晚生下一个女婴。

周明琛告诉我的时候,正在给年宝读睡前故事。年宝抱着那只布偶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她托我转告你,”他说,“孩子名字叫苏念恩。”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个恩?”

“恩情的恩。”

年宝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周明琛把故事书合上,放在床头。

我们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一切镀成暗金色。他站在阳台边,背对着我,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她还想告诉你,”他说,“那年她爸出院的时候,周医生送了他一只布偶熊,说是医院发的,鼓励病人积极康复。”

他没回头。

“那只熊的肚子里,缝了一张纸条。”

我闭上眼睛。

“上面写,”他的声音有一点哑,“‘愿你此后的人生,再无病痛,再无别离。’落款是周南枝。”

我靠上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二十三年了。

那张纸条是我亲手写的,用的是蓝黑墨水,字迹还很青涩。那年我刚从学校分到神外,主刀的第一台重型颅脑外伤手术,病人术后昏迷十九天,醒了第一句话是“闺女别哭”。

他女儿那时十岁,瘦伶伶地趴在床沿,攥着他的手指,脸哭成小花猫。

我翻遍办公室没找到可以送的东西,只好把抽屉里那只没舍得扔的布偶熊拿出来。

“医院发的,”我说,“鼓励你爸爸。”

她信了。

抱着那只熊,朝我鞠了一躬。

二十三年过去,她长成大人,结婚,流产,离婚,独自保胎,独自生产,独自养育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把熊肚子里那张纸条留了二十三年,缝好左眼掉落的扣子,在女儿出生后的第三天,托人转告我——

愿你此后的人生,再无病痛,再无别离。

我没做到。

她也没做到。

六月十五号,周末,晴。

我带年宝去早教中心上课。他在手工课上做了一只黏土小熊,歪歪扭扭,两条胳膊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

“送给妹妹的。”他把小熊装进纸盒,认真地在盒盖上画了一朵红花。

“哪个妹妹?”我问。

“阿姨家的妹妹。”他低头画花瓣,“阿姨说妹妹没有爸爸,很可怜。我有爸爸,可以把爸爸分给她一半。”

我看着他。

他把红花画完了,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我。

“妈妈,可以吗?”

我蹲下来,抱了抱他。

“可以。”我说,“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苏晚的住处。

城南老居民区,四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陈年的灰。年宝抱着纸盒,一格一格爬楼梯,到了门口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苏晚开门时愣住了。

她瘦了很多,月子没坐好,眼下青黑。怀里抱着襁褓,婴儿睡得很沉,小脸只有巴掌大。

“周姐……”她张着嘴,发不出声。

年宝把纸盒举过头顶。

“阿姨,这个给妹妹。”

苏晚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黏土小熊。

她没接。

她抱着孩子,慢慢蹲下来,和年宝平视。

“谢谢你,”她说,“妹妹很喜欢。”

她的眼泪落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婴儿动了动,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干净,倒映着傍晚的天光。

她看着年宝。

年宝看着她。

“妹妹,”他小声说,“我叫年宝。”

婴儿眨了一下眼睛。

下楼的路上,年宝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妈妈,”他忽然问,“阿姨为什么哭?”

我想了想。

“因为高兴。”我说。

“高兴也会哭吗?”

“会。”我说,“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会哭。”

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一楼的光线暗下来,是黄昏了。我推开单元门,看见周明琛站在门外。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看见我们出来,他愣了一下,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年宝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来看妹妹吗?”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揉了揉年宝的头发。

那两袋水果,他最后还是拎上去了。

我和年宝坐在楼下花坛边等。晚风把栀子花香吹过来,年宝靠在我身上,掰着手指头数数。

“妈妈,妹妹什么时候能长大?”

“很快。”

“她会叫我哥哥吗?”

“会。”

他满意地靠回去,不再问了。

十五分钟后,周明琛下来了。

他空着手。

“她收了?”我问。

“收了。”他顿了顿,“她说,替她谢谢年宝。”

我点点头。

他站在我面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枝,”他说,“以后我们每周来看她,好不好?”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你欠她,也不是因为我欠她。”他说,“是因为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是浅褐色的,有血丝,有细纹,有一些我过去六年从未认真辨认过的东西。

“好。”我说。

六月二十七号,婆婆的左手能握住勺子。

那天晚餐是她自己吃的。一勺米饭,一勺青菜,一勺炖蛋。动作很慢,勺子歪到嘴边漏掉三粒米,但她没让人帮忙。

周明琛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婆婆把勺子放下,费力地抬起左手,轻轻落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指还很僵硬,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缝干净。这几个月我每周给她剪一次,用热水泡软了再剪,她总说“够了”,我说“还没剪干净”。

她没再推过。

“明琛,”她含混地说,“南枝……好。”

他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盖住母亲的手背,盖住那只好不容易才重新学会握勺子的手。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年宝从沙发跳下来,跑到餐桌边。

“奶奶,明天我还教你念儿歌!”

婆婆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笑意。

那晚周明琛洗碗,我在旁边擦干。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南枝,谢谢你。”

我把擦干的碗摞进消毒柜。

“谢什么。”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谢谢你没有走。”

窗外夜色很沉,厨房的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六年前的结婚照挂在客厅那面墙上,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眼神明亮,还不知道未来要经历什么。

他老了。

我也是。

“周明琛,”我说,“我不会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不是因为离不开你,”我说,“是因为这里是我家。”

他等我说下去。

“年宝在这里,妈在这里,我种了三年的栀子树在这里,阳台上晾的衣服、冰箱里剩下的半棵白菜、书架上没看完的那本书,都在这儿。”我说,“家不是一个人的事。我花了六年,把这个地方变成家,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就把它扔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水槽里的水已经放干了,反射着顶灯的光,亮晶晶一片。

“南枝,”他说,“我想重新追你。”

我愣了一下。

“从第一天开始。”他说,“相亲、约会、看电影、吃路边摊。你愿意的话,我们再谈一次恋爱。”

年宝从客厅跑进来,扒着门框探头。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

“在问你妈妈,”他说,“愿不愿意再给爸爸一个机会。”

年宝听不懂,但他感受到气氛不一样了。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脸。

“妈妈,你答应爸爸嘛。”

我看着这父子俩。

一个三十七岁,眼角全是细纹,问出这句话时紧张得像十七岁。

一个四岁半,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替爸爸求情。

我伸出手,把周明琛袖口沾的一点洗洁精泡沫擦掉。

“那你得排队。”我说。

“排谁后面?”

“年宝后面。”我低头看着儿子,“他才是家里第一个追到我的人。”

年宝得意地笑了。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满树,香味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把整个夜晚浸成甜白。

我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趴在病床边的小女孩,攥着父亲的手指,眼睛哭成两颗核桃。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知道二十三年后她会站在我面前,还给我一只缝着眼睛的布偶熊,告诉我她给女儿取名念恩。

更不知道,那女儿的父亲不会出现,却有一个四岁半的男孩愿意把自己的爸爸分给她一半。

命运给的东西,有时绕很大一圈,才让人看懂。

苏念恩满月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城南。

苏晚抱着孩子开门,看见周明琛手里的蛋糕盒,愣了一下。

年宝已经挤进门去,踮着脚要看妹妹。

“阿姨,妹妹会笑了吗?”

“会了。”苏晚蹲下来,把婴儿抱低一些,“你逗逗她。”

年宝凑近,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婴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

苏晚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我。

“周姐,”她说,“进来坐。”

我跨进门槛。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小小的客厅切成金黄的扇形。茶几上搁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偶熊,左眼扣子是后来缝的,黑线歪歪扭扭。

旁边放着一只新做的黏土小熊,两条胳膊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

年宝趴过去,小声跟妹妹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

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陈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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