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现场突然安静得可怕。导播的镜头都抖了一下,张信哲、于文文、张碧晨全低着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影子试图用英文绕弯子说白小白的音色像“土块”,最终被逼得直接说出一个“土”字,然后尬笑着摆手。梁源,那位以犀利著称的乐评人,在听到白小白那句“整整15年零产出”的反问后,瞬间闭麦了。观众席死寂了两秒,紧接着,爆起满场的掌声。这掌声很复杂,不像单纯的喝彩,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裂口,轰然释放。
梁源是先开炮的那个。他面对的,是坐拥7600万粉丝的网络歌手白小白。梁源的批评直接而锋利:你的歌是“三句半口水歌”,你沉迷于直播带货,不搞真正的创作。这几乎是主流音乐评论界对网络流量歌手的标准质疑模板,核心指向艺术创作的纯粹性和职业专注度。在过去很多场合,类似的批评往往能让被批评者哑口无言,或至少处于守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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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小白没急。他没有在“艺术性”的战场上与梁源缠斗,而是先扯开了“行业大环境”。这手转移战场非常有效。音乐产业的下行、版权的混乱、传统唱片模式的崩塌,这些都是圈内人感同身受却又无力解决的沉疴。然后,他抛出了第一个让梁源卡壳的问题:“你有没有买过我的货?”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像一把匕首,挑开了音乐评价体系中的一个根本性矛盾:评判者,是否同时也是消费者?或者说,评判者的消费体验,是否构成其评价资格的一部分?
这还没完。紧接着那句“整整15年零产出”的补刀,才是真正的灵魂拷问。这句话之所以扎心,是因为它彻底颠倒了“产出”的定义。在梁源代表的传统评价体系里,“产出”指向的是作品的艺术价值、创新性、行业影响力。而在白小白和他所代表的庞大受众以及新的市场逻辑里,“产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持续的内容更新、是维持热度的能力、是直播间的成交额、是养活一个团队甚至一个产业链的商业实绩。7600万粉丝不是一个虚数,那是真真切切的关注和流量转化潜能。你能否认这种“产出”的存在吗?
镜头记录下了梁源当时的语塞。那种沉默,远比一场激烈的辩论更有冲击力。它象征着一套话语系统在另一套话语系统面前的暂时失效。事后,梁源撰文反思,承认“连接千万人的歌就是专业”。这句话被视为一种迟来的“低头”或“醒悟”,但更多的疑问随之而来:为什么非要等到被当众“将了一军”,才意识到这一点?过去十五年间,当网络音乐、神曲、短视频BGM一次又一次地冲刷主流乐坛的堤坝时,专业的乐评话语是否选择了背过身去?
白小白的反击之所以能赢得满场掌声,是因为他无意中扮演了一个“挑战者”的角色。他挑战的不是梁源个人,而是梁源身后那套看似稳固的“专业权威”。在普通观众看来,一个草根出身、靠网络打出一片天的音乐人,面对面让一位资深乐评人无言以对,这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戏剧性和情感投射。人们鼓掌,未必是完全认同白小白的音乐,更多可能是在认同这种“以下克上”、打破固有阶层的话语反抗。
影子评委试图用“土块”(earthy)来形容白小白的音色,最终却落脚到一个中文的“土”字上,这个细节耐人寻味。“土”在华语音乐的评价语境里,从来不是一个中性词。它往往与“不时尚”、“不高级”、“缺乏技巧”甚至“低俗”相关联。但这个“土”字的背后,连接的是最广大的基层审美和市场。从《老鼠爱大米》到《学猫叫》,再到白小白的歌,这种被精英话语视为“土”的审美,却展现了可怕的传播生命力和商业能量。评委们尴尬的笑容,恰恰暴露了他们面对这种庞然大物时的认知失调和评价失语。
我们来看一组数据。根据近年来的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短视频已经成为音乐作品传播的最核心渠道,超过七成的新歌爆火离不开短视频平台的推动。音乐消费的场景彻底碎片化、视觉化。一首歌的价值,不再仅仅取决于它在唱片里的完整度和制作精良度,更取决于它能否在15秒内抓住耳朵,能否适配海量的短视频内容创作。白小白们深谙此道。他们的“产出”,是高度适配这套新规则的产品。
再谈“带货”。这被传统视角严厉批判为“不务正业”。但现实的另一面是,音乐版权收入在现有机制下,对于大多数音乐人而言极其微薄,甚至难以维系基本生存。直播打赏和电商带货,为无数草根音乐人、网络歌手提供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生存乃至致富路径。他们通过音乐聚集流量,再通过流量实现商业转化,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你问他们为什么不专心搞创作?他们的回答可能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带货,正是在为我能持续“创作”(以他们理解的方式)提供燃料。买不买他的货,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是否为他这份事业投票的行为。
梁源所代表的专业乐评体系,建立在唱片工业的黄金时代之上。那是一个由唱片公司、权威媒体、专业奖项、资深乐评人共同构筑的“过滤-推荐”体系。他们定义什么是好音乐,什么是潮流。但互联网,特别是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摧毁了这个体系。算法推荐取代了编辑推荐,热搜榜取代了排行榜,粉丝数量取代了奖项背书。权威被平权了。一个拥有7600万粉丝的歌手,即便他的歌被专业乐评人批得体无完肤,他依然拥有无可置疑的市场话语权。这种话语权,直接可以兑换成经济收益。
所以,这场冲突的本质,是两套价值评估系统的激烈碰撞。一套系统看重过程、技艺、历史和行业传承;另一套系统看重结果、流量、数据和即时反馈。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并且互不理解。梁源的“零产出”论,是从第一套系统的标准出发,得出的严厉结论。白小白的反问,则是用第二套系统的标准,对第一套系统的全盘质疑。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这两种系统目前平行运转,鲜有交集,一旦碰撞,就是鸡同鸭讲般的尴尬与激烈。
音乐行业内部对此的分裂同样严重。一些学院派音乐人和制作人坚持认为,网络热歌很多在和声、编曲上过于简单甚至粗制滥造,拉低了大众的审美水准,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而拥抱市场的从业者则认为,存在即合理,能打动千万人的作品必然有其内在逻辑,专业圈层不能固步自封,需要研究并理解这种新的创作和传播语法。两种观点争论不休,但市场的大潮并未等待争论出结果。
白小白在台上反问时,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由算法、流量、粉丝经济、短视频生态共同构筑的新时代。这个时代,产出周期以天甚至小时计算,成功与否的判决权,极大程度上移交给了每一个滑动屏幕的普通用户。专业权威的光环在这个时代迅速褪色。人们不再需要乐评人告诉自己该听什么,算法和朋友分享已经足够了。乐评人的角色,从“引导者”变成了“解读者”之一,甚至是“反对者”,用以标榜自己独特的品味。
观众那两秒死寂后的掌声,很像是一种集体情绪的宣泄。或许他们早就对那种居高临下的专业说教感到厌倦,或许他们只是想看到固化的格局被搅动。白小白的胜利,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胜利。它证明了在新的游戏规则下,草根力量可以凭借纯粹的市场反馈,让旧权威的话语暂时失灵。但这种胜利是脆弱的。流量来去如风,今天的热搜可能就是明天的遗忘。而关于什么是“好音乐”的永恒争论,并不会因为一次现场的噎喉而终结。
梁源事后的反思文章,是一个值得品味的注脚。他的转变,说明哪怕是体系内的专业人士,也开始被迫正视这套新规则的强大力量。“连接千万人的歌就是专业”,这句话像是对新规则的一种无奈却务实的承认。它把“专业”的定义,从纯技术范畴,部分转移到了传播学和受众心理学的范畴。但这又引发了新的问题:如果连接千万人就是专业,那么数据刷量、资本强推制造的虚假繁荣,是否也能称为“专业”?评判的标准又该如何规避这些陷阱?
这场发生在《有歌》第二季录制现场的冲突,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当时当地的尴尬或掌声。它把音乐行业最深层的焦虑和分裂,赤裸裸地搬上了台面。当张信哲、于文文这些跨越传统与流行时代的歌手低头沉默时,他们沉默的或许正是自己职业生涯中所见证的这场翻天覆地却又方向不明的变革。他们既是旧体系的受益者,也面临着新体系的冲击。影子评委从“土块”到“土”的窘迫,则是这种冲击在具体评价瞬间的微观体现。
音乐产业就在这种碰撞、撕裂、反思和再适应中踉跄前行。没有人能给出完美的答案。白小白们继续在直播间里唱着他们的歌,卖着他们的货;乐评人们继续在文章和节目中阐述着他们的美学标准。只是,经过那次“闭麦”事件之后,双方或许都更清楚地看到了对方身后那个庞大而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那些法则可能简单粗暴,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生命力。掌声会平息,节目会播出,争论会继续,而真正的变革,早已在每一次滑动屏幕和点击购买的行为中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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