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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科幻春晚的第三篇小说,青年作者谈雀带来一篇亦真亦幻、幽微而富有诗意的“奔跑”。
几个陌生女孩结伴在异国游玩,一路用脑机聊得热络。她们经过一棵貌似平平无奇的树——在地底,树根、真菌组成了“木联网”,植物信号通过脑机闯进了她们的意识,女孩们的生命轨迹也开始交错……这是一棵树的迁徙,也是一场“自我”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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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向我走来
作者|谈雀
谈雀,青年科幻作者,曾获匪帮文学奖、冷湖科幻文学奖、华语科幻星云奖、“遇见松山湖”科幻文学奖等。作品散见《外国文艺》《胶东文学》《小说选刊》等,部分作品收录于科幻选集《此处有龙》《梦想建设家》。
全文约10200字,预计阅读时间21分钟
在伊斯坦布尔,一棵栗树朝我走来。我们对望着,大概一段风的距离,直到红灯亮起,车停在缓坡上。
坡下一群孩子在踢足球,草皮坍倒发亮,雨的泥脚印通往一辆苗木运输车。树站在一旁,叶片嗤愣愣飘动,如同罩有面纱的女人。绿灯亮了,一个工人扛锹走向树,我们的车也缓缓起步,驶入地中海狭长的冬天。这是辆商务七座车,司机哈桑说,再路过三个街区,托普卡普宫就到了。他兼任这次旅程的导游,耐心地解释,车里空调坏了,所以没法开暖气。我们哎呀呀抱怨着,但也无话可说。
米骁忽然笑了。
车窗湿润灰绿,她靠在模糊树影上,长鼻淡眼,下巴微兜,笑起来咯咯直颤,整副身子往后仰,像油画里不起眼的快乐背景。她问我,蔓蔓你听见了吗。什么,我问。她说,刚才树说话了。随即她解释,植物导管破裂时,会发出高频声音,只有脑机能听见。笑声间歇里,她共享意识,颞部的脑机嗡隆作响——一棵想象中的树从公聊里浮出,伸开两条枝杈,边打哆嗦,边跳搓手舞,撇着一口唐山话:
“这天太冷咧,把我烧了给大家伙取取暖吧。”
脑机即时翻译后,车里稀稀拉拉笑出了声。除哈桑外,其他人都是女生。副驾是个亚美尼亚女孩,我跟米骁坐中间,后排是俩印度人和一个越南人。我们是在国际青旅店认识的,玩了一晚上UNO牌后,决定租车结伴旅游,第一个景点便是托普卡普宫。
来土耳其旅游完全是米骁的主意。我俩是大学室友,毕业后都留在北京工作,她原籍河北唐山,时常拿自己开涮,说她外婆是北京通州人,等于自己有四分之一的北京血统,买房落户那就是踩一脚油门的事。而我来自安徽,父亲是运城人,母亲是六安人,用米骁的话来说,这叫正宗的南北混血。
车内沉寂了一会儿,又热切聊起来。大家用嘴说话少,用脑机交流多。我跟米骁是私聊,如同一根双向管,脑电同步,信息呼噜噜进进出出。公聊则是多向管,连接车内每一副脑机。现在,大家围住公聊里那棵栗树聊天。枝叶蓬乱,树身喷绘一圈蓝漆,旁边围有一圈黄漆栏杆。司机哈桑告诉我们,这代表树即将要移栽。哈桑是土生土长的土耳其人,住在老城区,会说一点汉语:你好,谢谢,小费。他又说,在伊斯坦布尔,撞到树要赔市政钱,他花了一大笔维修费,现在还倒欠政府三万里拉呢。我们惊呼起来,副驾的亚美尼亚女孩笑了,说在她老家那,到处都是甜栗树,随便撞去。她叫拉娜,住在阿拉韦尔迪,亚美尼亚北部的一个边境小镇。据她说,镇上只有一家大型连锁旅馆,开房时经常撞见熟人。
“那你撞见过前男友吗?”米骁问。
“我没有,你呢?”拉娜挑衅般笑问。她双颊通红,一双碧绿眼睛漫不经心地浮来动去。
我插嘴说:“下次我就去酒店偶遇她。”
她们大笑起来,开始讨论约会对象,肆无忌惮地开成人玩笑。车里只有我没谈过恋爱,出于某些隐秘心理,我故意说些大胆不屑的话。米骁丢来几声拉长搓扁的“噫——”。哈桑让她们不要欺负小姑娘。米骁笑出气音,指着我喊:小姑娘?快30岁的小姑娘?她们转而攻击哈桑,问他恋爱了吗,理想型什么样。米骁拖拽颞叶想象的图案,拉来一群猛汉模型,环绕他劲歌热舞。想象的画面朝哈桑进攻,他只是笑笑,把精力都放在开车上,偶尔手拍方向盘,唱跑调的流行歌,潜意识却悄然泄露:一段口哨声,几帧女人走路画面——拉娜惊呼,是《杀死比尔》里伪装成护士的女杀手!矮胖的印度姐妹倚靠在一起,拍掌笑说:喔,车里就有个护士。我也跟着起哄,望向后座那个越南人,黄垂玲。
她是胡志明市医院的护士,不爱说话,佩戴的还是老款脑机,信息处理慢。现在她还在想那棵树——从思维里漫来密集枝杈,上面沉甸甸垂荡团团刺壳毛栗子。垂玲告诉我们,她在二手网站买过栗树苗,想种在婚房院子里,发货等了两个月,快递到家时,她才发现是包树种——一包煮熟的板栗,口感粉糯,并不香甜。
“噫,你肯定贪便宜了。”米骁笑说。
“没有。”
“那你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不喜欢。”
从托普卡普宫回来后,我们再次碰见那棵树,哈桑提议下车拍个合照。因为又冷又累,大家都有点意兴阑珊,好像除了夸它高,也没别的词了。它站在圆坑里,根部包有巨型土球,裹着草绳、无纺布、铁丝网。根须嵌了枚声波采集器,旁边立有黄色警告标识:木联网中心树,禁止靠近。在地底,由树根、真菌组成的木联网里,中心树根部的一点信号,能辐射伊斯坦布尔的每株植物,市政会用木联网来检测虫害。如果靠近它,也会听见一些杂音,像是在说话。
“你们知道树怎么说话吗,嘟嘟——噔噔,跟酒吧舞曲的节奏一样。”哈桑摇晃肩膀说。
米骁开玩笑说,树是DJ是吧,在地底整天整晚打碟。
“我觉得像脚步声,一匹马的蹄音。”垂玲说。她挪出想象画面:在纳米导管的电刺激下,中心树细胞壁导管破裂,树身颤动,叶如鬃毛飞扬,跟随大地自转。她说,就在现在,树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在宇宙中奔跑。
“它要跑去哪里?”我问。
“没人的地方啰。”哈桑回头笑道。他问我们,想不想听树在说什么。公共社区有条链接,能用脑机解码树音,还原伊斯坦布尔的地底世界。
“好啊。”垂玲终于笑了。她没化妆,眉毛淡戚戚的,笑容甜中带苦。没有暖气,她只能躲在薄呢子大衣里,手指细瘦伶仃,交叠成屋脊模样。她告诉我们,原本她在休婚假,但跟丈夫因琐事吵架,赌气独自出国旅行,结果被地中海的雨天打个措手不及。在她印象里,只有小时候受过冻,在冷水里揉洗罗勒叶时,掌根会浸得红通通的。她摊开记忆中的手,递到公聊里给大家看:喏,指缝还在滴淌水呢。
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哈桑跑来跑去,在树边上蹿下跳,甚至收起雨伞,贴近土球里的声波采集器。那条脑机链接一直在加载,树的声音便仍是那样,嘟嘟——噔噔,解析出来一堆乱码。米骁高深莫测地笑着,仿佛在说:行吧蔓蔓,你就陪她们一起闹呗。
上车前,我拍了张照片。树身纤长,十来米高,叶子枯黄卷曲,深灰枝条伸向淅沥细雨。也许是感官模拟过于逼真,树落进脑机时,闪过一瞬粗粝痛感,仿佛毛栗的壳刺同时刷过面颊、耳朵,还有我赤裸的双眼。车里接着喧闹,她们怂恿垂玲和哈桑玩cosplay[1],在意识空间扮演一对新婚夫妻。一个又一个模型贴上去:宾客们、喜饼、槟榔叶、糖果和茶叶,河边的婚礼像模像样。垂玲抗拒而羞涩地低头不语。我想挤进人群,却总被攮搡出来。米骁手指抵嘴:嘘——!河里荡来一架炭烤乳猪,一笼扇越南春卷,还有粽叶糯米饭。我的五感逼真地进入那个世界,又被推开。糯米饭穿过虚拟的喉管时,我有些犯恶心,意识似乎在肿胀,如同一种过敏反应,迅速膨起,隔阂在现实和虚拟之间。
[1] 网络用语,意为角色扮演。
阵雨频发,一过加拉塔大桥,雨的手指又开始轻扣车顶。公聊的世界也渐渐变天,河水颜色变深,岸边高脚屋顶上,乌云正步履缓慢赶来。所有人都按自己的想象来闹婚礼,普里娅撒姜黄靛蓝的胡里粉,拉娜跳沙巴什舞,米骁则双手沾染红颜料,浓浓地往哈桑脸上抹——车内的哈桑一激灵,踩急刹车,笑说他以为是血。一阵笑声过后,大家都没再说话。空气里燃烧着不安的预感,仿佛有人在背后静静窥伺一切。她们富有默契地撇开话题,开始聊最近的国际新闻。于是高脚屋的竹篾墙坍塌,宾客消融,接着红颜料褪去,喜糖化开,粽叶香以比特为单位离去。喜宴散了。
米骁漫不经心地唱:“漂洋过海来看你,千里迢迢来看你,喔,我的树朋友……”
现在是淡季,游客没夏天那么多。我们举伞,混迹在本地人里游荡。雨水响动,聚集在伞面上,砰楞砰楞,不断形变,如一只透明泛蓝的猫,淌到人们脚边,沿着湿漉漉的中心大街,一路游往大巴扎集市。白天行程结束后,我在码头买了几根叫作“西里里”的烤面包圈,一人分一根,当晚饭吃。并不美味。米骁说我尽抠抠搜搜花些冤枉钱。
夜里,我们照例玩桌游。米骁提议玩阿瓦隆,类似狼人杀的一种阵营游戏,分为好人和坏人。我们在脑机里依次抽身份牌,米骁没抽到。我们打乱,重新依次抽取。拉娜没抽到。不是bug,而是有别的人。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树已经在抽第三回牌。
牌面翻转,角色是梅林。[2]
[2] 梅林是桌游《阿瓦隆》中好人阵营(亚瑟方)的核心角色。
拉娜惊呼,问它是谁。我打了个寒噤,想起那条链接,喊大家立即关闭脑机。一切都晚了。叶片从耳道钻出,唦啦唦啦,不断往外旋绽。我命令脑机启动杀毒程序,但树比我更快。它从地底来到我们体内,根须盘踞于潜意识,枝干伸出颞叶,发出一阵又一阵急促噪响,那是整个伊斯坦布尔地下的声音,如同咒语降临,驱逐我离开,走出这里,走出这具躯体。
一个精神层面的我被抛出。
灯光接住我,但立即简化为句号。抽象的符号挨个立起,仿佛柔软的橡胶栅栏,往上拱出一条隧道通往暗处。我逃难般往里走,四周升起潜意识,翻涌着,如同人类身上残存的兽毛。路越走越窄。在最深处,坐着一群人。
“我是虚伪的。”其中一个说。
对,我是虚伪的。脑机交流时,我会先自我审视一番,以免混入潜意识。米骁则不一样,她热衷做人格测试,把创伤从潜意识里拎出来,发网上问东问西,然后丢给我看。她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坦坦荡荡。我明白,她是在讥讽我虚伪,刺激我自证。她太会这样做了,用这种巧妙的伤害,来确定自己的地位。是的,地位。任何一种关系,无论亲情友情爱情,都完全由人塑造,其内部充满了不对等,可以同时容纳喜欢和讨厌,权力也是一种联结,而我永远处在最末端,对吗。对。
“我是……”她们一个接一个说。
我们对望着。
叶片回缩,所有的声音凝固,蜷曲成一枚干燥的耳蜗。睁开眼的瞬间,我看见了米骁。熟悉的毛栗刺痛刷来,迫使我嘴巴张开,喉咙里的话即将奔泻而出。我想说米骁你知道吗,其实你最虚伪,我根本就不想来土耳其,我讨厌雨天,还有你笑话人的嘴脸。我怕拉娜。坐在垂玲身旁,我会不安。当然我也同样快乐,普里娅你也是吗,我看出来你姐姐在控制你。是,我迫切需要暴露自己,从过去到现在,那些不同时间里的我,平滑地组成我,每一分每一秒我也在诞生新的我。一个我面向你,另一个我面向她。可现在她们都来了。
米骁望着我,问,蔓蔓你在说什么?
我想起白天AI导游的话。在托普卡普宫的西城墙,有道不起眼的小门,叫凯尔卡门,据说是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的突破口,当时守军全力防守主城门,忘记关上凯尔卡门,被奥斯曼士兵发现,军队长驱直入,拜占庭王朝就此覆灭。拉娜当时开玩笑说,如果伊斯坦布尔是世界的首都,那么这儿就是世界的大门口。
现在我的凯尔卡门大开着,一群我涌来。
我感到一阵血肉模糊的晕眩。脑机恢复正常,杀毒程序顺利启动,它弹出一个虚拟小人,问我故障在哪。我没有半点犹豫,指向那群喧嚣的我。程序代码摧毁神经分岔,一点一点地,将她们剥除,就像砍掉往四面八方生长的枝杈。我关上了我的凯尔卡门。
脑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平稳,只漏出其中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吧?”米骁赶在我之前问。她眼睛轻微眨动了一下,立即失神般望向别人。“你们都还好吧?”
拉娜咳嗽了一会儿。
短暂的平静期,哈桑打来电话,他的虚拟分身走来,让我们卸下脑机,立马找大使馆求助,买机票回国。伊斯坦布尔市政府发布公告,一种新型脑机病毒在多区爆发,通过中心树系统扩散,让人的意识出现紊乱。在法提赫区,AI导游中招了,所有去过托普卡普宫的人都要上交脑机数据,备案登记,挨个清除病毒。
米骁破口大骂,说放屁,这根本不是病毒,就是活生生的树!垂玲安慰她,让她先别激动。安贾莉一直在哭,眼泪从拉娜眼眶流出,淌到我的脸上。嘀——哒。滴在垂玲衣领上的轻微颤动,溅开在普里娅的掌心。晕眩感来自米骁,徐徐绽放于我的脑干,鼻子则撞见一股臭味,藏在托特包最深层,是两周前她在全家便利店凑优惠买的茶叶蛋。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普里娅说。
“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安贾莉哭道。
伊斯坦布尔其他人应该也一样。此时此刻,陌生的感官一个接一个走来。视、听、嗅、味、触,五感柔软地拧在一起,仿佛一束手电筒的光,在身体组成的房间内乱窜。
尽管我拼命告诉自己:我在伊斯坦布尔,我是我,我叫桂蔓,我要回中国。但刹那间,嘴里喃喃的话语就颤变为新的音节:我是米骁。哈桑。拉娜。普里娅。最后是一只住在大巴扎的狗。狗毛披盖体表,皮脂腺在身上发散腻癞味。我甚至不清楚它的名字,只知道自己趴在香料摊下,好些天没有洗澡。
极其混沌的几个小时里,我的意识不断崩塌重建,渐渐失去所有感知,就像一棵真正的树,笔直站在自己的躯壳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就连时间也压缩成一个点,被抛到太阳下边。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我发现米骁在颤抖。我安慰她,大家都中招了,所有人都出现问题,那就代表没人出问题,往好的方向想,我们算是中彩票了,铁定能拿到一大笔赔偿。是吗,她问。我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是啊,是的,Yes,Evet[3],汪汪。我们的意识彼此支撑,拥抱着,怀里只剩一片平静。
[3] 土耳其语,意为“是的”。
我们筋疲力尽地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新闻上了热搜。昨晚至少有两万人沉默站立,仿佛一场大型行为表演。据伊斯坦布尔市政府通知,已经控制住始作俑者,但为了恢复秩序,他们利用脑电中枢,采集所有混乱的感官信息,挨个给意识端口编号,清除病毒,先将最主要的五感送归原主,接着便是体感,痛觉,便意,温觉……那些极其细微的意识,在之后的旅途里,纷纷回到体内。我就像张油画盘,被添上一笔又一笔色彩。
拉娜回国了。
脑机账号里多了笔补偿金,仅限土耳其境内使用。为了不浪费钱,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去了蓝色清真寺,圣索菲亚大教堂,又驱车去卡帕多西亚,看五颜六色的热气球从地平线往上升涌。天气不好,一切都灰蒙蒙的。哈桑说冬天就是这样,雨水多,游客少。餐厅菜贵,我们大多买“西里里”充饥。米骁吃不惯,加上晕车想吐,全程只吃点咸酸奶。路过一条复古廊街时,垂玲一言不发下车,找卖手工艺品的店铺。在那些店里,她买了不少古怪的陶制品。
之后行程结束,她们接连离开。垂玲临走前,送给我一只米黄色陶瓷小狗。小狗头顶有个圆孔,可以穿条编织绳,当作货车挂饰。每当我踩下急刹车,陶瓷小狗就会跟铜铃、佛牌和中国结撞到一起。
叮铃——当啷。
声音驶入二十八岁的耳朵,从三十八岁的耳道里驶出。时间是段令人晕眩的明暗适应。
从伊斯坦布尔回来后,我就提了辞职,应聘做便利店店员,工作三班倒,每天换不锈钢煮锅里的鸡肉串鱼丸圆萝卜,收拣预制脆骨丸,浓浓刷上酱汁,按照客单放微波炉里加热。叮——这句提示音足以调动我所有激情。我告诉米骁,土耳其之旅让我明白了,人生只有一次,我必须做自己。
“你就是只吃货。”米骁对我说。
很快,我对吃失去兴趣,又跑义乌批发小商品,在北京卖手工制品。我推小吃车卖柠檬酸辣鸡爪,当家教,开正宗石家庄安徽板面馆,在大铁锅里翻铲牛腱子肉、红辣椒、五香大料。最后总是赚得少,赔得多。每回翻身之前,我都无一例外跳入下个坑。这些年来,存款折腾得七七八八,欠一屁股外债,几乎众叛亲离。我跟米骁联系也越来越少,先前一周见一次,后来一月见一次,最后只在脑机里交流。她上一次吱声还是在两年前,喊我参加她第四次婚礼。她染上酗酒的毛病,经常喝得面庞通红,眼睛睁不开,脾气也变得很差。我被吼过几次,加上随不起份子,就没再回复。某一天,我看见二手平台有卖货车的。在鬼使神差的念头下,我点开了详情,仿佛凭空有只手,从脑海里伸出来,拨动手指,头部,让眼睛停留在那个界面。价格划算,能链接脑机无人驾驶,车架大梁也还算新,没有焊接锈蚀痕迹。我借了三四笔贷款,买下这部重型卡车,从那时到现在,满打满算,运了四年大货,贷款勉强还清。我接长途运输多,不租房,平时就在车里瞌睡。平台有单子,天南海北哪我都去。货运联盟二群的老张笑话我,说幸亏我不是唐朝人,不然谁送唐僧去西天取经还指不定呢。我跟老张是老搭档,脑机辅助自动驾驶,活倒不累,但单子时效短,为了效率,我每趟运输都配个老师傅,我白天她夜里。老张是纯正北方人,体格厚实,上周陪我拉了八十头生猪,从驻马店到汕尾,单程一千四百公里。开栏门后,我俩拿赶猪板呼噜噜引猪下车。老张站地上,我在尾板那,四周升腾起污浊猪粪味。她让我下一单别运活物了,味道忒大咧。我跟着呸呸大笑,忽然一条感官信息撞来——编号Z11340。一段嗅觉。
它游进脑海,停在某个位置。
我想起大巴扎的那条狗,托普卡普宫的AI导游,紧接着伊斯坦布尔从遥远的地方荡来。护照上我的名字,我的大学,我学CAD制图三年,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室内设计,给顾客做全屋定制,客户不要颗粒板,要硬木板材。每块板材上,都流溢着木纹旋涡。那是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树的时间。一棵栗树,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几乎跑遍整个伊斯坦布尔。
“你就不该叫这个名。”老张说。
一定有什么变了。那晚过后,我失去了对CAD所有的兴趣。
老张还在絮叨,扛高压水枪冲洗车厢,边骂这活真埋汰,边喃喃说,桂蔓,又贵又慢,哪个缺心眼的货主能喜欢这名,不怪我接不到高价单,一年有半年都是炒货[4]。
[4] 货运中介转手赚差价的单子。
这回运的是广东大青芒,往北京销,货主再三提要求,车里温度不能太低,会冻出黑斑,也不能太暖和,会烘烂果肉。出发前我拉好篷布,备齐湿度计和温度计,我跟老张精神抖擞,争取节前能回老家过年。上G45高速后,老张问我是不是累了,开车总不在状态。车到服务区,我坐到副驾驶,瞄了眼车挂上的陶瓷小狗。我告诉老张,我要找一个老熟人。
“有谁欠你钱吗?”老张问。
我找到垂玲的脑机账号,眨眼拍照,将陶瓷小狗丢过去,用结结巴巴的语调,问她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那场旅行。老张在旁边插嘴,说这个开场白像是借钱。
这趟运输我们跑了三天,差点超时。本该早早就要办京证,我也一路拖延下来,入京当天才申请下来。老张总算确定了,我不是累,也不是偷懒耍赖,就是纯粹的心里有事。我说老张你知道吗,我有个熟人在北京,她有四分之一的北京血统。老张问我,是要找她包销芒果吗。等到零点,车驶入六环,我给米骁发了条消息,约她一起吃顿饭。我告诉她:
“事态紧急,其实你并不是你。”
胡志明市医院没有叫黄垂玲的护士。原先的脑机账号也已失效,久无回音后,我从脑机存储区找回那场喜宴,沿河流往下游走,那是垂玲记忆补进来的信息,有村庄,沥青路,门牌号。就这样转了好几道弯,挨个打听着,我才添加上垂玲。她现在是一名设计师。
寥寥几句寒暄后,我们兴奋地聊起伊斯坦布尔。那些连绵的阴雨天气,博斯普鲁斯海峡躺在远方一片铁蓝,码头灯光焜黄朦胧,轮渡发动机发出嗡隆噪响。猫和游客一样多:玳瑁,三花,黑白。总有一双双碧绿眼睛,匍匐在石柱台阶上,在人类意识恍惚时,潜入人群觅食。
我直入正题,说起自己的困惑,怀疑自己体内是别人意识。垂玲说她也有预感,回国后,她脑内纷扰就没停止过。她跟丈夫和好如初,工作却出现篓子,给人扎静脉时频频出错,脑里有许多声音,让她离开。那些声音就像多重唱,不断起伏着,把她推向一个又一个码头。她只好辞职,应聘到装潢公司,为新婚夫妇设计户外婚礼布置,工资大体还行。奇怪的是,她多年的鼻炎好了。似乎有条隐秘的路径,连接意识与身体,经年累月过后,又重塑了她自己。
“你想找回原来的你吗?”最后我问她。
米骁说这太扯了。我们在一家铜火锅店吃卤煮,她矫枉过正地保持自然,点了两瓶红星二锅头,跟我东拉西扯,说自己这些年坎坷的感情经历。是的,她又离婚了,上任对象比自己小14岁。她比以前瘦很多,缩在机车翻毛领外套里,喝两杯就上头上脸,喷一嘴酒气,然后闷头涮肥牛卷。她已经落户北京了,工作还在原来公司,现在是技术部经理,专带新人,顺带跟甲方谈合作项目。我们说话不尴不尬,但我大概能明白她意思: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又没断胳膊腿的,要是不满意,可以现在就走,去伊斯坦布尔,把那棵树砍个稀巴烂,当柴禾烧了取取暖。
“正好也快过年了,你说是不?”她醉眼朦胧地说。
我放下筷子,撂下个红包,说是补给她的礼金。她站起身拍桌子,问我是不是没事找事?一屋子人望过来。米骁语气缓和下来,问我春节放几天假,能在北京待几天,有地方着落吗?
“姐,我是个体户。”我说。
老张回去了,我还留在北京。雾蒙蒙的早晨,有时会突然窜出一声:好消息!好消息!特大好消息!车辆时停时走,路人来去徘徊。临近新年的北京有种心神不定的喜悦,从各地奔涌来的人群正在消失,她们即将回到自己的故乡。
住宾馆那几天,我陆续联系上普里娅,哈桑,还有拉娜。她们都有了新的生活,普里娅的姐姐安贾莉卸掉脑机,与世隔绝,如今在一座清真寺里做斋饭。拉娜在阿拉韦尔迪镇上开民宿,普里娅还在上学,已经读到博士,哈桑则没再开车,他在公聊里说,大概七八年前,他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他找来本地新闻,拖拽视频给我看——
托普卡普宫附近,一辆商务车撞到栗树。草坡上轧有歪斜辙痕,远处停有一只足球。车头瘪陷,引擎盖大开,车窗玻璃爆裂粉碎,从里面伸出一条带血胳膊,医护人员抬担架,将他送去医院。后备厢的陶制品也飞溅出来。对,那些半人高的大陶罐,都是他在大巴扎淘来的。罐身印有经文、几何、郁金香和风信子。撞车后,草地上一堆破裂的三角、花朵,以及断断续续、不再连贯的《古兰经》经文,如同地表上断裂的呓语,游历一番,又回到褐色大地里。
他在医院躺了小半年,身体里打入很多钉子。出院后,他考了护士执业资格证书,现在是社区医院的护工。
“我很有耐心的。”哈桑告诉我。
他替我向警局申请,找到当年市脑机中枢的数据。确实存在万分之一的出错率,我的运气就是那么好。压缩包一个个展开时,脑机险些过载短路。我在浩如烟海的感官里漫游,去寻找分散的自我。触觉似乎飞入亚洲区的老居民楼里,味觉信号不准,视觉在大巴扎香料摊下边,听觉钻入地底,跟白蚁们待在一起过冬,嗅觉黏在加拉塔大桥上吞食鱼腥。还有零碎的,杂七杂八的意识。在那个夜晚,它像雨水一样,散成无数点银光,被抛往伊斯坦布尔的人群。
谁会是新的我?
我一点点收集,复制数据。垂玲那边也有好消息,她惊喜告诉我:
“找到那棵树了。”
临出发前,北京下了两场雨。春运的高铁票已经开放预约,我躲开人群,预备零点过后开车离开。米骁来找我,这几天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来帮我,当然,只能是精神方面的支持。她似乎感冒了,身体轻微颤抖,一遍遍吸鼻子。宾馆门外,她反复跟我复盘,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没事,而我变成了这样。米骁缓步走来走去,碾轧落果子。褐色苦楝子喀啦喀啦,爆裂开来。她轻微打冷噤,像随时都会掏出个Zippo打火机,刮弹出幽蓝火焰。我记得,以前她并不抽烟。我问她要找个奶茶店坐会儿吗,喝一杯芋泥啵啵奶茶?她望住我,发出叹气般的笑声。
“伊斯坦布尔很冷的。”
“没有北京冷。”
我没有去土耳其,而是开上G7高速,一路往哈萨克斯坦而去。与此同时,我在脑机里收集的碎片也在逐渐完整,它们组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我”,无论感官,还是意识。我同时在虚拟和现实的世界里赶路,去遇见自己。
垂玲在公聊里告诉大家,树到达安卡拉后,数次被转卖,维修的价值越来越低,现在已经成为一棵普通的树。她找到很多照片,有树站着的,也有躺着的。那是它去安卡拉的路上,被横放在重型卡车的车斗里,蒙有篷布,椭长叶片,纤细枝条被收拢到一起。远远望去,树尤其美丽。我们争先恐后跟树打招呼,像是见到了老朋友。拉娜说,冬天树叶落光,鸟雀就成了树的叶子,叽叽喳喳的叶子。
叽叽喳喳。
车到无人区后,路两旁永远一片赭黄,相同的景色,没有红灯的公路,刹那的人、羊、马匹、牧民的毡房,戈壁砾石虚影相叠,不断往后撤,如同某种灰绿色像素风游戏。
米骁问我:“你那意识组装起来了没?”
很奇怪,当把曾经的“我”放入脑内,我只听见脚步声。嘟嘟,噔噔。步履拖沓,像一种持续闪动的幻觉,隔阂在我们之间。我产生一种冲动,想咵嚓把脑机丢下来,就此返程,往大地深处行走。这股劲让我踩实油门,然后一次次刹车急停。我离“我”又近了一寸。进入哈萨克斯坦国境后,有时夜里没有路灯,世界塌成一圈幽深隧道,后视镜两片乌黑,前方则永恒不变——无尽的寂暗。彼时彼刻,时间和空间都极为恍惚,我身旁只剩下不间断的噔噔声响。它在跑。是,一匹树在我眼前狂奔,叶如鬃毛,树身矫健,轻巧迈过千年前的哈扎尔王朝。而我静止不动,缩成没有体积的点,被抛往乌茫茫草原,雁鸟在头顶化作一圈封闭鸣叫。我不断回忆过去,以此确定自身——我的名字,我的路途。但意识还是轻易被摧毁,坍为一排密密麻麻的点,在座椅上不断震颤,与树共振,共同流入词语可描述的边界之外,直到太阳升起后我们其中一个走出这幻觉。
快到了。
新年第一天,在雾气朦胧的哈萨克草原上,太阳扁薄,树站在自己的淡影子上。它越走越近,直至来到我的眼前。脑机公聊里,米骁让我共享视觉,她要好好看看这棵树,我人生的罪魁祸首。我打开破解链接,登入树的中心系统,久无人维修,只能看见最初的系统代码。逻辑挺简单,连接太阳能充电板,一通电就开始运行,从第一行代码跑到最后一行。我试着打开交流通道,复制代码,放进脑机里。
脚步声消失了。
树的根须不断往大脑里扎,枝杈朝外漫,借我的嘴说出花、叶、果,它生命的全部形态。花是一句话的开端,果是一句话的末尾。话语落地,接着生长出新的话。这句话的全部音节就是时间,时间,还是时间。
“玩够了就回来呗。”米骁在公聊里说。“你别真把人家给砍了,没必要知道不。蔓蔓,没必要。你就是你。”
也许她也发现了什么,脑机里,她反复催我说话,问我哪天返程,又说起北京三里屯的春节活动,人倍多,新开业的那家安徽牛肉板面馆,两只舞狮咚咚锵锵,跳梅花桩扯横幅,团购价还有优惠,她请我吃饭呗,哪天都行。我没说话,只是再一次把“我”放进脑中。米骁急了,问我怎么能确定,万一那不是真的我呢?我仰头看,枝杈纤细分岔,如同心脏血管,包裹住一团流动的风。是的,我告诉米骁,我很确定。树在时间里走来走去,它面向我,一颗巨大的心脏寂静无声地震响。嘟嘟——噔噔——嘟嘟。
我走进树中,关上了那扇凯尔卡门。
(完)
责编 水母
题图 《》
主视觉 巽
谈雀作品《罗湖三叠》《豆巴,豆丙与豆丁》分别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的科幻文集《梦想建设家》《此处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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