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德专访】意大利百年家族继承人：世界早已不同，适应变化是我们的责任

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对远方的向往便刻入我们的血脉。航运业，正是这一探索精神的永恒承载者，它贯穿文明，跨越世纪，见证了无数起航与归航的故事。或许是源于海洋的召唤，亦或许是出于人类永不止息的天性，让许多航运企业历经百年沧桑，仍航行于时代浪潮的前端。

在2025年香港航运周期间，信德海事独家对话了意大利百年航运家族——高素理家族（Fratelli Cosulich）的当代掌门人、首席执行官 Timothy Cosulich。在这段穿越时间的航行中，他分享了家族企业如何在传承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在行业沉浮中坚守与革新；同时，他也对绿色航运、中国市场等热点话题，给出了自己的洞察与预见。

高素理集团（Fratelli Cosulich）创立于1857年，是一家传承至第七代的意大利百年家族企业。公司坚持家族控股与家族治理，同时实行职业化管理，目前约3,000名员工，年营收约20亿美元。集团业务全球化，核心聚焦航运、能源与物流，其中船用燃料与补给（bunkering）为重要支柱，并提供船代、货代、仓储陆运、综合物流及船舶管理等服务。Timothy Cosulich作为第六代掌门人，正带领企业在航运、海事能源与物流领域持续推进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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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代家族传承，百年企业的“长跑哲学”

信德海事网：首先，欢迎您做客信德海事网。我们知道Fratelli Cosulich 拥有近170年的悠长历史。作为家族企业接班人，您能介绍一下百年企业是如何平衡“传承家族传统”和“推动创新变革”的吗？

Timothy Cosulich：谢谢邀请，我很高兴接受采访。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创新与传承同样重要。

历史悠久的公司很容易形成一种惯性思维，即过去这样做行得通，就会觉得没有必要改变。但现实是，世界已经变了，而且还在持续变化。我们每一代人的责任，就是确保公司能够随着外部环境不断演进与更新。因此，我们的原则很明确：

核心价值观必须坚守，运营方式则要灵活。

对公司而言，诚信、正直与恪守规则是绝不能妥协的底线。在此基础上，我们不断推动商业模式的进化。以船用燃料业务为例，我们从燃料贸易商起步，逐步发展为实体供应商，再到能够提供综合解决方案与风险管理服务的合作伙伴，变的始终是业务形态与能力，不变的是做事的根本原则。

其次，我们也高度重视引入非家族背景的专业人才，让多元的视角与能力真正融入公司发展。真正推动企业进步的，往往是这些人才所带来的新思路与新方法。因此，我们相信：家族传承与职业化管理的结合，是实现“延续”与“变革”之间平衡的最佳方式。

信德海事网：您认为高素理作为一家家族控股、非上市的企业，在战略决策上有哪些优势？

Timothy Cosulich：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明显优势。上市公司需要按季度向资本市场交代业绩，股价和管理层激励往往与短期表现强绑定，因此很难做“短期吃亏、长期受益”的决定。作为家族企业，我们更关注未来10年乃至更长周期的健康发展，即便明年少赚甚至亏一点，只要对长期有利，我们也愿意承担。

比如在新燃料领域，我们较早下单订造甲醇燃料加注船，是基于对船舶订单簿和未来燃料结构变化的判断，选择先行布局而不是等待不确定性消失。事实证明，这批船目前市场位置很好，一艘已在新加坡投放运营，其余将于明年交付并可灵活部署。对我们而言，这就是家族企业“时间视角更长”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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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中有机：全球首艘甲醇驱动的甲醇加注船的诞生

信德海事网：近年来，航运业面对地缘政治、贸易摩擦以及监管不确定性等多重挑战。你们是如何应对挑战的？

Timothy Cosulich：中国常说‘危中有机’。我个人也十分认同这一哲学，不确定性里总同时存在风险与机会。坦率说，我对当前航运业的减排监管进展并不满意。

首先，航运业至今缺乏真正统一、协调的全球脱碳框架。船舶航行是全球化行为，不可能一个地区一套规则。而目前现状却是监管碎片化，这给我们需要做20-25年长期投资决策的行业带来了巨大不确定性。

此外，航运规则多在国际层面制定，常受成员国政治博弈影响，许多本应基于商业与技术的决策掺杂了政治因素，从市场效率角度看并非最优。

因此，当前环境确实充满挑战；但这样的时代也给灵活的中型企业带来了机会。当我们能快速反应、准确判断趋势并管理好风险时，往往就能找到新的发展空间。

信德海事网：在多重不确定性交织的情况下，您率先下单了甲醇燃料加注船。目前，这系列船舶部署情况如何？

Timothy Cosulich：是的，我们的第一艘甲醇燃料加注船已经交付并投入运营，目前该船已部署在新加坡市场开展业务。与此同时，我们还有四艘姊妹船正在建造中，预计将在2026—2027年陆续交付。

对于新船的部署，我们尚未做出最终决定，正在与不同潜在合作方沟通。新加坡依然是我们重点考虑的市场之一，我们可能会继续在当地增加运力；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借助这批新船打开更多新市场，在不同地区建立新的合作关系与客户网络。

大约八年前，我们最初做 LNG 燃料加注业务时，也是从“一个市场的一艘船”起步。那一步让我们获得了新的客户、积累了经验，并逐步把业务做大。如今有了新一代甲醇加注船队，我们希望以更先进、更面向未来的能力，在更高层级重演当年的成功路径，并在全球多个市场实现拓展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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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意纽带，跨越四十年的信任与合作

信德海事网：这艘批甲醇加注船是在一家中国船厂建造的，请分享一下你们在选择船厂及项目推进过程中有什么考量和体会？

Timothy Cosulich：实际上，对于任何一型船舶，尤其是技术复杂度高的船舶来说，选择合适的建造船厂都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些建造这些燃料加注船前，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评估不同船厂的能力。我们在选择时主要看技术能力、沟通与灵活性、长期关系三点。

最终我们选择了一家中国船厂——台州枫叶船业有限公司。整个项目的合作体验非常好，我们与该船厂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长期合作关系，从实际结果看，中国在这类高技术船舶建造方面竞争力很强，质量也非常好。

值得一提的是，首制船 Maya Cosulich 被业内称为全球首艘甲醇燃料驱动、按 IMO II 化学品加注船标准建造的甲醇加注船。对我个人来说也很特别，因为船名是以我女儿的名字来命名的。

信德海事网：过去一段时间，外界对中日、中韩和中欧船厂有各种比较。您自己如何评价中国船厂？

Timothy Cosulich：我觉得这几年，全球对中国船厂的认知发生了明显变化。在早些年，很多人的印象是：中国船厂价格有竞争力，但在高技术含量船型上，大家会更自然地去看日本、韩国。而现在，我认为中国船厂已经在技术能力和复杂船型建造上证明了自己，尤其是在需要极低温、复杂管系和控制系统的气体船、新燃料船方面。我们之所以把甲醇加注船交给中国船厂来建，就是基于他们在这些方面展现出来的实力和可靠性。

我可以说，全球对中国船厂的认知正在持续改善，而我们自身的实践经验是非常积极的。

信德海事网：Fratelli Cosulich 与中国的合作历史也非常长，请您介绍一下，此外中国市场在你们全球布局中的重要性如何？

Timothy Cosulich：中国市场对我们来说极其重要。

首先，在燃料和航运领域，中国已经是全球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其次，我们与中远海运集团的合作历史也非常长，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双方的合资公司已经存在了将近 40 年。我们在意大利支持中远海运，为他们在当地的业务提供服务。

2024年，我们与中远海运的合资公司COSCOS S.r.l.在意大利投资收购了物流公司TRASGO，交易金额大约是 5,000万欧元左右。这是中远海运在意大利的第一家类似性质的物流企业，进展非常顺利，也进一步加深了双方的合作关系。

目前我们在中国也有自己的团队和办公室，所以无论从业务规模、合作深度还是未来潜力来看，中国都是我们非常核心的战略市场。

信德海事网：您如何看待中意两国在航运、能源、文化层面的联系？作为一家有深厚意大利背景又深度参与中国市场的企业，您有什么个人感受？

Timothy Cosulich：从文化上讲，我觉得意大利和中国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都非常重视家庭和人际关系；也都非常注重长期的信任与合作。

对我个人而言，在中国开展业务、与中国伙伴合作，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融入中国对我来说，非常容易，也非常感激中国伙伴对我们的信任和投资。希望未来我们可以在中国继续深耕，与合作伙伴一起抓住能源转型和航运变革带来的各种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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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未来，预期与希望并行

信德海事网：在新燃料与监管框架仍在演变的背景下，您如何看待船用燃料与加注（bunkering）行业的未来两三年的走向？

Timothy Cosulich：我会把回答分成“我的预期”和“我的希望”两部分。

从预期来看，我认为未来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行业整合（consolidation）。随着新燃料不断出现，燃供与加注业务必须随之演进，行业参与者也需要改变并适应。交易LNG或甲醇，与交易传统燃料相比，需要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和能力。特别是在欧洲，EU ETS 和 FuelEU Maritime等法规已经落地，燃料交易商或供应商的工作不再只是“买和卖燃料”，还要理解规则、把规则讲清楚，并在监管要求之下帮助客户判断：什么选择对他们最合适。

从希望来看，我希望行业能尽快获得更清晰、更可执行的方向。大家都想看到方向，但方向必须是现实的、可落地的。因为如果你不了解这场“游戏”的规则，就很难经营，也很难做长期决策。就像踢一场足球赛，你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什么算犯规。

信德海事网：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您另一层身份。您长期参与 IBIA（国际船用燃料工业协会）的工作，还曾担任主席。您怎么看 IBIA 这个平台在行业里的作用？

Timothy Cosulich：IBIA对我们家族有特殊意义：我的叔叔曾是第二任主席，几十年后我也担任过主席。

IBIA的独特价值在于，它能把全球燃料供应商、买家、服务商等相关方聚集在一起，共同交流、识别问题、寻找解决方案。如今的IBIA正从行业协会向“伙伴关系平台”演变，帮助行业共同应对新环境和监管要求。

IBIA与IMO等机构的互动也日益密切，能将行业经验带到全球规则制定中。在新燃料、减排等议题上，IBIA未来会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后记

Timothy 的家庭像一幅“全球化缩影”。孩子在新加坡出生长大，家里中英意交织使用，西班牙语则成了他和太太的“私密语言”。他笑着讲起一个画面：在意大利海滩上，儿子与同龄人争执，对方用意大利语大声嚷嚷，儿子却下意识用中文回击。语言、文化与身份可以交织、混合，却又在关键时刻自然流露，这大概也是“海运人家庭”的独特日常之一。对高素理而言，适应变化不仅是一种企业战略，也是百年航企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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