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深圳罗湖,加代和敬姐正在家里包饺子。
客厅里电视机放着春晚彩排的新闻,锅里水汽蒸腾。
“代弟,你少放点肉,吃不了那么多。”敬姐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加代笑:“过年嘛,多包点,江林他们来了也得吃。”
电话铃突然响了。
加代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的抽泣声:“是……是加代叔叔吗?”
加代一愣:“我是,你哪位?”
“我是李晓雯,李德林的女儿……我爸,我爸他……”女孩哭得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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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心里一紧:“晓雯?你别哭,慢慢说,你爸怎么了?”
“我爸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那些人抢了他的台球厅,还说要弄死他……”李晓雯边哭边说,“我爸不让告诉您,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在深圳,在老家……北方,松江市第一医院。”
“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敬姐走过来:“出啥事了?”
“老李出事了。”加代点了根烟,“李老棍子,你还记得吧?”
敬姐点头:“记得,当年在四九城帮你挡刀那个。”
“嗯,现在在老家开台球厅,被人欺负了。”
加代深吸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他想起了1992年的夏天。
那时候他还在四九城混,跟人争一个建材生意。
对方找了七八个人堵他,李老棍子当时四十出头,二话不说抄起砖头就冲上去。
那一刀本来是砍向加代后背的,李老棍子用胳膊挡了,后来缝了十八针。
“这忙你得帮。”敬姐说,“老李那人实在,当年对你没话说。”
“我知道。”
加代拿起电话,打给江林:“江林,订三张明天去松江的机票,你跟我去,再叫上马三。”
电话那头江林问:“哥,出啥事了?”
“老李让人欺负了,过去看看。”
“行,我这就安排。”
二
松江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
加代推开病房门,看到李老棍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胳膊打着石膏。
才几年不见,老李头发白了一大半。
“老李。”加代叫了一声。
李老棍子睁开眼,看到加代,眼圈一下就红了:“代弟……你咋来了?”
“我不来,你还打算瞒着我?”加代在床边坐下。
站在一旁的李晓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睛哭得红肿:“加代叔叔……”
加代摆摆手,看向李老棍子:“咋回事,从头说。”
李老棍子叹口气,慢慢讲起来。
他在松江老城区开了个台球厅,叫“老棍子台球厅”,开了六年,生意一直不错。
三个月前,来了个年轻人,叫龙傲天,二十八岁,带着一帮小混混。
龙傲天看上台球厅的位置,说要买下来开游戏厅。
李老棍子不卖,那是他养老的本钱。
龙傲天就天天带人来闹事,砸桌子,赶客人。
一周前,李老棍子忍不下去,说了几句重话。
龙傲天当场就翻脸,让手下人动手。
“六个人打我一个,”李老棍子苦笑,“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
加代问:“报阿sir了吗?”
“报了,人家来看了看,说打架斗殴,让我们私了。”李老棍子摇头,“后来我才知道,龙傲天姐夫是市分公司副经理,管治安的。”
江林在旁边皱眉:“这么嚣张?”
“何止嚣张,”李晓雯插话,“昨天他还派人来,扔了五千块钱,说我爸要是再不签字把台球厅转让给他,下次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了。”
加代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松江的冬天,灰蒙蒙的。
“台球厅现在啥情况?”他问。
“被他们占了,招牌都换了,叫‘傲天娱乐城’。”李老棍子说,“代弟,你别管了。那小子有靠山,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加代转过身,“老李,当年你为我挡刀的时候,怎么不说惹不起?”
李老棍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好好养伤,”加代拍拍他的手,“这事儿,我来办。”
三
“老棍子台球厅”的招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傲天娱乐城”五个霓虹大字,土里土气地闪着红光。
加代带着江林、马三站在门口。
下午两点,台球厅里人声嘈杂,二十多个小年轻抽烟、打球、吆五喝六。
乌烟瘴气。
加代推门进去。
门口一个黄毛抬头:“找谁啊?”
“找你们老板。”加代说。
“老板不在,”黄毛打量加代三人,“打球啊?一小时五块。”
江林上前一步:“龙傲天在不在?”
“哟,找龙哥啊?”黄毛吊儿郎当,“龙哥忙得很,你们谁啊?”
加代环视一圈,台球厅被改得乱七八糟。
原来李老棍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八张台球桌,现在只剩四张,剩下的地方摆了几台老虎机。
墙上贴满了劣质海报,地上全是烟头。
“我是李德林的朋友,”加代说,“想跟龙老板谈谈。”
黄毛笑了:“李老棍子?那老东西还没死呢?谈啥?谈怎么滚蛋?”
马三眼神一冷,想上前,被加代拦住。
就在这时,里间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八九岁,梳着大背头,油光锃亮。
穿黑色皮衣,里面是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手里夹着烟,斜眼看人。
“谁找我啊?”声音带着懒洋洋的嚣张。
黄毛赶紧说:“龙哥,这仨人说是李老棍子的朋友,要找您谈。”
龙傲天走过来,上下打量加代。
加代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一件羊绒大衣,看起来不像混社会的,倒像生意人。
龙傲天笑了:“李老棍子还有穿西装的朋友?稀奇啊。”
“龙老板,”加代开口,“我是加代,李德林是我老大哥。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台球厅的事儿。”
“加代?没听过。”龙傲天吐了口烟,“深圳来的?”
“对。”
“深圳王?”龙傲天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大声,“哎哟,我想起来了,听说深圳有个叫加代的,混得挺牛?就是你啊?”
加代没接话。
“怎么的,”龙傲天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想给李老棍子出头?”
“不是出头,是讲理。”加代说,“台球厅是我老哥的产业,你带人强占,还把他打伤住院。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说法?”龙傲天凑近一步,烟味喷到加代脸上,“老东西欠我钱,这地方抵债了,就是说法。听懂了吗?”
“欠条呢?”加代问。
“我龙傲天说话就是欠条!”龙傲天声音提高,“你算老几?跑我这要欠条?”
台球厅里的小年轻都围了过来。
二十多人,有的拿着台球杆,有的拎着啤酒瓶。
气氛瞬间紧张。
江林和马三站到加代两侧。
“龙老板,”加代依然平静,“都是道上混的,讲究个规矩。你说欠钱,拿出证据,该还多少我还多少。拿不出证据,台球厅你得还回来,医药费、损失费,照赔。”
“我赔你妈!”龙傲天突然骂起来,“给你脸了是吧?穿身西装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身后一个小弟起哄:“龙哥,跟这装逼犯废什么话,撵出去得了!”
“就是,什么深圳王,到了松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滚回深圳去吧!”
哄笑声四起。
龙傲天得意地看着加代:“听见了吗?我兄弟们都烦你了。识相点,赶紧滚,要不然……”
他伸手想拍加代的脸。
加代抬手挡住。
两人眼神对上。
“明天中午,”加代一字一句说,“我来接我老哥出院。台球厅的事,咱们到时候再谈。”
“谈你妈!”龙傲天甩开手,“我跟你谈个JB!明天你要是还敢来,我让你躺着出去!”
加代看了他三秒钟,转身:“走。”
江林和马三跟着离开。
身后传来龙傲天嚣张的笑声和骂声。
四
宾馆房间里,气氛压抑。
江林打听消息回来了。
“哥,查清楚了。龙傲天,本名龙傲,二十八岁,本地混混头子。他姐夫叫刘志强,市分公司副经理,分管治安科和片区。靠着这层关系,龙傲天这两年垄断了火车站附近三条街的娱乐生意,两家游戏厅、一个货运站,加上老李那个台球厅。”
“名声怎么样?”加代问。
“臭名昭著。”江林说,“专门欺负老生意人,强买强卖。去年有个开饭店的老头,被他逼得跳了楼,最后赔了八万块钱就了事了。”
马三咬牙:“这他妈就是个人渣!”
加代坐在沙发上,慢慢抽烟。
“老李当年也是条汉子,”他说,“现在年纪大了,不想惹事,反倒被人欺负到头上了。”
“哥,咱们怎么办?”江林问,“硬碰硬的话,这儿不是咱们的地盘。他姐夫在本地,能调动阿sir。”
加代想了想:“先礼后兵。找个中间人,摆桌饭局谈谈。”
他打电话给松江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老赵。
老赵做建材生意,以前在深圳跟加代合作过。
电话接通。
“代哥?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赵挺热情。
“老赵,我在松江,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你说。”
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代哥,”老赵声音压低,“龙傲天这个人……不好惹。他姐夫是刘副经理,护短护得厉害。去年那个跳楼的事,闹得挺大,最后也不了了之。”
“我就想跟他谈谈,”加代说,“你帮忙牵个线,摆个饭局。”
老赵犹豫:“代哥,不是我不帮你。龙傲天这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上次有个外地老板想跟他谈生意,被他当众泼了一脸酒。”
“你只管约,成不成是我的事。”
“……行吧,我试试。”
挂了电话,江林担忧:“哥,看这架势,谈不成。”
“谈得成要谈,谈不成也要谈。”加代把烟按灭,“江湖规矩,先礼后兵。咱们礼数到了,他要是还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五
第二天晚上,松江大酒店。
包厢里,加代、江林、老赵三人等着。
菜上齐了,龙傲天还没来。
老赵看看表:“说好七点,这都七点半了……”
“不急。”加代喝了口茶。
七点四十,包厢门被一脚踹开。
龙傲天带着八个兄弟闯进来,个个穿着皮夹克,横眉竖眼。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龙傲天大咧咧坐下,看都没看加代,“老赵,今天这桌你请啊?”
老赵赔笑:“龙哥赏脸,我请我请。”
龙傲天这才看向加代:“哟,深圳王还没走呢?挺执着啊。”
加代没接话,直接说:“龙老板,今天请你来,是想谈谈李德林的事。”
“谈呗,”龙傲天翘起二郎腿,“想怎么谈?”
“台球厅物归原主,你带人砸坏的东西照价赔偿,李德林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二十万。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二十万?”龙傲天笑了,“你他妈当我开银行的?”
“这是合理要求。”
“合理你妈!”龙傲天突然拍桌子,“我告诉你加代,那破台球厅现在是我的!李老棍子欠我三十万,你有钱吗?有钱你现在拿出来,我马上走人!”
“欠条呢?”加代还是这句话。
“我说欠就欠!”龙傲天站起来,指着加代,“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身后一个小弟上前一步,手里端着一杯白酒。
“龙哥,跟这傻逼废什么话,敬他一杯得了!”
说着,直接把酒泼向加代。
加代没躲。
白酒泼在他西装外套上,湿了一大片。
马三瞬间暴起:“我C你妈!”
对方八个人立马围上来。
江林拉住马三:“三儿,别动!”
龙傲天哈哈大笑:“怎么?想动手?我外面还有二十个兄弟,信不信今天让你们横着出去?”
老赵赶紧打圆场:“龙哥龙哥,消消气,都是朋友……”
“谁跟他是朋友?”龙傲天嚣张地说,“加代,我最后跟你说一次:给你一天时间,滚出松江。再让我看见你,我让你躺着回去!”
他走到加代面前,凑近:“听明白了吗?深圳王?”
加代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两人身高差不多,四目相对。
“龙傲天,”加代缓缓开口,“人在江湖,得讲规矩。你今天不给我面子,明天就别怪我不给你活路。”
“哈哈哈!”龙傲天大笑,“吓唬谁呢?在松江,我龙傲天就是规矩!”
他转身,一挥手:“兄弟们,走!这破饭,吃个JB!”
一行人扬长而去。
老赵尴尬地看着加代:“代哥,你看这……”
“没事,”加代脱下西装外套,“麻烦你了老赵,你先回去吧。”
老赵叹口气,也走了。
包厢里只剩三人。
马三气得脸通红:“哥,这逼太狂了!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江林也皱眉:“是啊哥,这明摆着谈不成。”
加代拿纸巾擦着西装上的酒渍,动作很慢。
“你们说,”他忽然问,“当年老李为我挡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江林和马三对视一眼。
“他那时候四十多了,”加代继续说,“我才二十出头。那一刀砍过来,他想都没想就挡了。后来缝针的时候,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更怕我出事。”
加代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现在他老了,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要是不管,以后怎么在江湖上立足?怎么对得起当年那一刀?”
江林明白了:“哥,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给左帅、丁健打电话,”加代说,“让他们带二十个兄弟过来,要能打的。”
“好!”
“再联系聂磊,”加代又说,“问问他,松江这边省里有没有能说上话的关系。”
马三眼睛一亮:“哥,要动真格的了?”
加代没说话,看着窗外松江的夜色。
霓虹灯闪烁,像野兽的眼睛。
六
医院病房里,李老棍子抓着加代的手。
“代弟,听哥一句劝,算了吧。”他老泪纵横,“那小子有靠山,咱们斗不过。你还有敬姐,还有深圳那么大的家业,别为了我折在这儿……”
加代反握住他的手:“老李,当年你为我挡刀的时候,怎么不说算了?”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加代说,“当年你护着我,现在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李晓雯在旁边抹眼泪。
加代拍拍她的手:“丫头,放心,有叔叔在,没人能再欺负你爸。”
从病房出来,江林等在走廊。
“哥,左帅和丁健明天下午到,带二十三个人,都是好手。”
“聂磊那边呢?”
“联系上了。他说省分公司有个老领导,姓王,以前欠他一个人情。已经打过招呼了,但需要具体证据。”
加代点头:“查龙傲天的生意,所有违规违法的证据。还有他姐夫刘志强,收钱办事的,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白。”
两人正要走,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龙傲天带着四个人上来了。
他看到加代,咧嘴笑了:“哟,还没滚呢?”
加代没理他,往电梯走。
龙傲天拦住:“别走啊,我来看我李叔。”
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加代跟了进去。
龙傲天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大概四五千,扔在李老棍子被子上。
“李叔,听说你住院花了不少钱,这点钱拿着,买点营养品。”
李老棍子脸色发白。
“拿了钱,赶紧出院,”龙傲天又说,“别占着床位,医院床位紧张,懂吗?”
李晓雯气得发抖:“你……你滚!”
“小丫头挺凶啊,”龙傲天笑嘻嘻,“长得还挺俊,要不跟哥混?”
加代上前一步,挡在李晓雯面前。
“龙傲天,”他说,“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龙傲天看着加代,“你教我做事啊?”
他伸手想拍加代的脸。
加代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较劲。
龙傲天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变了:“撒手!”
加代松开。
“行,你有种。”龙傲天揉着手腕,“明天是最后期限,再不滚,我让你知道松江谁说了算!”
说完,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老棍子长叹一声。
加代看着门口,眼神冷得像冰。
七
第二天上午,加代收到一份“礼物”。
一个纸箱子,送到宾馆前台。
江林拿上来,打开一看,是一箱冥币。
上面放着张纸条:“赶紧滚,不然烧给你。”
马三气得要把箱子砸了,被加代拦住。
“收好,”加代说,“到时候有用。”
中午,左帅和丁健到了。
二十三号人,开了五辆车,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整整齐齐站在宾馆大堂。
左帅,三十出头,板寸头,眼神凶狠。
丁健,二十七八,瘦削精干,手里永远夹着烟。
“哥!”两人见到加代,齐声喊。
加代点点头:“辛苦了。”
“哥,啥情况?”左帅问,“听说有人欺负咱老兄弟?”
“嗯,一个叫龙傲天的,二十八岁,本地混混。”
“二十八?”丁健笑了,“毛没长齐就敢这么狂?”
“他姐夫是市分公司副经理,”江林补充,“有靠山。”
“靠山?”左帅冷笑,“谁没几个靠山?”
加代让大家上楼休息,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左帅拍桌子:“哥,这还等啥?直接去把他那破台球厅砸了!”
“不急,”加代说,“聂磊那边还没回信。”
正说着,电话响了。
是聂磊。
“代哥,王领导答应了,但他需要证据。”聂磊说,“龙傲天那些生意,违规经营、偷税漏税、聚众赌博,这些证据越多越好。还有他姐夫刘志强,受贿的证据。”
“明白了。”
“另外,”聂磊提醒,“王领导说,刘志强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要动他,得一击必中,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我知道,谢了磊子。”
“客气,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江林:“证据收集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江林拿出一沓材料,“龙傲天的两家游戏厅都有赌机,每天流水十几万。货运站涉嫌走私,我们拍到了照片。还有他手下几个小弟,愿意做污点证人,指证龙傲天强迫交易、故意伤害。”
“他姐夫呢?”
“刘志强收钱的证据比较难弄,但我们找到一个开发商,去年被龙傲天威胁强买地皮,给刘志强送了三十万,有转账记录。”
“够了。”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下午三点,阳光惨白。
“明天中午,”他说,“去台球厅。”
八
龙傲天今天心情很好。
他在“傲天娱乐城”开了个派对,请了三十多个朋友和小弟。
音乐震天响,啤酒满地洒。
“龙哥,听说那个深圳王还没走?”一个小弟问。
“走?他敢不走吗?”龙傲天喝着酒,“昨天我让人送了一箱冥币过去,吓死他!”
众人大笑。
“龙哥威武!”
“什么深圳王,到了松江就是条虫!”
“敬龙哥!”
龙傲天得意洋洋。
他姐夫刘志强昨天还给他打电话,说省里最近在严打,让他收敛点。
收敛什么?
在松江,他就是王法。
正喝得高兴,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弟慌慌张张跑进来:“龙哥!龙哥!来……来人了!”
“谁啊?”
“加代!带了好多人!”
龙傲天一愣,随即笑了:“还真敢来?带了多少?”
“二……二十多个。”
“才二十多个?”龙傲天站起来,“兄弟们,抄家伙!今天让深圳王看看,松江是谁的地盘!”
台球厅里四十多号人,纷纷拿起钢管、棍子、台球杆。
龙傲天走在最前面,推开大门。
门外,加代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左帅、丁健、江林、马三,再后面是二十三个兄弟,清一色黑西装,站得笔直。
街上行人远远躲开。
“哟,”龙傲天叼着烟,“还真来了?冥币收到了吗?喜欢吗?”
加代没接话,直接问:“龙傲天,最后问你一次,台球厅还不还?医药费赔不赔?”
“还你妈!”龙傲天把烟头一扔,“加代,我给你脸了是吧?昨天让你滚你不滚,今天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四十多人冲了出来。
左帅咧嘴笑了:“终于能活动活动了。”
他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放倒冲在最前面的黄毛。
夺过钢管,反手就砸。
丁健动作更快,像条泥鳅钻进人群,专打关节,一打一个准。
加代的兄弟们虽然人少,但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龙傲天这边虽然人多,但都是小混混,打架全靠人多势众。
真打起来,高下立判。
不到五分钟,地上躺了十几个。
龙傲天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加代的人这么能打。
“上!都给我上!”他大喊。
但已经没人敢上了。
左帅拎着滴血的钢管,走向龙傲天。
龙傲天后退两步,从后腰掏出一把蝴蝶刀:“你别过来!”
左帅根本不理,继续走。
龙傲天咬牙,一刀刺过去。
左帅侧身躲过,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拧。
“啊!”龙傲天惨叫。
蝴蝶刀掉在地上。
左帅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龙傲天跪倒在地。
“龙哥!”他小弟想冲上来。
丁健一脚一个,全踹趴下了。
加代这才走过来,蹲在龙傲天面前。
“龙老板,”他说,“现在能谈了吗?”
龙傲天疼得脸色发白,但嘴还硬:“加代……你……你完了……我姐夫是刘经理……你……”
“你姐夫?”加代拍拍他的脸,“他现在自身难保。”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警笛声。
龙傲天眼睛一亮:“哈哈哈!我的人来了!加代,你完了!全他妈完了!”
三辆警车停下。
但下来的不是本地阿sir。
是省分公司调查组的人,八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带队的是个中年人,出示证件:“省分公司调查组,谁是龙傲?”
龙傲天愣住:“我……我是龙傲……”
“你涉嫌聚众斗殴、敲诈勒索、强迫交易、开设赌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中年人一挥手,“带走。”
两个调查员上前,给龙傲天戴上手铐。
龙傲天反应过来,大喊:“你们抓错人了!我姐夫是刘志强!刘副经理!”
“刘志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中年人说,“已经被省分公司控制。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龙傲天傻了。
他看向加代,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加代站起来,对调查组的人点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中年人说完,带着龙傲天走了。
台球厅门口,龙傲天的小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加代看向他们:“都散了吧。以后别跟着龙傲天混了,找个正经活儿干。”
没人敢动。
“滚!”左帅吼了一声。
四十多人作鸟兽散。
九
加代让人把李老棍子接了过来。
老李坐着轮椅,被女儿推着,看到台球厅的招牌被拆下来,换回了“老棍子台球厅”,眼圈又红了。
龙傲天被按着跪在李老棍子面前。
“老李叔,”加代说,“他怎么打的你,你可以打回去。”
李老棍子看着龙傲天。
龙傲天现在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算了,”李老棍子摇摇头,“打他有什么用。”
加代点头,看向龙傲天:“听到没有?我老哥仁义,不跟你计较。但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对江林说:“拟个协议。台球厅物归原主,所有损失照价赔偿。老李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三天内送到医院。”
江林记下。
龙傲天咬牙:“五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有,”加代说,“两家游戏厅,一个货运站,这些年赚的黑心钱,五十万拿不出来?”
龙傲天不说话了。
“三天,”加代伸出三根手指,“少一分,我让你在里面多待一年。说到做到。”
调查组的人把龙傲天押上车。
车子开走,街道恢复平静。
左帅带人收拾台球厅,把老虎机全砸了,重新摆上台球桌。
李老棍子握着加代的手,老泪纵横:“代弟……我……我真不知道说啥好……”
“啥也不用说,”加代拍拍他的手,“好好养伤,以后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晓雯给加代深深鞠躬:“加代叔叔,谢谢你……”
“丫头,好好照顾你爸。”
加代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塞给李老棍子:“这是十万,你拿着,养伤、装修,不够再跟我说。”
“这我不能要……”
“拿着,”加代不容拒绝,“当年你为我挡刀,我说过,这辈子你是我哥。哥有难,弟能不管?”
李老棍子哭着收下了。
十
回深圳的路上。
车里,左帅问:“哥,为啥不把龙傲天那些生意全端了?游戏厅、货运站,都是赚钱的买卖。”
加代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咱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占地盘的。江湖事江湖了,过了就过了。”
“那小子太狂了,该收拾。”丁健说。
“年轻人狂可以,”加代说,“但不能欺负老人,不能不讲规矩。咱们今天教他规矩,是让他以后能重新做人。”
江林笑:“他这回进去,没个七年出不来。”
“那也是他自找的。”
车进入深圳地界,高楼大厦渐渐出现。
一个月后,加代接到李老棍子的电话。
“代弟,台球厅重新开张了,生意比原来还好!”老李声音里透着高兴,“龙傲天家里赔了五十万,一分不少。那小子判了七年,他姐夫刘志强也被撸了,判了十年。”
“挺好,”加代笑,“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让人欺负了。”
“那不能了,”李老棍子说,“现在整条街都知道,我老李背后有深圳王撑腰,谁还敢惹我?”
两人都笑了。
“代弟,啥时候回松江,老哥请你喝酒。”
“行,一定。”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前。
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
江湖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
从校园小子到江湖猛人,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有人为钱,有人为权,有人为名。
但他加代,为的是“义气”两个字。
当年李老棍子为他挡刀,今天他为李老棍子出头。
天经地义。
敬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老李没事了?”
“没事了,”加代接过茶,“台球厅重新开张了。”
“那就好。”
加代搂住敬姐的肩膀,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恩怨分明、情义千斤。
这一路走来,他护着兄弟,兄弟也护着他。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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