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所未闻或鲜为人知：苏南小镇籍籍无名，解放上海功不可没

苏南小镇籍籍无名，解放上海功不可没

今日丹阳

“丹阳”一词，蕴含着赤诚忠贞、积极向上之文化寓意，常现身于人名之中，或作为文学意象被人吟咏。然而，作为中国的一处地名，它却鲜为大众所熟知。丹阳，静卧于江苏省南部，正处于宁镇丘陵与太湖平原的交融之处，隶属苏南板块。它由镇江市管辖，早在1987年便撤县设市，跻身三线城市行列。从直线距离来看，此地距南京68公里，距镇江28公里，距上海198公里。丹阳位居沪宁线中心节点，京沪高铁、沪宁城际宛如两条巨龙穿城而过。它是闻名遐迩的“眼镜之都”，镜片产量占据全国总量的70%，亦是先进制造业基地。

本文提及此地，并非着眼于其人文历史或工业制造能力，而是聚焦于77年前，它在中国革命进程中一段不容小觑的短暂经历。

1949年4月20日晚8时，解放军中突击集团在安徽安庆至芜湖段发起渡江行动，渡江战役正式打响。4月21日晚，东、西突击集团分别在江苏镇江至江阴段、安徽贵池 至湖口段同时强渡长江，国民党军千里江防被全线突破。1949年4月23日午夜，解放军占领南京。同日，又先后占领镇江和丹阳。

1949年4月24日，渡江战役总前委、华东局、华东军区机关及第三野战军司令部等机构相继抵达丹阳。5月2日，时任三野副司令员的粟裕从抵达丹阳。5月3日，时任渡江战役总前委委员、三野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的陈毅抵达。5月6日，总前委书记邓小平也来到这里。二人下榻于内城河路宝塔弄5号的戴家花园，此处随即成为总前委的办公驻地。戴家花园实为士绅戴则钧于1934年营建的一处私家宅邸，主体建筑为一栋中西合璧的三间二层青灰砖墙小楼，配有门楼、平房及庭院。院落布局疏朗，绿树成荫，院角一口古井，一条石板路直通门前，于简静中见雅致。

戴家花园主体建筑

一时间，小小的丹阳县城，竟汇聚了8名中共中央委员与候补委员，以及党、政、军、财、文各界精英。这座原本人口不过三万的江南小城，骤然涌入三万三千五百余人。人马络绎，冠盖云集，盛况为丹阳前所未有。那么，如此众人云集此地，所为何来？不久丹阳的百姓才知道，他们是为解放大上海而来，他们是在为接管大上海而谋。

总前委驻地

在这里，成立了上海市人民政府，上海市人民政府的匾牌也是在这里制作的。上海市总工会、上海市委党校等诸多重要机关也都是在丹阳成立的。上海第一份党报《解放日报》在丹阳创刊，著名的创刊号发刊词《庆祝大上海的解放》就是范长江在丹阳起草的。为了印制各类接管封条、任命书、印章、大量的文件及宣传材料，丹阳的木匠工人和印刷厂夜以继日的在工作，华东财经委又紧急从全国各地调集大批物资来到丹阳，丹阳城一度出现“丹阳纸贵、丹阳木头贵”。

丹阳木匠工人刻制的“上海市人民政府印”

在这里，曾山领导华东财经委成员们根据党中央指示，为了让解放后的上海人民够吃够用三个月，对华东解放大军从粮食、煤炭、棉花等方面作了“二白一黑” 的充分准备。在丹阳期间，已经准备好了1.44亿斤粮食、12吨煤炭、7000万斤食用油，还成立了煤粮供应运输部，专门负责城市人民必需品的转运工作。丹阳人民在青黄不接的情况下也踊跃支援上海粮食350万斤、18000担柴草，还有大批的棉花和煤炭。还有被一个个帆布包严密包裹的崭新的四亿元人民币也运抵了丹阳，这些将在上海解放后即投入使用。

然，在丹阳上演的重头戏并非如此，而是聚焦在了随即上演的两出大戏上。

第一出：战上海

进驻丹阳后，时任上海战役总指挥、三野副司令员粟裕及同僚们曾拟定了以下三套作战方案：

1、第一套：围困战法

即对上海进行长期围困，断绝敌方的物资供应，迫使守军投降或撤退。此方案的优点是可大大减少我军攻坚伤亡。然，此举必将使上海600万市民生活无着，工厂因缺煤缺电而停产，社会秩序崩溃风险极高；且外围作战拉长，可能给国民党军从海上撤退或破坏城市留出时间。

2、第二套：避开市区，攻其弱点

即选择守军防御薄弱的苏州河以南地区实施突击，避开吴淞口正面坚固工事。此方案的优点是可实现战术上的出敌不意，我军亦可以较小的代价占领上海。然，此举无法避免上海市区内的巷战，无法避免将对城市造成损毁及市民生命财产的损失。因不能迅速截断吴淞口，守军亦可从海上获得增援或从海上撤离。

1949年上海苏州河沿岸

3、第三套：两翼迂回，重兵封锁吴淞

即我军以主力从浦东、浦西两翼迂回，直取吴淞口、高桥，切断守军海上退路，迫使其在郊区决战或投降，从而保全市区。该方案的核心意图是“把敌人消灭在郊区”，最大限度保全城市建筑、工厂、水电设施及市民生命财产安全。然，此举因敌军在吴淞、高桥一带筑有永久性工事，且水网地带易守难攻，必将对我军造成重大伤亡。

第三套作战方案

若单纯从军事角度出发，无疑应在第一、二套方案中择一，第三套实为下策。然，这显然与中央提出的“解放上海，要像瓷器店里打老鼠，既要消灭敌人，又要完整接管城市”的要求相悖。身为上海战役主帅，粟裕何尝不知这对三野官兵意味着什么。然，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个“下策”。八一电影制片厂于1999年拍摄完成的影片《大进军：大战宁沪杭》中，再现了粟裕与三野参谋长张震作出这一决策的历史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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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大进军：大战宁沪杭》片段：“瓷器店里打老鼠”-解放上海作战方案出台之艰难

1949年5月初，粟裕将拟定好的作战方案呈报总前委。经邓小平、陈毅、粟裕反复权衡，最终确定采用第三套方案，即以第三野战军第9、第10兵团分别从浦东、浦西实施钳形突击、会攻吴淞口的作战方案，并获中央复电同意。上海战役于5月12日打响，5月23日发起总攻，5月27日上海解放。战役的结局印证了决策的正确性，市区除外滩、杨树浦等个别据点外，未发生大规模巷战，水电未断，工厂未毁，学校、银行、公共设施基本完好，被誉为“战争史上的奇迹”。然，战绩虽斐然，代价却巨大。此役，我军伤亡3万余人，其中阵亡约7785人。正如粟裕所料，伤亡最集中的区域正是上海郊区的浦东、浦西外围——吴淞、高桥、月浦、刘行一线，此处伤亡约2.5万至2.7万人，占总伤亡数的83%至90%。其中月浦、刘行、杨行三地累计伤亡约万人，是上海战役战斗最惨烈、牺牲最密集的区域。粟裕在战前曾预测：“我们准备以一万至两万人的伤亡，完整地拿下上海。” 然，实际伤亡则远远超过了预期。影片《大进军：大战宁沪杭》中，再现了我军为实现“政治与城市保全优先”这一既定目标，而付出惨烈代价那一幕幕悲壮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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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大进军：大战宁沪杭》：再现为保全上海，我军付出惨烈代价那一幕幕悲壮场面

上海战役中我军阵亡烈士中，各级军官约400人，其中职务最高者为29军87师259团团长胡文杰。他在月浦镇的团指挥所被炮火击中，身中七弹，壮烈牺牲，年仅34岁。无独有偶，这位胡团长恰恰为丹阳县横塘留雁村人。

胡文杰烈士-时任29军87师259团团长

第二出：丹阳整训

当年涌入丹阳小镇的3万余人中，有5000余人并不是来打仗的，而是参与解放城市接管的干部。他们自4月23日进驻丹阳起，至5月26日总前委离开丹阳的一个多月期间，便进入紧张的学习和培训，史称“丹阳整训”。

“丹阳整训”中南下接管干部接收培训场景

早在1948年底，刘伯承和陈毅到达西柏坡的当晚，中央五大书记和他们谈话。毛泽东对陈毅说：“上海解放了，你就去当市长！” 4月上旬，渡江战役总前委将《入城三大公约、十项守则》呈报中央，毛泽东阅后连批四个“很好”，对“不入民宅”等条款给予极高评价。为进一步确保接管上海万无一失，总前委于4月30日再电中央，建议推迟进攻以利准备。5月3日，中央军委复电同意。同日，陈毅从镇江赶到丹阳，当晚召开了总前委会议，部署了接管上海的准备工作和干部培训工作，会议讨论了接管上海的人事、组织和政策、措施。陈毅自到丹阳起，便正式进入上海“市长”角色。他将上海地下党整理的有关上海100余万字的材料，汇集成二百多种小册子，且“立竿见影”成了“丹阳整训”最好的教材。

5月4日至6日，华东局专门召开了有各部委180名干部参加的接管上海会议。依据中共中央的方针政策，陈毅亲自确定接管的具体方针步骤。对于上海的国民党政府机构如何接管、官僚买办资产与民族工商业如何区别对待、外商企业如何处理、如何对付流氓帮会等，一一详细研究，提出处置办法。仅财经接管纵队的汇报，陈毅就听了两天两夜。5月10日，丹阳城南大王庙内坐满参加集训的营团级干部。陈毅就近期发生在丹阳的一些军政干部违纪现象在会上进行严肃批评。一开场，他便把军帽摔在桌上大声说：“我们野战军啊，不能再‘野’了！”他不留情面地逐一指出种种违纪行为，讲到激动处，手在桌子上连续敲击好几下，全场鸦雀无声。陈毅尤其强调了“部队入城后一律不得进入民宅”这一条纪律，并高声喝到：“这一条一定要无条件执行，说不入民宅，就是不准入，天王老子也不行！这是我们人民解放军送给上海人民最好的 ‘见面礼’！” 陈毅在大王庙作入城纪律报告，则将这次整训推向了高潮。影片《大进军：大战宁沪杭》中，再现了陈毅这位上海市市长和总前委书记邓小平，在“丹阳整训”中那段著名的讲话。

陈毅和邓小平在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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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大进军：大战宁沪杭》：进入上海前，陈毅、邓小平在“丹阳整训”中那段著名的讲话

“丹阳整训”绝非一次寻常的战前动员，而是中共从“农村包围城市”转向“全面接管城市”的历史关口，为“进京赶考”补上的至关重要一课。

它重塑“进城者”的身份意识，为执政转型奠基。整训之前，解放军是“野战军”；整训之后，解放军是“卫戍部队”。这一身份转换，恰是丹阳整训最深刻的政治内核。

解放军露宿上海街头

它使铁的纪律从“背诵”变为“践行”，从“上级要求”内化为“自觉行动”。它呈献给上海人民的首份见面礼，便是解放军不入民宅、露宿街头的动人场景。

《入城守则和纪律》绘成图片挂在战士背包上边行军边学习

它整训的不仅是作风，更着重培养了管理城市的能力，堪称一次对“超大都市治理”的全方位预演。同时，这也是中共针对超大城市开展的首次“数据化治理”实践。其对上海市情的研究，涵盖内容之广博、钻研程度之精细，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从1949年4月24日至5月26日，总前委于丹阳驻留的时光不过短短33天。然而，这如白驹过隙般的短暂历史瞬间，却让丹阳这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小镇，在中国革命的壮阔历程中留下了一道刻骨铭心的历史印记。有人将丹阳誉为解放大上海的“西柏坡”，如此赞誉似乎并不为过。毕竟，解放上海、接管上海的所有指令皆从这里发出，管理上海的干部也都在此接受整训。丹阳宛如一座运筹帷幄的中枢，为上海的解放与有序接管奠定了坚实基础。

总前委撤离丹阳之后，戴家花园先后成为丹阳县政府、丹阳县广播电台等单位的办公之所。直至1998年，这处旧址被改建成“丹阳市总前委旧址纪念馆”并正式对外开放，摇身一变成为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承载着那段光辉历史，向世人诉说着往昔的峥嵘岁月。

丹阳市总前委旧址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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