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冯骥才：人间的美好期许，汇成年的主题

张鹏禹

杨柳青古版年画《新年多吉庆 全家乐安然》。《过年书》插图

年画缸鱼。《过年书》插图

“过年在中国老百姓心目中是最大的节日。每逢过年，人们会不自觉地把阳历换成阴历，平日里积攒的生活兴劲儿也会在这时全部释放出来。旧时，即使再穷的人家，也要炖一锅肉，备两瓶酒，请人用红纸写些吉祥话儿粘贴在门板上；姑娘们会买上三尺红头绳，小小子则会放一挂小钢鞭。对于含蓄又温厚的中国人来说，每一次过年，都是民族情感的一次总爆发与加深。”这是冯骥才笔下的春节。

2024年底，中国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作为申遗发起人之一，冯骥才编写了《过年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该书收录了作者《过年》《花脸》《春节八事》等50余篇关于春节的文章和访谈，并配以30余张彩图，从春节回忆、春节习俗、民俗保护，到对春节的展望，全面阐述了春节的文化内涵。丙午春节即将到来，围绕《过年书》，本报记者对冯骥才进行了采访。

问：作为文化学者，首先请您谈谈我们春节文化的由来，以及春节为什么在中国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和影响力？

答：春节源自农耕生活。在漫长的农耕时代，生活依从生产，生产依从大自然的四季。大自然新一轮四季的来临，也是人间新一轮生产与生活的开始。于是，当一年一度冬去春来的节点——“年”到来时，就分外重要了。人们自然要把对新一年生产和生活的极致的向往——五谷丰登和金玉满堂，全放在对年的祝愿里，这成为过年巨大的精神驱动力。

同时，所有人间美好的期许：幸福、平安、健康、团圆、兴旺，也都一拥而来，汇成年的主题。人们表达这种对生活的向往与盛情所采用的方式是各种各样的民俗，大到民间灶火和庙会，小到一枚巴掌大、美丽、鲜亮的窗花。然而，由于中国各地的山川不同，地域多样，风物迥异，各地的年俗自具风采。每一处灶火都具有自己的特色，每一枚剪纸都带着自己地域的风情与传说。而春节又是我国时间最长的节日，始于祭灶，止于灯节，中间排满了各种内容的民俗活动。

大多数非遗的传承人是少数身怀绝技的传承者，春节的传承人却是全体中华儿女。而一代代中国人不仅仅是年文化的传承人，还是年文化的创造者。全民过大年，一贯而下数千年，会是多大的文化创造力？因此，我们年文化才如此强大、深厚、灿烂、魅力无穷。可以说，我国最大的物质文化遗产是万里长城，最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春节。

当春节习俗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一定会给人类的文明大大增添奇光异彩和多样性，同时也给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走出去”打开一条宽展的大道；越来越多的人会关注春节、好奇春节、参与春节。

问：对生活的美好期待如何在春节文化中呈现？

答：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这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无论衣着住行，言语行为，生活的一切，无不充溢着年的内容、年的意味和年的精神。

且不说鞭炮、春联、福字、年画、吊钱、年糕、糖瓜、元宵、空竹、灯谜、花会、祭祖、拜年、压岁钱、聚宝盆等，这些年的专有的物事，单说饺子，它原本是日常食品，到了年节，却非比寻常。从包饺子“捏小人嘴”到吃“团圆饺子”，都深深浸染了年的理想与年的心理。瓶子表示平安，金鱼表示富裕，瓜蔓表示延绵，桃子表示长寿，马蜂与猴表示封侯，鸡与菊花都表示吉利吉祥……生活中的一切形象，都用来图解理想。生活敷染了理想，顿时闪闪发光。

问：在您眼里，中国人过年的仪式感有哪些独特性？

答：年轻人现在爱讲一个词：仪式感。春节有没有仪式感？这是我近来思考的问题。

有人认为我们的春节是一场皆大欢喜的玩玩乐乐，大年三十晚上摆上一桌团圆宴、吃一顿饺子、再看看春晚而已。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我们的春节原本是有很强的仪式感的，但如今传统的仪式感有些被我们遗忘了。

我们传统的年是一种生活节日，支撑它的是传统民俗。但我们传统的年俗，并非可有可无，而是有着很严格的程序。比如在年的筹备上就有一整套要求。再比如，吃年夜饭之前必须祭祖，祭拜“天地君亲师”，以焚香磕头的方式，向大自然、祖先、师长以及生命的延传表达感恩与敬畏之情。

我曾经写文章回忆自己童年祭祖时的恭敬严肃，祭祖的先后要遵循祖父、父亲再到我的序列，以表达一代代传承有序，心中自小便自然形成了对“天地君亲师”的敬畏之心。祭祖之后是阖家团圆，今天我们把它看作是一顿团圆饭，其实没那么简单。一个家庭一年一度地把家庭的人气凝聚起来，和谐相助，这也是我们中国人最看重的。而且这种以家族为单位的凝聚实际上是我们这个民族凝聚力的根本。

问：“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后，有越来越多的外国朋友对春节文化产生了兴趣。您认为外国朋友如何走近春节文化？

答：外国朋友想了解春节，难吗？不难。春节是民俗节日，完全不用听人讲什么是春节，只要能有机会和中国人过几天春节，参与其中，就会深切地感受到春节的魅力、炽烈与温馨。

比如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在除夕这天赶回家，回到父母身旁，回到家人中间；为什么分外在乎“家”，非要在此时此刻合家欢聚；为什么饺子是除夕餐桌上的主角；为什么全家要一起守岁；为什么除夕夜晚不熄灯，让灯光照亮屋中每个角落；为什么小孩不能哭；为什么压岁钱必不可少；为什么过年要穿新衣裳；为什么“福”字在此时分外耀眼夺目；为什么满口吉祥话，为什么到处是取其谐音的吉祥图案；为什么所有颜色中，大红色成了年的标志色……一代代中国人就是从这些民俗里知道春节的，因而一进入春节，就掉进了气息浓烈的年文化的酒缸里。

没有任何节日像春节一样包含中国人那么多精神、心理、追求、性情、偏爱，因而春节能讲好中国故事；外国朋友会从中知道中国人格外重视亲情、分外孝敬父母，会了解到中国人生活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恪守怎样的道德，还会感受到传统中古老的、淳朴的、美好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