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年秋天的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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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久视元年秋,狄仁杰病重的消息传到洛阳时,满城梧桐正黄。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奏章,在紫宸殿里踱步。这个执掌天下四十五年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再去请太医,把尚药局最好的太医都请去。”她对内侍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尚药奉御已经去了三次了……”
“那就去第四次!”武则天忽然提高声音,随即又疲惫地挥挥手,“去吧,都去。”
殿门关上,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武则天走回御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想起很多年前,狄仁杰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二、大理寺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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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仪凤年间的事了。狄仁杰还是大理寺丞,一个从六品的小官。
有天夜里,武则天批阅奏章到三更,忽然想看看大理寺的案卷。她换了便服,带着两个侍卫,悄悄来到大理寺。
其他房间都黑了,只有最里面那间还亮着灯。武则天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中年官员伏在案上,正用朱笔批阅着什么。他的背影很单薄,但坐得很直,像一棵挺立在风雪里的松树。
“那是谁?”武则天问。
“回……回主上,是大理寺丞狄仁杰。”
武则天在门外站了很久。她看见狄仁杰每批完一份卷宗,都要停顿片刻,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才写下判词。那动作很轻,很慢,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每天都这样?”
“是,狄寺丞常说,人命关天,不可不慎。”
那天武则天离开时,天已经快亮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那盏灯还亮着,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三、昭陵的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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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两个将军误砍了昭陵的柏树。
李治暴怒,要处死二人。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只有狄仁杰站了出来。
“陛下,法律是陛下所立,亦是陛下所守。今日因一棵树而杀大将,他日史书如何写?百姓如何看?”
李治气得脸色发白:“他们砍的是父皇陵前的树!”
“正因是昭陵的树,更不可杀。”狄仁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太宗皇帝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陛下因草木而杀功臣。太宗一生爱才,陛下此举,是孝还是不孝?”
大殿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但李治沉默了。他看着狄仁杰,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颓然坐下:“依卿所言……流放吧。”
退朝后,有同僚拉住狄仁杰:“怀英,你太冒险了。”
狄仁杰只是笑笑:“在其位,谋其政。若是怕死,何必做官?”
那天晚上,武则天在宫中听说了这件事。她对身边的宫女说:“此人可用。”
宫女不解:“可他用的是前朝的年号……”
武则天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轻说:“正因为他心里有杆秤,才可用。那些随风倒的,才最不可信。”
四、来俊臣的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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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抓狄仁杰那日,洛阳下着雨。
狱吏打开牢门时,狄仁杰正在地上用稻草摆棋。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狄公,”来俊臣皮笑肉不笑,“有人告你谋反。”
狄仁杰放下手中的稻草,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谋反吧。”
来俊臣愣住了。他审过无数人,有破口大骂的,有痛哭求饶的,有当场昏厥的,但这么痛快就认罪的,还是第一个。
“你……认罪?”
“认。”狄仁杰说,“大周革命,万象更新。我这样的旧臣,心里想着前朝,不是谋反是什么?”
来俊臣反而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准备好的刑具,准备好的审讯词,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那……画押吧。”
狄仁杰拿起笔,在供状上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字迹和平日里批阅奏章时一模一样,不颤不抖,沉稳有力。
回到牢房,同室的犯人问他:“狄公,您为何……”
狄仁杰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等狱卒走远,他才低声说:“活着,才能说话。死了,就什么都说不成了。”
他从被子里拆下一块布,咬破手指,用血写道:“臣狄仁杰叩首:臣无罪,俊臣诬陷。陛下明察。”
布太小,字只能写得极小。写完,他小心地把布缝进棉衣的夹层,然后对狱吏说:“天热了,这棉衣请让家人拿回去换件薄的。”
棉衣送回家,儿子发现了血书。第二天,武则天就看见了这封用血写成的信。
五、母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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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召见狄仁杰时,是在一个黄昏。
夕阳把整个大殿染成金色,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国老瘦了。”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狄仁杰跪下行礼:“劳陛下挂念。”
“那日……在狱中,为何要认罪?”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这位统治天下四十年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虽然戴着沉重的凤冠,但掩不住满脸的疲惫。
“因为臣想活着见到陛下。”狄仁杰说,“死了,就说不成话了。”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她才说:“你总是有道理的。”
“臣不是有道理,”狄仁杰缓缓道,“臣只是……想让陛下听见真话。”
那一刻,武则天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真话了。身边的人,要么怕她,要么求她,要么算计她。只有这个老人,从始至终,说的都是真话。
哪怕是逆耳的真话。
六、那场决定历史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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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功元年腊月,洛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武则天在暖阁里召见狄仁杰。炭火烧得很旺,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棋盘。
“陛下近来可好?”狄仁杰问。
“老了,睡不好。”武则天落下一子,“常常梦见先帝。”
狄仁杰也落下一子:“日有所思。”
武则天忽然问:“国老,你说……朕百年之后,这天下该如何?”
棋局停了。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狄仁杰放下手中的棋子,看着武则天的眼睛:“陛下觉得,儿子亲,还是侄子亲?”
“自然是儿子亲。”
“那陛下为何犹豫?”
武则天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她看着棋盘,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朕……创立大周不易。”
“可陛下百年之后,”狄仁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武则天心上,“谁会记得大周?谁会记得陛下?儿子会祭祀母亲,可侄子……臣从未听说,有侄子祭祀姑姑的。”
武则天的手颤抖起来。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四岁入宫时的惶恐,想起在感业寺为尼的孤寂,想起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的艰辛,想起这些年杀过的人,流过的血。
这一切,为了什么?
如果死后无人祭祀,如果功业无人记得,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棋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陛下……”狄仁杰想说什么,但武则天抬手制止了他。
“传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清晰,“接庐陵王回京。”
七、最后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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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被接回洛阳那天,狄仁杰站在城楼上看着。
车队在风雪中缓缓行来,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李显从马车里出来时,狄仁杰看见他两鬓已经斑白,背也有些佝偻了。
这个被废了十五年的太子,终于回来了。
武则天在宫中设宴,帘幕低垂。她对狄仁杰说:“国老,太子还给你了。”
狄仁杰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圣明!大唐……有后了!”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盘棋,下赢了。
但他也清楚,武则天做出这个决定,付出了什么。那是她一生的理想,一生的执念,一生的不甘。
宴后,武则天单独留下狄仁杰。烛光摇曳,她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国老,朕……对得起李唐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狄仁杰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陛下对得起天下百姓。至于李唐……自有后人评说。”
武则天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的苍凉:“你总是……不肯骗朕。”
“因为陛下,”狄仁杰深深一揖,“值得真话。”
八、朝堂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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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去世前三天,武则天去看他。
老人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很亮。看见武则天,他想起来行礼,被武则天按住了。
“躺着吧。”她在床边坐下,像寻常人家的老姊妹。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武则天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还记得那年在大理寺,朕看见你批卷子,三更天了,灯还亮着。”
狄仁杰笑了:“臣记得。那天……臣批的是个冤案。”
“你这一生,平了多少冤案?”
“记不清了。”狄仁杰看着帐顶,“但每一个……臣都尽力了。”
武则天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执过朱笔,下过棋子,此刻却枯瘦如柴。
“国老,”她轻声说,“你走了……朕该怎么办?”
狄仁杰转过头,看着这位统治了他半生的女人。她的威严,她的狠辣,她的孤独,她的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水光。
“陛下,”他最后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后人吧。”
三天后,狄仁杰去世。消息传来时,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
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夜幕降临,宫人掌灯。
“陛下,该用膳了。”内侍小心翼翼地说。
武则天摇摇头,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秋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
“传旨,”她的声音在风里飘散,“辍朝七日,举国致哀。”
她又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朝堂空矣……朕的朝堂,从此空了。”
九、灯火照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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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武则天退位,李显复辟,恢复大唐国号。
行动前夜,张柬之来到狄仁杰墓前。他斟了三杯酒,一杯洒在墓前,一杯自己喝了,一杯放在墓碑上。
“老师,”他对着墓碑说,“学生来还您这盘棋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回应。
而在洛阳的上阳宫,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躺在病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她知道,那个时代结束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狄仁杰问她:“陛下觉得,儿子亲,还是侄子亲?”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可能还是会问那个问题。而狄仁杰,可能还是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这就是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但至少,在那些漫长的夜晚,曾有一个老人,用他的方式,守护了这个国家,也守护了她最后的尊严。
这就够了。
神都的夜很长,但总有人守着那盏灯,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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