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完全不知道的东西,通过考古发现才知道的
或者和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
兄弟问题:
读谢羽笛的诗,我有种生理上的……怎么说呢,不适感。
不是那种读不懂的焦虑,也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是那种——你光脚踩在一块被雨水泡软的苔藓上,或者,手腕突然碰到了一盆放了一夜的冷水。
凉。
滑腻。
甚至带着点儿土腥气。
这种“不适”,在这个满屏都是滤镜、修辞和宏大叙事的年代,太稀缺了。我们习惯了把诗歌当成一种除味剂,喷在生活的馊味儿上。但谢羽笛不干。她好像……嗯……她好像是个固执的修表匠,非要把那个叫“历史”的精密仪器拆开,然后把里面带血的齿轮递给你看。
我不喜欢用“才华”这种被用烂的词来形容她。
才华太轻了。
她的文字,重。像胃里吞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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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拒绝飘浮:当《诗经》变成一把湿漉漉的水草
现在很多写诗的人,喜欢“飘”。
意象往天上飞,词语往云里躲。好像不谈论星空、宇宙和形而上,就显不出档次。
谢羽笛是反着来的。她往下沉。
一直沉到泥里。
我看她的《风雅》,第一反应是——这人胆子真大。敢动《诗经》。那可是被供在神坛上的东西,几千年的包浆,摸都不敢摸。
但她不供着。她把《诗经》里的“参差荇菜”,直接还原成了——
“水有点凉/包住了手腕”。
读到这句,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真的。
那种凉意,不是修辞上的,是物理上的。
她把那种隔了几千年的、被无数注视和考据包裹的“文化符号”,一把扯掉,只剩下一个动作:采摘。
那是周朝的某只手,伸进河水里。没有“风雅颂”的帽子,只有水的阻力,和皮肤受冷时的收缩。
这就是我为什么想用“肉身考古学”这个词来定义她。
她不相信那些印在纸上的历史。她只相信身体。
相信那根连接着公元前和2024年的神经末梢。
所谓的“风雅”,在谢羽笛这里,被剥离了士大夫的矫情,还原成了一种带痛感的劳动。
二、 蹲在泥里的苏东坡,或者饥饿的重量
再说《清欢》。
这首诗写苏东坡。
市面上写苏东坡的诗,大概能填满一个图书馆。大都是写他的豁达、写他的美食、写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
那是我们愿意看到的苏东坡。一个完美的文化偶像。
谢羽笛偏不。
她看见了苏东坡的——“蹲”。
“蹲在泥里”找野菜。
这个动词用得……太狠了。
“蹲”,是一个重心极低的姿势。是一个农民的姿势。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的姿势。
在谢羽笛的笔下,没有那个衣袂飘飘的文豪,只有一个在黄州贬谪地,因为饥饿而不得不和土地讨食的中年男人。
她写道:“肚子是一块石头”。
不是“饥肠辘辘”,也不是“食不果腹”。那些成语是隔靴搔痒。
“肚子是一块石头”。
这是一种坠胀感。一种胃壁摩擦的痛感。
我读到这里,突然觉得胃里一紧。
这种写法,就是一种“去魅”。
她把历史人物从神坛上拽下来,让他恢复成一个有血肉、会饿、会痛、会蹲在泥地里的“人”。
所谓的“清欢”,不过是生存被逼到死角后,从泥缝里抠出来的一点点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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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疼痛的刻度:老章的脊背与渔民的耳廓
谢羽笛是四川人。
那地方潮湿、热辣,生活的气息像火锅里的蒸汽一样,怎么扑腾都带着股子生猛劲儿。
这种地气,大概是她诗歌里那股“狠劲儿”的来源。
她写普通人。写劳动者。
这类题材最容易掉进两个坑:要么是居高临下的悲悯,要么是空洞的歌颂。
谢羽笛绕开了。她没有用哪怕一个形容词去赞美他们的“伟大”。
她只盯着身体看。
在《蒙顶甘露·老章》里,那个67岁的采茶人。
“背还是弯的/像一把拉满的弓”。
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
“弓”是紧绷的,是蓄力的,也是随时可能断裂的。
老章的身体,被生活这张巨大的网,勒成了这个形状。
还有指尖的裂口,铁锅的高温。
这些不是文学描写,这是……怎么说呢,这是疼痛的刻度。
她用这些身体的异化、变形、伤疤,来丈量生存的重量。
还有《海氓志》。
三代渔民。
她不写大海的壮阔,不写捕鱼的丰收。
她写右耳的疤,写脊椎上的榫眼。
那些伤痕,是家族和大海签下的契约。是那种——你给我一口饭吃,我把我的肉身抵押给你——的契约。
读着读着,你会觉得身上有点疼。
好像那些伤口也长在了自己身上。
这就是谢羽笛的高明之处。她不煽情。她不需要煽情。
她把血淋淋的肉身直接甩在你面前。
你自己看。
四、 折叠的时间:1999年的煤球味与长江的心跳
时间在谢羽笛的诗里,不是线性的。
它是折叠的。是气味。是心跳。
《成都火锅》。
“九宫格咕嘟着/1999年的煤球味”。
这一句,绝了。
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那个年代。那个还没有电磁炉,到处都是蜂窝煤味道的年代。
那不仅仅是气味。那是整整一代人的记忆,被折叠进了那一锅红油里。
吃火锅,吃的不是肉,是时间。
还有《鼓动长江》。
“那不再是长江/是我们每一次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
这里,她完成了一次宏大的内化。
长江不再是地理课本上那条河,它变成了我们身体里的一条血管,一次心搏。
历史的创伤,现代性的焦虑,都被她塞进了胸腔这个狭小的容器里。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写作策略。
稍不留神,就会显得大而无当。
但她稳住了。
因为她始终没有离开“身体”这个锚点。
五、 结尾:在那支被咬出牙印的笔杆上
写到这里,我想起她的一首小诗《迎新年墨韵》。
写亲情。
她没有写嘘寒问暖,没有写拥抱泪流。
她写了笔杆上的——“牙印”。
沉默。
那种中国式的、父辈式的、把所有话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的沉默。
全都在那个牙印里了。
谢羽笛的诗,就是那个牙印。
它是硬的。
它是痛的。
它是这个软绵绵的时代里,少有的、能让你感到“咯噔”一下的东西。
说实话,在这个AI能一秒钟生成一万首“优美诗歌”的时代,谢羽笛这种笨拙的、执拗的、甚至有点血腥气的“肉身考古学”,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她像个手艺人,在用自己的骨头和血肉去打磨每一个字。
但我庆幸还有这样的诗人。
她提醒我们:
诗歌不是装饰品。
诗歌是痛觉。
是我们确认自己还活着的……
哪怕只有一秒钟的……
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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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谢羽笛,青年诗人,歌词创作者。
[2] 本文引用诗句皆出自谢羽笛公开发表作品,包括《风雅》《清欢》《海氓志》《蒙顶甘露·老章》《成都火锅》《鼓动长江》等。
[3] “肉身考古学”为本文作者自创批评概念,旨在概括谢羽笛将历史与文本转化为身体感官体验的创作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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