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前有一只杯子。白瓷的,寻常模样,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工匠指尖无意留下的弧度。我注视它,它只是那样存在着,不偏不倚,不增不减。这注视本身,仿佛是一种“赋予”的开始。
忽然想起邻人老周。他有一柜子的杯子,紫砂的,建盏的,景德镇的薄胎瓷。他每日擦拭,与人论道,说到兴起,必以杯相佐,论证何为“正宗”的茶器。一只他珍若拱壁的柴烧盏,被顽童失手碰了道裂痕,他便郁郁了许久,仿佛裂开的是他生活里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我那时不懂,只觉他执着。如今对着眼前这空空的白瓷杯,却忽然懂了他那“郁郁”的来处——那不是为了一只杯子,他是将自己对“完美”、“专属”、“永恒”的想象,完完整整地,浇筑进了那抔泥土烧成的形态里。他住的,是“杯子的相”;他与之共浮沉的悲喜,是他自己心中生出的藤蔓,将他自己缠得紧了。那只盏,本是空的;是他,将它填得太满,重得再也捧不起。
这世间的物与人,想来也大抵如此。我们初见一个人,他不过是一个“存在”,如这杯子一般,空空地立于生命的橱柜。是我们,将“爱人”、“朋友”、“仇敌”的标签,带着自身过往的胶液,牢牢贴了上去。我们爱的,恨的,眷恋的,厌弃的,往往不是对面的那个“空空的存在”,而是我们自己贴上又与之缠斗的幻影。我们说“你伤害了我”,多半是“我执着的幻影伤害了我的另一种执着”。声音在空气里传递,本是波;耳朵与心接收时,却已成了故事。我们便在这些自编自导的故事里,与他人鏖战,更与自己的影子搏杀,生出无穷烦恼,像搅动一杯本已浑浊的水。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我看着它。我“看见”它时,它才以“树”的形态,涌入我的世界。我若走开,或只是阖眼,它在我感知的疆域里,便寂静地坍缩,归于一种未曾被言说的、原本的“空”。它在那里么?在“它自己”的真相里,或许是的。但“我的”那棵能洒下绿荫、能在秋风里令我感伤的槐树,却的的确确,依赖于我的“在”。我的世界,由我的感知、我的情愫、我的念头,一砖一瓦地筑成。他人,是他自己世界的中心与主宰;而在我的城池里,所有的风声鹤唳,所有的春暖花开,主角不过是我自己一人。那些纠缠,是心潮的起伏;那些控制,是想让外境顺从内心图景的徒劳手势。
于是,那六个字便从极幽远处,清磬一般地传来: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尘埃,是需要“物”来依附的。若先明了万象的“空性”,知晓那杯子本非杯子,那毁誉本非毁誉,那来来去去的人事本如风穿过回廊,不驻不留,这满腔的、要附着于某处的“尘埃”,又该向何处去生,向何处去惹呢?
我面前的杯子,依旧是空的。我此刻,用它来盛这段胡思乱想。想罢,或许该去倒一杯清水。水是甘洌的,流过喉间,解的是现实的渴。而方才那关于“空”与“执”的一番云烟,说与不说,想与不想,也已如云烟般,在这个午后,静静地飘散了。杯子还在那里,空着,准备着下一个“用”。这,或许便是最自在的“在”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