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平壤火车站前已经传来熟悉的口令声。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的少年们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我坐在旅游大巴最前排,看着窗外这个凝结在琥珀里的国家,不知道接下来五天会看见什么。
“同志们好,我是你们的地陪导游金英姬。”
声音干净得像山泉水。她站在车门处,二十五六岁模样,深蓝色制服裹着单薄的身子,胸前那枚领袖像章擦得锃亮。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不是朝鲜宣传画上那种燃烧的眼神,而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清澈,像从未被风吹皱的湖面。
“按照我国的外事规定,每位同志每天的餐标是固定的。”前往酒店的途中,英姬开始讲解注意事项,“我们会提供充足的营养,确保同志们身体健康地完成参观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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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时,大巴正经过一家“人民食堂”。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的人捧着铝制饭盒,排队打饭。队伍很长,但异常安静,只听见勺子和饭盒碰撞的叮当声。
第一顿晚餐在羊角岛酒店。长条桌上摆着铜碗铜筷,食物很规整:每人一份泡菜,一碗米饭,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一小碟切成薄片的鱼肉——每片鱼的厚度都一样,摆成整齐的扇形。
英姬坐在导游专座,她的餐盘与我们一模一样。她吃得极慢,每一口米饭都要咀嚼二十次以上,然后才夹起一片泡菜,同样仔细咀嚼。整个餐厅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像在参加什么仪式。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李老板洪亮的声音:“服务员!再加个炒鸡蛋!”
全餐厅的目光都集中过去。英姬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那个穿着白制服的服务员小跑过来,表情茫然。在朝鲜的涉外餐厅,从来没有人“加菜”——餐标是固定的,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不容置疑。
“没有炒鸡蛋吗?”李老板问。
服务员用朝鲜语快速说了些什么,英姬站起身走过去翻译。经过一番沟通,服务员终于点头离开,十五分钟后端来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李老板满意地笑了,把盘子推到桌子中央:“来来来,大家尝尝!”
那一盘炒鸡蛋,在满桌的标准配餐中,像一个闯入仪式的异类。
第二天参观万景台,中午在指定的涉外餐厅用餐。依旧是标准配餐,只是今天的鱼肉多了两片。英姬介绍:“这是为了欢迎中国同志特别增加的配额。”
话音未落,团里的张教授突然从包里掏出一瓶老干妈辣椒酱。“各位,加点这个才下饭啊!”红色的油辣子浇在白米饭上,香气瞬间炸开。
英姬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但我看见她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她可能从未闻过如此浓烈、如此霸道的香味。
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结账时,几个中国男人突然开始“争执”起来。
“这顿我来!”“不行不行,昨天就是你请的!”“都别抢,我是团长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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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要打起来——为了抢着付钱。英姬站在收银台旁,整个人僵住了。在她二十五年的认知里,付钱是一件按计划进行的事:国家规定餐标,旅游局统一结算,个人不需要触碰这个环节。更不会有人“抢”着付钱——支付是一种义务,怎么会有人争先恐后地承担义务?
最终,钱老板抢到了账单。他豪气地从钱包里掏出一叠人民币,数都不数就递过去:“不用找了,给服务员们当小费!”
翻译把这话翻给英姬时,她的眼睛睁大了。“小费?”她重复这个词,仿佛在说一种陌生的语言。
那个下午,英姬有些走神。在主体思想塔讲解时,她罕见地卡壳了两次。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中国游客鼓鼓囊囊的背包——那些包里似乎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第三天是重头戏:参观平壤第一百货商店。英姬照例先介绍:“这是我们首都最大的百货商店,展现了我国轻工业的丰硕成果……”
但走进食品区时,中国游客们沉默了。货架上大多是罐头和干货,蔬菜区只有土豆和白菜,肉柜空着一大半。一个玻璃柜里摆着几块用透明纸包着的饼干,标签上的价格换算成人民币要五十多元。
“这饼干是金子做的吗?”有人小声嘀咕。
英姬假装没听见,继续讲解:“我国实行科学的食品分配制度,确保每位公民获得均衡营养……”
就在这时,王阿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吃惊的事。她走到那个空荡荡的肉柜前,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根真空包装的红肠,放在玻璃柜台上。
“姑娘,”她对售货员说,“这个送给你们尝尝。”
售货员愣住了,看着英姬。英姬也愣住了。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这是中国同志的心意,”英姬最终用朝鲜语对售货员说,“按照外事礼节,可以接受。”
售货员双手接过那根红肠,像接一件圣物。她的手指轻轻抚摸塑料包装,眼睛盯着里面粉红色的肉质,嘴唇微微颤抖。
离开百货商店时,英姬特意走到王阿姨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您。她丈夫在去年春天……去世了。因为营养不良引起的并发症。”
王阿姨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天晚上,旅行团在酒店餐厅为团里最年长的陈老师庆祝七十大寿。这不在原定行程里,是大家临时起意。酒店起初不同意,但钱老板找到了经理,用半条中华烟“沟通”后,餐厅破例允许我们占用一个小包间。
真正的震撼从这时才开始。
当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时,英姬倒吸了一口冷气。桌上出现了她从未在朝鲜见过的景象:整只的烤鸡,大块的炖肉,满盘的对虾,甚至还有一条完整的糖醋鱼——鱼眼睛还亮晶晶地瞪着天花板。
“这……这需要多少配额?”她喃喃自语。
“今天不论配额,只论开心!”李老板举起酒杯,“陈老师,祝您寿比南山!”
酒杯碰撞,笑声满堂。英姬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人们随意夹取自己喜欢的食物,把不喜欢的部分留在盘子里;有人只吃肉不吃菜,有人只吃鱼腹不吃鱼头;那条糖醋鱼很快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每个人都只吃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块。
最让她震惊的是蛋糕——一个真正的、铺满奶油的生日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寿”字。当陈老师吹灭蜡烛时,所有人鼓掌欢呼。蛋糕被切成大大小小不等的块,有人拿大的,有人拿小的,没人计较是否绝对平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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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姬分到了一块很小的蛋糕。她用叉子小心地挑起一点奶油,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眶是湿的。
“我妹妹今年也过生日,”宴会快结束时,她突然对我说,“她得到了一块米糕,上面用胡萝卜刻了颗五角星。她开心了整整一个月。”
她顿了顿,“如果她看见这个蛋糕……她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四天去开城的路上,英姬主动问了一个问题:“在中国,普通人每天都能这样吃饭吗?”
“当然不是每天这样丰盛,”我说,“但吃肉是很平常的事。”
“每个人都能自己选择吃什么?”
“大多数时候是的。”
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沉默了很长时间。田里的人们正集体劳作,动作整齐划一。远处有个村庄,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笔直地升向灰白的天空。
“在我们这里,”她轻声说,“吃饭是为了获得劳动的力气。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吃完后能更好地工作。”
“那……好吃呢?”我问,“食物不应该也是享受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当所有人都能吃饱时,才能谈论好不好吃。我们现在还在第一个阶段。”
最后一个晚上,英姬没有出现在餐厅。代替她的是一个严肃的男导游,说金同志“有其他任务”。
但深夜十一点,有人敲我的房门。是英姬,她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裤子,看上去像个大学生。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她问。
我们避开监控,从酒店后门溜出去。她带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居民区的边缘。这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照亮坑洼的路面。
她在一栋五层楼前停下,指着三楼一个漆黑的窗户:“那是我家。妹妹应该在睡觉了。”
然后她打开随身带着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是昨晚她从宴会上偷偷装的食物:几块鸡肉,一些虾,还有一小块保护得很好的蛋糕。
“我想让妹妹尝尝。”她说,“就尝一口。”
她把饭盒放在楼下的一个窗台上,用砖头压好——那是她事先和妹妹约定的“秘密信箱”。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你知道吗?看着你们吃饭的样子,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的革命成功了。”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们的革命,是让每个人都吃饱,让每个人都自由选择吃什么。我们的革命还在路上——让每个人都平等地得到基本保障。”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主体思想塔上永远亮着的红灯:“但有时候我在想,这两条路会不会在某一天……相遇?”
离开平壤那天清晨,英姬在安检口与我们告别。她又穿回了那身笔挺的制服,笑容标准,举止得体。轮到和我握手时,她的手心里突然多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飞机起飞后,我打开纸条,上面用娟秀的汉字写着:
“谢谢你们让我看见,食物可以不只是食物。祝你们的革命永远成功。”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空乘开始发放早餐,我打开餐盒,里面有煎蛋,有香肠,有牛奶,有水果。我拿起叉子,突然想起英姬吃那口蛋糕时闭上的眼睛,想起她妹妹在天亮后会发现的惊喜饭盒,想起那个空荡荡的肉柜和那根改变了一切的红肠。
她握过我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奶油的甜香——那是来自另一个革命的味道,是她替妹妹尝过的、关于未来的第一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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