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味,是从腊月里喝年猪汤开始浓起来的。
一进腊月,村里就热闹了。今天东家,明天西家,猪叫声此起彼伏。
几个壮实的汉子把肥猪抬上长条案板,猪嗷嗷地叫,看热闹的孩子们又怕又兴奋,捂着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接猪血的盆早就备好了,撒把盐,血哗哗流进去,不一会儿就凝成暗红色的一块。
主妇们手脚麻利,这边猪肉还没分割完,那边灶火已经烧得旺旺的。
鲜猪血切块,和酸菜一起炒,油汪汪的,酸香扑鼻;肥肉炼出油,和萝卜块焖得烂烂的,萝卜比肉还入味;瘦肉切丝配土豆丝,脆生生的;腿骨和莲藕扔进大铁锅,咕嘟咕嘟慢慢炖着,汤成了奶白色。大碗的肉,大碗的菜,摆在院里的长桌上。
谁家杀猪,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吃。男人们喝着烧酒,女人们拉着家常,孩子们端着碗跑来跑去。空气里全是热乎乎的肉香、酒香、人声和笑声。
过了腊月二十,写对联的退休老教师就忙起来了。红纸铺在饭桌上,他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磨墨。这家儿子刚结婚,他就写“花开并蒂,喜结同心”;那家儿子考上了学,他就写“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写好了,主人家端来热茶,他就坐下歇会儿,聊聊谁家的年货办齐了。
做灯笼的师傅是游乡的,手艺却极好。劈竹子,烤弯,扎骨架,糊红纸,最后用金粉描上“福”字或荷花。灯笼做成了,高高挂在大门两边。夜里点上蜡烛,红光柔柔地漾开,照亮了门前的雪,也照亮了晚归人的路。
小年一过,炒苞谷花的香气就漫开了。挂在梁上的老苞谷取下来,一粒粒搓进簸箕里。大铁锅烧热,倒入粗沙子,等沙子烫手了,苞谷粒倒进去,铁铲不停地翻。渐渐地,“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来,像放小鞭炮。白花花的苞谷花爆开了,盛满一篮筐。
母亲另起一口小锅,熬红薯糖。深琥珀色的糖浆咕嘟着冒泡,用筷子一挑,能拉出长长的丝。这时候把苞谷花倒进去,快速拌匀,趁热捏成一个个圆坨坨。我们守在旁边,等不及它完全冷却,就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又香又甜,还有点粘牙,那是童年里最扎实的甜。
这些年,我在城里过年,什么都方便,什么都齐全,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少的,就是那一碗滚烫的年猪汤里蒸腾着的热气,是手写对联上未干的墨香,是黑夜中灯笼映出的那团暖光,是咬开苞谷糖坨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响。
那些粗糙的、热闹的、带着泥土气和灶火味的日子,才是年真正的味道。它不只是食物的滋味,更是人挤着人、话赶着话、心贴着心的那种暖烘烘的踏实。
故乡的年味,就这样跟着我走了很远,在每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悄悄地,飘回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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