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逼出的拼命跑单！越南骑手春节前“卖命”送货

在越南河内，阿达（Đạt）正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硬的法棍面包，手机突然响起新订单提示音。他毫不犹豫点下“接单”，随即骑上电动车，飞驰进蜿蜒狭窄的小巷。

“这几天我不敢休息超过5分钟，眼睛不敢离开手机屏幕，就怕错过一单，白白损失几十万越南盾。”38岁的达呼出一口白气说道。春节临近，每一单对他而言不仅是生计，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只为换来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给父母的孝敬钱，以及给孩子的新衣。

入行五年，达早已摸清旺季“潜规则”：想日入百万越南盾，就必须在别人午休或深夜睡觉时继续跑单。他的日程从清晨开始，直至次日凌晨结束，每天工作长达18小时。睡眠成了奢侈品，往往只是趴在车座上匆匆打盹15到20分钟。

达特每天工作约18个小时，“边走边吃，睡在摩托车上”，尽可能多地赚钱

这种高强度运转的代价，清晰刻在他未满40岁的身体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双手皲裂、粗糙僵硬，被夜露和寒风侵蚀得如同树皮。

“很多夜晚回到出租屋，我连湿透的制服都来不及脱，就瘫倒在地板上。麻木感从脖子蔓延到腰背，骨头像要散架一样。”达回忆道。但只要想到今年的年关能比去年过得更体面些，第二天清晨，那抹蓝色工服的身影又会如梭般穿梭在河内的大街小巷。

达并非孤例。30岁的小黄（Hoàng），家住黄梅郡（Hoàng Mai），也在用健康赌一场“年终豪赌”。作为四口之家的顶梁柱，他白天在便利店站柜台，深夜则化身外卖骑手，一直干到凌晨两三点。

为了对抗不断袭来的睡意，他的“武器”是香烟和功能饮料。“每晚差不多抽掉30支烟，喝水都改成功能饮料。明知有害，但不喝根本撑不住。”黄坦言。

连续两周“拼命三郎”式冲刺后，身体终于发出警报：体重骤降5公斤，皮肤黝黑，频繁干呕，心跳异常加速。腊月二十二清晨，一阵剧烈眩晕差点让他摔下车，被迫前往河内医科大学附属医院（Bệnh viện Đại học Y Hà Nội）就诊。

医生看着化验单直摇头：这位年轻人被确诊为2级高血压、重度焦虑障碍及慢性应激反应，肝酶和肾功能指标全线“爆红”——直接源于长期滥用兴奋剂、持续熬夜及因怕丢单而长时间憋尿。

“医生说我正在耗尽自己的‘油箱’。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不是在家过年，而是在急诊室跨年。”黄的声音低沉下来。

据越南工贸部（Bộ Công Thương）数据，自腊月十六起，商品消费进入高峰，预计较平日增长15–20%；2026年春节必需品需求同比激增30%。1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9.3%，CPI仅微涨0.05%。

越南邮政系统（Bưu điện Việt Nam）节前包裹量增长25–30%。J&T Express等物流企业已增派20%人手应对激增的配送需求。

对网约车和外卖骑手而言，这既是“黄金期”，也是身心双重酷刑。多位骑手向媒体透露，节前日收入可达300–500万越南盾（约850–1400元），月入1900–2000万越南盾（约5300–5600元），比平时高出400–500万。但代价是每日工作18小时，睡眠仅4–6小时，有人甚至累到直接趴在车上睡着。

目前，越南网约车平台共有约70万名司机，远超疫情前的20万。其中，Be平台约40万，Grab约30万，Xanh SM约9万——相当于越南第二大用工行业制鞋业工人总数的一半。调查显示，95%的Be司机以跑车为唯一主业；54%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60%全天候多平台接单。

“算法要求你不断接单，不能有空闲。一旦拒单或关App，系统就判定你‘懒惰’，第二天只派给你最差、最远的单子。”一位胡志明市（TP HCM）骑手说。节前，许多人日均完成25–30单，行驶200–250公里，几乎无法停歇。虽然节日期间车费涨至平日2–3倍，高峰时甚至达4–5倍，但压力也呈指数级上升。

更隐蔽的痛苦无人记录：久坐导致臀部灼痛、痔疮频发；想上厕所却找不到地方，只能花几万越南盾买杯咖啡“借厕”，一单收入就此蒸发。

司机上岗前均需接受专业培训

2021年一项针对河内（Hà Nội）549名摩的司机的调查显示，22.6%患有慢性疲劳，22%长期腰痛。超重、饮酒及超长工时是主要风险因素。2020年《环境研究》期刊指出，曼谷等高污染城市街头工作者肺功能显著下降。伦敦国王学院研究显示，户外工作者吸入的PM2.5和NO₂浓度是办公室人员的2–3倍。世卫组织（WHO）2021年报告更警示：每周工作超55小时者，中风风险高35%，心脏病致死率高17%。

心理层面同样告急。Lumos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主任高陈成忠（Cao Trần Thành Trung）硕士指出，长期孤独、高压、时间压迫使骑手易陷入“情绪耗竭”（burnout）：易怒、疏离家庭，将自己物化为赚钱机器。若不干预，可能发展为失眠、焦虑乃至抑郁。

河内E医院（Bệnh viện E）精神卫生科主任阮维忠（Nguyễn Viết Chung）医生强调，春节本应是团圆与休憩的时刻，但在现代社会，它已异化为一场集体“成功考核”。一个人的价值——尤其家庭支柱——常被简化为可量化的物质指标：收入多少？奖金几何？送礼是否体面？

这种无形却沉重的社会压力，迫使劳动者不断突破生理极限。“他们不只是在赚钱，更是在购买社会认同与安全感。”阮医生说。

专家建议：

• 单次连续驾驶勿超4小时；

• 定时拉伸，促进血液循环；

• 戒掉功能饮料，随身携带水壶与香蕉、苹果等健康零食；

• 夜班者需保证至少4小时连续深度睡眠；

• 每6个月检测肝肾功能（重点关注肌酐、转氨酶）；

• 若出现泡沫尿、脚踝水肿、持续腰痛或心悸，立即就医。

“赚钱天经地义，但若以生命为代价，终将得不偿失。”阮医生最后警告，“别让‘春节梦’变成‘医院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