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肃杀。荣国府内早已不复当年的煊赫,但贾母院中那株百年海棠依旧开着凄艳的花,仿佛不知人间已换了几番春秋。
九十二岁的史太君躺在檀木雕花床上,眼窝深陷,却依然保持着世家最后的体面。屋内弥漫着药香与陈旧熏香混合的气息,那是富贵与腐朽交织的味道。
“老太太,该进药了。”鸳鸯端着青瓷药碗,轻声细语如五十年前初入贾府时那般温顺。只是她的手已枯瘦如秋枝,步态蹒跚,岁月在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女身上刻下的痕迹,竟比她的主人更加深重。
贾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鸳鸯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闪过一丝清明:“你呀,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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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比老太太年轻三十岁,本该多伺候些年的。”鸳鸯勉强笑着,将药一勺勺喂进贾母口中。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铜漏滴答作响。窗外,秋风扫过残叶,发出沙沙声响,像极了多年前潇湘馆外那片竹林的叹息。
“我昨夜……梦见敏儿了。”贾母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她还是出嫁前的模样,站在竹林里哭。”
鸳鸯的手微微一颤,药汁险些洒出。
贾母似乎并未察觉,继续喃喃:“然后玉儿也来了,她们母女站在一起,都穿着白衣,像两缕月光……”
“老太太,”鸳鸯轻声打断,“那只是梦。”
“是吗?”贾母转过头,目光直直盯着鸳鸯,“可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我至死都不明白。”
鸳鸯避开那目光,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开始为贾母整理被褥。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正随着主人生命的流逝而蠢蠢欲动。
“老太太还记得林姑娘走的那晚吗?”鸳鸯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贾母的眼神骤然凝聚:“怎能忘记……那夜风雨大作,竹子折断的声音整夜未停,像是天在哭。”
“不止天在哭。”鸳鸯在床沿坐下,这个僭越的举动在她侍奉贾母的六十年中从未有过,“那天夜里,潇湘馆并非只有紫鹃守着林姑娘的遗体。”
贾母的呼吸急促起来:“还有谁?宝玉那时已经痴傻,凤丫头在操办后事,探春她们都在自己院里……”
“都不是。”鸳鸯缓缓摇头,干枯的手握住了贾母布满老人斑的手,“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
贾母愣住,混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可卿?秦氏?她不是早就……”
“死了。对,秦可卿死了很多年了。”鸳鸯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但那天夜里,她确实出现在潇湘馆的竹林里。”
“荒唐!”贾母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已无力,“你莫不是也老糊涂了?秦氏葬礼是我亲眼所见,风光大葬,她怎可能……”
“老太太,”鸳鸯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传递给这位垂死的主子,“您还记得秦氏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贾母记忆深处最阴暗的密室。
十三年前,宁国府长孙媳秦可卿的葬礼震惊了整个京城。那排场之大、规格之高,完全超出了一个重孙媳应有的礼制。贾珍哭得如丧考妣,尤氏病得无法理事,一切均由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操办。
而秦氏的死因,在府中讳莫如深。太医说是痨病,下人们窃窃私语说是心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那是宁国府一桩惊天丑闻的牺牲品。
“她……是自缢的。”贾母终于低声承认了这个隐藏多年的秘密,“为了保全两府颜面,才对外称是病故。”
鸳鸯点头:“老太太明鉴。但您可知道,秦氏临死前见过谁?”
贾母摇头,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她见过林姑娘。”鸳鸯一字一句道,“就在她死前三日,秦氏偷偷来到西府,在沁芳亭边与林姑娘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
“不可能!我从未听说……”
“因为没有人知道。”鸳鸯打断她,“那天午后,老太太正在午睡,林姑娘说要去看看园子里的菊花,只带了紫鹃。我恰巧去蘅芜苑给宝姑娘送新做的秋衣,回来时路过沁芳亭假山,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贾母死死盯着鸳鸯,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侍女。
“她们说了什么?”许久,贾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鸳鸯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越时光回到那个秋日的午后:“秦氏哭求林姑娘帮忙,说她怀了不该有的身孕,若是事发,不仅她要死,还会牵连整个贾府。林姑娘惊得脸色煞白,问孩子父亲是谁……”
“是谁?”贾母的声音在颤抖。
“秦氏没说名字,只说‘是府里最不该的人’。”鸳鸯回忆着,“她还说,她手里有些东西,能证明当年扬州盐税案的真相,事关林姑爷的清白。”
贾母猛地坐起,这一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让她剧烈咳嗽起来。鸳鸯连忙为她抚背,却被贾母抓住手腕:“盐税案?敏儿丈夫的案子?”
“是。”鸳鸯眼中含泪,“林姑爷当年任扬州盐运使,被弹劾贪墨,案子尚未查清就病故了。老太太一直觉得有冤情,不是吗?”
贾母颓然倒在枕上,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女儿贾敏嫁与探花林如海,本是佳偶天成,谁知林如海卷入盐税大案,郁郁而终。贾敏携女黛玉投奔娘家,不到一年也香消玉殒。这些年来,贾母一直怀疑女婿是被人构陷,却苦无证据。
“秦氏手里……有什么证据?”
“她说是一本账册。”鸳鸯低声道,“上面记录了某位王爷通过江南织造和盐商洗钱的明细,而林姑爷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灭口。那账册被秦氏的养父——营缮郎秦业——偶然得到,秦业死后传给了她。”
贾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事告诉黛玉?而不告诉我或政儿?”
“因为她信不过贾府的男人们。”鸳鸯苦笑,“秦氏说,那账册上涉及的权贵太多,连府里可能都有人牵涉其中。她观察许久,觉得林姑娘虽然体弱,却最有风骨,且与林家清誉息息相关,必会追查到底。”
“后来呢?账册在哪?”
“秦氏说将账册藏在一个‘连鬼神都找不到的地方’。”鸳鸯的声音开始颤抖,“三天后,她就‘病故’了。而林姑娘从那日起,身体越发不好,常常半夜惊醒,说梦见秦氏一身白衣站在床前。”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铜漏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每一滴都像是时间的丧钟。
“黛玉知道账册的下落吗?”贾母艰难地问。
鸳鸯摇头:“秦氏没告诉她具体位置,只说‘在园子里,与水月有关’。”
“水月……”贾母喃喃重复,突然瞪大了眼睛,“水月庵!枕翠庵!还是……”
“老太太猜得不错。”鸳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姑娘后来暗中查访了很久,几乎找遍了大观园所有与水、月有关的地方。直到她病重前一个月,才忽然对我说:‘鸳鸯姐姐,我知道秦氏把东西藏在哪里了。’”
“哪里?”贾母急切地问。
“她没说。”鸳鸯的眼泪终于滑落,“她说那是个一旦公开就会血流成河的秘密,不如永远埋在地下。只是从那天起,她夜夜不能安寝,总说有人监视潇湘馆。”
贾母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溢出:“所以黛玉的死……也许不是简单的相思成疾?”
“老太太,”鸳鸯跪在床边,将额头贴在贾母手背上,“林姑娘走的那晚,风雨交加,我担心园子里出事,便提着灯笼各处查看。走到潇湘馆附近时,看见竹林里有个白影。”
“是紫鹃吗?还是哪个守夜的婆子?”
“起初我也这么想。”鸳鸯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但那影子飘忽不定,像是没有脚。我大着胆子走近些,透过竹叶缝隙,看见一张脸——正是死了多年的秦可卿!”
贾母的手冰冷如铁。
“她就站在竹林深处,面向潇湘馆的窗户,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鸳鸯继续道,“我不敢出声,躲在山石后面。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风雨忽然停了片刻,月光漏下来。我看见秦氏转过身,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见你了?”
“我不知道。”鸳鸯颤抖着,“但她似乎笑了,然后指了指地下,就消失在竹林深处。我吓得几乎晕厥,连滚爬爬回到房里,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就传来了林姑娘的噩耗。”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房间。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如墨汁般渗透进来。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贾母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如同枯树皮。
“因为我不敢。”鸳鸯老泪纵横,“秦氏死后,府里接二连三出事:瑞珠触柱,宝珠甘为义女,老爷们讳莫如深。后来林姑娘也去了,接着是二姑娘、三姑娘远嫁,娘娘薨逝,府上被抄……我总觉得,这些灾祸都和那个秘密有关。我怕说出来,会害了还活着的人。”
贾母艰难地抬起手,抚摸鸳鸯花白的头发:“好孩子,你守了这个秘密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更苦的是林姑娘。”鸳鸯泣不成声,“她带着那个秘密走了,也许正是那个秘密压垮了她最后的心力。老太太,您说秦氏那夜出现在竹林,是在等林姑娘的魂魄吗?她们是不是一起守着那个‘连鬼神都找不到’的东西?”
贾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鸳鸯,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风雨之夜,两个薄命女子的魂魄在竹林中相遇——一个为丑闻而死,一个为秘密而亡,共同守护着一个足以颠覆无数人命运的真相。
“水月……”贾母忽然喃喃道,“我想起来了,大观园建之前,那里原有个旧花园,园中有一口古井,名叫‘水月井’。元春省亲建园时,那井被填平了,上面建了现在的藕香榭。”
鸳鸯猛地抬头:“老太太是说……”
“秦氏的父亲秦业是营缮郎,当年曾参与旧花园的修缮。”贾母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他一定知道那口井。如果他要藏东西,没有比一口被填埋的古井更隐秘的地方了。”
“可是园子现在已经……”鸳鸯说到一半停住了。荣宁二府被抄后,大观园早已荒废,如今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不重要了。”贾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将她生命中最后的力量也带走了,“就让秘密永远埋着吧。有些真相,挖出来只会让更多人遭殃。”
鸳鸯默默点头,将脸埋在贾母手中。主仆二人就这样静静相对,在暮色中仿佛两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许久,贾母轻声问:“鸳鸯,你跟了我一辈子,可曾后悔?”
“从未。”鸳鸯毫不犹豫地回答,“只后悔没能为林姑娘多做些什么。”
“我也后悔。”贾母的眼泪无声滑落,“后悔没能保护好敏儿,没能看顾好玉儿,没能……没能做个更明白的老祖宗。”
“老太太已经做得够多了。”鸳鸯为她擦去眼泪,“这深宅大院里,谁不是身不由己?谁不是别人的棋子?连娘娘在宫里,不也得看皇上脸色?”
贾母苦笑:“这就是我们的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逃不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佛堂传来的微弱灯火,和断续的木鱼声。
“鸳鸯,”贾母的声音已微不可闻,“等我走了,你就出府去吧。我在通州有个庄子,地契在左边第三个箱子的暗格里,你拿去,安稳过完下半生。”
“老太太!”鸳鸯跪直身子,“奴婢发过誓,一辈子不离开您!”
“傻孩子……”贾母的手轻轻拂过鸳鸯的脸,“我都走了,你还守着谁呢?走吧,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替我和玉儿,好好活一回。”
鸳鸯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握着贾母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夜深了,佛堂的木鱼声停了。万籁俱寂中,贾母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就在最后一口气即将消散时,她忽然睁开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露出一丝奇异微笑:“玉儿……是你吗?你来接外祖母了……”
她的手从鸳鸯掌心滑落。
鸳鸯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只是静静跪在床边,握着那只逐渐僵硬的手,直到天亮。
晨光再次透入窗棂时,荣国府响起了丧钟。九十二岁的史太君,贾府最后的精神支柱,走完了她漫长而复杂的一生。
鸳鸯履行完最后的职责,为贾母净身穿衣,整理遗容。当其他仆妇进来准备丧仪时,她们惊讶地发现,那个跟了老太太一辈子的鸳鸯姑姑,静静地躺在老太太身边,嘴角带着平静的微笑,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主仆二人同日而逝的消息传遍贾府残存的族人。有人说鸳鸯是伤心过度,有人说她是殉主,只有极少数人猜测,她也许是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守护那个她守了一辈子的主人,以及主人至死都在牵挂的外孙女。
而大观园荒废的藕香榭下,那口被填埋的水月井深处,一本泛黄的账册静静躺在铁盒中,记录着权贵的罪恶、盐商的贪婪、官员的无奈,和一个王朝华丽袍子下爬满的虱子。
它永远地沉睡在那里,如同无数被历史埋葬的真相,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发掘之日。
岁月流转,荣宁二府的废墟上长满了荒草。偶尔有野猫穿过断壁残垣,在月光凄清的夜晚,路过潇湘馆旧址那片疯长的竹林时,会突然竖起毛发,仿佛看见两个白衣女子并肩而立,一个风流袅娜,一个温柔平和,在竹影中静静守护着某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那叹息声中说:有些真相,永远不要被揭开;有些人,永远只能活在记忆里;而有些罪孽,即使深埋地下,也会在某个风雨之夜,悄然浮出水面,向路过的人,露出苍白而诡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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