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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签字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天翻地覆。
律师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带着相关文件上门,请林晚筝确认细节,办理各种手续。林晚筝全程配合,安静地听律师解释,平静地签字,对于那份优渥到令人咋舌的财产分割方案,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仿佛那串数字只是无关紧要的符号。
江述没有再出现。他似乎彻底从这栋别墅里消失了,连同他惯用的物品,也被悄无声息地搬走。主卧隔壁的客房重新变得空空荡荡,没有留下一丝他生活过的痕迹。
王妈和其他佣人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看林晚筝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恭敬,还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同情和好奇。她们都知道先生和太太离婚了,手续正在办理中。在这个圈子里,离婚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点,总免不了让人私下议论几句。
林晚筝对此视而不见。她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只是不再局限于卧室和花房。她开始更频繁地外出,独自一人。
起初,只是去市区一些安静的美术馆、博物馆,或者大型书店。她会在里面待上大半天,看画,看展品,或者在书店的咖啡角点一杯清水,翻阅那些厚重的艺术、设计类书籍。她很少买东西,只是看,安静地看,像个最用功的学生。
没有人认出她。她出门总是穿着最简单的衣物,素面朝天,戴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毛线帽,围巾拉得很高。额角的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是否被人看到。
她开始留意一些地产中介的橱窗,会在某些看起来不那么起眼、但环境清幽的街区驻足。她记下一些联系电话,但并没有立刻拨打。
她用自己的新账户——那笔巨额“赡养费”已经到账了一部分——在网上注册了信息,报名参加了一个为期两周、位于另一个城市的、小型的珠宝设计高级研修班。课程费用不菲,但对她现在的账户来说,九牛一毛。她选择这个班,是因为它足够低调,讲师是业内一位颇有造诣但年事已高、几乎隐居的大师,课程注重实践和创意,而非名气。
出发前,她回了一趟别墅,简单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和那几本母亲留下的旧首饰、草图。她没有带走任何江述买给她的东西,无论是衣服、首饰,还是那些从未拆封的“礼物”。它们原封不动地留在衣帽间和储藏室里,像一座奢华的坟墓,埋葬着过去三年虚假的婚姻生活。
王妈红着眼眶帮她拎着小行李箱送到门口。“太太,您……您以后多保重。”
林晚筝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在江家服务多年、对自己始终还算不错的老妇人,轻轻点了点头。“你也保重,王妈。”
她没有说“再见”。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再见。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是江述安排好的,送她去机场。这也是协议内容的一部分,确保她“顺利”离开。
坐进车里,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承载了她所有天真和痛苦的别墅。它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优美,像童话里的城堡。
可惜,童话里住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豺狼。
她转回头,升起车窗。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渐渐被陌生的道路取代。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这座冰冷的城市。
机舱外是耀眼的阳光和棉絮般的云层。林晚筝靠窗坐着,看着下方越来越渺小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没有解脱的狂喜,也没有背井离乡的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感,和一丝细微的、对未来的不确定带来的紧绷。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干净却依旧略显苍白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关节上那些细小的疤痕还在,像无声的铭文。
自由了吗?
或许只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牢笼,跳进了一个更广阔、却也充满未知挑战的世界。
但至少,这一次,方向由她自己掌控。
她闭上眼,感受着飞机引擎的嗡鸣,和身下虚空带来的轻微失重感。
新生的第一步,是彻底的远离。
远离那座城市,远离那个人,远离所有与“江太太”有关的记忆和烙印。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沉下心来,打磨自己,重新学习如何用林晚筝这个名字,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站立在这个世界上。
研修班所在的城市,气候温暖湿润许多。
她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干净简单,有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影。她用最快的速度安顿下来,购置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还有一套简单的工作台和工具。
研修班的同学来自各地,背景各异,有年轻的学生,有寻求突破的独立设计师,也有像她一样,半路出家的爱好者。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这让她感到久违的轻松。
课程强度很大,每天从早到晚,理论学习,草图绘制,金属工艺实践,宝石鉴别……林晚筝几乎拼尽了全力。她的基础薄弱,手指因为长期不从事精细工作而显得笨拙,但她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和耐心。别人休息时,她在练习;别人抱怨时,她在反复琢磨老师指出的问题。
她很少说话,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那份沉寂之下勃发的生命力,偶尔会让授课的老先生投来赞赏的一瞥。
晚上回到公寓,她常常累得手指都在颤抖,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会对着工作台上那几件母亲留下的旧首饰发呆,抚摸上面已经黯淡的花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白天学到的技巧,构思着如何将它们与现代设计融合,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她开始尝试画新的设计图。不再是以前那些漫无目的、充满小女人情调的涂鸦,而是有了明确的主题和构思。线条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想法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偶尔,夜深人静时,伤口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噩梦里依旧会有地窖的冰冷和黑暗。她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在黑暗中急促喘息。然后,她会爬起来,打开台灯,继续画图,或者练习最基本的锯切、打磨,直到手指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将那些恐惧的残影重新压下去。
痛苦没有消失,但它变成了燃料,淬炼着她的意志,也悄然渗透进她的设计里。一些线条变得冷硬而锐利,一些结构充满了挣扎与突破的张力,偶尔点缀的温暖色彩,则像是绝境中透出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她只是拼命地学,拼命地画,拼命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为自己虚无缥缈的未来,增添一点点实在的重量。
两个月的时间,在忙碌和专注中飞逝。
研修班结束那天,老先生特意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交上的结业作品——一套以“破茧”为主题的、尚未制作成实物的首饰设计图。
图纸上的线条还显稚嫩,但构思大胆,情感强烈,那种从压抑中奋力挣脱、渴望新生的意向,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老先生看了很久,推了推老花镜,缓缓说道:“很有力量。技巧可以磨练,但独特的视角和情感,是设计师最宝贵的东西。保持它。”
林晚筝怔住了,看着老先生温和而睿智的眼睛,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是她离开江述后,第一次得到如此直白而珍贵的肯定。
不是为了“江太太”的身份,而是对她本身,对她努力和潜力的认可。
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离开教室,外面阳光正好。她抱着自己的图纸和工具,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也许,这条路,她真的可以走下去。
也许,林晚筝这个名字,除了代表一段失败的婚姻和惨痛的过去,还可以代表点别的。
比如,一个重新开始的设计师。
比如,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温暖湿润的空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她要走的,是更长、更远的路。
12
研修班结束后,林晚筝没有立刻返回那座冰冷的北方都市,也没有去任何风景名胜地散心。她留在了这个南方小城,用离婚分得的那笔钱中的一小部分,在一条安静但富有艺术气息的老街巷里,租下了一个小小的临街店面。
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原本是一家倒闭的精品店,装修陈旧。但采光很好,有一个向阳的橱窗,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可以兼做工作室的隔间。
林晚筝亲自动手,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点点改造它。她刷了墙,选了最简洁的白色和浅灰色调,换了古朴的木质地板,定做了简洁的展示柜和工作台。她没有请装修队,所有力所能及的活都自己干,刷墙时弄脏了衣服,安装灯具时磕破了手指,但她乐在其中。这种亲手搭建属于自己一方天地的感觉,踏实而充盈。
钱要省着花。虽然那笔赡养费数额巨大,但她知道,坐吃山空是最愚蠢的。她要让它成为撬动未来的杠杆,而不是挥霍的资本。每一笔支出,她都精打细算。
店面收拾停当,她取了一个简单却耐人寻味的名字:“新生”。
没有盛大的开业仪式,没有邀请任何宾客。只是在某个晴朗的早晨,她默默取下遮挡橱窗的布帘,打开了那扇漆成浅灰色的木门。
橱窗里,只陈列了三件作品。都是用母亲留下的那几件旧首饰改造而成。一条项链,用老银镶嵌碎钻和一颗小小的、颜色并不顶级的蓝宝石,设计成了冰层裂开、嫩芽初绽的形态;一对耳环,将旧珍珠与尖锐的几何金丝结合,仿佛泪水凝结成珠,又被坚韧的线条串起、托举;一枚胸针,则是将一只老式蝴蝶发夹拆解,用铂金重塑翅膀骨架,点缀零星彩宝,宛如历经风雨、即将振翅的残蝶。
每一件都小巧,不算贵重,但设计感强烈,带着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故事性,与“新生”这个名字遥相呼应。
开业初期,门可罗雀。
这条街虽然有些文艺气息,但客流并不大,且多是些固定的老顾客,对她这个新面孔、风格又略显冷峻的店,观望者多,踏入者少。
林晚筝并不气馁。她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她每天准时开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面的小工作间里,不是埋头画新的设计图,就是对着之前研修班的笔记和买来的专业书籍反复研习,或者用便宜的替代材料练习镶嵌、打磨等工艺。她的手渐渐稳了,对工具和材料的熟悉度与日俱增。
偶尔有客人被橱窗里独特的设计吸引,推门进来,她也只是从工作间抬起头,礼貌地点头示意,并不急于推销,任由客人自己观看。若客人询问,她会用平静简洁的语言介绍设计和材质,价格标得很实在。
她的冷淡和专注于自己世界的样子,反而让一些真正懂得欣赏或好奇的客人留下了印象。慢慢地,开始有零星的成交。金额不大,但足以支付店租和基本生活开销,更重要的是,给了她最初的信心。
她开始尝试接一些简单的定制。客人拿来旧首饰改制,或者提出一些模糊的想法,她耐心沟通,画出草图确认,然后用她日益精进的技艺,将想法变成实物。每次完成作品,看到客人眼中满意的光彩,她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似乎就会融化一点点。
生活清苦而忙碌。她学会了去菜市场挑选便宜的食材,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学会了修理店里坏掉的水龙头。夜晚,她常常工作到深夜,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图纸和那些闪烁着微光的石头与金属。
她没有再去关注任何与江述有关的消息。那个名字,那座城市,那场婚姻,仿佛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她的世界,缩小又放大,缩小到这个小小的“新生”工作室,放大到手中每一根线条、每一颗宝石、每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难点。
直到有一天,她在本地一个很小众的、设计师交流的线上论坛里,看到了一个国际珠宝设计新锐大赛的征稿启事。比赛由欧洲一个历史悠久的基金会主办,虽然不算最顶级的赛事,但以鼓励创新和独特视角著称,在业内颇有口碑。获奖者不仅能获得一笔可观的奖金,更重要的是,能得到国际性的曝光和进入顶级工作室学习的机会。
截止日期很近。
林晚筝盯着电脑屏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个疯狂的想法攫住了她。
她手中正好有一套相对完整的设计图,是近期构思的,主题是“镣铐与羽翼”。灵感来源于……那三十天的黑暗与束缚,以及之后挣扎着想要挣脱、想要飞翔的渴望。设计大胆,甚至有些尖锐,将冰冷坚硬的金属结构与轻盈脆弱的羽毛、破碎的宝石意象结合,冲突感极强。
这套设计,她从未想过要制作出来出售,它太私人,情感太浓烈,恐怕很难被普通消费者接受。但比赛……或许正需要这样的作品?
她犹豫了很久。将如此私密的伤痛和情感公之于众,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且,她只是一个半路出家、毫无名气的初学者,投稿无异于石沉大海。
但心底那股压抑了太久、想要证明什么、想要冲破什么的冲动,如同岩浆般翻滚着,几乎要破壳而出。
为什么不行?
她问自己。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无人问津,继续现在这样默默无闻的生活。可万一……万一有那么一丝可能呢?
她想起研修班老先生的话:“保持它。”
保持那份独特的情感和视角。
深夜,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打开台灯,将“镣铐与羽翼”的设计图铺满工作台。灯光下,那些冷硬的线条和破碎的意象,仿佛有了生命,无声地诉说着痛苦与渴望。
她打开电脑,登录大赛官网,按照要求,填写报名信息,上传设计稿的高清图片和设计说明。在“设计师姓名”一栏,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敲下:Lin Wan。
没有用“林晚筝”,也没有用任何与过去关联的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中性的拼音组合。像是告别,也像是重生。
点击“提交”。
屏幕显示“提交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小小的“新生”工作室里,灯光如豆,映照着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
种子已经播下。是否能发芽,是否能破土,是否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阳光,尚未可知。
但至少,她迈出了向更广阔世界试探的第一步。
未来,依然迷雾重重。
可手中的刻刀和笔,心中的那团火,让她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虽然狭窄,却无比坚实。
13
投稿之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晚筝依旧每天守着“新生”小店,画图,做活,接待零星的客人。那场远在欧洲的比赛,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很快就被日常的琐碎淹没了。她不再刻意去想它,只是更加努力地打磨技艺,尝试新的设计风格,偶尔接一些更有挑战性的定制单子。
生活按部就班,清寂而充实。她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完全掌控自己时间和方向的自由。身体在规律的劳作和简单饮食中,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历经沧桑后的沉寂和偶尔闪过的锐利,再也无法抹去。
她几乎与过去的世界彻底断了联系。江述的名字和消息,被她刻意屏蔽。那个北方都市的一切,都像是褪色的旧照片,封存在记忆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直到一个平静的午后。
店里没有客人,林晚筝正在工作间里,小心翼翼地为一枚定制戒指进行最后的抛光。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工作台上,细小的金属粉尘在光柱里飞舞。
搁在一旁静音的手机屏幕,突然急促地亮了起来,伴随着持续的震动。
是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
林晚筝的心莫名一跳。她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数字组合,来自一个她并不熟悉的欧洲国家代码。
会是谁?诈骗电话?还是……
她迟疑了几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Hello, is this Ms. Lin Wan?”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口音纯正、语气正式的女声,说的是英语。
“Yes, speaking.” 林晚筝回答,声音平静,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Good afternoon, Ms. Lin. This is Clara from the organizing committee of the International Emerging Jewelry Design Awards.” 对方自报家门。
国际新锐珠宝设计大赛组委会!
林晚筝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Congratulations!” Clara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和一丝真诚的祝贺,“Your design series ‘Fetters and Wings’ has been unanimously praised by our jury panel and has been selected as the Gold Award winner of this year’s competition! We are truly impressed by its unique concept and emotional depth.”
(恭喜!您的设计系列“镣铐与羽翼”获得了我们评审团的一致高度评价,已被评选为本届大赛的金奖作品!我们对其独特的理念和情感深度印象极为深刻。)
金奖?!
林晚筝愣住了,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她张了张嘴,竟然没能发出声音。
“Ms. Lin? Are you there?” Clara疑惑地问。
“Yes… Yes, I’m here.” 林晚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Thank you. I… I’m just surprised.”
“We understand.” Clara笑道,“This is indeed wonderful news. We would like to formally invite you to attend the award ceremony and the subsequent exhibition, which will be held in Paris next month. All travel and accommodation expenses will be covered by the committee. We will send the official invitation letter and detailed itinerary to your registered email shortly.”
(我们理解。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出席下个月在巴黎举行的颁奖典礼及后续展览。所有差旅住宿费用将由组委会承担。稍后我们会将正式邀请函和详细行程发送至您注册的邮箱。)
巴黎。颁奖典礼。展览。
这些词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开,绚丽,却有些不真实。
“Also,” Clara继续道,语气更加兴奋,“several renowned design studios and galleries have expressed strong interest in your work after previewing the winning entries. They are eager to discuss potential collaborations with you during the event. This is a fantastic opportunity!”
(此外,在预览获奖作品后,几家著名的设计工作室和画廊对您的作品表达了浓厚兴趣。他们非常期待在活动期间与您探讨潜在的合作可能。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合作机会……
林晚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冲击让她有些眩晕。她靠着工作台,才能稳住身形。
“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重复着感谢的话,与Clara确认了一些细节,直到对方礼貌地结束通话。
电话挂断,工作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依旧斜斜地照射进来,空气中飞舞的金属粉尘缓缓沉降。
林晚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串陌生的国际号码,和刚才那番对话,却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
金奖?
她真的做到了?
不是幻想,不是侥幸,而是她的设计,她倾注了所有痛苦、挣扎与渴望的作品,得到了专业领域的最高认可?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酸涩,滚烫,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不是悲伤。
是某种太过复杂、几乎无法承受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付出终得回报的欣慰,有对过去所有苦难近乎荒诞的嘲讽,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即将踏入全新领域的惶恐与激动。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沾着金属粉尘的工作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她做到了。
用那双曾被绳索勒出淤青、在地窖里冰冷颤抖的手,用那颗被背叛和绝望刺得千疮百孔、却又在废墟里倔强生出新芽的心,她做到了。
“新生”……
她看向窗外,“新生”的店招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悬挂着。
也许,这个名字,真的预示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做梦一样处理着后续事宜。确认邮件,办理签证,准备行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店里唯一的熟客问起她为何要关店一段时间,她也只是含糊地说要出门进修。
出发前夜,她收拾着简单的行李。除了必要的衣物和证件,她带上了那套“镣铐与羽翼”的设计原稿,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几件旧首饰。它们是她出发的起点,也将见证她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站在小小的公寓窗前,望着外面南国小城宁静的夜色。远处有隐约的灯火,近处是黑黢黢的屋脊轮廓。
几个月前,她狼狈逃离那座北方冰冷的牢笼时,前途未卜,心如死灰。
现在,她将要飞往巴黎,站上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国际舞台。
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如此诡谲。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握住了那只翻云覆雨的手,哪怕只是指尖。
飞机再次冲上云霄。这一次,目的地是浪漫与艺术之都。
林晚筝望着舷窗外浩瀚的云海,霞光万道,璀璨夺目。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本崭新的护照。照片上的她,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属于林晚筝的眼神。
也是属于 Lin Wan 的眼神。
属于一个终于开始相信自己能够飞翔的幸存者的眼神。
巴黎,我来了。
世界,我来了。
14
巴黎的深秋,空气清冷,梧桐叶金黄。
颁奖典礼在一座历史悠久、充满艺术气息的古老建筑内举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低语浅笑。来宾多是时尚界、艺术圈和珠宝行业的翘楚与名流,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香槟和一种无形的、精英阶层的优越感。
林晚筝穿着一条极简的黑色缎面长裙,款式保守,剪裁却极为合身,勾勒出她清瘦却不再孱弱的身形。长发挽成低低的发髻,额角那道浅淡的白痕并未刻意遮掩,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除了手腕上一支款式老旧、毫不显眼的精钢手表——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在满场珠光宝气、争奇斗艳的身影中,她朴素得有些格格不入。只有少数几个提前看过获奖作品图录、对“Lin Wan”这个名字产生好奇的人,才会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她,惊讶于这位神秘金奖得主的年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
她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舞台。手心有细微的汗意,但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比起眼前这个奢华陌生的场合,那个黑暗冰冷的地窖,似乎更能牵动她的恐惧神经。而经历过那样的绝境,眼前的浮华,反而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主持人用英法双语介绍着奖项,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获奖者上台,发表感言,接受掌声与祝贺。流程按部就班。
终于,“Lin Wan”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伴随着对她作品“Fetters and Wings”简短而充满赞誉的介绍。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林晚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裙摆划过光滑的座椅,她步履平稳地走向舞台。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欣赏的,或许也有不以为然的。
她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一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珠宝设计大师手中,接过了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奖杯造型抽象,切割面折射着炫目的光。
“Congratulations, Ms. Lin.” 大师微笑着,用法语低声说,眼神里有着真诚的欣赏,“Your work is powerful. It speaks.”
(恭喜,林女士。你的作品充满力量,它会说话。)
“Thank you.” 林晚筝微微鞠躬,用英语轻声回应。
她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闪烁的镜头。灯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握着奖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沉默了几秒。
台下开始有细微的骚动,似乎诧异于她的沉默。
林晚筝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奇异地具有穿透力。
“Thank you to the jury, the organizers, for this incredible honor.”(感谢评审团,感谢组委会,给予我这份难以置信的荣誉。)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却又好像谁也没有看,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This series, ‘Fetters and Wings’, was born from a very dark place. A place of confinement, fear, and… profound betrayal.”(“镣铐与羽翼”这个系列,诞生于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一个充满禁锢、恐惧和……深刻背叛的地方。)
台下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脸上,试图解读她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暗流。
“For a long time, I thought those fetters would define me, break me.”(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那些镣铐会定义我,摧毁我。)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奖杯的手,指节更白了些。
“But then, even in the deepest darkness, a fragile, stubborn desire to break free, to fly, began to grow. Like a seed cracking through concrete.”(但是后来,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一种脆弱而顽固的、想要挣脱、想要飞翔的渴望,开始生长。就像一颗种子,顶开了混凝土。)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奖杯冰凉的表面。
“This award… is not just for the design. It is for every survivor who finds the courage to turn their pain into strength, their scars into wings.”(这个奖项……不仅仅是为了设计。它属于每一个找到勇气、将痛苦转化为力量、将伤痕化为羽翼的幸存者。)
她看向台下,这一次,眼神有了焦点,明亮而坚定,像淬过火的星辰。
“Thank you. This means… everything.”
(谢谢。这意味……一切。)
她没有说更多。没有感谢具体的个人,没有提及任何背景,没有流一滴眼泪。她的感言简短,克制,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的巨大情感张力和生命韧性,让在场许多见惯风浪的人都为之动容。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持久。有人甚至站了起来。
林晚筝再次微微鞠躬,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走下舞台。背脊挺直,像一棵经历过严冬、悄然绽放新芽的树。
颁奖典礼后的酒会上,她立刻被包围了。记者,画廊代表,品牌负责人,其他设计师……人们争先恐后地与她交谈,递上名片,询问合作意向,探究她话语中那个“黑暗地方”的隐喻。
林晚筝应对得体,礼貌而疏离。她用简短的英语回答着关于设计灵感、工艺的问题,对于个人经历,则巧妙地回避或一语带过。她并不急于敲定任何合作,只是谨慎地筛选着信息,记下那些真正有分量、理念相合的名字和机构。
她的冷静和神秘,反而更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和兴趣。“Lin Wan”这个名字,连同她那套充满冲击力的“Fetters and Wings”,以及那段引人遐想的获奖感言,迅速在当晚的巴黎珠宝设计圈内传开。
酒会接近尾声时,一位穿着考究、气质干练的亚洲中年女士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递上一张素雅的名片。
“林小姐,你好。我是苏茜,《东方艺境》杂志的主编。”她说的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笑容亲切而不失力度,“你的作品和刚才的发言,非常打动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我们杂志的独家专访?我们很希望能将你的故事和设计理念,带给更多的亚洲读者。”
《东方艺境》?林晚筝知道这本杂志,在亚洲艺术设计领域颇有影响力,以深度和专业性著称。她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简洁的logo和眼前这位女士真诚的目光。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她和她“新生”的工作室,推向更广阔舞台的机会。不仅仅是欧洲,还有她熟悉的、却又刻意远离的亚洲。
“谢谢苏主编的认可。”林晚筝斟酌着措辞,“我很荣幸。不过,关于专访的内容……”
“请放心,”苏茜敏锐地察觉了她的顾虑,“我们尊重每一位艺术家的隐私和表达意愿。我们可以只谈设计,谈创作,谈你对美的理解。当然,如果你愿意分享更多,我们也会是最忠实的倾听者和记录者。”
她的眼神坦荡而包容。
林晚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很乐意。”
苏茜的笑容加深了。“太好了。那我们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好初步的访谈时间,苏茜便礼貌地告辞,融入人群中。
林晚筝捏着那张名片,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质感。她走到落地窗边,避开喧闹的人群,望着窗外巴黎璀璨的夜景。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闪烁着光芒,塞纳河的波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手中沉甸甸的奖杯,口袋里苏茜的名片,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她“Lin Wan”的微小波澜……
一切,都真实地发生着。
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等待命运宣判的林晚筝。
她是 Lin Wan。国际珠宝设计新锐大赛的金奖得主。一个用伤痕锻造羽翼、即将振翅的设计师。
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黑色长裙,挺直的脊背,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她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对着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也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无声地致意。
为了新生。
为了飞翔。
为了所有未曾被苦难打败的灵魂。
夜还很长。
但属于她的光,已经亮起。
15
巴黎之行,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把钥匙。
国际金奖的光环,虽然只在一个相对专业的圈层内闪耀,却足以给“Lin Wan”这个名字带来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东方艺境》的专访在杂志的黄金版面刊出,苏茜的文笔老道而充满洞察力,没有过分渲染林晚筝的个人经历,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她的设计理念、创作过程以及对“痛苦与美”、“束缚与自由”的独特思考上。配图除了“镣铐与羽翼”系列的高清作品图,还有一张林晚筝在“新生”工作室工作时的侧影抓拍。照片上的她,穿着简单的工装围裙,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工具,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额角的伤痕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真切,却为画面平添了一丝故事感。
这篇专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亚洲,尤其是华语设计圈和高端消费品领域,激起了不小的涟漪。“Lin Wan”和她的“新生”工作室,开始进入更多人的视野。询问定制、探讨合作、甚至邀请参展的邮件,渐渐多了起来。
林晚筝回到了南方小城的“新生”。她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名声而打乱节奏,反而更加沉静。她婉拒了大部分商业气息过于浓厚的合作邀请,谨慎地挑选着那些真正尊重设计、理念契合的项目。她接了两个小型的、但有格调的画廊展览邀请,为一位欣赏她风格的独立电影导演设计了一套电影主题首饰,还开始与苏茜介绍的一家注重工艺和设计的小众精品店,洽谈一个限量系列的合作。
生活依旧忙碌清苦,但方向和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将工作室稍微扩大了一点,招了一个安静勤快的美院实习生做助手,处理一些基础的行政和辅助工作。她自己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创作和提升技艺中。她开始系统学习更复杂的金工技术,研究不同宝石的特性和切割方式,她的设计图也越发成熟大胆,逐渐形成了自己冷冽中蕴含力量、破碎处见新生的独特风格。
金钱方面,她依然节俭。获奖的奖金和逐渐增多的设计收入,大部分被她投入再生产和学习提升中,小部分用于改善基本生活。她没有购置任何奢侈品,也没有换租更大的房子或工作室。对她而言,物质的丰裕远不及精神上的充实和独立来的重要。
只是偶尔,在深夜结束工作,揉着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寂静的街道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那座北方的冰冷别墅,想起那些人,那些事。但那种想起,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或恐惧,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旧电影,画面模糊,声音遥远。
江述这个名字,和她刻意屏蔽的有关他的消息,似乎真的已经成了上辈子的尘埃。
直到一个闷热的夏日傍晚。
林晚筝正在工作室里,和助手一起清点一批新到的宝石原料。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以为是预约好的客人,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看似随意实则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气质干练,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店内简洁的布置和橱窗里寥寥几件陈列品,目光最后落在林晚筝身上,带着一种评估和确认的意味。
“请问是林晚筝女士吗?”他开口,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晚筝心中微微一动。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全名称呼她了。在这里,她是“Lin Wan”,是“林老师”,或者直接被客人称为“设计师”。
“我是。”她放下手中的镊子,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对方,“请问你是?”
男人从随身的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林女士您好,我姓陈,是江述江总的私人助理。”
江述。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还是激起了波澜。
林晚筝的目光在那张制作精良的名片上停顿了一秒。江氏集团的logo,烫金的头衔。她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陈助理,有事吗?”
陈助理对她的冷淡似乎并不意外,收回了名片,态度依旧恭敬,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江总近期得知了您在设计领域取得的成就,非常为您高兴。江总认为,以您的才华,屈居于这样的小店,实在是有些……埋没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筝的反应。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江氏集团旗下,正好有一个高端生活方式品牌,正在筹备拓展珠宝产品线。江总的意思是,希望邀请您加入,担任该产品线的首席设计师。资金、资源、渠道,集团都会全力支持,保证让您的设计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在世人面前。”陈助理的语调平稳,抛出的条件诱人至极,“这无论对您个人事业的发展,还是对‘新生’这个品牌的提升,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首席设计师。江氏集团的资源。听起来,似乎是江述对她这个“前妻”的某种补偿,或者,是看到了她身上新的“利用价值”?
林晚筝心底一片冰凉,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凭什么认为,在经历了那些之后,她还会接受他的“施舍”和“安排”?
“谢谢江总的好意。”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不过,我目前对自己的工作室很满意,没有加入任何公司的打算。”
陈助理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女士,请您慎重考虑。江氏能提供的平台和资源,是个人工作室难以比拟的。而且,这也是江总的一片心意,希望能弥补……”
“陈助理,”林晚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和江总之间,谈不上弥补。我现在的生活和事业,很好,不需要额外的‘心意’。”
她看了一眼墙上简约的时钟。“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如果没别的事……”
逐客令下得明确而直接。
陈助理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表情。“我明白了。林女士,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其他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他将另一张只印有私人电话的名片放在旁边的展示柜上,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风铃再次响起,门关上,带走了夏日傍晚的一丝闷热,也带走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交锋。
助手小周有些不安地看着林晚筝。“林老师,那是……”
“一个不相干的人。”林晚筝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镊子,继续清点那些晶莹剔透的宝石,动作平稳,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原,因为那个名字的突然闯入,又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缝隙,渗出丝丝寒意。
江述。
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她还活着,还知道她换了名字,在这个小城开了工作室,甚至知道她得了奖,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他派人来,是想做什么?展示他的掌控力?炫耀他的“仁慈”和“大度”?还是觉得,她这块曾经被他丢弃的石头,竟然自己发了光,所以又想捡回去,镶嵌在他商业帝国的王冠上,增添一抹别样的“传奇”色彩?
无论哪种,都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她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它们需要被精心切割、打磨、设计,才能绽放出独一无二的火彩。
而她,林晚筝,或者说 Lin Wan,也一样。
她的光芒,只能由自己来打磨和定义。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尤其是江述的。
她绝不会再回到任何人的羽翼之下,尤其是那对曾经将她推入地狱的、沾满算计的羽翼。
“小周,”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把我们下半年参加国际独立设计师联展的计划书再完善一下。另外,联系苏主编,问问她之前提过的,在《东方艺境》做一期我个人作品深度专题的事情,是否还有意向。”
“好的,林老师!”小周连忙应下,精神一振。她虽然不清楚刚才来人的具体身份,但能感觉到林老师平静外表下那股骤然凝聚起来的、更加锐利的决心。
林晚筝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指尖冰凉,眼神却灼热。
江述的触角,既然已经伸了过来。
那么,她就必须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远到他的阴影,再也无法覆盖。
远到“林晚筝”这个名字,彻底成为过去。
而“Lin Wan”的光芒,将只属于她自己,和她所热爱的、用伤痕与汗水浇筑出的设计世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工作室里,灯光温暖而明亮。
新一轮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她已无所畏惧。
16
陈助理的来访,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很快散去,但湖底的暗流,却悄然改变了方向。
林晚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太久。江述的“好意”对她而言,与骚扰无异,拒绝便是。她依旧专注于自己的道路,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工作室的计划,筹备着即将到来的国际独立设计师联展,与《东方艺境》的专题合作也进入了实质阶段。
只是,她隐隐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先是本地一家原本谈好了短期展览合作的小画廊,突然来电,语气为难地表示档期冲突,合作需要取消。违约金倒是赔得爽快,但理由牵强。
接着,两个原本对她设计很感兴趣、正在接洽中的高端定制客户,也先后没了音讯,发去的询问邮件石沉大海。
甚至,她常去采购原料的几家供应商,态度也似乎没有以往那么热络了,某些特定品质的宝石原料,开始以“缺货”、“渠道调整”为由,难以稳定供应。
这些挫折单独来看,都算不得什么。创业路上,波折本是常事。但接二连三,时间点又如此接近,难免让林晚筝心生疑窦。
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一种在江述身边生活了三年、对他的行事作风和影响力有着深刻了解的直觉。
他在施压。
用他惯有的、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方式,轻轻拨动某些棋子,就能让她这个刚刚起步、根基尚浅的工作室,步履维艰。未必是要彻底扼杀,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提醒:看,你所谓的独立和成就,依然脆弱,依然可能被我轻易影响。
他想让她知道,离开了江家,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或者,他想逼她低头,接受他那份“首席设计师”的邀约,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下。
林晚筝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沥沥的秋雨。南方的秋天,潮湿而阴郁。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街景。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江述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征服与掌控。她的“脱离”和“成功”,或许在他看来,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和失控。
助手小周忧心忡忡地拿着最新的邮件走过来:“林老师,米兰那边展会的最终确认函……他们要求提高展位费,而且位置调整到了很偏的角落。这……”
林晚筝转过身,接过邮件扫了一眼。要求近乎苛刻,与最初沟通的条件相去甚远。
“回复他们,我们接受位置调整,但展位费维持原协议,否则我们退出。”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可是……”小周急了,“这个机会很难得,而且我们前期投入了那么多准备……”
“机会还会有。”林晚筝打断她,眼神坚定,“但原则不能丢。如果他们可以随意更改条件,以后的合作也会充满变数。”她顿了顿,“另外,联系一下我们在巴黎参展时认识的那位意大利策展人,问问她那边是否有其他推荐。”
小周看着林晚筝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设计师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韧性。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真正动摇她的根基。
“好的,我马上去办。”小周点点头,转身去忙了。
林晚筝重新看向窗外。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迷蒙。
江述,你就只有这些手段了吗?
用商业上的小动作,来围堵、挤压?
如果是这样,那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走回工作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母亲留下的那几件旧首饰,还有她最早、最生涩的设计草图。她一件件拿出来,放在铺着黑色丝绒的台面上。
粗糙的工艺,幼稚的线条,却承载着她最初、最纯粹的喜爱和梦想。
然后,她拿起最近完成的一套设计图。主题是“淬火”。以高温和急速冷却锻造钢材为灵感,表现一种在极端压力下反而变得更加致密、坚韧的状态。线条凌厉,结构充满张力,点缀其间的宝石如同淬炼过程中迸发的火星。
从“镣铐与羽翼”的挣扎,到“淬火”的坚韧。
她的设计,忠实记录着她的心路历程。
外力可以制造障碍,可以延缓速度,但无法改变方向,更无法摧毁内核。
她坐了下来,打开绘图本,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新的线条开始流淌。
她没有时间去愤怒,去抱怨,去与看不见的对手纠缠。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用更好的作品,更扎实的技艺,更清晰的品牌定位,去打破那些无形的壁垒。
钱,可以慢慢赚。
渠道,可以慢慢开拓。
名气,可以慢慢积累。
但只要手中的笔不停,心中的火不灭,脚下的路,就一定能走下去。
而且,会越走越宽。
几天后,苏茜打来了电话。她的消息显然很灵通。
“晚筝,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苏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关心。
“苏主编消息真灵通。”林晚筝没有否认,语气轻松,“算不上麻烦,创业路上总会有磕绊。”
苏茜在那头笑了笑。“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在这个圈子里多少还有些人脉。有些人,手伸得确实有点长了。”她意有所指。
林晚筝心中微暖。“谢谢苏姐。暂时还应付得来。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不跟你客气。”
“那就好。”苏茜正色道,“对了,跟你通报个好消息。我们杂志年底要做一个‘年度最具突破力设计师’的专题,主编会上已经初步确定了,你就是我们重点推选的对象之一。专题力度会很大,线上线下的资源都会倾斜。你这段时间,专心准备作品和资料就好。”
年度最具突破力设计师?
这个称号的分量,可比一次比赛金奖要重得多。尤其是在《东方艺境》这样的权威媒体上。
“苏姐,这……”林晚筝有些意外。
“这是你应得的。”苏茜语气肯定,“你的作品和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别让一些无关紧要的杂音,影响了你的脚步。”
无关紧要的杂音……
林晚筝明白了苏茜的暗示和支持。
“我明白了。谢谢苏姐,我会好好准备。”
挂断电话,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秋雨敲打窗棂的细微声响。
林晚筝走到那面简陋的、贴满了设计草图和灵感碎片的白板墙前。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从逃离到现在,每一步的思考和成长。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墙的中央,用力画了一个圈。
圈内,写上两个字:专注。
圈外,是纷繁的世界,可能的阻碍,他人的算计。
而她,只需要专注于圈内。专注于设计,专注于成长,专注于将每一次挫折,都化为淬炼的火焰。
江述的阴影,或许依然笼罩。
但那又如何?
她已在黑暗中待过太久,早已学会在阴影里,辨认属于自己的光。
并且,让那光,越来越亮。
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黄的阳光斜射下来,照在工作台上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宝石和金属上,也照在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前路依然未知。
但她已准备好,迎接一切风浪。
17
时间在笔尖与刻刀下悄然流逝,转眼已是深冬。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那般酷寒,但阴湿的冷意依旧能渗透骨髓。不过,“新生”工作室里却暖意融融。不是空调的温度,而是一种逐渐凝聚起来的、蓬勃向上的生机。
在苏茜和《东方艺境》的鼎力支持下,年底的“年度最具突破力设计师”专题重磅推出。以 Lin Wan 为主角的深度报道,配合着“镣铐与羽翼”、“淬火”等系列作品的精美大片,以及对她设计哲学和成长历程的深入剖析,在业内和高端读者群中引发了强烈反响。
这一次,不仅仅是专业圈层的认可,更是向更广阔的大众市场,展示了 Lin Wan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独特美学力量和坚韧的生命故事。她的设计,那种将个人深刻伤痛转化为具有普遍共鸣艺术表达的能力,打动了许多人。
专题刊出后,“新生”工作室的官网访问量激增,咨询合作的邮件如雪片般飞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些试探性的、或者带有其他目的的接触,而是真正认可她设计价值、寻求平等合作的品牌方、画廊和高端买手。
林晚筝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她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热度冲昏,反而更加严格地筛选合作对象。她婉拒了所有希望她快速推出商业化量产系列的邀请,坚持走高端定制和小批量限量创作路线,将每一件作品都视为独一无二的艺术表达。她也开始有计划地接触国际上有声望的艺廊,为未来可能的个展做准备。
与此同时,在苏茜的牵线下,她与一家以精湛工艺和尊重设计师创意著称的欧洲百年工坊,建立了初步合作关系,由对方为她制作一些工艺极其复杂的部件。这极大地提升了作品的完成度和精致感。
那个被江述暗中施压而略显阴霾的秋天,仿佛只是一段短暂插曲。林晚筝用自己的作品和态度,稳稳地顶住了压力,并借势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她变得更加忙碌,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沉稳,让她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内敛的光芒。
春节前夕,她接到了苏茜的电话,邀请她参加《东方艺境》举办的新年答谢酒会暨年度颁奖典礼。届时,将正式颁发“年度最具突破力设计师”奖项。
酒会地点设在本市最高端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宴会厅。
林晚筝本不欲参加太多应酬,但苏茜盛情难却,且这次酒会汇聚了众多艺术界、时尚界和商界名流,是一个很好的交流机会。她想了想,答应了。
酒会当晚,她依旧选择了简约的风格。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经典,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她纤细的颈间,佩戴了那枚由母亲旧物改造而成的“冰裂·新生”项链。小小的蓝宝石在丝绒的衬托下,如同暗夜中凝结的冰晶,折射着幽微而坚定的光。长发松松绾起,额角的伤痕几乎淡不可见,只在她偶尔侧头时,在灯光下掠过一丝浅白的痕迹。
她依旧不施粉黛,只涂了淡淡的唇膏。但良好的作息、充实的生活以及内心逐渐累积的力量,让她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神清澈而沉静。
步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苏茜。苏茜也看到了她,远远地朝她举杯示意,眼神里满是赞赏和鼓励。
林晚筝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走过去。她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喧闹的场合,便取了一杯清水,走到相对安静的落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璀璨的夜景。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锐利的、充满存在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太过直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让她无法忽视。
她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的香槟塔旁,站着一个男人。
江述。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依旧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存在。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只是眉眼间少了些从前的温文表象,多了几分商海沉浮淬炼出的冷硬和深沉。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却穿透晃动的金色液体,牢牢锁在她身上。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变了很多。
林晚筝的心,在看清他的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她看着他,眼神像看任何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与会者。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恨意,也没有任何旧情残留的波澜。
江述也在看着她。
眼前的林晚筝,和他记忆中那个苍白、沉默、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判若两人。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虽清瘦却挺拔如竹。她的脸上没有了他熟悉的温顺或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力量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像两口深潭,望不到底,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她颈间的那条项链……设计独特,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充满生命力的光芒。那不是他买给她的任何一件珠宝。
她真的变了。脱胎换骨。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江述心底翻涌。有惊愕,有意外,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耀眼蜕变刺到的恍惚,还有更多难以辨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地移开目光,仿佛他只是背景板的一部分,然后,她微微侧身,朝着正朝她走来的苏茜举了举杯,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刺痛了江述的眼睛。
她可以对别人笑。可以对那个什么主编笑。
唯独对他,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和那种彻彻底底的、将他排除在外的漠然。
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脚冰凉。
陈助理之前回报说她拒绝了邀请,态度坚决。他以为她只是故作姿态,或者需要更大的筹码。可现在,亲眼看到她在这个圈子里从容自若的样子,看到她眼中那种属于成功者的笃定光芒,他才骤然意识到——她或许,真的不再需要他给的任何东西了。
她凭借自己,走出了那片他亲手将她推入的黑暗,并且,站到了光亮处,站到了连他都需要正视的高度。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他看到她与苏茜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苏茜挽着她,向宴会厅中央的舞台方向走去。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许多目光跟随着她们,带着欣赏和好奇。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开始介绍今晚的重要环节——颁发“年度最具突破力设计师”奖项。
聚光灯下,林晚筝站在苏茜身边,微微仰着头,听着对她的赞誉。灯光落在她身上,墨绿色的丝绒泛着华贵的光泽,颈间的项链如同点睛之笔。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神情,只在接过奖杯时,对苏茜和台下观众,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掌声雷动。
江述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看着那曾经只属于他、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身影,心底那根刺,越扎越深,搅动着某种他无法掌控、也不愿深究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那个地窖里,她蜷缩在角落,高烧昏迷,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的样子。
又想起离婚协议书上,她签下名字时,那干脆利落、毫无留恋的笔迹。
最后,定格在眼前——她站在聚光灯下,平静,自信,耀眼。仿佛那三十天的地狱,那场冰冷的算计,那三年的婚姻,都只是她涅槃重生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序曲。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烦躁,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火焰。
林晚筝。
不,是 Lin Wan。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而是某种,他曾经拥有却从未珍惜,如今想重新审视却已遥不可及的东西。
宴会厅里,气氛热烈。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
而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两个人,一个在台上接受荣誉,一个在台下品味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命运的分岔口,早已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并且,再无交汇的可能。
18
颁奖环节结束,酒会进入自由交流时间。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林晚筝被苏茜带着,与几位重要的艺术评论家和收藏家寒暄。她应对得体,话不多,但言之有物,对设计和艺术的见解让几位前辈频频点头。她颈间那条“冰裂·新生”项链,也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有人询问出处,她只简单回答是早期作品,并未多言。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角落的、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
但她始终没有回头。仿佛江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值得她投去哪怕一瞥。
江述看着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看着她与那些他都需要客气相待的人物从容交谈,心中的郁躁感越来越浓。他向来是掌控者,是人群的中心,何曾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如此彻底地无视,甚至……隐隐被那种蜕变后的光芒所刺痛?
他放下空酒杯,对身边的助理低语几句,然后,整了整衣袖,朝着林晚筝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人群似乎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江氏总裁的光环,无论在哪里都是显眼的。
苏茜正与林晚筝和一位画廊主聊天,看到江述走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江总,没想到您也大驾光临。”
“苏主编的盛会,自然要来捧场。”江述对苏茜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林晚筝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林小姐,恭喜获奖。”
他叫她“林小姐”。不再是“晚筝”,也不是疏离的“林女士”,而是带着一种微妙距离感的“林小姐”。
林晚筝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平静无波。“谢谢江总。”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刚刚祝贺过她的陌生人。
江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扫过她颈间的项链,又落在她清澈却冰冷的眼睛上。“林小姐的设计,果然别具一格,充满……故事性。”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切入的话题,“听说你的工作室发展得不错?”
“承蒙大家厚爱,还在摸索阶段。”林晚筝的回答滴水不漏,客气而疏远。
“个人创业,殊为不易。”江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关怀,“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许我可以……”
“不劳江总费心。”林晚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前一切都好。”
又一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旁边的画廊主和苏茜都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古怪的、暗流涌动的气氛,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暂时走开,留下他们单独相对——虽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音乐在流淌,周围的谈笑声模糊成背景音。
江述看着林晚筝,她比他记忆中似乎长高了些(或许是挺拔的姿态带来的错觉),也瘦了些,但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坚韧,却让她显得更有力量。她的皮肤在宴会厅柔和的光线下,白皙得几乎透明,额角那道淡痕,此刻竟不显残缺,反而像某种独特的印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掠过她纤细的手腕。她正握着香槟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在礼服的袖口边缘,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浅淡的、不规则的痕迹。
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很淡,几乎看不清。但在江述眼中,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刺目。
地窖。绳索。淤青。那些他刻意不去深想、却永远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些伤……是不是他们……
一个念头,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那些绑匪……他当初的“安排”,只要求“合理消失”,并未授意进行额外的……折磨。可下面的人,为了逼真,或者出于别的阴暗心理,会不会……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眼神死死盯住她手腕上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痕迹,仿佛要透过皮肤,看到底下更深的伤口。
林晚筝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异样和骤然变化的情绪。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确实有几道很浅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白痕,是绳索长期勒缚留下的,还有一些细小的、在挣扎和打磨金属时留下的旧疤。
她不动声色地将握着酒杯的手,往下放了放,让袖口更自然地遮住了手腕。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江述心中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
他上前半步,距离陡然拉近。属于他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侵入林晚筝的呼吸范围。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颤意。
“你手上的伤……”他的声音干涩,“那些绑匪……他们是不是……”
是不是对你用了刑?是不是折磨了你?是不是……那些伤,远比他知道的、或者说愿意知道的,要严重得多?
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但那急切而晦暗的眼神,已经泄露了太多。
林晚筝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依旧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是此刻,那冰面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涟漪。
她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疑似“痛心”或“愧疚”的情绪,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恶心。
现在来问这些?
在她签下离婚协议、彻底走出他的世界之后?在他派助理来施压、试图重新掌控未果之后?在她凭借自己努力站到这里、拿到奖项之后?
他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
林晚筝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他过于靠近的气息,然后,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
“江先生,请自重。”
江先生。
自重。
六个字,像六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插进江述的心脏,将他所有未竟的话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冻结在原地。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他们周围那小片区域里,却清晰可闻。附近几个正在交谈的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江述的脸色,在璀璨的灯光下,骤然变得有些难看。他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看着林晚筝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正在不远处等她的苏茜。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墨绿色的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暗流汹涌的交锋,对她而言,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
江述僵在原地,手中空空如也(酒杯早已放下),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叫他“江先生”。
她让他“自重”。
她手腕上那些伤痕……她甚至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掌控,所有的自以为是的“补偿”和“安排”,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全心全意爱过他、依赖过他的女人。
而他,亲手将她推进了地狱,又在她爬出来、浴火重生后,试图用他肮脏的、沾满算计的手,去触碰她新生的羽翼。
结果,只换来一句冰冷的“请自重”。
音乐依旧悠扬,宴会依旧奢华。
但江述站在人群中央,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空洞。
他看着她与苏茜并肩离去,消失在宴会厅另一侧的人群中。
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如同一个烙印,狠狠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在了他从未真正审视过的、荒芜的心里。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便永无弥补之日。
有些失去,一旦发生,便是永恒。
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星光。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19
新年过后,春天带着湿润的气息悄然降临。
“新生”工作室彻底走上了快车道。Lin Wan 的名字,随着《东方艺境》的深度推广和几次成功的国际展览,在高端珠宝设计领域站稳了脚跟。她的作品风格鲜明,工艺精湛,更因其背后蕴含的坚韧生命力而备受收藏家和艺术爱好者的青睐。订单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慕名而来的拜访者和合作邀请络绎不绝。
林晚筝没有盲目扩张。她保持着小团队的精干,只招收了两名在技艺和理念上都高度契合的助理设计师,将更多精力放在创作核心和品质把控上。她在小城郊区寻了一处更宽敞、安静、带独立院落的旧厂房,改造成了新的工作室兼住所。空间开阔,光线充足,院子里可以种些花木,工作累了便能抬眼看到一片绿色。
生活渐渐有了她曾经梦想过的模样:安静,充实,完全由自己掌控。经济上早已宽裕,但她依然保持着简单的生活习惯,最大的开销除了材料和工坊费用,便是购买书籍和参加一些顶尖大师的研讨班。
她与过去,似乎真的只剩下一道极其淡薄的影子。江述这个名字,自那次酒会后,便再未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偶尔从财经新闻或行业动态里瞥见江氏集团的动向,她也只是漠然地划过去,仿佛那真的只是另一个遥远世界里,某个陌生企业家的寻常消息。
直到四月的一个午后。
林晚筝正在新工作室的院子里,对着阳光检查一批新到的、颜色奇异的异形珍珠。助手小周拿着平板电脑,脚步有些急促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林老师!快看新闻!”
林晚筝抬起头,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正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背景是江氏集团的logo,台上坐着几个人,正中便是江述。他穿着深色西装,神情严肃,正在就江氏集团近期一项涉及重大海外投资失利、导致集团股价暴跌、面临严峻财务和信任危机的风波,接受媒体质询。
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江述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即使努力维持着镇定,那股大厦将倾前的强撑之感,依然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记者的问题尖锐而直接,关于决策失误,关于内部管理,关于巨额亏损,关于他个人是否应该引咎辞职……江述的回答官方而谨慎,但现场的紧张气氛几乎能溢出屏幕。
林晚筝平静地看着。心中不起波澜。江氏的兴衰,江述的成败,早已与她无关。
小周却指着屏幕一角,激动地说:“林老师,你看弹幕!还有旁边社交媒体的实时讨论!”
林晚筝将目光移到旁边的分屏。直播弹幕和社交媒体上,除了对江氏危机的讨论,竟然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谈论她!
“这时候看江述,突然想起他前妻Lin Wan了……”
“+1,刚从《东方艺境》的回顾专题过来,Lin Wan现在真是光芒万丈啊!”
“对比太惨烈了!一个把老婆送进地狱自己搞事业结果搞崩了,一个从地狱爬出来自己闯出一片天!”
“听说当年离婚是江述为了攀高枝甩了受伤的妻子?现在高枝没攀成,自己也要摔了?”
“Lin Wan的设计里那些‘镣铐’‘淬火’的意象,细思极恐啊……是不是跟那段婚姻有关?”
“江述现在还有脸想起前妻吗?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独立女性楷模Lin Wan!甩掉渣男,事业起飞!”
“听说江述后来还想用资源诱惑Lin Wan回去?被狠狠打脸了!爽!”
各种猜测、对比、嘲讽、甚至是将她奉为“独立女性逆袭典范”的言论,充斥在讨论区。显然,她过往那段极少提及的婚姻,和江述此刻的狼狈,被好事者联系了起来,成了这场危机中一个充满戏剧性的注脚。
林晚筝蹙了蹙眉。她不喜欢这种被过度关注和议论的感觉,尤其不喜欢自己的私事和创作被如此简单粗暴地与江述的失败捆绑解读。
“关闭这些无关的评论。”她对小周说,语气平淡,“专注于我们自己的事情。”
“可是,林老师,这也是一个机会啊!”小周有些不解,“现在舆论对你非常有利,好多媒体都想联系你做专访,聊聊过去和现在,肯定能带来更大的曝光……”
“不需要。”林晚筝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颗光泽温润的珍珠上,“我的作品和我的现在,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失败来衬托,也不需要靠消费过去来博取关注。关闭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周愣了一下,看着林晚筝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对不起,林老师,我……我明白了。”她连忙关掉了平板上的直播页面和讨论区。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林晚筝将那颗珍珠放在铺着黑色丝绒的托盘里,它在阳光下流转着虹彩。很美,是因为它本身历经磨砺形成的独特光泽,而不是因为它旁边可能有一块黯淡的石头作对比。
她的路,她的光,只源于自身。
江述的失败,或许在旁人看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应”或“对比素材”,但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她早已走过需要从他人不幸中获取慰藉或证明自己的阶段。
她站起身,走进工作室。宽敞明亮的工作间里,几个助理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宝石和一种专注宁静的气息。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新系列的设计构思和进度。这个系列,她暂命名为“生长”。不再是“镣铐”的挣扎,也不是“淬火”的锤炼,而是更加舒展、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像雨后的藤蔓,向着阳光肆意延伸。
她走到自己的大工作台前,上面摊开着“生长”系列的核心设计图。线条流畅而富有弹性,宝石的运用更加大胆而和谐,整体透着一种蓬勃的、向上的力量。
这才是她的现在和未来。
与任何人无关。
窗外,春光明媚,新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工作室里,刻刀与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低低的讨论声,交织成一首属于创造者的、平静而有力的乐章。
世界的喧嚣,他人的成败,都被隔绝在这方专注于美与成长的天地之外。
林晚筝拿起绘图笔,在新的图纸上,落下坚定而充满希望的一笔。
她的故事,早已翻开了全新的篇章。
而这一章的主题,叫做——生长。
自由地,茁壮地,向着属于自己的辽阔天空,生长。
20
盛夏,巴黎。
一场备受瞩目的国际顶级珠宝艺术双年展,正在塞纳河畔的历史建筑中隆重举行。这里汇聚了全球最顶尖的珠宝艺术家、收藏家、评论家和时尚名流,是设计与奢华的终极殿堂。
Lin Wan 的个人专题展区,位于展馆相对核心的位置。这得益于她近年来持续而高质量的输出,以及《东方艺境》等权威媒体的力荐。展区布置得极具巧思,以“蜕变与新生”为主线,陈列着她从早期“镣铐与羽翼”,到“淬火”,再到最新“生长”系列的代表性作品。灯光、镜面与丝绒的运用,将每一件珠宝衬托得如同博物馆中的艺术品,静谧,却散发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尤其是“生长”系列的作品,无论是缠绕如藤蔓的项链,还是舒展如叶片的耳饰,或是那颗以异形珍珠为核心、仿佛从岩石裂缝中挣扎而出的胸针,都赢得了极高的评价。评论家称她的作品“将个人的深刻创伤转化为具有普遍美学的艺术语言”,“在极致的克制中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开展以来,她的展区前始终人流不断。预约采访的媒体排起了队,收藏家们认真咨询,同行设计师驻足欣赏。林晚筝身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黑色长裤,穿梭其间,用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从容应对,介绍设计理念,回答专业问题。她举止优雅,谈吐清晰,额角那道几乎消失的淡痕,在特定的光线下偶尔显现,不仅无损她的气质,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坚韧感。
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角落、害怕人群的林晚筝。她是 Lin Wan,是这场艺术盛事中,一颗冉冉升起、备受瞩目的新星。
展览进行到第三天下午,一场小型的、针对重要嘉宾和媒体的专场导览暨交流酒会,在展馆内的VIP沙龙举行。
林晚筝作为焦点设计师之一,自然在场。她正与一位来自伦敦的资深艺廊主交谈,对方对“生长”系列表现出浓厚兴趣,探讨着未来合作举办个展的可能性。
沙龙里灯光柔和,香槟流淌,低语轻笑。衣冠楚楚的宾客们举杯寒暄,空气中浮动着香水与艺术交融的独特气息。
忽然,沙龙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林晚筝背对着入口,并未在意,直到感觉一道格外灼热、甚至称得上失态的视线,死死钉在她的背上。
她若有所感,结束了与艺廊主的对话,礼貌地颔首转身。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述。
他站在沙龙入口的阴影里,似乎刚到。身上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有些松了,头发也不像以往那样一丝不苟,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嘴唇紧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穿越人群,牢牢锁定在林晚筝身上。那眼神太复杂,太浓烈,充满了红血丝,混杂着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激烈翻涌的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江氏集团深陷危机,他此刻应该焦头烂额地处理烂摊子才对。而且,这种级别的艺术展,并非他往常活跃的领域。
林晚筝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移开目光,仿佛没有看到他,准备走向另一群正在讨论她作品的评论家。
“晚筝!”
一声沙哑的、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呼唤,骤然打破了沙龙里优雅的氛围。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过去。
江述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脚步有些踉跄地,径直朝着林晚筝冲了过来。他的举动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像一头被困许久、终于找到目标的野兽。
周围的宾客纷纷避让,惊讶地看着这位显然身份不凡、却行为失常的东方男人。
林晚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江述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的目光贪婪地、近乎痛苦地在她脸上巡视,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光芒四射、从容自若的女人,是否真的是那个曾经苍白脆弱、任他摆布的林晚筝。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钉在她的手上。
今天为了方便与人交流,她并未佩戴过多首饰,只在右手腕上,戴了一枚她自己设计的、极简的宽版白金手镯,造型犹如一片微微卷曲的金属羽毛,边缘锋利而优美。
手镯下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以及,手腕内侧,那几道虽然很浅、却因为皮肤白皙而依然清晰可见的、平行排列的、淡粉色的陈旧疤痕。
那是绳索长期勒缚、甚至可能摩擦破皮后留下的痕迹。比手背上那些细碎的小疤要显眼得多,是她身上最无法彻底消除的烙印之一。平时她或用手表,或用稍宽的袖口,或有意识地避免特定角度,很少让它完全暴露。
但此刻,因为抬起手做引导姿势,袖口微微上缩,那几道疤痕,在沙龙明亮的水晶灯下,无所遁形。
江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死死盯着那几道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惨白。他的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些在酒会上隐约瞥见、让他心头刺痛的痕迹,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这才是真相!被衣袖遮挡的、更触目惊心的真相!
“那些伤……”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巨大的惊痛和……恐慌,“是不是他们……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是不是……”
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仔细查看,又像是想要确认她的存在,动作急切而失控。
林晚筝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前一秒,迅速而果断地将手收了回来,背到了身后。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疏离。
整个沙龙此刻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屏息看着这突如其来、充满戏剧性的一幕。闪光灯悄悄亮起,有敏锐的记者已经开始拍照。
林晚筝抬起头,迎上江述那双充满了红血丝、写满了剧烈情绪的眼睛。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最深最静的寒潭,映不出他丝毫的倒影,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然后,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完美的、社交礼仪式的微笑。那个笑容很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着江述,用清晰、平稳、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先生,请自重。”
又是这句话。
在巴黎璀璨的艺术沙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再一次,用同样冰冷而疏远的六个字,将他所有失控的情绪、所有未出口的质问、所有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复杂情感,都钉死在了原地。
江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惨白之中透出一股死灰。他看着林晚筝那双平静到残酷的眼睛,看着她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看着她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的陌生姿态……
一股灭顶的寒意和空洞,瞬间将他吞噬。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些伤,是不是绑匪所为,重要吗?
是他将她置于险境。
是他默许了可能发生的一切。
是他用算计和背叛,在她身上刻下了这些或许永远无法褪去的烙印。
而现在,她甚至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她用她的成功,她的光芒,她的平静,和她这句冰冷的“请自重”,对他进行了最彻底、最无声的审判。
她早已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出了那场噩梦,走出了所有与他相关的爱恨情仇。
而他,却还困在原地,被愧疚、震惊、不甘和一种迟来的、荒谬的“痛心”所折磨。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林晚筝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一场小小的意外插曲。她转过身,对旁边有些愕然的艺廊主和评论家们,露出了一个抱歉而从容的微笑,用流利的法语低声解释了一句什么,大致是“一点无关紧要的私事打扰了”,然后便自然地引导着话题,重新回到了她的作品和展览上。
她的背影挺直,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拂过她肩头的一粒微尘。
江述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目光。手中的香槟杯不知何时已经滑落,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酒液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林晚筝的背影,盯着她手腕上那虽然被遮挡、却已深深烙在他脑海里的伤痕,盯着她与旁人谈笑风生时,那全然放松、自信、属于成功者的侧影……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侍者托盘,又是一阵叮当乱响。
在一片愈发嘈杂的低语和注视中,江述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仓皇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沙龙,冲出了这片璀璨耀眼、却唯独将他排斥在外的光芒。
外面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他粗重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是眼泪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错误,无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失去,便是永远。
有些光芒,你曾拥有时弃如敝履,失去后,才惊觉那竟是生命中唯一的光源。而当那光源远离,你便只能永坠黑暗,独自品尝这份迟来的、噬心刻骨的悔恨与荒凉。
沙龙内,灯光依旧璀璨,笑语依旧嫣然。
Lin Wan 的专题展区前,人们依旧在欣赏、赞叹着那些从伤痕与灰烬中生长出的、无比美丽而坚韧的艺术。
而她,只是偶尔抬起手腕,轻轻整理一下袖口,将那几道浅淡的疤痕,重新妥帖地掩藏。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而从容的神情。
仿佛一切风雨,都已过去。
仿佛未来,只有无尽的、向上的生长。
窗外,巴黎的夜空,繁星点点。
塞纳河的波光,温柔地荡漾。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冉冉升起。
属于 Lin Wan 的时代。
安静,却势不可挡。
终章:新生(尾声)
巴黎的珠宝艺术双年展圆满落幕。
Lin Wan的专题展获得了巨大成功,不仅“生长”系列作品被多位重要收藏家预定,更收获了多家国际顶尖艺廊的长期合作邀请。欧洲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周刊以“破茧成蝶:Lin Wan与她的新生美学”为题,用整整四个版面深度报道了她的艺术历程。
那张在沙龙里被记者抓拍到的照片——江述失态伸手、林晚筝从容后退的瞬间——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在网络上短暂流传。照片里,林晚筝侧身避开的姿态优雅而决绝,江述脸上的震惊与狼狈形成鲜明对比。配文多是“昔日弃妇今日女王”、“独立女性的华丽转身”之类吸引眼球的标题。
林晚筝看到后,只让律师发了一封措辞严谨的声明,要求撤除涉及个人隐私的照片,并强调“Lin Wan女士专注于艺术创作,不参与任何与私人过往相关的舆论讨论”。态度明确,姿态高傲。
那场沙龙里的风波,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个小插曲。江述的突然出现和失态,除了让她确认“此人已彻底成为过去”之外,再无其他意义。
展览结束后,她并未立刻回国。而是应瑞士一家百年独立工坊的邀请,前往阿尔卑斯山麓的小镇,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驻地创作和交流。那里风景如画,宁静悠远,工匠们对技艺有着近乎虔诚的追求,与她的心境无比契合。
她暂时关闭了所有社交账号,切断了大部分对外联络,完全沉浸在创作中。新的灵感如泉水般涌出——不再是“镣铐”,不再是“淬火”,甚至不再是“生长”,而是一个暂命名为“穹顶”的系列。灵感来自阿尔卑斯山巅的星空,浩瀚,宁静,包容万物,又有着超越一切的恒定力量。
她设计了一枚胸针,主体是一颗包裹着细小星点包裹体的水晶,被扭曲盘旋的铂金线条托举,仿佛宇宙初开的混沌与秩序。又画了一对耳环的草图,用极细的钛金属丝编织成星云般的网状结构,点缀蓝宝石与钻石碎屑,轻盈若雾,却又坚不可摧。
创作间隙,她会独自去山间散步。呼吸着清冽的空气,看着巍峨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那种曾被背叛、被伤害、被禁锢的渺小感,渐渐被大自然的壮阔与自身的成长所稀释、取代。
她不再需要刻意“忘记”或“克服”过去。那些经历,如同山体上的刻痕,已然成为她的一部分,塑造了她作品的深度与力量。但它们不再能定义她,更不再能伤害她。
一个月后,她带着满满的设计稿和一颗更加沉静充实的心,回到了国内。
“新生”工作室已经迁入了新的空间。郊区的旧厂房被改造得极具工业美学与艺术气息,开阔、明亮,功能分区清晰。院子里的花木在夏末初秋的时节,依旧郁郁葱葱。
苏茜来拜访她,带来一个消息。
“江氏集团的危机比预想的严重。”苏茜喝着茶,语气平静地叙述,“海外投资失败引发连锁反应,几个重要合作伙伴撤资,银行收紧信贷,股价已经腰斩。董事会内部矛盾激化,有人提议罢免江述的CEO职位。他母亲周敏华动用了不少老关系,但这次窟窿太大,恐怕……”
林晚筝修剪着一盆绿植的枝叶,动作未停。“这些,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苏茜看着她,“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一下结局。”她顿了顿,笑了,“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确实不需要从别人的失败里找什么慰藉了。”
林晚筝也微微一笑,将剪下的残叶丢进垃圾桶。“我的慰藉,在这里。”她指了指工作台上散落的设计稿,指了指窗外生机勃勃的院子。
“对了,”苏茜想起什么,“下个月伦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当代珠宝艺术高峰论坛,主办方想邀请你做亚洲区的青年艺术家代表发言。这是很好的机会,能让你接触到最核心的圈层和人脉。”
林晚筝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还有,”苏茜眼神里带着光,“《东方艺境》和几家欧洲重要的艺术基金,想联合为你策划一场全球巡回个展。从巴黎开始,经过伦敦、纽约、东京,最后回到上海。全面展示你从‘镣铐与羽翼’到‘穹顶’的完整创作脉络。这将是华人珠宝设计师少有的殊荣。”
全球巡回个展。
林晚筝修剪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个提议的分量,她很清楚。这意味着她的作品和她的名字,将被推到世界级的艺术平台上,接受最严格的审视,也收获最崇高的赞誉。
沉默片刻,她放下剪刀,看向苏茜。“我需要时间准备。‘穹顶’系列还没有完全成熟。”
“当然。”苏茜笑道,“筹备期至少一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打造一场完美的展览。”
一年。
林晚筝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一年前,她还困在那栋冰冷的别墅里,挣扎求生。一年后,她已在筹划全球巡回个展。
命运之手的拨弄,有时残酷,有时又慷慨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无论慷慨还是残酷,最终能把握方向的,唯有自己。
秋深了。
林晚筝的生活规律而充实。白天在工作室与助手们一起打磨作品,完善“穹顶”系列;晚上看书、画图,或者 simply enjoy the silence(享受寂静)。她偶尔会去听音乐会,看画展,与苏茜等三五好友小聚。她依然低调,不混圈子,不炒作,只用作品说话。
关于江氏和江述的消息,断断续续还是能听到。情况似乎越来越糟,有传言说江述可能会被迫出售部分核心资产,甚至让出集团控制权。这些消息如同远处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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