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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结婚三年,沈聿的白月光一回国,我就得让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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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博雅医院VIP病房里,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模式。林菀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的位置。

沈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腿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公司的财务报表,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上面。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助理十分钟前发来的加密邮件摘要上。

关于林菀过去半年在国外行程的调查,初步结果回来了。

邮件内容简洁,但信息量不小。林菀在回国前两个月,确实曾在欧洲某国停留过三周,名义上是参加一个短期的艺术游学项目。但调查显示,在那三周里,她有多次前往当地一家以隐私保护著称的私立医疗中心的记录。具体就诊内容无法深入,那家中心的防火墙极强,客户信息密级很高。不过,通过一些外围渠道交叉印证,那家中心最知名的科室之一是生殖医学与高端产前诊断。

同时,助理还查到,大约在四个月前,林菀的信用卡有一笔数额不小的消费,指向一家国际知名的奢侈品珠宝店,购买的是一对限量版钻石耳钉。而消费地点,并非她常去的巴黎或米兰,而是瑞士日内瓦。同一时间段,她的手机信号基站记录显示,她在日内瓦停留了大约四十八小时。

瑞士日内瓦。除了钟表和巧克力,同样以世界顶级的私人银行和医疗旅游闻名。

沈聿盯着这些信息,眸色越来越沉,像暴风雨前凝聚的墨云。游学?艺术项目?频繁出入生殖医学中心?神秘的日内瓦之行?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又令人极度不快的轮廓。

如果说,之前他对林菀的隐瞒只是不悦和疑虑,那么此刻,这些调查结果则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信任的基石里。

怀孕八周。时间推算,是他们上次在一起的时候。但如果在他们重逢之前,林菀就已经在接触顶尖的生殖医学专家,甚至可能进行过某些干预或准备呢?

还有那对在日内瓦购买的钻石耳钉,他从未见她戴过。

沈聿合上电脑,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流动不息,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

他想起苏晚。那个同样可能面临孕育困境,却选择独自离开、默默处理的女人。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曾有过他们的孩子。而现在,林菀怀了孕,却伴随着如此多的疑云。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某种被比较下的不适感,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孙振华主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

“沈先生,还没休息?”孙主任压低声音。

沈聿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孙主任,有新的情况?”

“这是林小姐今天下午的复查结果。”孙主任将报告递给他,眉头微锁,“HCG勉强维持,没有明显上升。孕酮依靠药物维持在临界值。关键是,我们准备的那种针对她血型的特异性免疫球蛋白,调拨过程出了点问题,原定的那批药物在海关抽检中被暂时扣留,可能需要延迟两到三天才能到位。”

“延迟两三天?”沈聿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什么替代方案?”

“目前没有完全等效的替代药物。”孙主任摇头,“那种球蛋白是针对林小姐这种稀有血型可能存在的免疫排斥风险最有效的预防手段。延迟用药,可能会增加胎儿因免疫因素受损的风险,尤其是目前胚胎本身就不够强壮的情况下。”

风险增加。

沈聿下颌线绷紧。他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得很沉的林菀,又看向孙主任:“有没有可能,胎儿不稳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免疫因素,或者……还有其他更根本的原因?”

他的话问得有些尖锐,孙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可能有所指向,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沈先生,从目前的医学检查来看,林小姐的胚胎发育迟缓,原因确实是多方面的,激素、免疫、甚至可能的胚胎染色体异常,都需要考虑。我们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基于现有检查结果制定的。如果您对诊断或治疗方案有疑问,我建议可以进行更深入的检查,比如绒毛膜穿刺或羊水穿刺进行染色体分析,当然,这些操作本身也有一定风险,尤其是在当前保胎的情况下。”

染色体分析。

沈聿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芒。这或许,是拨开迷雾最直接的方法。但风险……

“如果现在做,对胎儿和林菀的风险有多大?”

“风险肯定比稳定期要高。”孙主任斟酌着词句,“主要是穿刺可能诱发宫缩或感染,导致流产。以林小姐目前的情况,风险概率大概在5%-8%左右。但如果能明确染色体是否有问题,对于后续治疗方向的决策,至关重要。”

5%-8%的流产风险。去验证一个可能极其不堪的真相。

沈聿沉默着。窗外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最终,他没有立刻决定,“麻烦孙主任,尽一切可能,加快那种免疫球蛋白的调拨。钱不是问题。”

“我明白,沈先生。我们会尽力。”孙主任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聿走回床边,看着林菀熟睡的脸。这张脸依旧美丽,带着惹人怜惜的脆弱。可此刻看在他眼里,却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纱。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缓缓收回。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很难再如初。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周慕辰发来的消息,约他明天上午打高尔夫,顺便聊聊合作细节。

沈聿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需要暂时离开这里,透口气,也让脑子清醒一下。公司的事,城东的地,与周慕辰的合作,这些清晰明确、由他完全掌控的事务,此刻更能让他感到踏实。

他又看了一眼林菀,转身拿起西装外套,轻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安静无声,他的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病床上原本“熟睡”的林菀,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柔情和依赖的美眸里,此刻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幽深的、难以窥测的暗光。她的手,依然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却微微蜷缩了起来。

12

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视野开阔,清晨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沈聿挥出一杆,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远处的果岭附近。

周慕辰在旁边鼓掌:“漂亮!状态不错啊。”

沈聿没说话,将球杆递给一旁的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少了几分平日的商务冷峻,多了些随性,但眉宇间那抹沉郁,并未被晨光驱散。

“心里有事?”周慕辰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城东那块地,还是林菀?”

沈聿拧开水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球道:“都有。”

周慕辰了然,也没多问,只是说:“地的事,我们联手,问题不大。林家那边……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卫健委的人。”

“暂时不用。”沈聿摇头,将水瓶放下,“药的事情,已经在处理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慕辰,你认识的人多,听说过一个叫Ethan Reed的医生吗?搞生殖医学的,美国人。”

“Ethan Reed?”周慕辰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在《柳叶刀》上发过好几篇论文,专门处理疑难妊娠和反复流产的?听说他脾气有点怪,挑病人,接手的案例都很棘手,但成功率确实高。怎么,你找他?为了林菀?”

“随便问问。”沈聿语气平淡,“听说他最近好像在本地。”

“那我帮你打听一下具体行踪?”周慕辰热心道。

“不用。”沈聿拒绝,“如果需要,我自己会联系。”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向下一个发球点。阳光渐渐烈了起来,在草地上投下清晰的人影。

“对了,”周慕辰忽然想起什么,“前天晚上,在一个私人品酒会上,又碰到苏晚了。”

沈聿正要挥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球杆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偏差。小球飞了出去,落点不如前一杆完美。

他皱了皱眉,将球杆放下。

周慕辰假装没看见他刚才的失误,继续说:“她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好点,虽然还是瘦。跟几个艺术投资圈和媒体的人聊得挺投机,好像是在推一个什么联合艺术展的项目。我听了一耳朵,概念挺新,叫什么‘边界与新生’,有点意思。没想到她在这方面还挺有想法和能力,以前真是藏得深。”

边界与新生。

沈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和他印象中那个苍白安静的影子,实在难以重叠。

“是吗。”他应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不过,”周慕辰话锋一转,带了点调侃,“她身边倒是多了个护花使者。”

沈聿转过头看他,眼神询问。

“一个老外,长得挺帅,气质也不错,看着像学术圈或者高端服务行业的,一直陪在她身边,挺照顾的样子。”周慕辰描述着,“两人交谈用的是英文,看起来很熟稔。酒会上有人好奇打听,好像是位外国医生,具体名字没听清。”

外国医生。陪在她身边。照顾。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沈聿的眸色深了深。他想起助理发来的邮件里,林菀在瑞士日内瓦的行踪。又想起自己刚才向周慕辰打听的Ethan Reed。

会是同一个人吗?这么巧?

苏晚接触外国医生?做什么?她也……身体出了问题?还是……

他发现自己对苏晚的近况,竟然一无所知,甚至需要从旁人口中听说。而这种“听说”,却不断拼凑出一个与他认知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种失控感和隐约的不适,再次浮起。

“她的事,不必跟我说。”沈聿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率先走向下一个球位。

周慕辰耸耸肩,跟了上去。他了解沈聿,越是表现得不在意,可能越是心里有些什么。不过,作为朋友,点到为止即可。

接下来的几杆,沈聿打得有些心不在焉,失误多了起来。周慕辰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中场休息时,坐在休息区的遮阳伞下,沈聿的手机响了。是孙主任打来的。

他走到一旁接听。

“沈先生,有个情况需要跟您同步一下。”孙主任的声音有些凝重,“我们刚刚拿到林小姐今天清晨的紧急抽血结果,她的HCG水平……出现了下降。”

下降?沈聿的心猛地一沉:“下降了多少?不是用了药吗?”

“下降了大约12%。我们正在调整用药方案,但……”孙主任停顿了一下,“这通常不是一个好迹象。加上免疫球蛋白延迟,情况可能会变得更复杂。沈先生,关于是否进行绒毛膜穿刺以明确染色体情况,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胚胎本身有问题,所有的保胎努力可能都是徒劳,甚至对母体有害。”

沈聿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电话那端,似乎隐约传来林菀低低的啜泣声和说话声,她应该也知道了。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远处,周慕辰正在和球童说笑,轻松惬意。

而他这里,却是一团越来越浓的迷雾和不断恶化的坏消息。

苏晚身边那个外国医生的身影,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脑海。

“安排穿刺吧。”沈聿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决断,“尽快。风险评估和知情同意,我会处理。”

“好的,沈先生。我们马上准备,最快可以安排在明天上午。需要您或林小姐的直系亲属签署文件。”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沈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他转身走回休息区,对周慕辰说:“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下次再约。”

周慕辰看出他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拍了拍他肩膀:“行,快去忙吧。有事说话。”

沈聿点点头,快步离开。背影在明媚的阳光下,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意和紧绷。

他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回医院。”

车子驶离绿意盎然的球场,汇入城市的车流。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上午,绒毛膜穿刺。

真相,或许很快就要揭晓了。

而那个真相,是否会比现在这团迷雾,更加难以承受?

他忽然想起苏晚离开那晚,平静签下净身出户协议的样子。那时他觉得是她的识趣,甚至可能是另一种手段。现在想来,那份平静底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决绝和失望?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无论如何,先解决眼前林菀和孩子的事。

至于苏晚……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13

夜晚的博雅医院VIP病区,比白日更显静谧。走廊灯光调暗,只有护士站亮着温和的光。三区07号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不大的范围。

林菀靠坐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楚楚可怜。沈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刚刚护士送来的绒毛膜穿刺术前知情同意书和风险告知书。厚厚的一沓,条款细致,将各种可能,哪怕概率极低的风险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聿哥哥……我害怕……”林菀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颤抖,她的手紧紧抓着沈聿的衣袖,指尖冰凉,“真的要做这个吗?万一……万一宝宝受不了怎么办?都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聿看着她,心头沉郁。他将同意书放到一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菀菀,听我说。现在情况不乐观,HCG在下降,孙主任也说了,必须尽快查明根本原因。如果是胚胎染色体有问题,我们强行保胎,对你身体伤害更大,结果也可能……”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词,“穿刺是有风险,但孙主任是顶尖的专家,会把风险降到最低。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真相……”林菀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泪水不断滑落,“聿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怀疑什么?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她问得直接,带着委屈和受伤,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聿。

沈聿心头一震,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他看着林菀苍白的脸,那双总是盛满对他依赖和爱慕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脆弱。调查邮件里的那些疑点,在此刻她直击核心的质问和泪水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和……冷酷。

他沉默了几秒。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确实难以根除。但面对此刻的林菀,他无法将那些冰冷的调查结果摊开在她面前。

“别胡思乱想。”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我只是想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这个检查,是为了排除最坏的可能,让我们能更精准地治疗。”

林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不能自已:“聿哥哥,你要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人,这个孩子是我们的,一定是我们的……我好怕失去他,也好怕你误会我……”

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哭声压抑而绝望。沈聿僵硬了一瞬,慢慢抬起手,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怀里的人如此脆弱无助,仿佛一碰就碎。那些疑窦,在真实的眼泪和恐惧面前,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他多心了?林菀只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坏了,加上身体不适,才有所隐瞒?那些国外的记录,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是为了调理身体?

“别怕,我会陪着你。”他低声安抚,“明天我全程在。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林菀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低低的抽噎。沈聿扶她躺好,给她掖好被角。

“睡一会儿,养足精神。”他柔声道。

林菀点点头,闭上眼睛,但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沈聿就那样坐着,任由她抓着。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菀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沈聿轻轻抽出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指。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繁华依旧,却照不进他心底的烦乱。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关于明天穿刺术的具体时间安排和需要他最终确认的文件。

他回复了“收到,按计划进行”。

然后又点开周慕辰早些时候发来的一个链接,是关于城东那块地的竞争对手最新动态分析。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试图用熟悉的工作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但效率很低。林菀的眼泪,苏晚身边那个模糊的外国医生影子,还有那份沉重的知情同意书,交替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捏了捏眉心。

忽然,床上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沈聿回头,看到林菀似乎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了一些。他走过去,想帮她盖好。

走近了,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林菀的枕头边,露出手机屏幕的一角。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微信的聊天界面。最上面的聊天对象,备注名是“亲爱的爸爸”。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菀发过去的,时间就在半小时前,内容很短:

【爸,他同意了。明天上午。药的事情必须加快,我怕撑不到出结果。】

沈聿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条信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进他的眼底。

“他同意了”——指的是同意穿刺?

“药的事情必须加快”——什么药?是那个被延迟的免疫球蛋白?还是……别的什么?

“我怕撑不到出结果”——撑不到什么结果?穿刺的结果?还是……别的结果?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那点因为她的眼泪而升起的柔软和犹疑,被这条信息彻底冻结、粉碎。

他看着床上似乎无知无觉、安然睡着的林菀,那张苍白的、泪痕未干的脸,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有几分陌生,甚至……可怖。

她没睡?还是刚醒?这条消息,是故意让他看见,还是无意?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碰撞。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泄露着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菀的呼吸依旧平稳。

沈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退后了两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病床,面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刚才看到的那条信息,每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夜,还很长。

而某些看似坚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崩塌。

14

晨光熹微,透过VIP病房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渗入一线苍白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林菀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可能一夜未眠。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她靠坐在床上,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不再有昨晚的激动哭泣,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

沈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面容冷峻,眼下同样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却锐利清明,不见疲态,只有一种沉冷的审视。昨晚看到的那条信息,像一根刺,深深扎入心里,也让他的头脑在震惊和寒意过后,异常清醒。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孙振华主任带着两名护士和一位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了进来。护士推着一个小型仪器车。

“沈先生,林小姐,早上好。”孙主任的声音平稳专业,“术前准备都做好了。这位是超声科的刘医生,负责在B超引导下进行穿刺操作。我们会在局部麻醉下进行,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林小姐,放轻松,配合呼吸就好。”

林菀的目光缓缓移到孙主任身上,又看向那冰冷的仪器车,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她没有看沈聿。

沈聿站起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林菀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别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这里。”

林菀抬起眼,终于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的眼底有恐惧,有脆弱,还有一种沈聿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护士开始进行术前最后的准备,消毒、铺巾。刘医生调整着B超探头的位置,屏幕上很快显示出宫腔内的影像。那个小小的孕囊,在灰白的图像中清晰可见,旁边跳动着微弱的、象征着生命迹象的光点。

孙主任拿起一支细长的穿刺针,在B超的实时引导下,缓缓靠近。

林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沈聿就站在床边,目光紧紧盯着B超屏幕,又时不时落在林菀苍白的脸上和那支缓缓前进的针上。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全身的肌肉却微微绷紧。

针尖穿透组织的感觉似乎让林菀闷哼了一声,身体僵硬。

“放松,林小姐,很快就好。”孙主任沉稳地说着,手下动作稳定精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仪器发出轻微的抽吸声。

沈聿的视线,从屏幕移到林菀紧咬的唇,再移到她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的手上。昨晚那条微信的内容,再次闪过脑海。

【我怕撑不到出结果。】

撑不到什么结果?穿刺取样的结果,需要几天才能出来。她指的是这个吗?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胎儿本身就有问题,甚至可能无法存活到出生,那么这次的穿刺,与其说是为了查明原因指导治疗,不如说是……为了获取一个“合理”的、让胎儿“自然”离去的契机?而那句“药的事情必须加快”,是不是指某种能加速这个过程,或者掩盖某些痕迹的药物?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孙主任已经完成了操作,将吸取的少量绒毛组织注入专用的保存管中,递给旁边的护士。

“好了,林小姐,很顺利。”孙主任示意护士按压穿刺点,“样本会立刻送检,加急处理,大概三天左右出初步结果。这几天注意卧床休息,避免剧烈活动,有任何腹痛或出血及时通知我们。”

林菀缓缓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虚弱地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沈聿。

沈聿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她看不懂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距离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上前温言安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林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抓握床单的手指,松开了,无力地垂落。

护士处理完后续,和孙主任、刘医生一起离开了病房。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在蔓延,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聿哥哥……”林菀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带着哭腔开口,“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怪我瞒着你?”

沈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她:“菀菀,你实话告诉我,在这次怀孕之前,你身体有没有其他问题?或者,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治疗或准备?”

林菀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更白,毫无血色。她的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泪水却已经涌了上来:“聿哥哥,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你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你的?还是觉得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的反应,落在沈聿眼里,更像是被戳中心事的惊惶,而非单纯的委屈。

“我只是想了解全部情况,才能更好地保护你。”沈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感,“包括你之前在国外的就医记录,包括林家突然开始寻找顶尖妇产科专家的时间点,也包括……你父亲现在正在加紧运作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每说一句,林菀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你……你调查我?”她的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伤心和愤怒,“沈聿!你怎么可以!我是你的菀菀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你现在居然怀疑我,调查我?!”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哭得伤心欲绝,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和背叛。

若是以前,看到她这样哭,沈聿早就心软了。但此刻,那条微信的内容,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以及她此刻过于激烈的、试图用情绪掩盖真相的反应,都像拼图一样,在他心里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轮廓。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尽。

“等结果出来吧。”良久,他淡淡开口,不再看她,转身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公司还有事,我晚点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径直朝门口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留恋。

“聿哥哥!”林菀在他身后凄厉地喊了一声,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沈聿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需要冷静,我也需要。”他丢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病房里压抑的哭泣声。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流通。沈聿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却依旧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难受。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加急催一下那份国外医疗记录的详细内容,不惜代价。另外,查一下林家最近在医药渠道上的所有动作,特别是针对稀有血型相关药物和……可能用于妊娠终止或处理的特殊药物。”

发送。

真相,也许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

而他,必须知道。

15

三天。七十二小时。在焦虑和等待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博雅医院VIP病房里,林菀的情绪像坐过山车,时而沉默流泪,时而抓住护士或来看望的母亲反复询问结果何时能出,时而又对着窗外出神,眼神空洞。她不再主动给沈聿打电话,沈聿也来得少了,即便来,也只是停留片刻,询问一下身体状况,语气平淡,目光疏离。那种无形的隔阂与冰冷,让林菀感到刺骨的寒。

沈聿的大部分时间泡在公司里,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城东地块的竞标进入白热化阶段,与周慕辰的合作方案需要最终敲定,公司的季度财报也到了紧要关头。他将自己投入这些熟悉且可控的事务中,试图将私生活的混乱暂时屏蔽。

但助理陆续发来的调查信息,像毒蛇一样,时不时窜出来咬他一口。

林菀在国外那家生殖中心的具体就诊内容依旧难以突破,但通过其他渠道综合推断,她很可能进行过卵子质量评估、宫腔环境检查,甚至可能涉及一些前期的激素调理或辅助生殖技术的咨询。时间点,远在他们上次重逢之前。

林家那边,动用了一切人脉和金钱,不仅在催那批被海关卡住的免疫球蛋白,同时还在通过灰色渠道,试图获取一种国内管控极其严格、常用于某些特定医疗情况(包括某些复杂性妊娠的医学处理)的处方药物。这种药物,如果使用不当,风险极高。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林菀的这个孩子,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自然孕育的“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下的产物。甚至,这个“产物”本身,可能就存在着某种先天不足或巨大风险,以至于林家需要如此急切地寻找各种“补救”或“处理”方案。

这个推测让沈聿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背叛。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些日子的担忧、责任、甚至对苏晚的那一丝隐约比较下的愧疚,都成了笑话。

第三天下午,沈聿正在会议室里听取一个海外并购项目的汇报,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孙振华主任的名字。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对正在汇报的高管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孙主任。”

“沈先生,结果出来了。”孙主任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异样。

沈聿握紧了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染色体核型分析显示,胚胎染色体存在异常。具体是16号染色体三体。这是一种常见的染色体数目异常,通常会导致早期胚胎停育或自然流产。即使极少数能继续妊娠,胎儿也几乎不可能存活到足月,出生后会伴有严重的多发畸形和智力障碍。”

16号染色体三体。胚胎停育。不可能存活。严重畸形。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沈聿的心上。虽然早有猜测和心理准备,但当冰冷的医学结论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巨大。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个结果,似乎印证了他最糟糕的推测——这个孩子,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健康诞生。

“所以……”沈聿的声音有些发干,“之前的发育迟缓,HCG下降,根本原因就是这个染色体异常?”

“是的。染色体异常是根本原因,免疫或激素问题可能是伴随表现或加剧因素。”孙主任肯定道,“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保胎治疗已经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增加母亲感染、出血等风险。医学上建议终止妊娠。”

建议终止妊娠。

沈聿闭上了眼睛。所以,林菀和她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或者至少高度怀疑这个结果?所以他们才那么急切地寻找“药”,害怕“撑不到出结果”?穿刺,不过是为了拿到一个医学上合法的“判决书”?

“我明白了。”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冷得有些过头,“麻烦孙主任,将书面报告准备好。我马上过来。”

“好的。另外……”孙主任犹豫了一下,“林小姐和她的家人,也已经知道了结果。林小姐情绪……有些激动。”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沈聿没有立刻返回会议室。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人群。阳光炽烈,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个结果,彻底斩断了他对这个孩子残存的责任和期待,也将他与林菀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纱,彻底撕碎。

他回到会议室,对等待的众人简短交代:“我有急事处理,会议推迟。”然后,拿起外套,大步离开。

驱车前往医院的路上,沈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想起苏晚。如果她知道,她曾经可能拥有的孩子,和他与林菀这个注定无法存活的孩子,放在一起……她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更甚。他甩甩头,将苏晚的脸强行驱逐。

现在,他需要面对的是林菀,以及这场荒唐闹剧的收场。

病房里,气氛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林父林母都在,林母眼睛红肿,坐在床边握着林菀的手低声安慰。林菀靠在床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林父站在窗边,脸色铁青,看到沈聿进来,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心虚,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阴沉。

孙主任将打印好的报告递给沈聿。沈聿快速扫过那些专业的术语和结论,目光在最后“建议终止妊娠”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合上报告。

“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是陈述句。

林菀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红肿,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嘴唇颤抖着:“聿哥哥……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绝望。

若是以前,沈聿或许会心痛,会上前抱住她安慰。但此刻,他只觉得疲惫和冰冷。他甚至无法确定,她这句“对不起”,有几分是为了失去孩子,有几分是为了这场欺骗。

“这不是你的错。”沈聿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染色体的问题,偶然事件。”他将“偶然事件”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林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

林父这时走了过来,语气强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沈聿,现在结果已经这样了,说再多也没用。菀菀身体受损严重,需要立刻安排手术,好好休养。后续的调理和恢复,我们林家会负责。至于你们之间的事……等菀菀身体好了再说。”

他想快刀斩乱麻,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不幸的意外,尽快翻篇。

沈聿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林叔,终止妊娠的手术,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条件。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眼神闪躲的林菀,“等菀菀身体恢复,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一谈’。”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林父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孙主任,麻烦安排手术吧,越快越好。”沈聿不再看林家众人,对孙主任吩咐道。

“好的,沈先生。我马上安排,最快可以明天上午。”孙主任应道。

沈聿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林菀。她依旧低着头,不与他对视。

“我公司还有事,晚点再过来。”他说完,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医院大楼,炙热的阳光兜头照下。沈聿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早已删除却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苏晚的旧号。指尖在拨出键上悬停了许久,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最终,他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能说什么?告诉她,他和林菀的孩子没了,因为染色体异常?然后呢?期待她的安慰?还是炫耀自己的“不幸”?

荒谬。

他删除了输入框里无意识打出的几个字,将手机扔到一旁。

“回公司。”他沉声吩咐。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场闹剧,似乎以最符合医学规律的方式,仓促地画上了句号。但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信任碎裂的声音,犹在耳边。

而那个安静离开的女人,如今又在何处?是否也正独自面对着她人生的风雨?

这个念头,这一次,久久盘桓,未能散去。

16

手术安排在了第二天上午。过程很顺利,林菀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还未完全消退,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娃娃。沈聿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了片刻,没有进去。林母在里面低声啜泣,林父脸色铁青地打着电话,似乎在安排后续的休养事宜。

孙主任走过来,低声汇报:“手术很成功,出血不多。林小姐身体底子还好,但这次损伤需要好好调理,至少半年内不宜再孕。”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胚胎组织的进一步病理分析……”

“不必了。”沈聿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按医疗废物处理吧。”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言。

沈聿转身离开医院。坐进车里,他吩咐司机:“去公司。”

然而,当车子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他却迟迟没有下车。车窗外的水泥柱子冰冷整齐,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空旷,荒芜,带着一种事后的疲惫与虚无。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林菀发来的信息,很长的一段,诉说着身体的疼痛、心里的悲伤、对他的思念和依赖,字里行间充满了柔弱和悔恨,恳求他不要丢下她。

沈聿静静看完,没有回复。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分辨,这眼泪和文字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演。那条“我怕撑不到出结果”的微信,像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时刻提醒着他这场孕事背后的算计与不堪。

他烦躁地扯松领带,对司机说:“去江边。”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沈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繁华依旧,热闹是别人的。他的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温情的滤镜,露出冰冷坚硬的底色。

车子在滨江大道停下。沈聿下了车,独自走到栏杆边。江风很大,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西装外套猎猎作响。江水浑浊,翻滚着奔向远方,一去不回头。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远处,有游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甲板上依稀可见欢笑的人影。

他想起了苏晚。想起她签离婚协议时平静的脸,想起她连夜搬走时空荡的主卧,想起周慕辰口中那个在艺术圈重新起步、身边有外国医生陪伴的苏晚。

净身出户,毫不留恋。转身就投入了自己的事业,甚至可能……开始了新的感情?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窒,随即涌上更深的烦躁。他有什么资格烦躁?是他亲手推开她,为林菀腾出位置。如今林菀这边一团乱麻,欺骗与算计昭然若揭,而苏晚却似乎已经走出了很远,活成了他完全陌生的、甚至有些耀眼的样子。

对比之下,他此刻的处境更像一个笑话。

烟蒂在指尖燃尽,烫了一下皮肤。他松开手,看着那点猩红坠入江中,瞬间被浊浪吞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沈聿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

“听说林家的丫头手术做完了?”父亲的声音一贯的威严,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孩子没了也好。”父亲语气平淡,“那种情况下生下来,对谁都是负担。沈家和林家几十年的交情,有些事不宜深究,但心里要有数。你年纪不小了,该知道什么人值得托付,什么路走得稳当。”

父亲的话点到为止,却如重锤敲在沈聿心上。“心里要有数”,父亲恐怕知道的比他更多,只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值得托付”……苏晚那样安静离开,算不算一种“值得”?而林菀的这场算计,显然与这个词背道而驰。

“我知道了,爸。”沈聿低声道。

“公司的事不能松懈。城东那块地,周家小子跟你联手,胜算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父亲转了话题,“还有,你个人问题,尽快处理干净。沈家的继承人,不能总陷在这些儿女情长的泥潭里。”

“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江风更疾。沈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乏。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事业,婚姻,感情。如今却发现,婚姻是一场苍白的交易,以为失而复得的感情充满了谎言和算计,而那个被他视为背景板的前妻,却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他设定的轨道,活出了自己的色彩。

他,沈聿,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自家导演的戏码里,狼狈收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财经新闻推送,关于城东地块竞标的最新动态,他的公司与周慕辰的联合体被普遍看好。

这曾经是他全部注意力的焦点,此刻看来,却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总,回公司还是……”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沈聿沉默了几秒,报出了一个他从未主动去过的地址——那是离婚协议里,划归到苏晚名下的公寓所在的小区。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调转车头。

车子朝着与公司相反的方向驶去。沈聿看着窗外,眼神复杂。他想去看看,那个被他轻易放弃的女人,如今生活在怎样的地方。没有理由,只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冲动。

然而,当车子缓缓驶近那个以绿化和安保著称的高档小区门口时,沈聿却犹豫了。他看到小区门口进出的人,神情闲适,步履从容,与市中心那种紧绷的快节奏截然不同。

他让司机靠边停车。

隔着车窗,他望着小区雅致的门廊和里面若隐若现的葱茏树木。苏晚就在里面,或许正在筹备她的艺术展,或许正与那位外国医生商讨着什么,或许只是安静地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而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前夫?一个可笑的、后知后觉的窥探者?

讽刺感如潮水般涌来。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回公司。”

车子再次启动,将那个宁静的小区抛在身后。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没有敲开的资格。有些人,一旦放手,就真的走出了你的世界。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苏晚那晚的平静和决绝,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赌气,不是手段,是真正的告别。

17

日子像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沈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城东地块的竞标进入最后冲刺,与周慕辰的合作细节逐一敲定,公司的业绩在他的高压下稳步攀升。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工作机器,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时间,试图将私生活的那片狼藉彻底掩埋。

林菀出院后,被林家接回去精心调养。她给沈聿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很多信息,语气从最初的哀怨祈求,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最后,似乎也觉察到了沈聿刻骨的冷淡,联系渐渐少了。沈聿偶尔会让人送去一些昂贵的补品,人却不再亲自露面。那层遮羞布虽然还未彻底撕开,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味。

关于林菀此前在国外就医的具体内容,以及林家寻找特殊药物的最终目的,沈聿没有继续深挖。父亲说得对,有些事不宜深究,沈林两家盘根错节,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但那条裂痕,已然深不见底,信任荡然无存。

他变得更加沉默,气质也越发冷峻,下属们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只有周慕辰偶尔能拉他出去喝一杯,打场球,但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郁色,周慕辰看得清楚,却也不再轻易提及苏晚或林菀。

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沈聿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并购草案,助理内线电话接了进来,语气有些迟疑:“沈总,前台有位女士想要见您,没有预约,她说她姓苏。”

沈聿手中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住,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姓苏。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收紧。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位苏女士?”他的声音稳得异常。

“她说……她叫苏晚。”助理的声音更低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沈聿看着纸上那道突兀的划痕,缓缓放下笔。

苏晚。她来了。主动来找他。

为了什么?离婚后续?财产?还是……听说了林菀的事?

无数个猜测瞬间闪过脑海,最后沉淀下来的,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细微的紧张。

“请她到小会客室。”他吩咐,声音依旧平稳,“我马上过去。”

“好的,沈总。”

挂断电话,沈聿没有立刻起身。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和袖口,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走出办公室。

小会客室在走廊另一端,安静私密。沈聿推门进去时,苏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外面林立的高楼。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来。

沈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苏晚,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有了微妙却清晰的不同。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杏色西装套裙,衬得身形纤细却挺拔,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好了一些,虽然依然清瘦,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不再是过去那种近乎透明的安静,而是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毅的神采。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姿态舒展,竟让这间他熟悉无比的会客室,也显得有些不同了。

“沈先生。”苏晚率先开口,声音平和,用了最客套疏离的称呼。

沈先生。这个称呼让沈聿心底那丝细微的波澜瞬间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走到主位沙发坐下,示意她也坐。

“找我有事?”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苏晚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淡蓝色的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处理清楚。”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这是之前离婚协议中,关于那笔信托基金的文件。我咨询过律师,也和相关金融机构确认过,这笔信托的设立,是基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约定。既然我已经签署了自愿放弃婚内财产的协议,并且婚姻关系已经解除,那么这笔信托的受益权,我认为不应该再归属于我。”

沈聿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个而来。

“协议是协议,信托是信托。那笔钱是离婚协议的一部分,既然已经生效,就是你的。”他的语气公事公办。

“但它设立的基础已经不存在了。”苏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沈先生,我当初放弃财产,是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彻底两清,不留下任何经济上的纠葛。接受这笔信托,违背了我的初衷。我已经委托律师,准备正式文件,放弃信托受益权,并将之前已经划拨到我账户的第一期款项全额退回。今天过来,是提前告知您一声,相关法律文件很快会送到贵公司法务部。”

她说得清晰有条理,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沈聿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人在金钱面前锱铢必较,甚至反目成仇,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坚决地将已经到手的巨额财富推出去,只为求一个“彻底两清”。

这让他再次感到一种失控的陌生感。眼前的苏晚,比他想象的更加决绝,也更难以揣测。

“何必多此一举?”他靠向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笔钱对你以后的生活,是个保障。”

“我的生活,我自己会负责。”苏晚的回答简短有力,“不需要依靠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带来的经济保障。这样,对我们彼此都好。”

对我们彼此都好。

沈聿咀嚼着这句话,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讽刺。她现在活得如此独立清醒,倒是显得他当初用钱来“买断”的行为,有些可笑。

“随你。”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会让法务配合。”

“谢谢。”苏晚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神情放松了些许。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沈聿看着她收起文件袋,似乎准备起身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几乎没经过思考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最近……还好吗?”

问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像他会问的话。

苏晚显然也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判断这个问题的意图。

“我很好。”她给出了一个标准而客套的答案,顿了顿,补充道,“沈先生的气色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多注意休息。”

疏离的关心,比直接的冷漠更显距离。

沈聿忽然觉得有些气闷。他想起了周慕辰的话,想起了那个外国医生。

“听说你在筹备艺术展?还顺利吗?”他换了个话题,试图让对话显得更“正常”一些。

“还行,在推进。”苏晚的回答依旧简短,没有展开的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没别的事……”苏晚看了一眼手表,准备结束这次会面。

“等等。”沈聿下意识地开口阻止。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就这样让她离开,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苏晚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沈聿张了张嘴,那些关于林菀、关于孩子、关于这半个月来的混乱与反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以什么立场说?前夫?一个失败者?祈求理解还是忏悔?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说了一句:“保重。”

苏晚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点了点头,也回了一句:“保重。”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手袋,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沈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听着她打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很快也被中央空调的风吹散。

他看着对面空了的沙发,那里似乎还留着她刚才坐过的浅浅痕迹。茶几上,她带来的文件袋已经不见。

她来,就是为了彻底斩断最后一点经济联系。干净利落,如同她当初离开一样。

而他,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聿缓缓靠进沙发里,抬起手,遮住了眼睛。指缝间,泄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落寞。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失去了她。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18

日子继续向前。沈聿再也没有见过苏晚,也没有再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他刻意不去打听。信托弃权文件很快由她的律师送了过来,沈聿签字批准,那笔钱原路退回,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法律和经济上的纽带,也彻底断裂。

城东地块的竞标尘埃落定,沈聿与周慕辰的联合体成功中标。消息传来,公司上下欢腾,沈聿在庆功宴上发表了简短的讲话,接受了众人的祝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没什么波澜。这曾是他志在必得的目标,如今达成,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喜悦无法真切传递。

周慕辰私下里跟他碰杯,笑着说:“恭喜啊,沈总。事业更上一层楼。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这回可得擦亮眼睛。”

沈聿只是晃动着杯中的酒液,不置可否。

林菀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偶尔从一些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零星消息,说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被父母送去南方某个风景宜人的城市休养,也有人说林家开始低调地为她物色新的联姻对象,门第相当,但家世比沈家稍逊一筹。

沈聿听到这些,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庆幸这场闹剧终于可以真正翻篇。父亲说得对,沈家的继承人,不能再陷在这种泥潭里。

他开始接受家族安排的、更为“合适”的相亲。对方都是名门闺秀,学历、样貌、家世无可挑剔,谈吐得体,进退有度。她们对他显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和仰慕,他也回以绅士般的礼貌和疏离。每一次会面都像一场标准的商务洽谈,程序正确,内容空洞。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对任何人产生类似当年对林菀那种炽热的追逐感,更无法想象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建立起像与苏晚那样……至少是平静相处的婚姻模式。

苏晚。这个名字,像一个沉默的烙印,在他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湖底,偶尔会泛起一丝微澜。

他会在深夜独自回到那栋依旧奢华却空旷冰冷的别墅时,忽然想起主卧曾经有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会在应酬场合看到某个侧影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时,目光不自觉追随片刻。甚至,在又一次无疾而终的相亲后,他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再次绕路经过她公寓所在的小区,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一片温暖的灯火,猜测哪一扇窗后,有她的身影。

他从未想过,那个被他轻易定义为“寡淡”、“无趣”、“适合摆在家里”的前妻,会在离开后,以这样一种安静却强势的方式,占据他思绪的角落。她的决绝,她的独立,她面对他时那份彻底的平静与疏离,都成了他无法理解又忍不住探究的谜。

直到两个月后,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上。

沈聿作为重要的捐助方出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正与几位商界长辈寒暄,目光不经意扫过宴会厅的另一侧,然后,定住了。

苏晚。

她穿着一袭珍珠白色的露肩长礼服,款式简约,剪裁精妙,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姿。长发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颈间只戴了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她正与几位衣着考究的男女交谈,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噙着一丝浅淡而得体的微笑,眼神明亮,举止优雅从容。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士,正是周慕辰之前提过的Ethan Reed。他微微侧身,似乎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姿态亲近而自然。

那一幕,和谐,美好,甚至有些耀眼。与沈聿记忆中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鲜少出席这种场合的沈太太,判若两人。

沈聿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疼。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她。或者说,他从未给过她展现这一面的机会和舞台。在他的婚姻里,她只是一个背景,一个符号。而离开他之后,她才真正活成了她自己——自信,优雅,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身边站着看起来与她如此相配的同行者。

一种混杂着震惊、失落、难堪甚至隐隐嫉妒的复杂情绪,汹涌地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多。

“沈聿?”旁边的长辈见他突然失神,唤了他一声。

沈聿猛地回过神,仓促地扯出一个笑容,掩饰住眼底的波动:“抱歉,王叔,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

“哦?要去打招呼吗?”王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苏晚那边,“那位是……你前妻苏小姐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她身边那位,是最近很受关注的那位外籍医学专家吧?听说苏小姐现在在艺术策展方面做得不错,这场拍卖会的当代艺术部分,好像就有她参与策划的捐赠作品。”

连王叔都知道她的近况了。沈聿心里更不是滋味,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是吗?我不太清楚。”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个光芒初绽的苏晚,更不想去看她身边那个男人。

整个晚宴的后半程,沈聿都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苏晚所在的方向,看着她游刃有余地与不同的人交谈,看着她与Ethan Reed之间默契的互动。那个外国医生看她的眼神,带着欣赏,甚至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温柔。

拍卖环节开始后,沈聿看到苏晚代表她合作的画廊,捐赠了一幅年轻艺术家的画作上台拍卖。她亲自上台做了简短介绍,言简意赅,却精准地点出了作品的核心价值与慈善意义,引得台下阵阵掌声。最终,那幅画以高出估价不少的价格成交。

沈聿看着台上那个从容自若、散发着知性魅力的女人,感觉无比陌生。这真的是那个在他身边沉默了三年的苏晚吗?

晚宴结束时,他看到Ethan Reed细心地将一件披肩搭在苏晚肩上,然后护着她,与人流一起向出口走去。自始至终,苏晚都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中的香槟早已失了温度。

周慕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看到了?我说过,她不一样了。Ethan Reed医生,不仅在专业领域厉害,家世背景也很深厚,据说家族在欧洲有贵族头衔,自己又是学术和商业上的双料精英。他对苏晚,可不是普通的医患关系那么简单。”

沈聿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点燃了胸腔里一股灼烧般的涩意。

原来,在他为了一段充满算计的旧情而舍弃她之后,她已经走到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身边也有了足以与他匹敌、甚至可能更优秀的追求者。

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坐进回程的车里,沈聿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和苏晚,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亲手将她推离了自己的世界,如今连遥望她的背影,都显得如此无力。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便再无修正的可能。

有些失去,是在拥有时未曾察觉,失去后方知痛彻心扉。

只是这醒悟,来得太迟,太迟了。

19

转眼又过去一个月。北城的盛夏来临,空气里充斥着黏腻的热浪。沈聿的生活被工作和无尽的应酬填满,像一台精密但耗损过度的机器。他不再特意打听苏晚的消息,但那个慈善晚宴上的惊鸿一瞥,却如同一个清晰的印记,烙在心底,时不时在夜深人静时浮现,提醒着他那份已然失去的美好与宁静。

与林菀,彻底断了联系。沈林两家的合作还在继续,但私下的往来几乎断绝。沈聿听说林家最终为她选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南方一个实力不错的家族继承人,年纪稍长,性格温和,据说对林菀很满意。这样也好,各得其所。沈聿听到这个消息时,只在文件上签字的笔尖略微顿了一下,再无波澜。

他依然在相亲,频率甚至更高了。父亲对他这种近乎机械的“完成任务”的态度有些不满,却也无法多说什么。沈聿知道,自己或许终将选择一位“合适”的女士结婚,延续沈家的血脉和事业。爱情?那种炽热而盲目的东西,他已在林菀身上耗尽,也因她而蒙尘。而那种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温情……他曾拥有过,却亲手丢弃了。

一个闷热的周五下午,沈聿难得提前结束工作,独自驾车去了城郊一处安静的墓园。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母亲在他少年时便因病去世,记忆中她的面容已然模糊,只留下一个温柔而哀伤的影子。他将一束洁白的百合放在墓碑前,静静站了许久。墓园里松柏苍翠,蝉鸣嘶哑,更添寂静。

离开时,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洗去了些许暑气。沈聿没有立刻上车,撑着伞,沿着墓园安静的小路慢慢往外走。

雨丝细密,敲打着伞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的思绪有些飘忽,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严肃的脸,想起了这些年独自打拼的岁月,想起了那场仓促的婚姻和更仓促的结束。

走到墓园门口附近的停车区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另一辆车旁的身影,脚步蓦地停住了。

是苏晚。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单,手里捧着一束小小的、白色的雏菊。她没有打伞,细雨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正微微弯着腰,对着车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温柔而专注。

推着轮椅的,是Ethan Reed。他撑着伞,大半倾在苏晚和老人头顶,自己的肩头却被雨打湿了一片。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苏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情与守护。

那老者看起来年事已高,精神却还好,脸上带着笑,正听着苏晚说话,不时点头。

雨幕朦胧,那一幕却异常清晰地映入沈聿眼底。温馨,和谐,充满人情的暖意。与他记忆中苏晚在沈家时那种小心翼翼、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状态,天壤之别。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沈聿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淅沥的雨丝和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聿的心猛地一跳,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他看到苏晚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但很快,那惊讶便褪去,化为一片平静无波的淡然。她对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如同对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然后便自然地转回视线,继续与轮椅上的老者说话,并示意Ethan推着老人上车。

Ethan Reed也注意到了沈聿,他的目光在沈聿身上停留了一瞬,碧蓝的眼眸深邃,带着一种沈聿看不懂的、平静的审视,然后便绅士地护着苏晚和老人坐进车里,收起伞,自己也上了驾驶座。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从沈聿面前驶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沈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里,苏晚的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是真正放下后的漠然,是已将一个人彻底从自己生命地图中擦除后的空白。

她过得很好。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关心她、陪伴她的优秀伴侣,有她自己的生活圈子。她甚至不再需要对他流露出任何情绪,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而他呢?站在母亲的墓前,缅怀逝去的温暖,面对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情感世界的荒芜。他拥有财富、地位、世人羡慕的一切,却在此刻的细雨中,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

他忽然想起离婚那晚,她最后说的那句“保重”。当时他觉得是矫情,是故作姿态。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对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告别。从那以后,她的人生,与他再无瓜葛。

他曾经以为,离婚只是结束一段错误的关系。现在才懂得,他失去的,是一个可能曾真心待他、愿意与他平静相守的人,是一份他从未珍惜、也再也寻不回的温度。

雨渐渐大了,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急促。沈聿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室,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上雨痕蜿蜒,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胸臆间那股迟来的、汹涌的钝痛,将自己彻底淹没。

太晚了。他明白得太晚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永远。

20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将尽。

沈聿的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一条稳定而孤独的轨道。他最终没有接受任何一桩家族安排的联姻,父亲在几次劝说无果后,也只能无奈默许。沈聿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事业上,沈氏的版图在他的带领下继续稳健扩张,他成了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被誉为最年轻有为的商业领袖之一。只是那冷峻眉眼间的疏离和一丝难以化解的沉郁,也成了他标志性的表情。

苏晚的消息,他不再刻意回避,却也从不主动打听。只是这个世界太小,尤其在他们所处的圈层。他陆陆续续还是听到一些:她和顾先生合作的“边界与新生”艺术展大获成功,在业内赢得了口碑;她开始独立策展更多项目,风格鲜明,颇受好评;她与Ethan Reed医生的关系似乎日益稳定,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出席学术会议,举止亲密,俨然一对璧人。

每次听到这些,沈聿的心都会像被细针轻轻刺一下,不剧烈,但那细微绵长的钝痛,却久久不散。他知道,那个曾属于他的女人,已经飞向了更高更远的天空,那里有她想要的风景和同行者。而他,被永远留在了原地。

新年过后不久,一个初春的傍晚,沈聿接到周慕辰的电话,约他喝酒,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谈。

地点选在了一家会员制的高空酒吧,俯瞰城市璀璨夜景。周慕辰到的比沈聿早,脸色看起来有些复杂,见到沈聿,招手让他坐下,直接推过来一杯威士忌。

“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沈聿坐下,解开了西装扣子。

“不是公事。”周慕辰摇摇头,喝了一大口酒,像是要壮胆,然后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聿挑眉:“吞吞吐吐,不像你。”

周慕辰叹了口气:“我今晚……看到苏晚了。”

沈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

“她在医院。”周慕辰说,观察着沈聿的反应,“妇产科医院。我陪一个表妹去做产检,碰巧看见的。Ethan Reed陪着她,两人从VIP检查室出来,她手里拿着检查单,脸色……看起来还好,但Ethan很紧张她的样子。”

妇产科医院。检查单。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聿耳边。他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逆流,四肢冰凉。

她……怀孕了?

是Ethan Reed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听到她任何事业成功的消息都要巨大,都要……致命。一种混杂着尖锐刺痛、巨大失落和彻底空茫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灼热。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周慕辰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震动,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想想,你迟早会知道。沈聿,放下吧。她早就往前走了,而且走得很好。你和她,缘分尽了。”

缘分尽了。

沈聿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满嘴苦涩。是啊,早就尽了。在他签下离婚协议,在她搬出主卧,在她一次次用平静疏离的目光看他时,就尽了。只是他愚蠢地、后知后觉地,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尽了”这两个字的全部重量。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现在,还将拥有他们共同的孩子。一个真正在期待和祝福中降临的生命。

而他和她之间,除了那一纸早已作废的婚书,除了那些冰冷的财产分割文件,除了他心底这片荒芜的废墟,什么都不剩了。

他甚至没有资格去过问一句,没有资格去嫉妒那个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给她幸福和未来的男人。

“我知道了。”沈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谢谢告诉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沈聿……”周慕辰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沈聿打断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真的。替我……祝她幸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迷离的灯光和喧嚣的音乐中,挺直,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

坐进车里,沈聿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繁华不息的城市,眼神空洞。

许久,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删除、却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号码。编辑框里,光标闪烁。他想说点什么,道歉,祝福,或者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和“珍重”。

可是,打出来,删掉,再打出来,再删掉。反反复复,最终,只剩下空白。

他有什么立场?又以什么身份?

最终,他退出了编辑框,关掉了手机屏幕。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灯火辉煌。而他的世界里,最后的微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她。以一种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从此,山高水长,岁月悠远,她的一切喜怒哀乐,生儿育女,功成名就,都再与他无关。

他曾以为离婚是解脱,是新的开始。如今才明白,那场他主导的离别,葬送的不仅是一段婚姻,更是他后半生所有关于温情与陪伴的可能。

只是这领悟,代价太过惨重。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沈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早春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

而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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