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冬天,刀子似的风刮过山坳,将炊烟扯成细长的白线,蜿蜒着升向铅灰色的天空。
腊月二十三这日,王家屯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飘出糖瓜的甜香,这是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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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武家的灶房却是冷的。
柳秀月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两个勉强用杂粮面捏成的糖瓜,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她身后的堂屋里传来男人粗鲁的呼喝:“死婆娘!酒呢?老爷我要喝酒!”
“就来了...”柳秀月小声应着,将糖瓜恭恭敬敬摆在灶王爷画像前的粗陶碟子里。那画像已有些年头了,灶王爷慈眉善目的脸被油烟熏得泛黄,嘴角却总是上扬的,仿佛带着亘古不变的微笑。
柳秀月记得,三年前她刚嫁过来时,这幅画还是崭新的,公婆说这是李家传了三代的灶君像,灵验得很。
那时多好啊。公婆慈爱,丈夫勤快,她每日将灶台擦得锃亮,灶火总是旺旺的。每年腊月二十三,婆婆都会亲手熬制麦芽糖,做出金黄油亮的糖瓜。
祭灶时,公公会领着李武恭恭敬敬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灶王爷也真眷顾这个家。李武进山总能打到比别人多的猎物;地里的庄稼长势总比邻家好上一分;就连母猪下崽,一窝都能多出两只。村里人都说,李家的灶君最是灵验,定是每年上天都说了不少好话。
然而好景不过两年。先是婆婆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拖了三个月便撒手人寰。公公受不住打击,不出半年也跟着去了。
临终前,他抓着李武的手,眼睛直直盯着灶王爷的画像:“儿啊...孝顺...莫要...莫要忘了本分...”
李武那时哭得撕心裂肺,柳秀月以为他真听进去了。
谁曾想,没了父亲管束的李武,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起初只是偶尔去镇上喝点小酒,后来开始跟着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子赌钱。赢了,便大鱼大肉呼朋唤友;输了,回家就拿柳秀月撒气。家底渐渐薄了,灶房里的肉香变成了菜粥的寡淡。
去年腊月二十三,李武喝得醉醺醺回家,见柳秀月正在祭灶,一把夺过糖瓜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祭什么祭!老子输钱的时候,这老东西可曾帮过一点?”说着,竟从院里抓来一只下蛋的母鸡,拎进灶房就要现杀。
“当家的!使不得!灶王爷面前不能杀生啊!”柳秀月扑上去拦。
“走开!”李武一把推开她,刀光一闪。
母鸡扑棱着翅膀,滚烫的鸡血喷溅而出,有几滴不偏不倚,正溅在灶王爷画像的脸上。柳秀月惊叫一声,再看那画像时,忽然觉得灶王爷的笑容不见了,眉眼间竟似有怒气。
李武却浑不在意,将鸡往地上一扔:“今晚炖了!招待王麻子他们!”
那晚,王麻子几个赌友在李家闹到半夜,灶房里杯盘狼藉,鸡骨头扔得到处都是。柳秀月收拾时,总觉得灶王爷的眼睛在盯着她看,那几滴鸡血在油灯光下暗红暗红的,像真正的血。
自那以后,李家的日子便一落千丈。李武越赌越凶,田地卖了一亩又一亩。柳秀月日夜纺线绣花,挣来的几个铜板转眼就被丈夫抢去赌场。
灶房常常是冷的,因为没钱买柴;灶王爷画像上的灰尘,柳秀月也无力擦拭了,她自己的衣裳都打了三个补丁。
今年入冬,李武欠下了巨债。腊月二十二,债主带人上门,将家里最后一袋米都扛走了。李武瘫在地上,眼睛通红如野兽。
“武哥,这债...三日内若不还清,按规矩,得卸你一条胳膊。”债主慢悠悠地说。
李武忽然爬起来,指着站在灶房门口的柳秀月:“她!我婆娘!你们带走!能抵多少抵多少!”
柳秀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模样是标致...”债主上下打量,“可惜是个妇人。这样吧,明日镇上许掌柜要来收绣品,他那儿子许文去年丧妻,正寻续弦。你若愿将婆娘卖与他,这债一笔勾销,我还倒贴你二两银子。”
李武眼珠子一转:“五两!”
“成交。”
柳秀月终于哭出声来:“李武!我嫁你三年,为你持家尽孝,你竟要将我卖了?!”
“闭嘴!”李武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老子养你三年,也该你还债了!”
当夜,柳秀月被锁在柴房。她透过门缝看着灶房的方向,眼泪流干了。她想起婆婆曾说过的话:“秀月啊,灶王爷心明眼亮,咱做了什么,他都记在小本本上呢...”
“灶王爷...您都看见了吗?”她喃喃道,“若您真在天有灵,就让我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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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的黄昏,风雪愈发紧了。家家户户开始祭灶,糖瓜的甜香飘满了王家屯。李武家的灶房却门窗紧闭,李武怕冷,更怕邻居看见他家连祭灶的糖瓜都买不起。
夜深了,村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李家灶房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人,是那张灶王爷画像。
画像上,灶王爷的眼睛动了动。接着,那被鸡血沾染的嘴角微微下垂,竟是重重叹了口气。烟气自冰冷的灶膛袅袅升起,明明灶里没有火,烟气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匹马的形状,只是这马瘦骨嶙峋,步履蹒跚。
灶王爷从画像中走出,身形比往年淡了许多,几乎透明。他抚了抚烟马的脖颈,摇头道:“辛苦你了...这一家,连口热乎气都没了...”
他骑上烟马,烟马踏着无形的阶梯,缓缓升向夜空。途经各家屋顶时,灶王爷看见别人家的烟马个个膘肥体壮,那是旺盛炊烟所化。
经过村东头赵寡妇家时,他特意停了一下,赵家虽穷,灶王爷却精神矍铄,因为赵寡妇每日都为过路的乞丐留一碗热粥。
“老哥,今年如何?”赵家的灶君问。
李家的灶王爷苦笑摇头,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血渍:“一言难尽。”
两个神祇都知道,彼此画像上若出现异样,定是家中出了大事。赵家灶君叹道:“那李武...我有所耳闻。你今年上天,怕是难做了。”
“难做也得做。”李家灶王爷拍拍腰间的小布袋,“这里头,装着他家这一年的‘账’呢。”
烟马继续上升,穿过云层,抵达南天门时,天宫已是灯火通明。各路神仙正在述职殿外等候,灶君们聚在一处,交换着各家的见闻。
“我家那小子中了秀才!老夫替他美言了三年,总算成了!”
“我家媳妇生了双胞胎!功德簿上得记一笔!”
轮到李家的灶王爷时,他默默走到大殿中央,向着端坐九龙椅上的玉皇大帝深深一拜。
“下界辽东王家屯李武家灶君,参见玉帝。”
玉帝微微颔首:“呈上今年簿册。”
灶王爷解下腰间布袋,却不是取出簿册,而是倒出了三样东西:一块发黑的糖瓜碎渣、一片染血的鸡毛、还有一缕女子的断发。
殿中诸神窃窃私语。
“这是何意?”玉帝皱眉。
“回禀玉帝,”灶王爷声音沉重,“李家已无簿册可记。这糖瓜渣,是去年祭灶所剩,被李武踩在脚下;这鸡毛与血,是他在灶前杀生溅污神像;这断发...是他今日将结发妻子柳秀月卖与他人,妻子挣扎时所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李武,罪恶多端。”
接着,他将这一年来所见所闻细细道来:李武如何堕落,如何败家,如何在父母坟前发愿却转眼忘尽,如何对贤妻拳打脚踢,最后如何为还赌债卖妻...
玉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李武竟在灶君面前杀生,并以血污神像时,他猛地一拍龙椅:“好个狂妄之徒!”
殿中寂静无声。诸神皆知,灶君乃家宅之神,受污辱便是藐视天规;卖妻更是人伦尽丧,天地不容。
“李武家往年福德如何?”玉帝问。
掌管福禄的天官出列:“回玉帝,李家三代积善,前两年灶君多有美言,故福德颇厚。按册所载,应有三十年安康顺遂。”
“三十年...”玉帝冷笑,“传朕旨意:李武败德,褫夺所有福德,即刻生效。另,因其污辱神灵,败坏人伦,加罚‘自食恶果’,他如何待人,便如何被待;他如何败家,便如何无家可归!”
旨意化作一道金光,直下凡间。
灶王爷跪地:“玉帝圣明。只是...那柳氏秀月,贤良淑德,无辜受累...”
“朕已知晓。”玉帝神色稍缓,“她自有她的缘法。你且退下,五更前须归位。”
灶王爷拜谢退出,骑上烟马返回凡间。归途中心事重重,烟马也飞得摇摇晃晃。行至半途,忽见前方祥云缭绕,竟是月老驾云而来。
“灶君慢行!”月老笑呵呵拦住去路,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绳,“那柳秀月与镇上许文,本有前世姻缘,却被李家强媒错配。如今孽缘已尽,正缘当续。你且将这红绳气息带回去,悄悄系在她腕上,哦,她此刻在许家。”
灶王爷接过红绳,果然感受到一股温暖祥和之气。他郑重谢过月老,急急赶回王家屯。
此时的人间,已是腊月二十四的凌晨。
李武坐在冰冷的炕上,手里攥着卖妻得来的五两银子,心里盘算着天亮了去翻本。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想起灶房水缸应还有些水,便摇摇晃晃起身。
灶房里漆黑一片。李武摸到火折子,想点灯,却因手抖几次都没点着。他烦躁地踢了一脚灶台,摸到灶边还有一些干草和柴禾,便胡乱塞进灶膛,打算生火烧水。
火折子终于点亮了。
李武凑近灶口,将火苗引向干草。干草“呼”地燃起,火舌却意外舔到了他垂下的衣袖,那衣袖沾了前日洒落的酒,瞬间燃烧起来。
“啊!”李武惊叫着拍打手臂,却将火星甩到了灶台旁的柴堆上。干燥的柴禾噼啪作响,火势迅速蔓延。李武慌了神,想用水缸里的水泼救,可水缸早见了底。
火越烧越大,舔上了房梁。李武想往外跑,却因醉酒腿软,被门槛绊了一跤。等他挣扎爬起时,整个灶房已成火海。
他最后看见的,是灶王爷画像在火焰中卷曲、燃烧,画像上灶君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竟似在摇头叹息...
天亮时,李武的家已化为一片焦土。邻居们围在废墟旁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天火,定是李武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李武瘫坐在雪地里,浑身焦黑,两手空空,那五两银子早葬身火海。
而三十里外的镇上,许家宅院内,柳秀月正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她梦见李家着火,李武在火中惨叫。坐起身时,发现窗外天已微亮,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了一根细细的红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被轻轻推开,许文端着热粥进来,见她醒了,温言道:“做噩梦了?喝点粥压压惊。”
柳秀月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她被送来时,原已抱着不活下去的想法,谁知许文竟对她说:“姑娘若不愿,我可认你为义妹,绝不强迫。”他眼神清澈,语气真诚,竟让柳秀月死灰般的心微微一动。
“今日腊月二十四了,”许文将粥碗递给她,“我娘说,该请幅新的灶王爷画像了。咱家以前的灶君像随前妻下葬了...你可愿与我同去请一幅新的?”
柳秀月怔了怔,轻轻点头。
许家堂屋里,许母已摆好了香案,案上供着新熬的麦芽糖、清水料豆。见柳秀月出来,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咱家灶王爷最是灵验,你诚心待他,他必保佑咱家和和美美。”
柳秀月眼眶发热。她走到空荡荡的灶壁前,恍惚间似又看见李家那幅被血污染的旧画像。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心中已下了决心:过去的便过去吧,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活着。
“娘,”她回头对许母微笑,“祭灶的糖瓜,让我来摆吧。”
许文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女子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透着暖意,像冬日灶膛里最旺的那把火。
腊月二十四的黄昏,许家的新灶君像请回来了。画像上的灶王爷慈眉善目,嘴角微扬。柳秀月恭恭敬敬地将糖瓜供上,许文在一旁虔诚点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灶王爷画像前打了个旋儿,似在点头致意。
夜深人静时,新画像上的灶君眼睛动了动,嘴角笑意更深了些。他腰间的小布袋鼓鼓囊囊,那是月老托付的红绳气息,已悄悄系在了这户新主人腕上。而关于李武的那一页,已随旧画像的灰烬,永远飘散在腊月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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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王家屯的焦墟旁,李武蜷缩在别人的柴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他做了个梦,梦见灶王爷站在云端冷冷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本烧焦的簿册,册上最后一句话墨迹未干: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风雪夜,无人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也无人知晓,他今后每一个腊月二十三,都将在这无灶无家的寒夜中度过,年复一年,直至债清孽尽。
而那温暖的、飘着糖瓜甜香的灶火,再也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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