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泽湖畔的小院里,夏意已浓。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密的遮住了光。陈三喜站在正房门前,望着天井里忙碌的伙计们,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生计。
自月初逃难至此,已近半月。带来的货物卖了些,换成了粮食和日常用度,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最要紧的是,追随他们南逃的三十多个货郎,如今大多无事可做,每日只能帮着打杂、修缮房屋,时间一长,人心难免浮动。
“三喜,该召集货郎们议事了!”陈秋生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咱们带来的货还剩七车,若不想办法,顶多再撑半个月!”
陈三喜点点头:“我正有此意。按永平府的规矩,我是六县货郎总师傅,按理可以把咱们带来的货郎分配到四州县各乡去卖货。只是……”
“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陈秋生接话道,神色凝重,“四州本地的货郎们怕是不会乐意!”
“正是如此!”陈三喜叹了口气,“我已让陈福去通知,今日未时在村东打谷场开会,看看能来多少人!”
未时初刻,打谷场上稀稀落落来了二十多人。除了陈三喜从太皇河带来的十几个货郎,只有七八个四州本地的货郎到场。这些本地货郎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穿着半旧的棉布短褂,有的蹲在地上抽旱烟,有的靠着谷堆站着,眼神里透着打量和戒备。
陈三喜清了清嗓子,站在一个石碾上:“诸位乡亲,今日请大伙来,是想商议咱们这些逃难来的货郎,如何在四州地界谋个营生!”
一个本地老货郎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开口:“总师傅,按理说您是老永平府的总师傅,咱们该听您的。可四州有本地的规矩,各乡各村的货郎都有自己划定的路线。您这一下子带来三十多人,往哪儿安插?”
这话一出,其他本地货郎纷纷附和。“老赵头说得在理。咱们四州不比永平其他县,地盘小,客户就那么多!”
![]()
“是啊,总师傅,不是咱们不讲情面,实在是饭不够分啊!”
从太皇河来的货郎们面露急色。年轻货郎刘栓子忍不住道:“各位叔伯,咱们也是没法子,老家遭了兵灾,才逃到这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吧?”
“谁说要饿死你们了?”一个本地货郎反驳,“可以去找别的营生嘛。码头扛活,湖里打渔,哪样不能糊口?”
眼看气氛紧张,陈秋生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乡亲,听我一言。咱们都是从商之人,讲究和气生财。这样争执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他转向陈三喜,“三喜,咱们不如问问本地乡亲们的意见,看看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陈三喜会意,对本地货郎们说:“各位,我有个提议。咱们从太皇河来的货郎,只在逃难者暂住的地方卖货,如何?比如王村这一带,还有南边几个安置逃难的村子。这些地方本来也不是各位的地盘,不会分了各位原来的客户!”
本地货郎们交头接耳商议起来。赵老货郎沉吟片刻:“这倒是个法子。那些逃难来的人,说话口音跟咱们不一样,本来也不太找我们买货。若是总师傅的人只在他们那里卖,倒也无妨!”
“只是要定下规矩,”另一个本地货郎补充,“不能越界。咱们各卖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陈三喜点头:“这是自然。不过还有一事想请教各位,洪泽湖里头,诸位可常去做生意?”
货郎们一愣,随即纷纷摇头。赵老货郎笑道:“总师傅说笑了。湖里风大浪急,水路又不熟,谁去那里卖货?都是湖里的人家划船上岸来找我们买!”
“正是,”另一个货郎接话,“湖中岛村分散,有的还在芦苇荡深处,划船进去一趟要大半天,卖不了多少货,还担风险。不划算!”
陈三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想法。去湖里做生意风险大,所以各位才不去。我在四州期间,安排我们的人去湖里探路卖货,将来摸清了湖中路线,等到太皇河安定了我们回老家后,这些卖货路线就交给各位。如何?”
![]()
这话让本地货郎们心动起来。洪泽湖方圆数百里,湖中岛村众多,若能开辟出稳定的卖货路线,确实是一笔不小的生意。只是多年来无人愿意冒险去做,如今有人愿意探路,将来还能把路线拱手相让,何乐而不为?
赵老货郎与其他几人低声商议后,抬头道:“总师傅此话当真?将来真把湖中路线交给我们?”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陈三喜正色道,“我以陈记商行的名声担保!”
“好!”赵老货郎一拍大腿,“那就这么说定了。太皇河来的货郎在王村一带卖货,咱们本地的不干涉。湖里的生意,总师傅尽管派人去探,将来路线归我们!”
达成共识后,气氛缓和了许多。本地货郎们又寒暄几句,便陆续散去。打谷场上只剩下陈三喜带来的货郎们,一个个眼巴巴望着他。
陈三喜走下石碾,对货郎们说:“大伙都听到了。湖边暂住这一带归咱们,另外,我打算选十个人,去湖里探路卖货!”
货郎们议论纷纷。湖中卖货虽是新路子,但风险也大。最后还是刘栓子、赵老四等十个胆子大的、熟悉水性的货郎站了出来,愿意一试。
回到小院,陈三喜与陈秋生细细商议。
“十个人,每两人一条船,”陈秋生盘算着,“得租五条小船。船不能太大,要能在芦苇荡里穿行。货物也要选好,湖里潮湿,布匹、食盐怕受潮,先带些不怕水的!”
“锅碗瓢盆如何?”陈三喜提议,“湖中人家也要开火做饭,这些总是要的。还有针线、剪子、菜刀,都是实用物件!”
“好主意!”陈秋生点头,“另外,我在集上听说,咱们太皇河老家有个鱼铺掌柜刘定喜,也逃难到了洪泽湖一带,如今在湖边捕鱼卖鱼。他常跟湖里的渔民打交道,若能找到他,说不定能指点些门路!”
![]()
“刘定喜?”陈三喜回想起来,“可是在太皇河边开刘记鱼铺的那个?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实在!”
“正是他,我明日就去湖边寻他!”
第二天一早,陈秋生带着陈福去了洪泽湖边。湖边码头热闹非凡,渔船进进出出,渔获在岸上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水草气息。两人打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鱼市角落找到了刘定喜。
刘定喜四十出头,黑红脸膛,身材粗壮,正指挥两个伙计将鲜鱼装筐。见到陈秋生,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陈掌柜!你怎么在这儿?”
“逃难来的!”陈秋生苦笑,“听说你在湖边做买卖,特来寻你!”
“唉,都是兵灾闹的!”刘定喜摇头,“太皇河的生意做不了了,幸好带着老婆孩子早走一步。到了这儿,重操旧业,勉强糊口!”他打量陈秋生,“陈记商行也过来了?三喜兄弟呢?”
“都在王村安顿!”陈秋生简单说了情况,“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我们打算派货郎去湖里卖货,但初来乍到,不熟悉水路,更不知道湖中人家都在哪儿!”
刘定喜闻言,拍着胸脯道:“这个好说!我在湖边收了两个月鱼,跟湖里不少渔家都熟了。”他拉着陈秋生走到码头边,指着浩渺的湖面,“你看,洪泽湖大得很,湖中岛村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大的如张庄岛,有上百户人家;小的如芦花墩,只有七八户。有的岛有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就是一片高墩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木板上画起来:“从这儿往东,先到荷叶荡,那里有四五户,以采莲藕为生。再往东南,是张庄岛,最大,有杂货铺,但东西贵。往北,有芦花墩、王家墩、李圩子……”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岛村的位置和特点。陈秋生仔细听着,让陈福拿纸笔记下。
“这些地方,货郎们真能去?”陈秋生问。
![]()
“能是能,但要小心!”刘定喜正色道,“湖里风浪无常,早上还风平浪静,下午就可能起大风。货郎的船不能大,大了进不了浅水,但小了又不稳。最好选晴好天气去,早出早归。另外,”他压低声音,“湖里也有些水匪,不过多在深水区活动,岛村附近还算太平!”
陈秋生一一记下,拱手道:“定喜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等货郎们生意做起来,定有酬谢!”
“同乡之间,说什么酬谢!”刘定喜摆手,“你们陈记向来仁义,当年在太皇河,没少照顾我生意。如今能帮上忙,是应当的!”
回到小院,陈秋生将情况告知陈三喜。两人当即着手准备。陈三喜选出十名货郎:刘栓子、赵老四领队,其余八人都是年轻力壮、会划船的后生。陈秋生则去湖边租船,五条小舢板,每条能载三四个人,船身轻便,适合在湖荡中穿行。
货物也准备好了。第一次不敢多带,主要以锅碗瓢盆为主:铁锅、陶碗、瓦盆、木勺,还有针线、剪刀、菜刀、鱼钩等小件。每船装两担货,用油布盖好,防止浪花打湿。
次日天刚蒙蒙亮,五条小船从湖边出发了。刘栓子和赵老四各带一队,按照刘定喜指点的路线,向湖中划去。陈三喜和陈秋生站在岸边,目送小船渐行渐远,心中不免忐忑。
“愿他们平安归来!”陈三喜喃喃道。
“有刘定喜指路,应当无碍!”陈秋生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望着湖面,直到小船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天格外漫长。陈三喜在院里坐立不安,时不时走到村口张望。陈秋生则带着剩下的货郎,在王村和附近几个安置点卖货。生意还算不错,逃难来的人家缺东少西,见了货郎担子,总要买些日用。
未时末,终于有船回来了。是刘栓子那条,船上货物少了近一半,他和搭档虽然满脸疲惫,眼中却有兴奋的光。
![]()
“总师傅!大掌柜!”刘栓子跳上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和碎银子,“卖出去了!都卖出去了!”
陈三喜忙问:“湖里情况如何?”
“好得很!”刘栓子抹了把汗,“我们先到了荷叶荡,那里只有五户人家,见了我们的小船,都稀奇得很。听说我们是卖货的,全围上来了。王大娘买了一口铁锅,李大叔买了三个陶碗,连他家小娃娃都扯着要买拨浪鼓,可惜咱们没带!”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从荷叶荡出来,我们去了芦花墩。那里七户人家,都是渔民。正好有家娶媳妇,缺碗筷,一下子买了二十个碗、十把勺。剩下的货,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两条渔船,又卖了些!”
陈秋生点着钱数,粗粗一算,这条船带去的货值二两银子,回来带了三两多,净赚一两有余。这在平日不算多,但在逃难时期,已是难得的进项。
傍晚时分,其余四条船也陆续归来。赵老四那条船去了张庄岛,那里虽有杂货铺,但货少价高,他们的锅碗比铺子里便宜两成,很受欢迎。另外三条船也各有收获,最少的也卖了六成货出去。
五条船合计,带去的货物卖了七成多,净赚四两八钱银子。更重要的是,货郎们摸清了去几个岛村的路线,记下了哪里水浅、哪里容易迷路、哪家需要什么货物。
陈三喜大喜,当晚让厨房加了两个菜,慰劳十位货郎。席间,货郎们七嘴八舌说着湖中见闻:
“张庄岛的杂货铺掌柜姓胡,见我们去卖货,脸色不大好。不过岛上百姓欢迎我们,他也没法说什么,之后找我们说把货批给他!”
“芦花墩的李老汉说,他们平时上岸买货,要划一个时辰船,还得挑着货担走二里地。我们直接送到岛上,省了他们好多事!”
![]()
陈三喜一一记下。饭后,他与陈秋生商议:“看来湖中卖货这条路走得通。下次让他们带些布匹、食盐,用油布包严实些。另外,记下各岛村需要什么,咱们有的就带,没有的想办法进货!”
此后半月,十名货郎又去了三趟湖中,路线越探越广,生意越做越熟。他们带去的货物种类也多了:除了锅碗瓢盆,增加了布匹、食盐、灯油、针线、鞋袜,甚至还有小孩玩的泥人、竹哨。每次回来,货物都能卖出八九成。
岸上的生意也稳步开展。二十多个货郎分片负责王村及附近安置点,每日挑担叫卖,维持着基本生计。陈记商行从扬州城进了两次货,虽然本小利薄,但总算有了进项。
这天,陈三喜在院里召集全体货郎。三十多人站满了天井,个个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希望。
“诸位,”陈三喜朗声道,“咱们在洪泽湖一带,算是暂时立足了。湖中生意已探明八条路线,覆盖十六个岛村,岸上生意也稳住了脚跟。接下来,我打算再做两件事:一是继续拓展湖中路线,二是与四州本地货郎商议,将已探明的路线先移交一部分给他们!”
货郎们议论纷纷,大多赞同。刘栓子问:“总师傅,咱们将来回太皇河,这湖中生意真就全交给本地人了?”
陈三喜正色道:“咱们逃难至此,四州乡亲容咱们谋生,这是恩情。况且,”他顿了顿,“做生意讲究诚信立本,我既已承诺,就必须兑现!”
散会后陈三喜站在院中,看着伙计们清点货物,陈秋生在账房算账,女眷们在灶房准备晚饭,孩子们在院角玩耍。夕阳西下,给这个小院镀上一层金色。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