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末班车的异样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地铁站台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垂死昆虫的最后振翅。
林默站在黄线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黑色皮鞋的鞋头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皮革层。他记得这双鞋是三年前刚入职时买的，那时他还相信“投资一双好鞋能带你走更远的路”。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站台广播响起，女声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前往市中心方向的末班车即将进站，请乘客们站在黄线以外等候。”
林默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他连续加班了七十二小时——不，确切地说，是七十二小时又三十七分钟。从周一到周四，他睡了大概六个小时？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发软，字迹晕染开。
列车进站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带着隧道特有的潮湿气息。车厢门滑开时，林默注意到门上方的电子屏显示：“本次列车共有8节车厢”。
他走进第三节车厢——这是他的习惯。但今天车厢里的空旷让他愣了一下。
末班车通常不会太拥挤，但也绝不至于如此冷清。林默环顾四周，整节车厢里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低头刷手机；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巨大的购物袋，袋口露出蔫了的芹菜叶子；还有一个穿地铁制服的工作人员，背对着林默坐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一动不动。
林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今年二十八岁，但镜中的人看起来至少有三十五岁。
列车启动，平稳得几乎没有感觉。隧道墙壁上的灯带连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林默闭上眼睛，试图让酸胀的眼球休息片刻。
但他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修改意见。产品经理的声音在耳内循环：“这个配色不够年轻化”、“交互流程要多加一步引导”……每一个“可能”、“不够”都像一根细针。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车窗。
倒影中的自己仍然保持着闭眼的姿势，但半秒钟后，才缓缓睁开。
林默眨了眨眼。
倒影中的他也眨了眨眼，但动作慢了半拍。
“太累了。”他低声自语。年轻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中年女人抱紧了购物袋。
林默揉了揉太阳穴，再次看向车窗。这次倒影正常了。他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十一点五十二分，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七。母亲今天发来的三条微信还没回：
“小默，加班记得吃饭。”
“药我按时吃了，别担心。”
“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汤。”
他打字：“妈你先睡，我快到了。”发送。林默盯着对话框，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母亲肾病需要手术，手术费还差八万。他拼了命接私活、加班，但攒钱的速度永远追不上医药费上涨的速度。
列车轻微晃动。林默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车厢顶部的显示屏。站点列表在滚动，但数字“8”在车厢总数那一栏突然闪烁了一下。
变成了“9”。
林默皱眉。数字又变回了“8”，仿佛刚才的闪烁只是错觉。
列车驶入一段没有灯带的隧道，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林默注意到，车厢连接处的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
不是有节奏的明灭，而是随机、急促的闪烁。红光映在金属扶手上，反射出细碎的血色光斑。
年轻人摘下了耳机，皱起眉。中年女人也抬起头。就连那个地铁工作人员，也微微侧了侧头。
“故障了吧。”年轻人说，声音淡漠。
列车驶出隧道，灯光恢复正常。指示灯也停止了闪烁。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林默注意到，车窗倒影中的自己，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猛地抬手摸自己的脸——嘴唇是平直的，没有笑。
倒影中的他也抬起手，但动作慢了半拍，嘴角的微笑也缓缓消失。
林默感到后背泛起冷汗。他告诉自己这是疲劳导致的视错觉。
列车广播：“下一站，中山公园。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林默决定在中山公园下车，换乘出租车回家。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向车门。经过那个地铁工作人员时，林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方的肩章。反光的金属牌上，“安全督导”四个字下面，是一串工号：980312。
很老的工号格式。林默没多想。
列车开始减速。林默透过车窗，看到站台的白色立柱一根根掠过。中山公园站是个大站，即使是末班车，也应该还有不少乘客。
但列车停稳后，车门滑开，站台上空无一人。
不是“人少”，是真正的空无一人。荧光灯照亮了每一寸地面，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容灿烂，但就是没有人。连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年轻人下了车，头也不回。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林默站在车门口，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不是正常的中山公园站。
他记得这个站，记得每天早高峰时的人山人海。但现在，一切都消失了。站台干净得像医院走廊，寂静得像真空。
“不下车吗？”身后传来声音。
林默回头，是那个地铁工作人员。对方仍然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林默犹豫了。
“末班车，错过就没有了。”工作人员说，声音平直。
林默看了一眼站台，又看了一眼车厢内。那个购物袋里蔫了的芹菜叶子落在地上。
“我坐过站了。”林默突然说，“我在静安寺下。”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动作僵硬。车门开始关闭。林默后退一步，回到车厢内。
车门完全闭合，列车再次启动。林默坐回位置，心脏急促跳动。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发消息，却发现信号格空了。
无服务。
怎么可能？他重启手机，依然无服务。时间显示十一点五十八分，但秒钟的数字在跳动时，偶尔会跳过一两个数字——从“58”直接跳到“00”，然后又跳回“59”。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列车继续行驶。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列车在减速。
该到静安寺了。
他睁开眼，看向车门上方的显示屏。站点列表上，“静安寺”三个字在闪烁，但旁边的到站指示灯却没有亮起。车厢总数那一栏的数字，又发生了变化。
“7”。
列车原本有8节车厢，现在显示7节。
林默站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透过玻璃门看向后面。第四节、第五节、第六节……灯光正常，空无一人。他数了数，确实是六节，加上自己这节，总共七节。
但列车还在减速，缓缓停靠站台。
车门滑开，外面依然是空无一人的站台。但这次不是中山公园，而是一个林默从未见过的站台。墙壁是米黄色的瓷砖，样式老旧。站名标识牌上写着三个字，但第一个字被阴影遮住，只能看到后面两个：“东路”。
“东路站？”林默在脑中搜索。没有印象。
他该下车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默回头，发现那个地铁工作人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你该下车了。”工作人员说。
“这是静安寺吗？”林默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站台。林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站台尽头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这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是谁？”林默问。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车门开始发出关闭警示音。
林默犹豫了。下车，面对这个诡异的站台和那个不明身份的人影？还是留在车上？
车门开始关闭。
林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回到车厢内。
车门完全闭合的瞬间，他看到站台尽头的那个身影转过了头。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冰冷而空洞。
列车再次启动。林默靠在车厢壁上，感到一阵虚脱。汗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他走回座位，瘫坐下来。手机依然无服务，时间显示十二点零三分，但秒钟再次出现跳跃。
车厢顶部的显示屏上，数字又变了。
“6”。
林默感到一阵恶寒。他快步走向车厢前端，透过驾驶室的后窗玻璃看向前方。隧道在前方延伸，但奇怪的是，他能看到列车的车头。
从他所处的位置到车头，只有两节车厢。
他自己在第三节，前面应该是第二节和第一节。总共三节。
但显示屏显示总数是6节。
林默转身看向车厢后方。透过连接门的玻璃，他看到至少五节车厢的纵深。
这不合理。
列车再次减速。
这次林默没有看显示屏。他走到车窗边，看向外面。隧道墙壁上的灯光变得稀疏。在某个瞬间，当列车完全驶入黑暗时，车窗玻璃变成了镜子。
林默看到了自己苍白的面孔。
也看到了坐在他对面座位上的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默猛地回头——对面座位空空如也。
他再看向车窗倒影——那个人还在。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林默感到呼吸困难。倒影中的他也张开口，表情惊恐，但动作慢了半拍。
灯光再次出现。倒影消失了。
林默跌坐在座位上，双手颤抖。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
数到第三个一百时，列车停下了。
没有广播，没有警示音，就这么停在了隧道中间。
林默睁开眼。车厢内的灯光变得黯淡。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他看向车厢连接处的指示灯。所有指示灯都熄灭了。
寂静。
列车像是突然死去。
林默站起身，走到车门边，透过玻璃看向外面。隧道一片漆黑。他试着按下紧急通话按钮——没有反应。拉动紧急制动装置——纹丝不动。
他回到座位，拿出手机。依然无服务，时间显示十二点十七分，但秒钟已经停止跳动。
时间停止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恐惧达到了阈值后，变成了麻木的接受。
他看向车窗，倒影中的自己也在看着他。这一次，动作完全同步。但倒影中的林默，嘴角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你是谁？”林默低声问。
倒影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
灯光开始闪烁。有节奏的明灭：亮一秒，暗两秒，像心跳。
林默注意到，每次灯光熄灭的瞬间，车窗倒影中那个坐在他对面的深色人影就会出现。灯光亮起时消失，熄灭时出现。
亮，暗，亮，暗……
人影越来越清晰。
灯光熄灭。
林默屏住呼吸。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对面座位上有重量压下的声响，能闻到陈旧纸张混合铁锈的气味，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咔哒”声。
灯光亮起。
座位空空如也。
但林默看到，对面座位上，多了一张纸。
一张A4打印纸，纯白色，平整地放在座位中央。
林默没有动。
灯光再次熄灭。
黑暗中，“咔哒”声更响了，夹杂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灯光亮起。
那张纸上出现了文字：
“欢迎来到第0号车厢。”
林默盯着这行字，血液凝固。
车厢总数显示屏上，数字再次跳动。
从“6”变成了“0”。
车厢轻微震动，重新启动。车窗外的隧道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空。
林默伸手拿起那张纸。纸张触感粗糙。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当他再次翻回正面时，那行字下面，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规则一：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规则二：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规则三：找到一件真实拥有生命力的东西。”
“规则四：与守厢人交易。”
“规则五：时间有限。”
林默的手指开始颤抖。纸张突然变得滚烫，他松手，纸飘落在地。
又一行字浮现：
“倒计时：71:59:58”
数字开始跳动，一秒一秒减少。
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五十六秒。
列车持续加速，驶向未知的终点。车厢内的三个乘客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林默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车窗倒影中，那个诡异的微笑依然挂在他的嘴角。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因为他的嘴唇，确实在缓缓上扬，弯成一个陌生的弧度。
列车呼啸着，冲入永恒的黑夜。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