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邵武城郊的乡间,曾出过一位名震四方的人物,姓黄名敦立,乡里人提起他,无人不竖起大拇指,又无人不笑着摇头,只因他这一生,做尽了旁人想都不敢想、做也做不成的事。
黄敦立年少时,也曾被家人送进私塾念书,盼他能识文断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对着四书五经、子曰诗云,只觉得头昏脑涨,翻不了两页便哈欠连天,先生教得口干舌燥,他在 底下要么走神发呆,要么偷偷和同窗嬉笑打闹。
先生气得戒尺敲断了好几根,骂他朽木不可雕也,家人也无可奈何,最终只能由着他辍学归家。
读书不成,黄敦立反倒如鱼得水。
他生得身材魁梧,力气过人,性子更是豪爽洒脱,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最爱和乡里的伙伴们嬉笑玩闹,游逛在街坊巷陌之间,优哉游哉,无拘无束。
他天生肤色黝黑,像被炭火熏过一般,又心思活络,机灵狡黠,遇事从不按常理出牌,鬼点子一个接着一个,乡里人既觉得他有趣,又拿他没办法,便根据他的模样和性子,给他起了个响亮的外号——乌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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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黄敦立的本名反倒少有人提,十里八乡,一提“乌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乌乔家往南十里,有一座香火极盛的大庙,庙宇巍峨,雕梁画栋,供奉的神明在当地极有灵验,方圆百里的百姓,无论是求平安、求财运,还是求子嗣、求姻缘,都会带着供品、财物赶来祭拜,虔诚至极。
长年累月下来,庙里堆积的香火钱、绸缎、绢帛数不胜数,这些财物,都由庙门外专门掌管祭祀、收纳供品的庙祝统一看管。
这庙祝为人谨慎,守着庙里的财物分毫不敢乱动,平日里对香客恭敬有礼,可面对乌乔,却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闹出什么事端。
这一年,乌乔的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按照邵武当地的风俗,女儿出嫁需要置办丰厚的嫁妆,绫罗绸缎、首饰器皿缺一不可。
乌乔家境普通,一时间拿不出足够的绢帛置办嫁妆,心里犯了愁。
他思来想去,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十里外那座大庙堆积如山的绢帛上,那些绸缎堆在庙里,常年不见天日,蒙尘积灰,与其白白放着,不如拿来给自己的女儿做嫁妆,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算糟蹋东西。
打定主意后,乌乔二话不说,径直往大庙走去。
一进庙门,他便直奔庙祝的住处,开门见山,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老庙祝,我女儿马上要出嫁,缺些绢帛做嫁妆,你把庙里堆着的那些绸缎分我一些,解我之急。”
庙祝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黄公子,万万不可啊,这些绢帛都是乡里乡亲敬献给神明的供品,乃是神物,私自取用是对神明大不敬,会遭天谴的。我若是给了你,不仅我罪责难逃,你也会惹祸上身啊……”
乌乔闻言,眉头一挑,心里暗道:这老东西,果然不肯轻易松口,摆明了是拿神明来压我。
偏偏他向来不信这些虚言,只觉得神明慈悲,定然不会看着百姓为难,更何况这些绢帛闲置无用,拿来接济人,才是真正的行善积德。
庙祝见乌乔面色不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知道这位主儿胆大包天,硬拦肯定拦不住,若是闹起来,惊动了香客,反倒不好收场。
只能退而求其次,苦笑着说道:“黄公子,我知道你性子急,可这庙里的东西,终究不是我能做主的。不如这样,你用杯珓向神明占卜问卦,若是神明点头应允,莫说几匹绢帛,便是再多,我也不敢拦你;若是神明不许,那你也别怪我不肯通融。”
杯珓,是民间占卜最常用的器具,用两片蚌壳或竹木制成,掷于地上,看其俯仰来断吉凶。
圣珓为一俯一仰,是神明应允;阴珓为双俯,是神明怜惜;阳珓为双仰,是神明默许,在当时的百姓心中,这是最直接、最灵验的问神方式。
乌乔一听,心中暗笑:这老庙祝,以为拿神明就能难住我?
他当即点头应下,大步走到神像前,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随即朗声对着神像祷告,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大殿:“大王在上,弟子黄敦立,今日因女儿出嫁,缺少嫁妆绢帛,特来求告。庙里这些绢帛堆积于此,尘封无用,若是能移来接济百姓、成全婚事,乃是行善积德之事,神明慈悲,定然乐见其成。可这庙祝愚昧,不懂神明的慈悲心意,反倒百般阻拦,絮絮叨叨。大王若是真的体恤弟子,便赐我一枚圣珓;若是得阴珓,便是神明夫人垂怜相助,更是弟子的心愿;即便得阳珓,那也是整座庙的神明都应允了我的请求!”
这番祷告,说得理直气壮,既抬出了神明的慈悲,又暗斥了庙祝的迂腐,丝毫不觉得自己取用供品有何不妥。
庙祝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想反驳却又不敢,只能捏着一把汗,看着乌乔拿起杯珓,随手往地上一掷。
只听“啪嗒”一声,杯珓落地,赫然是一枚阳珓。
双仰朝天,正是神明默许之兆。
庙祝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巧合,却又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乌乔哈哈大笑,上前扛起几匹上好的绢帛,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庙门,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留下,只留下庙祝站在原地,欲哭无泪,对着神像连连作揖,祈求神明恕罪。
乌乔取了绢帛,顺利给女儿置办了嫁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乡里人听说了这件事,都啧啧称奇,既佩服他的胆子,又觉得他行事荒唐,可无人敢当面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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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连神明的供品都敢取,还能让杯珓遂了心愿的人,整个邵武也就只有乌乔一人了。
这事过后,乌乔“胆大包天”的名声更是传遍了方圆十里,成了乡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佩服,有人好奇,也有人不服气,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并非真的有那么大的胆子。
这天,乌乔和乡里的伙伴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闲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人趁着酒劲,故意逗弄乌乔。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挑衅:“乌乔啊,人人都说你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连神明都敢得罪,可我们都没亲眼见过。不如咱们打个赌,你若是能拿着一百枚铜钱,只身进入那座大庙,在每一尊神像的手里都放上一枚铜钱,然后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我们就凑钱买上好的酒肉,好好犒劳你,若是你不敢去,那以后可就别再吹嘘自己胆子大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纷纷看向乌乔,想看他到底敢不敢应下。
要知道,那座大庙平日里白天都庄严肃穆,神像林立,面目威严,到了夜里更是阴森可怖,风吹过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寻常人别说在神像手里放钱,就连独自在庙里待一刻,都吓得魂飞魄散。
更何况,庙里神像众多,大大小小上百尊,要一一放钱,更是难上加难。
众人都以为乌乔会犹豫推辞,可谁知乌乔听完,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将衣袖一挽,豪气干云地说道:“这有何难?你们且在这里等着,酒肉备好,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接过旁人递来的一百枚铜钱,揣在怀里,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庙的方向走去,背影洒脱,毫无惧意。
看着乌乔远去的身影,刚才起哄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既佩服又好奇。
其中两个年轻力壮、也自诩胆子不小的少年,对视一眼,悄悄说道:“咱们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怕,别是半路偷偷跑了。”
两人一拍即合,蹑手蹑脚地跟在乌乔身后,仗着熟悉小路,抄近道抢先一步跑进了大庙。
此时天色渐暗,夕阳西下,庙内光线昏暗,一尊尊泥塑木雕的神像矗立在殿中,面目狰狞,眼神威严,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两个少年心里也有些发怵,可又不想认输,便悄悄混在神像中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想装作土偶,偷看乌乔的举动,若是乌乔露出怯意,也好日后取笑。
没过多久,乌乔便大步走进了庙门。他丝毫没有被庙内的阴森气氛影响,先是对着正殿的大王神像拱手一拜,朗声说道:“黄敦立来给各位神明施钱,还请大王知晓。”
话音落,他便从怀里掏出铜钱,一尊尊神像挨个放过去。
有的神像手掌摊开,他便轻轻将铜钱放在掌心;有的神像双手合拢,无法持钱,他便笑着将铜钱放在神像的肩膀上,动作从容,神态自若,嘴里还时不时念叨几句:“这位神明,拿好钱财,保佑乡里平安”
“这位神君,铜钱奉上,莫要怪罪”,完全把阴森的大殿当成了自家的院子,半点惧意都没有。
两个少年混在神像中间,大气都不敢喘,心里暗暗佩服,可又想继续捉弄他,便一动不动地装着土偶。
乌乔一路放钱,很快就走到了两个少年藏身的位置。
他眯着眼睛,伸手摸索,摸到其中一个少年的胳膊时,只觉得触手温热,和冰冷的泥塑木雕截然不同,心里顿时一惊,随即又怒火中烧,他以为是庙里的小鬼不守规矩,竟敢在此装神弄鬼,戏弄于他!
说时迟那时快,乌乔猛地攥紧拳头,一把抓住那少年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一扯,随即放声大喝,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好你个小鬼~大王连自己的部曲都管束不了吗?我黄敦立好心来此散钱供奉,一片诚心,你这小鬼竟敢如此无礼,装神弄鬼吓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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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他抓得生疼,又被这一声大喝吓得腿都没劲儿了,差点瘫软在地,想开口解释,却又怕被乌乔笑话,只能咬紧牙关继续装神像。
可乌乔何等机灵,摸得出这“神像”不仅温热,还有心跳,哪里还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捉弄?可他非但没有害怕,反倒觉得好笑,心里暗道:这群小子,竟敢来戏耍我,看我不吓吓你们!
他装作浑然不觉,松开手后,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放钱,脚步稳健,神色如常,甚至还哼起了乡间的小调,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让藏在神像间的两个少年彻底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有半点捉弄的心思。
没过多久,一百枚铜钱尽数放完,乌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关上庙门,落了门锁,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大庙,步伐轻快,仿佛只是去村口走了一遭。
等他回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众人早已备好酒肉,眼巴巴地等着他。
见他安然无恙、神色轻松地回来,纷纷围上来追问庙里的情形,那两个提前跑回来的少年,更是对着众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刚才的经过,赞叹道:“乌乔哥是真的胆子大。我们混在神像里装土偶,他非但不怕,还把我们当成小鬼呵斥,全程面不改色,我们算是彻底服了!”
众人听了,无不惊叹,纷纷举杯向乌乔敬酒,从此再也无人质疑他的胆量,“乌乔胆大”的名声,彻底扎根在了邵武乡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乌乔依旧在乡里优哉游哉地生活,没过多久,邵武溪北一带,传出了一件怪事。
溪北有一条大河,水深流急,平日里行人过河,要么乘船,要么涉水,可近来,河边却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异物。
这异物身形高大,面目不清,常年在夜里出没于水滨,只要见到有人徒步涉水过河,便会主动上前,将人背到南岸,从不索取分毫,也不与人多言。
起初,过河的百姓又惊又怕,以为遇到了妖怪,可时间久了,发现这异物只是背人过河,并无害人之意,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
有人好奇,问它为何要做这般善事,那异物总是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我发愿要背人过河,积德行善,别无他求。”
百姓们都说,这是修行的灵物,心怀善念,前来渡人,一时间,溪北涉水过河的人越来越多,都想感受一下这异物的“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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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乔听说了这件事,皱起了眉头,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他向来心思缜密,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洞察人心,更懂世间妖物的本性,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非人之物,看似行善积德,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祸心,今日肯背人过河,明日说不定就会伤人性命,若是任由它留在溪边,迟早会酿成大祸。
乡里人都劝他:“乌乔,那异物是行善的,又不害人,你何必多管闲事?万一惹恼了它,反倒不好。”
乌乔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行善是假,藏祸是真。妖物的心思,岂是凡人能看透的?今日它肯背人,明日便能吃人,我若是不除了它,日后乡里必有百姓遭殃!”
打定主意除怪,乌乔没有轻举妄动。他知道,这异物警惕性极高,若是直接出手,未必能制服它,只能智取。
于是,他故意装作寻常百姓,连续好几晚来到溪北河边,假装要涉水过河,那异物果然如约出现,二话不说,便将乌乔背到南岸,一如既往,沉默寡言,不求回报。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乌乔表面上客客气气,对异物连连道谢,心里却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时机一到,便将这伪装行善的妖物一举擒获。
第四日夜里,月色朦胧,河风阵阵,河边草木萧瑟,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乌乔又如往常一样来到河边,异物依旧准时出现,俯身就要背他。
乌乔却摆了摆手,笑着对异物说道:“这位仙长,连日来麻烦你背我过河,礼尚往来,自古皆然。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日也想略施微力,报答于你,你且让我抱你过河,也算全了这份情谊。”
异物闻言,连忙摇头推辞,声音依旧沙哑:“不必不必,我发愿行善,无需报答。”
乌乔哪里肯依,心里暗道:装模作样的时日到头了,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双臂发力,猛地将异物抱了起来。
这异物看似高大,实则身体轻盈,皮毛顺滑,被乌乔抱住的瞬间,顿时惊慌失措,挣扎起来,可乌乔力大无穷,双臂如铁钳一般,将它死死抱住,分毫不让。
原来,乌乔早在前几日,便暗中吩咐家中仆人,在河对岸准备好干草、巨石,将巨石烧热,只等他将异物抱上岸,便就地制服。
此时的他,抱着异物,大步踏过河水,朝着对岸走去,任凭异物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刚一上岸,乌乔便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异物狠狠砸在烧热的巨石之上!
“嗷——”
一声凄厉的哀鸣划破夜空,异物在滚烫的巨石上翻滚挣扎,再也无法维持人形,浑身皮毛脱落,身形显露出来——竟是一只青面獠牙、体型庞大的大猿猴!
这青面大玃双目赤红,龇牙咧嘴,对着乌乔连连哀鸣,跪地求饶,声音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纷纷举着火把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都吓得连连后退,这才明白,原来那所谓的“行善灵物”,竟是一只害人的妖猴!
乌乔冷眼旁观,毫无怜悯之心。他知道,妖物的求饶皆是假象,若是放它离去,日后必定会回来报复,祸害乡里。
他当即捡起地上的木棍,对着这青面大玃狠狠打去,几下便将其打死,随后吩咐仆人,将妖猴的尸体丢进早已备好的火堆里。
烈火熊熊燃烧,妖猴的尸体在火中化为灰烬,一股刺鼻的恶臭随风飘散,弥漫在方圆数里之内,闻之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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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站在一旁,看着乌乔的身影,既敬畏又感激,若不是这位胆大包天的乌乔,恐怕日后不知有多少人会栽在这妖猴的手里。
自此之后,溪北的怪异物彻底绝迹,再也没有妖物敢在邵武乡里作祟,百姓们安居乐业,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乌乔便成为了乡间巷陌到市井茶楼,说书人口中的志怪奇谈。
人们敬佩他的胆气,赞叹他的智慧,更感念他为民除害的义举。
他读书不成,却以一身胆气活成了传奇;他肤色黝黑,狡黠随性,却心怀百姓,明辨是非。
他不信神明的虚言,只守心中的正道;他不惧妖邪的诡异,只凭一身孤勇,护一方平安。
后来被徐搏记载于书册之中,寥寥数语,却道尽了一位民间奇人的豪情与胆识,让后人读之,无不心生向往,感叹世间竟有如此胆豪之人。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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