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沦为战略附庸，欧洲提出“实用主义联邦”，能否打破被碾压的宿命？

近日，在比利时鲁汶的一场重量级演讲中，前欧洲央行行长、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撕下了欧洲长期以来的温情面纱，向整个西方世界抛出了一个冷峻的战略判断。他指出，那个由美国主导建立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经彻底失效。这并非因为该秩序建立在幻想之上，而是因为它无法在经济相互依存被大规模“武器化”的今天继续生存。对于长期习惯于在跨大西洋安全保护伞下安稳度日的欧洲而言，这无疑是一次刺耳的警报。

德拉吉的论断揭示了欧洲当前最为尴尬的地缘政治处境。在当今世界顶级体量大国的战略博弈下，欧洲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战略失重状态。长期以来，欧洲国家习惯于扮演中间大国的角色，试图在既有规则下左右逢源。然而，残酷的现实是，如果剥离了欧盟的整体外壳，绝大多数欧洲国家在单独面对全球性顶尖大国的实力碾压时，甚至连中间大国的门槛都摸不到。它们缺乏独立博弈的资本，更不具备在混乱的新秩序中生存的战略纵深。

这种危机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对实力对比的理性计算。加拿大前央行行长马克·卡尼此前曾呼吁中等强国放弃对旧秩序的幻想，转而寻求结盟。但德拉吉的观点更为激进且直指核心：加拿大或许只能接受依附的命运，但欧洲不同。在所有夹在大国博弈缝隙中的力量中，唯有欧洲具备成为独立一极真正力量的潜力。摆在欧洲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接受这种被动赋予的大国使命，通过整合形成合力；要么继续作为一盘散沙，最终被各个击破，沦为大国博弈的棋盘而非棋手。

实用主义联邦制：打破一致性原则的自救尝试

为了应对这一生死攸关的挑战，一种被称为实用主义联邦制的新战略构想正在欧洲核心决策圈逐渐成型。这一概念的核心在于承认欧盟内部利益分化的现实，不再执着于所有成员国必须齐步走的政治教条。

这种新思维允许那些意愿强烈的核心国家在关键领域率先让渡主权，形成紧密的行动联盟。这实质上是对欧盟长期以来僵化的一致同意原则的一次外科手术式切割。这种策略已经在金融和经济领域初露端倪。

面对全球资本市场的激烈竞争，由西班牙牵头的竞争力实验室计划正在打破常规。该计划仅向那些愿意加速统一金融市场规则的成员国开放。与此同时，欧盟六大经济体的财政部长近期也誓言要在内部达成更深层次的协议。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破坏性创新，意味着欧盟正在容忍内部出现多速欧洲的局面，以牺牲表面的团结为代价，换取在关键领域的行动效率。

这种转变的逻辑非常清晰：在旧秩序下，欧洲可以通过冗长的谈判来达成完美的共识；但在新秩序的丛林法则面前，速度和执行力就是生命。如果为了等待最慢的成员国跟上步伐而停滞不前，整个欧洲将在全球竞争中被淘汰。因此，这种由核心国家组成的意愿联盟，实际上是欧洲试图在保留欧盟框架的同时，通过局部联邦化来重塑竞争力的绝地反击。

安全防务领域的痛苦觉醒与资源重组

在最为敏感的安全与防务领域，这种实用主义的整合显得尤为迫切且艰难。长期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的后遗症，使得欧洲在面对地缘冲突时显得捉襟见肘。

目前，名为安全（Safe）的共同借贷机制虽然已经启动，但仅覆盖了约半数的欧盟国家，甚至不得不引入部分非欧盟国家参与。这暴露了欧洲在防务一体化上的巨大裂痕，但也显示出部分国家试图摆脱对美依赖、建立独立战略能力的决心。

关于由意愿坚定的欧洲国家首都共同出资、建立此前完全由美国提供的战略军事能力的提案，已经摆上了桌面。这不仅仅是资金的问题，更是对欧洲国防工业基础的一次大考。在宏观政策层面，欧盟领导人已经同意为乌克兰问题发行新的欧盟债券，但在执行层面却设计了复杂的侧向支付机制，实际上允许那些不愿意承担风险的国家变相退出。这种妥协虽然维持了名义上的统一，但也折射出欧洲在构建独立硬实力时的内在虚弱。

即便如此，这一动向仍具有深远的战略意义。它标志着欧洲开始尝试在没有美国完全介入的情况下，通过内部的资源调配来应对家门口的安全威胁。虽然目前的步履蹒跚，但这种从搭便车向自己开车的思维转变，是欧洲试图成为地缘政治独立一极的必经之路。

地缘版图的重构与扩张逻辑的逆转

在地缘政治的巨大压力下，欧盟的扩张逻辑也在发生根本性的逆转。过去，加入欧盟是一个漫长的合规过程，候选国必须在完成所有改革后才能获得成员资格。

而现在，为了应对地缘热点的紧迫局势，一种逆向准入的模式正在被讨论：即先给予核心的成员国权利和义务，随着候选国国内改革的推进，再逐步增加其在联盟内的权限。这种新模板不仅适用于乌克兰，也可能激活与土耳其长期冻结的关系，甚至对冰岛、挪威乃至已经脱欧的英国产生吸引力。

这种灵活的、非二元对立的成员资格路径，可能导致未来的欧盟变成一个结构更为松散但规模更大的地缘政治实体。如果这一设想成真，未来的欧洲将不再是一个整齐划一的单一市场，而是一个由不同融合程度的圈层组成的庞大网络。这种有机生长而非顶层设计的扩张方式，本质上是为了在地缘博弈中争夺势力范围。

通过降低门槛将周边国家纳入欧洲的轨道，可以最大程度地压缩其他大国的战略渗透空间。这是欧洲在意识到自身硬实力不足的情况下，试图通过制度弹性和市场引力来巩固地缘防线的无奈之举，也是一种极为务实的地缘战略调整。

跨大西洋的嘲讽与欧洲意志的最终考验

尽管欧洲正在试图通过上述变革来重塑自身，但在大洋彼岸的盟友眼中，这些努力似乎仍显得苍白无力。面对美方长期以来的傲慢偏见，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甚至公然发表“可怕的工作组”这类极具侮辱性的言论，试图通过舆论施压来瓦解欧洲的自主尝试。

对此，德拉吉代表欧洲意志进行了严正驳斥。这种嘲讽击中了欧洲的痛点：长期以来，欧洲确实更擅长成立工作组和起草文件，而非采取雷厉风行的行动。然而，德拉吉的反驳揭示了权力运作逻辑的本质差异。他指出，某些体制允许行政部门强行通过意志，而欧洲的整合建立在共同意愿而非强迫之上。

德拉吉强调了一个关键的哲学命题：团结并不先于行动；团结是在共同采取重大决定、经历共同的体验和团结一致中锻造出来的。换言之，欧洲的真正力量不在于事前的全票通过，而在于在危机中被迫采取行动后所形成的实际凝聚力。

回顾过去，当欧洲敢于共同反击某些大国对格陵兰岛的荒谬企图时，这种行动本身就澄清了欧洲的行动能力。现在，面对更加动荡的国际局势，欧洲试图证明自己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软弱。但这究竟是黎明前的觉醒，还是在旧梦破碎后的回光返照，取决于欧洲能否在未来的关键时刻，真正将这种实用主义联邦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地缘政治影响力。在国际政治的牌桌上，从来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