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长坝挂壁水渠故事汇:人往高处走

武隆长坝挂壁水渠故事汇:人往高处走 文/黄济人

人往高处走，为的是水往低处流。

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武隆长坝人民响应国家号召，大兴水利工程建设，用生命和汗水在崇山峻岭绝望峪谷间，一锤一凿，穿山破崖，历时数十载，最终筑起大堰十余条，全长共约五十公里的水渠群，目前依然发挥着人饮与灌溉的重要作用，部分水渠运用于小型发电。随着网络的传播，这些尘封已久的秘境伴同着渠水从深山里流出来，流到了重庆城，流到了全中国，网友们称之为“挂壁水渠”，又称之为重庆版的“新疆坎儿井”，重庆版的“河南红旗渠”。

慕名而来，我见到了挂壁水渠。

水渠果然悬挂在石梁河青龙峡海拔千米以上的陡壁岩石上面，像一条卧龙，逶迤盘旋，煞是壮观。试着在水渠堤坎上前行一段，却被发软的双腿拉了回来。我没有恐高症，但是面对脚下的万丈深渊，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在惊掉下巴的畏惧中目露着粉身碎骨的胆寒。

渠水倒是从容的，由高到低，潺之而去。

迎面而来的却是由低到高的村民。

长坝镇前进村的村委会里，我见到了几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当年就是他们将绳子拴在腰上，攀援到峰颠绝壁，脚指头则抠住岩石缝，两人一组，一人用肩膀扛钢钎，一人抡二锤击打，当手扶钢钎的村民耳边传来击打声，还得拔出钢钎，转换方向，稍有疏忽，便会导致抡二锤的村民身体失衡，立足不稳，甚而至于一个趔趄从山顶直坠谷底。这样悲壮的事情发生过。更为悲壮的是哥哥牺牲后弟弟又登上山顶又抡起二锤。

坐在我对面的，便是这位弟弟。

弟弟姓黄，是我的家门，比我小月份，也是我的弟弟。他告诉我说，当年找到哥哥的遗体时，一只手和一只脚都不见了，“那时我刚满十五岁，这个摔死我哥哥的悬崖就是我的敌人，我要去给哥哥报仇！”听过战场上前仆后继的故事，没有听过悬崖也能成为自己的敌人，由此我想起那句“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话，与人斗的阶级斗争学说已经过时了，可是战天斗地的英雄业绩与拼搏精神从未停止过。人定胜天的说法固然有着主观臆断的倾向和认知方面的偏差，但，就其意志与勇气而言，我认为仍有可取之处。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八十有三的大哥。

他是当年的大队会计，他的可取之处就是会打算盘，懂得数学。我问了他一个问题：虽说是土法上马，这么大的水利工程总得有个技术团队吧。他笑道，我就是技术人员之一，当时没有水平仪，我就把木匠的办法用上来，一根绳子、一张报纸折成直角，一根线拴颗小石头，两个竹竿，就基本能实现每打一米，降低两公分，水往低处流，流进坡上的稻田，流进家中的水缸，事到如今，最先全村三十来亩田已经发展到五百多亩，家家户户都能吃上大米饭啦！

民以食为天。

由于长坝镇处于武陵山区腹底，喀斯特地质结构像一把漏斗关不住水，植被倒是雨意朦胧，可是人畜用水严重不足，天旱时节，村民们需要翻山越岭步行几公里十几公里取水。要知道他们当年生活贫穷缺吃少穿的程度，听听各百姓对水渠的命名就明白了。努力村上堰被称之为“红苕大堰”，下堰被称之为“洋芋大堰”。那是因为水渠建设初期，物资贫乏的村民用竹子编成背篼，然后把煮熟的红苕和洋芋装进里面，继而几十斤上百斤地背到悬崖上头，一根一根地递到施工大军手里，没有菜，没有盐，甚至没有碗筷，他们用土著人的原始操作，完成了现代生活的时髦灏景。当我漫步在扯情岩电站引水渠下面的村落街头，抬眼望，银河高悬，波光嶙峋；俯首看，田园风情，炊烟缭绕。

我是奔着挂壁水渠群的源头去的。

与三江源的裸露不同，这里的源头隐藏在深山老林的峡谷之中。向导是位花甲之年的李姓村民，他边走边弯腰，拾起掉落在小溪里的枝叶，难怪我看见的源头，竟是一汪晶莹剔透的堰水。水温很低，李姓村民说天气越热堰水越冷，而且可以直接饮用，喝的感觉就是像在痛饮冰镇矿泉水。这位向导现在还在扯情岩电站上班，主要的工作就是护理好这一条水渠。他每天都要走一遍，或清理掉石，或打理树枝，像是城市里马路上的清洁工。有些不同的是，他行走在海拔四百多米的绝壁水渠上，寒来暑往，他行走了十五个年头，累积行程高达五万公里，恍若当年的红军长征，他来来回回走了两遍了。这条挂壁水渠在互联网成为网红后，网友们也认识了他，并称之为“最美守渠人”。

武隆长坝镇之行，我是来秀水的，没有想到水的后面站着这么多人。三江的浩荡来自青藏高原的小溪，而挂壁水渠的源头，则是长坝镇的党群干部和全体村民。明白这一点于我来说是重要的，因为由此我才明白温饱问题解决之后，这块武陵山区的腹地又要向何处去。水路十八弯，值得庆幸的是，这块热土生长出来的机遇又回到这方宝地。长坝镇紧紧围绕武隆区旅游三次创业总体部署和建成世界知名旅游目的地和绿色发展示范区战略目标，立足建设成生态工业重镇、生态农业强镇、生态旅游新镇、生态宜居美镇以及产城景融合发展示范镇而踔厉奋发，而长足进步，而拾级而上，而攀援高峰。

水往低处流，为的是人往高处走。

【作者简介】黄济人，男，重庆江津人，1947年生于北京，四川内江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毕业，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曾任重庆市作家协会主席，两届全国人大代表，三届全国政协委员；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首届军事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以及“重庆直辖建设功臣”等荣誉称号。其主要作品包括长篇纪实文学《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命运的迁徙》，长篇小说《崩溃》《哀军》《重庆谈判》，以及《黄济人文集》。其作品多次被改编为电影，如《决战之后》《重庆谈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