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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结婚两年,傅寒川没正眼看过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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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傅寒川的诉讼和随之而来的账户冻结,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给沈清辞在新城市刚刚起步的安稳生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尽管林律师极力周旋,但傅寒川动用的资源和施加的压力显然起了作用。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很快下达,沈清辞名下仅有的几张银行卡,包括工资卡,全部被冻结。好在项目公司支付给她的驻场补贴和报销款是走另一个临时账户,暂时未被波及,但这部分钱不多,且主要用于日常开销。

真正的打击来自于母亲遗产的变卖进程。正在办理过户手续的那套公寓,因为涉及诉讼和财产保全,交易被迫暂停。潜在的书画和首饰买家也闻风而动,纷纷推迟或取消了交易意向。资金链骤然断裂,沈清辞的还款计划几乎陷入停滞。

更糟糕的是,诉讼的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很快在江城的小圈子里传开。虽然陈老板力挺她,但工作室里还是难免有些风言风语。邻市项目甲方那边似乎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负责对接的王经理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项目推进中多了些不必要的挑剔和拖延。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沈清辞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经济上的窘迫尚可忍耐,但那种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步步紧逼的窒息感,让她夜不能寐。孕期的激素变化放大了她的情绪波动,有时深夜独处,看着窗外陌生的灯火,巨大的孤独和无助会将她吞没,眼泪无声地流淌。

但她不敢让自己沉溺太久。第二天太阳升起,她必须擦干眼泪,用粉底遮盖住红肿的眼眶,换上得体微笑的面具,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她需要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薪水,更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和立足之地。

她更加拼命。白天在项目现场协调各方,处理各种突发问题,晚上回到公寓还要整理资料,学习新的行业知识,同时在网上寻找各种兼职机会。她接了一些简单的法语文件翻译,虽然报酬不高,但积少成多。她还尝试给一些家居公众号投稿,分享软装搭配心得,赚取微薄的稿费。

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孕肚明显隆起,行动开始不便,腰酸背痛成了常态,脚踝的浮肿也日益明显。她不敢告诉同事自己怀孕的事,只能用更宽松的衣服遮掩,尽量放慢动作。好在项目进入后期,更多是细节调整和验收工作,不需要太多体力劳动。

每次产检,成了她唯一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躺在B超床上,听着仪器里传来胎儿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看着屏幕上那个逐渐成形的小小身影,所有的疲惫和委屈似乎都得到了抚慰。

医生提醒她,孕晚期需要更加注意,尤其是她这种有过先兆流产史、且一直处于高压状态的孕妇,早产的风险比普通孕妇要高。

“沈小姐,你的血压有点偏高,情绪一定要放松,不能再这么劳累了。工作能放就放一放,孩子的健康最重要。”医生语重心长。

沈清辞只能苦笑。放松?她何尝不想。可是现实逼得她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这天,她刚从医院产检回来,就接到林律师的电话,语气十分凝重。

“沈小姐,傅寒川那边又提出了新的诉求。”林律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们向法院申请,要求你立刻返回江城,配合调查所谓的‘财产转移’情况。并且暗示,如果你拒不配合,他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向公安机关报案,指控你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沈清辞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狭小的阳台上,初春的冷风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傅寒川!他到底想怎样?!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林律师,这根本是诬陷!我母亲留下的遗产,是我个人的婚前财产,与傅寒川、与婚内共同财产毫无关系!”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法律上是这样。但对方现在是在利用诉讼程序拖延、施压。他们申请法院传唤你,如果法院支持,你确实需要回去应诉。否则,可能会对你不利。”林律师冷静分析,“而且,他们提到向公安机关报案,虽然未必能立案,但会给你造成极大的困扰和名誉损害。沈小姐,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回来一趟。有些事,当面在法庭上说清楚,或许比这样隔空对峙要好。”

回去?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城市,直面傅寒川的羞辱和逼迫?

沈清辞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宝宝已经七个多月了,经不起长途奔波和激烈的情绪波动。

可是,如果不回去,傅寒川会不会有更极端的手段?他会不会查到她在邻市?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一种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怕傅寒川对她怎么样,但她害怕他伤害她的孩子。

“林律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无力,“我需要时间考虑。”

挂断电话,她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蔓。视频通话的请求。

沈清辞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挤出一个笑容,接通了视频。

“清辞!想死我了!”苏蔓的大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熟悉的出租屋,“你怎么样?产检结果好吗?宝宝乖不乖?”

“都很好,蔓蔓。”沈清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你呢?最近忙不忙?”

“我还不是老样子!就是担心你!”苏蔓盯着屏幕,忽然皱起眉头,“清辞,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休息好?还是傅寒川那个王八蛋又找你麻烦了?”

沈清辞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所有的伪装都变得脆弱。

“蔓蔓……”她声音哽咽了,“傅寒川……他要我回江城。”

“什么?!”苏蔓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凭什么?你又没犯法!不准回去!清辞,你别怕他!就在那里待着,他还能去邻市绑你回来不成?”

“可是……他威胁要报警,说我拒不执行……”沈清辞将林律师的话转述了一遍。

苏蔓听完,气得在屏幕那头直骂娘,骂了半天,才喘着气说:“清辞,你先别慌。我找我表哥问问,他是律师,虽然不专攻这个领域,但肯定比我们懂。看看傅寒川这么搞,到底合不合法,有没有空子钻。”

“蔓蔓,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等着,我马上问!”

苏蔓风风火火地挂了视频。沈清辞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还好,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半个小时后,苏蔓的电话打了回来。

“清辞,我问过了。我表哥说,傅寒川这招挺阴的,但也不是无懈可击。首先,你母亲的遗产是婚前个人财产,这一点很明确,他很难推翻。其次,所谓的‘拒不执行’,目前判决都还没下来,根本谈不上。他申请法院传唤你,法院不一定会支持,尤其是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居住地。就算法院支持,你也可以委托律师全权代理,或者申请远程视频开庭。”

苏蔓的声音透着兴奋:“我表哥还说,像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反诉傅寒川滥用诉讼权利,恶意拖延离婚进程,对你进行精神压迫。他甚至建议,我们可以主动出击,收集傅寒川婚内冷暴力、与顾晚晴不正当交往的证据,在法庭上反击!”

主动出击?反诉?

沈清辞愣住了。她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从没想过还可以反击。

“可是……收集证据,会不会激怒他?而且,需要时间……”

“清辞!”苏蔓打断她,语气认真,“一味的退让和躲避,只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你越是表现得软弱,他越是会得寸进尺!现在是法治社会,他傅寒川再有钱有势,也不能一手遮天!我们必须让他知道,你不是任他揉捏的软柿子!”

苏蔓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清辞心上。

是啊,她为什么要一直逃,一直躲?离婚是她正当的权利,凭什么要被他如此羞辱和逼迫?就因为他是傅寒川,是傅氏的总裁?

不。

她也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底线。

傅寒川想用权势和金钱压垮她,那她就用法律和事实来捍卫自己。

一股久违的勇气和斗志,从心底慢慢升起。

“蔓蔓,你说得对。”沈清辞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不能一直躲下去。林律师也建议我回去面对。好,我回去。”

“清辞,你……”苏蔓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决定了,又担心起来,“可是你的身体……”

“没关系,我会小心的。七个多月,只要注意,短途高铁应该没问题。”沈清辞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细节,“蔓蔓,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你表哥,看看他是否愿意做我的代理律师,或者推荐一位信得过的、擅长打这种官司的律师。费用方面……”

“费用你先别管!我表哥说了,他愿意帮忙,就算友情赞助!”苏蔓立刻说,“我这就跟他说!清辞,你确定要回来吗?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我先跟陈总请个假,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最快……下周吧。”沈清辞说,“蔓蔓,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撑不到现在。”

“傻话!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苏蔓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清辞,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和宝宝等你回来。”

结束通话,沈清辞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小腹也有些发紧,她连忙深呼吸,放松身体。

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

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孤独和恐惧。

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她必须勇敢地走回去,直面风暴。

傅寒川,你不是要谈吗?

好,我奉陪到底。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会为这场错误的婚姻,付出真正的代价。

12

决定回江城面对傅寒川后,沈清辞的生活进入了一种临战前的紧绷状态。

她先向陈老板说明了情况,申请请假。陈老板虽感意外,但听完她的处境后,表示了理解和支持,同意她将手头工作交接给另一位同事,并叮嘱她务必注意身体。

“小沈,工作上别担心,这边我会安排好。你自己的事更重要,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陈老板的信任让沈清辞心头一暖。

接下来的几天,她高效地完成了工作交接,同时与苏蔓的表哥李律师建立了联系。李律师很专业,仔细分析了傅寒川提出的诉讼和威胁,认为对方虽然来势汹汹,但法律依据并不充分,更多是心理施压和程序拖延。

“沈小姐,你现在回去,重点是应对法院可能的传唤,并借此机会,正式提出你的离婚诉求和反驳意见。”李律师在视频会议中说,“我们可以准备一份详细的答辩状和反诉状,将你这两年的处境、傅寒川的冷暴力、以及他与顾晚晴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的不当往来,作为感情破裂的证据提交给法庭。同时,针对他所谓的‘财产转移’指控,我们要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那是你的个人婚前财产。”

“李律师,这样……会不会把矛盾激化?”沈清辞有些顾虑。公开傅寒川和顾晚晴的事,无疑是将最后一点遮羞布扯下。

“沈小姐,诉讼本身就是矛盾的激化。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激化矛盾,而是如何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李律师语气严肃,“傅寒川已经将你逼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你再一味退让,只会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变本加厉。我们必须展现出坚决的态度和有力的反击,才能争取到相对公平的结果。”

沈清辞沉默了。她知道李律师说得对。善良和退让,在傅寒川那里,只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我明白了,李律师。就按您说的办。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您随时告诉我。”

“好。首先,我们需要你这两年与傅寒川所有的沟通记录,能证明他对你冷漠、忽视的证据。其次,关于顾晚晴,我们需要尽可能收集傅寒川与她交往密切的证据,比如他们一起出现的照片、共同出入某些场所的记录、以及……那对刻字的耳环,是非常有力的物证。最后,关于你母亲的遗产,所有能证明其来源和归属的文件,都要准备好。”

挂断视频,沈清辞感到一阵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开始整理李律师要求的材料。

与傅寒川的沟通记录几乎为零,短信空空如也,通话记录寥寥,且时长极短。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证据。她翻出那个用于接收傅家通知的邮箱,找到了那封关于定制耳环的邮件,截图保存。又仔细回忆,傅寒川有没有送过她任何礼物?没有。一件都没有。倒是每年各种节日,管家周伯会以“先生吩咐”的名义,送来一些昂贵的珠宝或衣物,千篇一律,毫无心意。这些记录,她也整理了出来。

关于顾晚晴,除了那封邮件和之前顾晚晴发来的挑衅彩信,她还需要更多。她想起了财经新闻的照片,以及之前在工作室电脑上瞥见的八卦新闻。她在网上搜索“傅寒川 顾晚晴”的关键词,果然跳出不少近期两人共同出席活动、被拍到一起用餐的照片。时间线清晰地显示,顾晚晴回国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她将这些报道一一截图,保存时间戳。

最后,是她母亲的遗产证明。遗嘱公证书、房产证、购买书画首饰的原始票据……这些她都妥善保管着。

整理材料的过程,就像是将结痂的伤疤重新揭开,血淋淋的疼痛。每一次翻阅那些冰冷的记录,都在提醒她那段婚姻是多么的荒唐和可悲。

但这一次,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情绪里。疼痛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在发生着变化。孕晚期的不适愈发明显,宝宝的活动越来越有力,有时甚至能看见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腰背的酸痛加剧,晚上睡觉需要垫好几个枕头才能找到相对舒适的姿势。脚肿得厉害,以前的鞋子都穿不下了。

苏蔓每天都要跟她视频,监督她吃饭休息,远程指挥她准备回程的行李。

“宽松舒适的衣物多带几套!鞋子要穿防滑的!证件、产检资料一定要随身带!高铁票买一等座,空间大点!我到时候直接去车站里面接你!”

在苏蔓事无巨细的叮嘱和李律师专业高效的准备下,回江城的日子到了。

沈清辞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里面大部分是苏蔓硬塞给她的各种用品),在项目同事关切的目光中,离开了公寓,前往高铁站。

三个小时的车程,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听着舒缓的音乐,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活力。

宝宝,我们要回爸爸的城市了。不过,爸爸可能并不欢迎我们。

但是没关系,妈妈会保护你的。

列车缓缓驶入江城站。熟悉的站台,熟悉的空气,却带着完全不同的心境。

她随着人流下车,脚步因为身体的沉重而有些缓慢。刚走到出站通道,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苏蔓。苏蔓也看到了她,立刻挥舞着手臂跑过来。

“清辞!”苏蔓一把抱住她,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肚子倒是大了不少……路上累不累?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事,蔓蔓。”沈清辞回抱她,闻到朋友身上熟悉的气息,漂泊多日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安定。

苏蔓接过她的行李箱,挽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外走。

“车就在外面。我先送你回我那儿休息。李律师约了明天下午见面,详细商量出庭的事。法院的传票还没正式下来,但我们得提前准备好。”

“嗯。”沈清辞点点头。

坐进苏蔓的小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沈清辞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痛苦和压抑,但此刻回来,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傅太太”,而是一个为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而战的母亲。

车子驶入苏蔓居住的小区。刚停稳,苏蔓正要下车帮沈清辞拿行李,旁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亮起了大灯,刺目的光线直射过来。

沈清辞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出,接着是笔挺的西装裤腿。

傅寒川从车上下来,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直直射向车内的沈清辞。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她的行程。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苏蔓立刻挡在沈清辞身前,怒视着傅寒川:“傅寒川!你想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

傅寒川看都没看苏蔓一眼,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沈清辞身上,一步步走近。

沈清辞推开车门,慢慢地、有些费力地下了车。孕肚在宽松的大衣下依然清晰可见。她站直身体,迎上傅寒川的目光,不闪不避。

一段时间不见,傅寒川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模样。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冰冷,还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像是愤怒,又像是……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从沈清辞苍白的脸,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隆起的腹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晚风带着寒意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傅寒川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上惯有的冰冷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震惊、疑惑、还有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她……怀孕了?

看这肚子的大小,显然不是最近的事。

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难道……是那次?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胸口闷痛的事实——这个孩子,可能是他的。而沈清辞,瞒着他,独自离开了江城,独自承受着孕期的一切,直到现在,才以这样一种方式,让他知晓。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被隐瞒、被挑战权威的暴戾,瞬间冲垮了他最初的震惊。

“沈清辞,”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你竟敢……怀了我的孩子,偷偷跑掉?”

13

傅寒川的话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苏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傅寒川的鼻子骂道:“傅寒川你还要不要脸!清辞怀不怀孕关你屁事!你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这两年你把她当人看过吗?现在孩子没出生呢,你就想来抢了?我告诉你,没门!”

傅寒川对苏蔓的怒骂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钉在沈清辞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意和被愚弄的羞辱感。

她怎么敢?怎么敢怀着他的孩子,一声不响地离开,还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要挟他?还是报复他?

“回答我!”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阴影完全笼罩了沈清辞,“这孩子,是不是我的?什么时候的事?说!”

沈清辞在他步步紧逼的威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护住了腹部。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冰冷:

“傅总何必明知故问。除了你,还能有谁?”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至于什么时候……大概是你某次喝醉了,把我错认成顾小姐的那晚吧。傅总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

她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那层不堪的遮羞布,也撕开了傅寒川记忆里某个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忽略的夜晚。

醉意朦胧,燥热难耐,黑暗中粗暴的索取,女人压抑的啜泣和挣扎……那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伴随着她此刻冰冷的话语,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大概三四个月前,确实有那么一次。他因为一个重要的并购案压力巨大,加上顾晚晴回国后与他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他心烦意乱,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司机把他送回了别墅……后来呢?

后来他似乎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是晚晴年轻时的样子,温软美好。醒来时头痛欲裂,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床单有些凌乱,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气息。他只当是宿醉的错觉,或者佣人进来收拾过,并未在意。

原来……那不是梦。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暴怒席卷了傅寒川。所以,这个孩子,是在那样一个不堪的、他毫无印象的夜晚,留下的?

而她,竟然一直隐瞒到现在!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傅寒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神阴鸷,“所以才急着要离婚?所以才躲到外地去?沈清辞,你打的好算盘!瞒着我怀上孩子,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就能分到更多财产?还是想用孩子来绑住我?我告诉你,你休想!”

他的指控恶毒而诛心,将沈清辞所有的行为都打上了最卑劣的标签。

沈清辞听着,心脏像是被冰锥反复刺穿,痛到麻木,反而生出一种极致的冷静。看,这就是傅寒川。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都是算计。

她甚至懒得辩解,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傅总想多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发现怀孕的时候,已经决定离婚了。这个孩子的到来,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也从未想过用他来‘拿捏’你或者‘绑住’你。事实上,我原本并不打算让你知道他的存在。”

她的话,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傅寒川感到一种被彻底忽视、彻底剥离的愤怒。她竟然不想让他知道?她竟然敢私自决定他孩子的命运?

“不让我知道?”傅寒川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刺骨,“沈清辞,这是我的种!你有什么权利决定?谁给你的胆子!”

“权利?”沈清辞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那是深深的倦怠和厌烦,“傅寒川,在孩子这件事上,你谈权利?过去几个月,你在哪里?你可曾问过我一句好不好?可曾在意过这个孩子的死活?现在你跑来跟我谈权利?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尽管腹部隆起,身形却有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我告诉你,这个孩子在我肚子里,靠我的血肉供养长大。他的去留,他的未来,由我这个母亲决定。而你,”她盯着傅寒川骤然变得铁青的脸,一字一句道,“除了贡献了一颗你或许并不情愿的精子外,什么都不是。在我这里,你没有任何权利。”

“你……!”傅寒川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沈清辞,竟一时语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尖锐,冷静,句句如刀,将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和掌控欲,戳得千疮百孔。

“清辞,别跟这种人渣废话!我们走!”苏蔓趁机拉住沈清辞的胳膊,狠狠瞪了傅寒川一眼,扶着她就要往楼道里走。

“站住!”傅寒川猛地回过神,厉声喝道。他怎么可能让她们就这么离开?孩子的事必须说清楚!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沈清辞的手臂。

“你干什么!放开她!”苏蔓尖叫着挡在前面。

沈清辞也用力甩开他的手,护着肚子连连后退,脸色因为激动和惊吓而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傅寒川!你再靠近一步,我马上报警告你骚扰孕妇!”苏蔓拿出手机,厉声威胁。

傅寒川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沈清辞苍白的脸和护住肚子的戒备姿态,理智终于被拉回一丝。他不能在这里跟她硬来,万一伤到孩子……

不,他为什么要在意会不会伤到孩子?那不过是她用来要挟他的工具!

可是……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的,是他的血脉。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

烦躁,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悸动,在他心头疯狂撕扯。

最终,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掌控姿态。

“沈清辞,”他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孩子的事,没完。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该做的检查,该办的手续,一样都不能少。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最好安安分分待在江城,哪里也别想去。”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和她身后的苏蔓,警告意味十足。

“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车。车门砰地关上,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迅速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车尾灯完全看不见,沈清辞才猛地松懈下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清辞!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肚子疼不疼?”苏蔓慌忙扶住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清辞靠在苏蔓身上,急促地喘息着,小腹传来一阵阵发紧的坠痛感,并不剧烈,却让她心惊胆战。

“没……没事,蔓蔓,扶我上去,休息一下就好。”她虚弱地说。

苏蔓不敢耽搁,半扶半抱地将沈清辞弄上楼,回到公寓,让她在床上躺下。

“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不行,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苏蔓六神无主。

“不用去医院,蔓蔓,我躺一会儿就好。”沈清辞拉住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是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宫缩,必须立刻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想象着宝宝在肚子里安稳的模样,手轻轻在肚子上画着圈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腹部的紧绷感才慢慢缓解。

苏蔓端来温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个杀千刀的傅寒川!他到底想怎样?孩子的事被他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清辞,我们该怎么办?”

沈清辞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让冰冷的四肢有了些许暖意。她靠在床头,眼神却异常清明。

“蔓蔓,别怕。”她握住苏蔓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知道了也好。迟早要知道的。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打断她,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想要孩子?可以。那就法庭上见吧。看法律是支持一个从未尽过丈夫和父亲责任、冷漠无情的男人,还是支持一个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寒冰。

“还有,他之前对我、对沈家做的那些事,是时候该算算总账了。”

傅寒川,你以为知道了孩子的存在,就能重新掌控一切吗?

你错了。

孩子,从来不是我的软肋。

而是我,向你讨回公道的,最有力的理由。

14

傅寒川的出现和孩子的暴露,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打破了沈清辞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那一晚过后,沈清辞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上的压力和警惕却提到了最高。她知道,以傅寒川的性格和手段,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和孩子。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律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凝重。

“沈小姐,傅寒川的律师刚刚联系我,正式提出要求:第一,要求你立刻提供孕期所有的产检报告和医疗记录,以确认胎儿健康状况和亲子关系;第二,要求你搬回傅家或傅家指定的住处,接受‘妥善照料’;第三,在离婚诉讼中,增加关于孩子抚养权和探视权的诉求。”

李律师顿了顿,“对方态度非常强硬,并且暗示,如果你不配合,他们将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以你‘可能损害胎儿健康’、‘意图隐瞒亲子关系’为由,限制你的行动自由,甚至……不排除申请强制将你送往指定医院监护。”

强制监护?限制自由?

沈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傅寒川这是要将她当成没有自主能力的附属品,彻底控制起来!

“李律师,他们的要求,合法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法律上,对于孕期妇女和未出生子女的保护,确实有一些特殊规定。但傅寒川提出的这些,显然超出了合理范畴,更多是滥用程序进行威胁和操控。”李律师分析道,“不过,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对方有强大的律师团队和资源,如果他们执意推动,法院可能会基于‘保护胎儿’的考量,做出一些暂时性的裁定,对我们非常不利。”

“那我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稳住他们,争取时间。”李律师快速给出策略,“产检报告可以给一部分,证明胎儿健康即可,不必提供全部细节。关于住处,坚决不能同意搬回去。我们可以以‘现有居住环境良好,有利于孕妇身心健康’为由拒绝。同时,我们要立刻向法院提交正式的答辩状和反诉状,将我们的立场和诉求摆到明面上,化被动为主动。”

“好,李律师,我听您的。”沈清辞果断道,“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首先,我们需要一份你目前身体状况稳定、适合独立生活的医生证明。其次,收集所有能证明傅寒川在婚姻中过错、以及他此前对你进行威胁压迫的证据。最后,关于孩子的抚养权,我们需要开始准备一份详细的抚养计划和你的经济能力证明,虽然孩子还没出生,但法庭会考虑未来的抚养环境和条件。”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在苏蔓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奔波。

她们去了医院,在沈清辞的坚持下,妇产科主任出具了一份证明,确认她目前孕期情况稳定,情绪平稳,适合在熟悉、安宁的环境下生活,不建议频繁更换住所或接受不必要的医疗干预。

李律师则着手整理和撰写法律文书。沈清辞将之前收集的所有关于傅寒川冷暴力、与顾晚晴不正当往来、以及他威胁沈家、打压她工作、提起恶意诉讼的证据,全部提供给了李律师。同时,她也开始认真规划孩子出生后的生活,计算着以她目前和预期的收入,能否负担起养育一个孩子的费用。虽然艰难,但并非不可能。

压力巨大,但沈清辞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坚定。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一方,而是有了明确目标和战斗方向的战士。

傅寒川那边也没有闲着。他的律师几乎每天都会联系李律师,施加压力,催促沈清辞妥协。傅家老宅也打来过两次电话,是傅老夫人,语气倒不算严厉,甚至带着点刻意放缓的“关怀”,询问她的身体和孩子的状况,话里话外却暗示她应该“识大体”、“为傅家的血脉着想”,回到傅家安胎。

沈清辞一律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客气而疏离地回绝了。

她知道,傅家在乎的,从来不是她沈清辞,而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可能继承傅家血脉的孩子。一旦孩子出生,如果是个男孩,她的处境或许会更加复杂和危险。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也更加坚定了她要争取孩子抚养权的决心。

一周后,法院关于傅寒川提起的“财产转移”诉讼召开了第一次庭前会议。沈清辞在李律师和苏蔓的陪同下出席。

傅寒川没有亲自到场,只派了代理律师。对方律师在法庭上言辞犀利,反复强调沈清辞“恶意转移财产”、“企图侵吞夫妻共同财产”,要求法庭立即冻结相关资产,并责令沈清辞返还。

李律师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出示了沈清辞母亲的遗嘱公证书、遗产来源证明等文件,条理清晰地反驳了对方的指控,指出所谓“转移”的财产纯属沈清辞个人婚前财产,与傅寒川及夫妻共同财产无关。同时,李律师当庭提交了反诉状,指控傅寒川滥用诉讼权利,恶意拖延离婚,并对沈清辞进行精神压迫和经济封锁,要求法院驳回傅寒川的诉讼请求,并判令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庭前会议气氛激烈。对方律师没想到沈清辞方准备如此充分,反击如此有力,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法官显然也注意到了案件的特殊性和复杂性,没有当庭做出裁定,宣布休庭,要求双方补充证据,择日再议。

走出法院,沈清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至少,她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成功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清辞,干得漂亮!”苏蔓兴奋地挽着她的胳膊,“李律师太厉害了!看对方律师那吃瘪的样子,真解气!”

李律师却显得很冷静:“沈小姐,苏小姐,不要掉以轻心。傅寒川不会就此罢休。今天的反诉,尤其是我们提交的关于他婚内过错的证据,等于正式宣战。他接下来可能会有更激烈的反应,尤其是在孩子的问题上。”

果然,第二天,沈清辞接到了傅寒川本人的电话。

这是自那晚小区对峙后,他第一次直接联系她。

电话接通的瞬间,傅寒川冰冷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沈清辞,法庭上的表现,很精彩。”

沈清辞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我倒是小看你了。”傅寒川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一丝讥讽,“找了不错的律师,准备得也很充分。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赢?”

“傅总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沈清辞平静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晚七点,澜庭会所,老地方。我们谈谈孩子的事。”

又是澜庭会所。又是这种命令式的口吻。

沈清辞几乎要冷笑出声。他凭什么认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他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抱歉,傅总,我没空。”她直接拒绝,“关于孩子的一切事宜,请通过我的律师沟通。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沈清辞!”傅寒川的声音陡然提高,怒意几乎要穿透电波,“你别给脸不要脸!那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知道他的一切,有权利参与决定他的未来!你凭什么一个人独占?就凭你那可笑的‘母亲’身份?”

他的话语彻底激怒了沈清辞。独占?他可曾给过她一丝一毫作为“母亲”被尊重、被支持的感觉?

“傅寒川,”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淬冰般的寒意,“在你眼里,孩子是什么?是你可以用来炫耀、用来传承血脉的工具?还是你用来控制我、彰显你权威的筹码?”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告诉你,在我这里,孩子首先是一个独立的、珍贵的生命。然后,才是我的孩子。他的未来,应该由爱和责任来决定,而不是由你傅寒川的权势和自负来决定。”

“你想要‘参与’?可以。先学会怎么做一个尊重他人、有基本责任感的人吧。否则,你连做他生物学父亲的资格,都不配。”

说完,不等傅寒川暴怒的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小腹也传来轻微的胎动,像是在回应母亲激烈的情緒。

沈清辞轻轻抚摸着肚子,低声呢喃:

“宝宝别怕,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成筹码,或者工具。”

“你的未来,妈妈会拼尽全力,为你争取。”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沈清辞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

唯有向前,披荆斩棘,为自己和孩子,杀出一条生路。

15

与傅寒川的电话不欢而散后,沈清辞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她不再心存侥幸,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李律师也提醒她,傅寒川在法庭上受挫,又在她这里碰了钉子,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尤其是在孩子抚养权的问题上。对方可能会利用沈清辞目前经济窘迫、居无定所(虽然住在苏蔓家,但并非自己房产)等情况,向法庭主张她不具备稳定抚养孩子的能力和条件。

“沈小姐,我们必须尽快改善你的经济状况和居住证明。”李律师在电话里说,“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定的住所,这些在抚养权争夺中至关重要。还有,你需要有可靠的社会支持系统证明,比如朋友、邻居愿意提供帮助等。”

沈清辞明白李律师的意思。她目前看似有苏蔓支持,但在法律上,朋友的支持不如直系亲属有力,而她的娘家沈家……不提也罢。

工作方面,陈老板虽然愿意让她回去,但江城的设计行业圈子不大,傅寒川的影响力无处不在,难保不会再次受到影响。而且,一旦孩子出生,她需要更多时间照顾,全职工作的压力会很大。

至于住房……购买房产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长期稳定的租赁是唯一选择,但同样需要经济基础。

压力像层层叠叠的乌云,笼罩下来。但沈清辞没有时间自怨自艾。她开始更加积极地寻找各种可能的收入来源。

除了之前的翻译和撰稿,她利用自己对艺术和软装的了解,尝试在一些线上平台接一些小型家居设计咨询的单子。她还注意到,孕期和育儿知识分享在社交媒体上很受欢迎,她开始谨慎地在一个小众的母婴社区,以匿名方式分享自己的孕期经历和心得体会,文笔细腻真实,渐渐积累了一些关注,偶尔能接到一些母婴用品的推广合作,虽然报酬微薄,但也是一份收入。

同时,她也开始物色合适的出租房。要求不高,安全、安静、离医院和未来可能的工作地点不太远即可。苏蔓坚决不同意她搬出去,但沈清辞知道,长期打扰朋友不是办法,她必须尽快独立。

就在她为未来奔波筹划时,傅寒川的“报复”果然来了。

首先是她正在洽谈的几个家居设计咨询客户,几乎同时以各种理由取消了合作。接着,她投稿的几家公众号也委婉地表示暂时不需要她的稿件了。连那个小众母婴社区,也突然以“内容不符合社区规范”为由,封锁了她的账号。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集中和迅速,显然不是巧合。

傅寒川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在江城,没有他的允许,她寸步难行。

紧接着,沈清辞接到了沈国明的电话。这一次,父亲的语气不再是愤怒或指责,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焦急。

“清辞!你到底怎么得罪傅寒川了?他今天让人传话,说如果我们沈家再敢跟你扯上一点关系,或者暗地里帮你,他就立刻让沈氏破产清算!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是什么情况?已经有好几个合作方明确表示要终止合同了!银行也在催贷!清辞,算爸爸求你了,你去跟傅总认个错,服个软,把孩子的事好好说,行不行?难道你真要看着沈家完蛋,看着你弟弟流落街头吗?”

沈国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沈清辞从未听过的狼狈和绝望。

沈清辞握着手机,站在苏蔓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天空。心底最后一丝对原生家庭的微弱牵挂,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父亲,想的依然不是她的处境和安危,而是用沈家的存亡,来逼迫她向傅寒川低头。

多么讽刺。

“爸,”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沈家是生是死,从你们把我当做交易筹码送进傅家那天起,就与我无关了。傅寒川要对付沈家,你去找他,不要再来找我。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

“沈清辞!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

沈清辞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沈国明的号码也拉黑了。

世界清静了。却也更加孤绝。

她靠着冰冷的栏杆,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宝宝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沉重的心情,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安慰。

“宝宝,对不起。”沈清辞低声说,眼眶微微发热,“妈妈好像……真的只剩下你了。”

但也好。斩断所有不该有的牵绊,才能心无旁骛地往前走。

苏蔓下班回来,看到沈清辞脸色不好,追问之下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气得又要去找傅寒川拼命,被沈清辞拦住了。

“蔓蔓,没用的。他现在就是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逼我走投无路,自动投降。”沈清辞反而异常冷静,“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可是……工作没了,收入来源断了,沈家那边也……清辞,你以后怎么办?孩子出生以后怎么办?”苏蔓急得团团转。

沈清辞沉思片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蔓蔓,我可能……需要离开江城。”

“离开?去哪里?”苏蔓愣住了。

“去一个傅寒川手伸不了那么长的地方。”沈清辞说,“我之前在邻市工作过一段时间,对环境还算熟悉,也认识一些人。陈老板或许能帮我介绍一些资源。而且,那里生活成本比江城低一些。”

“可是你的身体……还有官司怎么办?”苏蔓担忧不已。

“身体我会注意。官司……李律师可以代理,我可以远程出庭。现在科技发达,很多程序可以通过网络完成。”沈清辞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留在这里,我只会被他一步步逼到墙角。离开,反而可能有转机。至少,我能安心把孩子生下来。”

苏蔓看着她坚定而清澈的眼睛,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万般不舍和担心,但她明白,这或许是沈清辞目前最好的选择。

“好,清辞,我支持你。”苏蔓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过去!等你安顿好了我再回来!”

“蔓蔓,不行。”沈清辞摇头,“你的工作和生活都在这里,不能因为我全打乱了。我自己可以。你留在这里,帮我留意着傅寒川和官司的动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苏蔓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辞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能红着眼眶点头:“那……你一定要答应我,每天都要跟我联系!有什么事绝对不能瞒着我!”

“嗯,我答应你。”

做出离开的决定后,沈清辞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她不再试图在江城的夹缝中求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她联系了邻市的陈老板,委婉地说明了情况。陈老板对她颇为同情,答应帮她留意工作机会,并表示她在邻市项目上的出色表现,完全可以作为推荐信。

沈清辞也开始在网上搜索邻市的租房信息,并联系了一些之前项目上认识的、相对可靠的材料商或合作伙伴,打听情况。

离开的准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时间,包括李律师,只说到时候会通知。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身的前两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苏蔓的公寓。

来人是傅家的管家,周伯。

周伯还是那副恭谨刻板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递给了沈清辞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太太,这是老夫人让我交给您的。”周伯的称呼依旧没变。

沈清辞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周伯,我已经不是‘太太’了。请问傅老夫人有什么事?”

周伯顿了顿,低声道:“老夫人说,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对您有用。她……让我转告您,傅家对不起您的地方,她心里有数。孩子的事,是傅家的骨血,傅家不会不管。但怎么管,有怎么管的规矩。请您……务必慎重。”

说完,周伯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沈清辞关上门,回到客厅,在苏蔓好奇的目光中,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傅老夫人名下的一处房产转让协议,位于邻市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面积不大,但足够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居住。协议已经签好,只等沈清辞签字确认。

第二份,是一份信托基金的文件,受益人是沈清辞未来的孩子,金额不菲,但支取有严格条件,主要用于孩子的教育、医疗等重大开支。

第三份,是一封傅老夫人亲笔写的信。

信很短,字迹略显苍老,但很工整。

「清辞丫头:

见信如晤。

有些话,当着面说不出口,写下来,或许容易些。

寒川这孩子,是我和他爷爷从小惯坏了,性子冷,独断专行,不懂得体谅人。这两年,委屈你了。傅家,对不住你。

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是傅家的血脉,我认。但寒川和他父亲的态度,你也清楚。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还有孩子。

这套房子,离江城远,环境安静,适合你养胎、带孩子。信托基金,是给我曾孙(女)的一点心意,与寒川无关,你也不必推辞。

离开江城吧,走得远远的。别告诉任何人你去哪儿,包括寒川。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过日子。

傅家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这点东西,算是我这个老太婆,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是……一点私心。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希望你能过得好些。

保重。

傅赵氏 手书」

沈清辞一字一句看完,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没想到,在傅家,竟然还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对她表达一丝迟来的歉意和隐秘的关怀。

傅老夫人……那个总是端坐在主位,神情威严,对她并不热络的老人家。

她给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是一种默许,一种对沈清辞带着孩子远离风暴中心的认可。

这份心意,沉重而复杂。

“清辞,傅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苏蔓凑过来看完,疑惑不解,“她这是……在帮你?还是想用这些东西收买你,让你别再跟她儿子争?”

沈清辞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回文件袋。她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对这份意外的、来自“敌人”阵营善意的震动,也有对其背后含义的审慎。

傅老夫人说得对,硬碰硬,她现在确实不是傅寒川的对手。傅家的补偿和安排,或许能给她和孩子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起点。

但是,接受了这些,就意味着她某种程度上向傅家妥协了吗?意味着她放弃了通过法律手段争取完全独立抚养孩子的权利了吗?

不。

沈清辞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可以接受这份善意,但这不代表她放弃战斗。房子和信托,是傅家对孩子的心意,她可以替孩子收下,作为孩子应得的一部分。但这与她通过法律争取自己应有的权益,并不冲突。

她要离开,但不是狼狈逃窜,而是战略转移。

她要生下孩子,但不是作为傅家的附属品,而是作为一个独立自由的母亲。

“蔓蔓,”她看向苏蔓,目光沉静,“帮我联系李律师。有些计划,需要调整了。”

傅老夫人的介入,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前路的迷雾,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但这条路,最终要怎么走,决定权,依然在她自己手里。

16

傅老夫人的意外介入,像投入棋局的一颗变子,让原本胶着的局面出现了新的可能。

沈清辞没有立刻接受那套房产和信托基金,而是将文件交给了李律师,请他做专业的法律评估。同时,她也没有改变离开江城的决定,只是将计划做得更加周密。

李律师仔细研究了文件后,给出了意见:“沈小姐,从法律角度看,这份房产赠与协议和信托设立文件,手续完备,条款清晰,且明确指向您和未来的孩子,与傅寒川个人无关。接受它们,并不会影响您与傅寒川的离婚诉讼及抚养权争夺。相反,如果您能有稳定的住所和一定的经济保障(信托基金虽有限制,但能覆盖孩子重大开支),在法庭上证明您具备抚养能力的筹码会更足。”

“但是,”李律师话锋一转,“您需要考虑傅老夫人的真实意图。这固然可能是一位老人对曾孙(女)的慈爱和补偿心理,但也可能是一种更为迂回的控制手段——将您和孩子置于傅家可以‘关照’到的范围内。您一旦接受,未来与傅家的纠葛,恐怕难以彻底斩断。”

沈清辞明白李律师的顾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傅家的“善意”背后,必然有它的代价和目的。傅老夫人或许是真的心有愧疚,也或许是看到了傅寒川的偏执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比如彻底失去这个孩子),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平衡和缓冲。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套位于邻市、远离傅寒川直接掌控的房产,对她而言,确实如同雪中送炭。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全的避风港,对于即将临盆的她,诱惑力太大了。

“李律师,如果我接受房产,但明确表示信托基金暂由您或第三方监管,在孩子成年或有重大需要时再动用,并且坚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与傅寒川的所有纠纷,是否可行?”沈清辞提出了自己的设想。

李律师思考片刻,点头:“可以操作。我们可以起草一份补充协议,明确您的态度和权利界限。这样既接受了实际的帮助,又保持了您的独立性和主动权。”

“好,那就麻烦您了。”

与李律师商定细节后,沈清辞联系了周伯,委婉地表达了接受房产、但需要就信托基金和后续事宜签订补充协议的意思。周伯没有多问,只是表示会转告老夫人。

出乎意料的是,傅老夫人很快同意了她的要求,并且让周伯带来了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补充协议草案,内容与沈清辞设想的大同小异,甚至在某些条款上更加宽松,完全尊重她作为孩子母亲的独立决定权。

这份干脆和尊重,让沈清辞对那位威严的老夫人,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复杂的感念。

尘埃落定,沈清辞离开江城的步伐加快了。

她悄悄办妥了房产的接收手续(用的是李律师推荐的可靠中介),没有亲自去看,只是通过网络确定了房子的基本情况——两室一厅,简单装修,家具齐全,可以直接入住。

离开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苏蔓坚持要送她去高铁站,一路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千叮万嘱。

“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房子先通风,别急着住进去!产检的医院联系好了吗?月嫂找了吗?钱够不够?不够一定要跟我说……”

沈清辞一一应着,心里酸涩又温暖。她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苏蔓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最珍贵的温暖。

“蔓蔓,谢谢你。等我安顿好了,你和李律师一定要来看我和宝宝。”她抱住苏蔓,轻声说。

“一定!我还要当宝宝干妈呢!”苏蔓用力回抱她。

进站前,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雨雾笼罩中的江城。高楼大厦在阴雨中显得模糊而压抑,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再见了,江城。

再见了,傅寒川。

再见了,所有不堪的过往。

她转身,刷了身份证,步伐坚定地走进了候车大厅,再也没有回头。

列车启动,载着她和她腹中的希望,驶向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新开始。

邻市的生活,比沈清辞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傅老夫人给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社区安静,邻居多是老人和年轻家庭,氛围友善。她花了两天时间简单收拾,添置了一些必要的母婴用品,便安顿了下来。

她联系了之前产检的医院,将档案转了过来,并预约了下次产检。同时,也开始物色靠谱的月嫂和育儿嫂。陈老板果然守信,帮她介绍了几个本地的工作机会,虽然都不是全职,但时间相对自由,适合她产后照顾孩子。

李律师那边,离婚诉讼和抚养权之争仍在继续。傅寒川在得知她离开江城后,大为光火,通过律师施加了更大的压力,甚至向法院申请了“限制出境”(虽然沈清辞并无出境打算),并要求法庭责令她返回江城。但在李律师的有力辩护和沈清辞提供的、证明自己在新城市稳定居住、积极准备抚养孩子的证据面前,法院没有支持傅寒川的申请。

日子在忙碌和平静中交替。沈清辞的身体越来越沉重,预产期一天天临近。她每天散步,做孕妇瑜伽,阅读育儿书籍,学习给宝宝准备衣物和用品。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她尽力将生活安排得充实而有条理。

偶尔,她会在深夜醒来,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拳打脚踢,心里便充满了柔软的勇气和期待。

宝宝,妈妈和你,就要见面了。

预产期前一周,沈清辞突然接到李律师的电话,语气有些急促。

“沈小姐,傅寒川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是一份亲子鉴定申请。他要求在你分娩后,立即对孩子进行亲子鉴定。并且,他提出,如果鉴定结果确认孩子是他的,他将要求获得孩子的直接抚养权,或者至少是共同抚养权,并要求你迁回江城居住,以便他行使探视权。”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亲子鉴定她并不怕,孩子当然是傅寒川的。但他后面提出的要求——直接抚养权、迁回江城——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想用法律手段,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或者把她重新拉回他的控制范围。

“李律师,我们怎么应对?”她强迫自己镇定。

“鉴定无法拒绝,这是他的权利。但抚养权和居住地的问题,我们可以全力争取。”李律师说,“关键是证明你作为母亲,能提供更稳定、更有爱的成长环境。你现在有固定住所,有收入来源(虽然不高),有朋友支持(苏蔓愿意作证),这些都是有利条件。而傅寒川,我们可以强调他婚内过错、长期冷落家庭、以及此前对你进行的种种压迫行为,证明他不适合获得直接抚养权,甚至不适合频繁探视。”

“好,李律师,就按您说的准备。”沈清辞说,“需要我做什么,我随时配合。”

挂断电话,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宁静的夜色。掌心下,宝宝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用力踢了一脚。

“宝宝别怕。”她轻声安抚,“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在孩子出生后,才会真正开始。

两天后的深夜,沈清辞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宫缩来了,规律而密集。

要生了。

她没有惊慌,按照之前演练过的步骤,先给预约好的月嫂打了电话(月嫂就住在同小区),然后冷静地检查待产包,换好衣服。

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但她咬着牙,没有喊叫,只是调整呼吸,保存体力。

月嫂很快赶到,和她一起下楼,打车前往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宫缩越来越强,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住,宝宝就要来了。

办理入院,检查,进入待产室。整个过程,沈清辞异常安静和配合。护士都有些惊讶于她的镇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浪潮有多么汹涌。恐惧、疼痛、期待、还有对未来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是母亲了。她必须坚强。

产程并不顺利。胎儿有些大,她的骨盆条件一般,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宫口才开全。进入产房后,她已经精疲力尽。

“用力!产妇,跟着我的节奏,用力!”助产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辞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配合着宫缩,一次次向下用力。汗水、泪水模糊了视线,剧烈的疼痛撕扯着身体,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傅寒川冰冷的脸,闪过顾晚晴挑衅的笑,闪过父亲自私的咆哮,也闪过苏蔓温暖的笑容,闪过傅老夫人苍老的字迹,闪过宝宝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感觉……

不!她不能放弃!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她要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一股强大的、源自母性的力量,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啊——!”

一声痛彻心扉的呐喊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滑溜溜的小身体,脱离了母体。

紧接着,嘹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了产房。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助产士喜悦的声音传来。

沈清辞虚脱地瘫在产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是疼痛后的释放,也是新生的喜悦。

护士将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小婴儿抱到她面前。

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哭声洪亮。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傅寒川的孩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儿娇嫩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所有的疼痛、委屈、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值得了。

“宝宝……”她哽咽着,轻声呼唤,“妈妈在这里。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小家伙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哭声小了些,小脑袋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沈清辞的心里,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强大的情感充满。

那是母爱。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她有了需要她拼尽全力去守护的珍宝。

也拥有了,与整个世界对抗的勇气。

17

新生命的到来,像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沈清辞世界里的阴霾和寒意。

她给儿子取名“沈念安”。念,是思念,也是纪念;安,是平安,也是她对孩子最朴素的祈愿——一生安稳,喜乐平安。这个名字,与傅家无关,只属于她和孩子。

念安是个健康活泼的宝宝,除了刚出生时有点黄疸,很快便褪去,能吃能睡,哭声嘹亮。沈清辞在月嫂的帮助下,慢慢适应着母亲的角色。喂奶、换尿布、哄睡……这些琐碎而辛苦的事情,因为对象是念安,都变得充满意义和喜悦。

身体在缓慢恢复,剖腹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怀里安睡的小小脸庞,所有的疼痛都仿佛可以忍受。她坚持母乳喂养,虽然辛苦,但看着念安在她怀里满足地吮吸,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密感,无以伦比。

苏蔓在她生产后的第三天就赶了过来,抱着念安爱不释手,眼泪汪汪地喊着“干儿子”。李律师也打来电话祝贺,并提醒她,傅寒川那边可能很快就会有动作,亲子鉴定的程序估计会启动。

果然,在念安出生满一周后,沈清辞接到了法院的通知,要求她配合进行亲子鉴定。傅寒川的律师提供了指定的鉴定机构。

沈清辞没有抗拒,在月嫂和苏蔓的陪同下,带着念安去采集了血样。过程很快,念安只是被扎手指取血时哭了几声,很快就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等待鉴定结果的日子,沈清辞的心情是平静的。她知道结果毫无悬念,也做好了应对傅寒川后续要求的准备。她现在最大的底气,就是念安,以及她作为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坚定决心。

鉴定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不出所料,傅寒川是沈念安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大于99.99%。

结果出来的当天下午,傅寒川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沈清辞的手机上。她换了新号码,但他显然有办法查到。

电话接通,傅寒川的声音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结果出来了。”他没有称呼,直接陈述事实。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寒川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念安。”

“沈念安……”傅寒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咀嚼着其中的意味,语气不明,“你取的?”

“是。”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要见他。”傅寒川忽然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傅总,念安才出生不到一个月,还很脆弱,不适合见陌生人,也不适合长途奔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

“陌生人?”傅寒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沈清辞,我是他父亲!不是什么陌生人!”

“法律上,你是。”沈清辞毫不退让,“但在情感和实际抚养上,你缺席了他孕育和出生的整个过程。对于念安来说,你和陌生人没有区别。突然出现,可能会惊吓到他。”

“你……!”傅寒川被她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却又无法反驳。他确实是缺席的,甚至是在孩子出生后,通过冷冰冰的鉴定报告,才确认了父亲的身份。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一丝隐秘的刺痛。

“沈清辞,你别太过分。”他压下怒火,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我有权利见我的儿子。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不介意让法院来强制执行探视权。你应该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又是威胁。

沈清辞闭了闭眼。她就知道,和傅寒川之间,永远无法心平气和地沟通。

“傅寒川,”她第一次在电话里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厌烦,“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沟通,都用威胁和命令的语气?念安是你的儿子,这是事实。但如何与他建立关系,需要时间和方法,不是你下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你想见他,可以。但是,必须按照我的方式来。”

“第一,你不能来我这里,念安太小,不适合换环境。我可以带他去江城,但需要等我身体完全恢复,至少三个月后。”

“第二,见面地点由我定,必须在公共场合,有第三人在场(比如李律师或苏蔓)。”

“第三,第一次见面时间不能太长,以不打扰孩子正常作息为准。”

“如果你同意这些条件,我们可以约时间。如果不同意,那就法庭上见吧。看看法官是支持一个不顾婴儿健康、只想行使强权的父亲,还是一个处处为孩子考虑、谨慎负责的母亲。”

沈清辞一口气说完,不给傅寒川打断的机会。她的条件清晰明确,既没有完全拒绝他的探视权(这在法律上也不现实),又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念安和自身的权益与安全。

电话那头的傅寒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个女人!竟然敢跟他提条件!还如此咄咄逼人!

他本该暴怒,该立刻驳回她所有的要求,用更强硬的手段让她屈服。

可是……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的结论,闪过“沈念安”这个名字,闪过她刚才说的“对于念安来说,你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心虚和焦躁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沈清辞,而是害怕那个从未谋面的、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视他为洪水猛兽,为“陌生人”。

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三个月……太久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不再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

“这是医生建议的,产妇身体恢复和婴儿适应外界的最短安全时间。”沈清辞语气平静,寸步不让。

傅寒川再次沉默。理智告诉他,她说的有道理。情感上(如果他有的话),却难以接受还要等那么久。

“地点。”他终于吐出一个词,算是变相同意了她的条件。

“等我确定行程后,会通知你的律师。”沈清辞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挂了。念安需要喂奶了。”

说完,她不等傅寒川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傅寒川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繁华却冰冷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力。

沈清辞,还有那个叫念安的孩子,像两个突然闯入他秩序世界的变量,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预期。

他该拿他们怎么办?

强硬抢夺?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沈清辞比他预想的要顽强得多,法律和舆论也未必完全站在他这边。

放任不管?那是他的儿子,傅家的血脉,怎么可能放任流落在外,还姓沈?

接受她的条件,等待三个月后那个充满限制的见面?

傅寒川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胸口闷得厉害。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犹豫,开始权衡,开始……被动。

而这所有的改变,都源于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如今却敢一次次挑战他底线的女人,和她生下的那个孩子。

沈清辞挂断电话后,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刚才与傅寒川的对峙,耗尽了她不少心力。

她走到婴儿床边,念安正好醒来,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转着。看到她,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

沈清辞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俯身,轻轻将儿子抱起来,感受着他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奶香。

“念安,不怕。”她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发顶,低声呢喃,“妈妈会保护好你。爸爸……如果他愿意学着爱你,妈妈不会阻止。但如果他想伤害你,妈妈拼了命,也不会让他得逞。”

小念安似乎听懂了,小手挥舞着,抓住了妈妈的一缕头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未知和挑战,但此刻,沈清辞抱着怀里的珍宝,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

为了念安,她无所畏惧。

18

三个月的时间,在照顾新生儿的忙碌中,飞逝而过。

念安长得很快,从皱巴巴的小红猴子,变成了白白胖胖、眉眼越发清晰的小娃娃。沈清辞的身体也基本恢复,虽然照顾孩子依然辛苦,但她乐在其中,脸上渐渐有了属于母亲的柔和光彩。

这期间,她与傅寒川再无直接联系。所有关于探视安排的沟通,都通过双方律师进行。傅寒川似乎默认了她提出的条件,没有再用强硬手段施压,只是让律师不断催促,希望尽快安排见面。

沈清辞知道躲不过,在念安满百天后,她履行承诺,带着孩子和李律师一起,返回了江城。

她没有回苏蔓的公寓,也没有去傅老夫人给的房子(那在邻市),而是提前订了一家高端酒店的家庭套房。环境私密安全,且位于市中心,交通便利。

见面地点定在酒店三楼的咖啡厅包间。时间约在下午三点,正是念安通常睡醒后、精神最好的时候。

出发前,沈清辞给念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柔软舒适的连体衣,自己也仔细收拾了一下。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简单,长发松松挽起,化了极淡的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但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镜中的女人,眉宇间褪去了曾经的怯懦和空洞,多了几分沉静和坚韧,那是经历风雨、成为母亲后沉淀下来的力量。

她抱着念安,在李律师的陪同下,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包间。

包间不大,布置雅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景观。沈清辞选了靠里的沙发坐下,将念安抱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小家伙刚睡醒不久,精神头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

三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

傅寒川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严肃的西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休闲装,外面罩着黑色羊绒大衣,身姿依旧挺拔,但脸上惯有的冰冷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近乎紧绷的严肃。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清辞……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一刻,沈清辞清晰地看到,傅寒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脚步也有瞬间的凝滞。他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念安的小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震惊、探究、陌生、还有一丝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悸动。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

那个在亲子鉴定报告上只是一个名字和一组数据的小生命,此刻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那么小,那么软,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像一团小小的云朵,被沈清辞小心地护在怀中。

血缘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即使从未谋面,即使心存芥蒂,当看到那张与自己隐隐有着几分相似的小脸时,一种源自本能的、复杂的情绪,还是冲击了傅寒川素来坚固的心防。

沈清辞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没有动,只是抱着念安,平静地看着他。

李律师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傅先生,您好。”

傅寒川这才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对李律师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沈清辞脸上,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迅速被惯有的冷峻覆盖,但那份紧绷感依旧存在。

他在对面的沙发坐下,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

包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念安偶尔发出的“啊呜”声。

“傅总想喝点什么?”李律师打破沉默。

“不用。”傅寒川言简意赅,目光再次投向念安,“他……多大了?”

“一百零三天。”沈清辞回答,声音平静。

“叫什么?”

“沈念安。”

傅寒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这个名字。姓沈。

“我可以……抱抱他吗?”他忽然问,声音有些低沉,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请求。

这个要求让沈清辞和李律师都愣了一下。

沈清辞犹豫了。她本能地想把孩子护得更紧。但理智告诉她,傅寒川是孩子的父亲,提出抱一下的要求,并不过分,尤其在法律可能支持他探视权的情况下。

她看了一眼李律师,李律师对她微微点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傅寒川面前。

傅寒川也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促,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清辞小心地将念安递过去,同时低声提醒:“他可能有点怕生,你……动作轻一点,托住他的头和脖子。”

傅寒川伸出手,动作竟显得有些笨拙和僵硬。当他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大手,触碰到念安柔软娇嫩的小身体时,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那么小,那么轻,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带着生命的温度和质感。

他按照沈清辞的提示,有些生疏地调整姿势,终于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稳稳地抱在了自己怀里。

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

念安也正好奇地仰着小脸看他。黑亮的眼睛像两颗纯净的琉璃,清澈见底,倒映出傅寒川此刻有些无措的脸。

小家伙似乎并不怕这个陌生的“巨人”,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小嘴巴动了动,忽然咧开,露出了一个无齿的、大大的笑容,甚至发出了“咯咯”的轻微笑声。

那笑容,纯粹,明亮,毫无杂质。

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傅寒川冰冷沉寂的心湖深处。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抱着孩子的手臂肌肉绷紧,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柔软。

这个笑容……是对他的吗?

这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在对他笑?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悸动。很轻,却无比清晰。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傅寒川抱着念安,看着念安对傅寒川笑,看着傅寒川脸上那罕见至极的、近乎呆滞的震动表情,心情复杂难言。

血缘的纽带如此神奇。即使是她,也无法完全阻隔。

但她也清楚地看到,傅寒川抱孩子的姿势是多么的生疏和僵硬,他显然从未接触过如此幼小的生命。

一个连抱孩子都不会的父亲,谈何抚养?谈何给予孩子真正的爱与陪伴?

“他……平时爱笑吗?”傅寒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怀里的念安。

“嗯,挺爱笑的,尤其睡醒了吃饱了的时候。”沈清辞如实回答。

傅寒川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念安。小家伙似乎觉得这个“新玩具”不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想要去抓傅寒川的下巴。

傅寒川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动作很轻微,但沈清辞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适和……抗拒?

果然。他或许会被血缘触动,但长期形成的冷漠性格和对陌生柔软事物的本能距离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念安抓了个空,小嘴一瘪,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哼哼唧唧起来。

沈清辞立刻上前,柔声道:“念安是不是饿了?妈妈抱,我们喝neinei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要接回孩子。

傅寒川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舍,但看着念安开始扭动的小身体,还是将孩子递还给了沈清辞。

怀抱一空,那股温热的、带着奶香的重量消失,傅寒川心里竟然也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沈清辞接过念安,熟练地调整姿势,背过身去,开始喂奶。小小的包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念安满足的吮吸声。

傅寒川坐回沙发,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对母子。看着沈清辞低头温柔凝视孩子的侧影,看着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宁静而强大的母性光辉,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女人,曾经在他眼里苍白、沉默、无趣。可如今,她抱着他们的孩子,神色从容,姿态坚韧,仿佛拥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而那个孩子……他的儿子,在她怀里,那么安心,那么满足。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挫败感和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嫉妒,悄然滋生。

他缺席了这一切。孩子的孕育,出生,最初的成长。而沈清辞,独自完成了这一切,并将孩子照顾得如此之好。

他所谓的“父亲权利”,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李律师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傅先生,关于孩子的探视权,以及后续的抚养安排,沈小姐的意思是,希望能在尊重孩子成长规律、保证孩子身心健康的前提下,进行协商。这是沈小姐初步拟定的探视方案,您看一下。”

李律师将一份文件推到傅寒川面前。

傅寒川收回目光,拿起文件。条款很详细,规定了探视频率(初期每月一次,逐渐增加)、时间(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地点(以孩子居住地或中立安全场所为主)、注意事项(不得有情绪冲突、不得有陌生人在场干扰孩子等)等等。

条条框框,严谨周密,最大限度地限制了傅寒川的“为所欲为”,却又在法律框架内,给予了他作为父亲最基本的权利。

傅寒川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什么探视方案?分明是沈清辞给他套上的又一道枷锁!

“沈清辞,”他放下文件,看向她,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你这是把我当犯人对待?”

沈清辞刚好喂完奶,将念安竖抱起来轻轻拍嗝,闻言,抬眸看他,眼神清澈而平静:

“傅总言重了。这只是为了念安好。他还太小,需要稳定的环境和规律的生活。频繁更换环境、接触陌生人、或者父母之间气氛紧张,都会让他感到不安,影响他的身心健康。我相信,傅总也不希望看到念安哭闹不适吧?”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处处以孩子为先,让傅寒川挑不出错,却又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看着在她怀里打出一个响亮的奶嗝、然后舒服地眯起眼睛的念安,再看向沈清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感到,在这场关于孩子的博弈中,他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优势。

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他可以轻易掌控的、沉默的影子了。

她是沈念安的母亲。是一个为了保护孩子,可以变得无比坚韧和聪明的战士。

而他,除了“生物学父亲”这个身份,以及金钱和权势这些外在的东西,在情感和实际的抚养上,一无所有。

这个认知,让傅寒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丝隐约的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他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见到”孩子。

他还想要更多。比如,孩子的亲近,孩子的认可,甚至……孩子母亲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荒谬!

“方案我会考虑。”他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的念安,小家伙似乎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傅寒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包间。

门被关上,隔绝了他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仓促的背影。

沈清辞轻轻拍着即将入睡的念安,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深幽。

傅寒川,你终于也体会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要,就能轻易得到的滋味了吗?

这只是开始。

关于念安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而她,早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19

与傅寒川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悄然调整着策略。

傅寒川并没有立刻对沈清辞那份严苛的探视方案做出回应。他的律师联系李律师,只说“需要时间研究”,便没了下文。傅家那边也暂时沉寂,傅老夫人没有再联系,顾晚晴似乎也销声匿迹。

沈清辞乐得清静。她带着念安回到邻市,继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念安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活泼可爱,开始学会翻身,咿咿呀呀学语,成了沈清辞生活中最大的快乐和慰藉。

她也没有完全依靠傅老夫人的接济。在陈老板的介绍下,她接了两个小型的家居软装设计项目,都是线上沟通为主,偶尔需要去现场,时间相对自由,收入也足够支撑她和念安的基本生活,还能略有结余。她将这笔钱单独存起来,作为念安未来的教育基金。

同时,她开始系统地学习婴幼儿护理和早期教育知识,报名参加了线上的父母课堂,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合格、更专业的母亲。她也在本地的一个妈妈群里认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偶尔会带着念安参加一些亲子活动,渐渐融入了新的社区生活。

日子忙碌而充实,虽然辛苦,但内心是安稳的。她感觉自己像一棵曾经被风雨摧折的小树,终于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重新扎下了根,抽出了新芽,焕发出勃勃生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个月后的一天,沈清辞突然接到了林律师从江城打来的紧急电话。

“沈小姐,傅寒川刚刚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请。”林律师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凝重和一丝怒意,“他以您‘经济能力有限、居无定所(指租房)、缺乏稳定的社会支持系统’为由,正式向法院申请变更沈念安的抚养权,要求将孩子的直接抚养权判归他所有。同时,他提交了详细的证据,包括您目前的收入证明、租房合同、以及……他单方面委托机构做出的,关于您‘可能存在产后抑郁倾向、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的评估报告。”

沈清辞握着电话,站在午后安静的客厅里,怀里还抱着刚刚睡着的念安。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冰凉。

变更抚养权?产后抑郁倾向?

傅寒川……他怎么敢?!

他怎么可以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来诋毁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和能力!

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爆发,烧得她眼前发黑,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怀里的念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激烈的情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瘪着小嘴似乎要哭。

沈清辞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更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她轻轻拍抚着念安,走到沙发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林律师,他的证据,站得住脚吗?”

“经济能力和居住情况是客观事实,但并非决定性因素。法院在判决抚养权时,会更侧重孩子的利益最大化,考虑谁更能提供稳定、有爱的成长环境。您目前有固定住所(虽然是租的),有收入来源,有朋友支持(苏蔓愿意作证),并且一直独立、尽职地抚养孩子,这些都是有利条件。”林律师快速分析,“至于那份所谓的‘产后抑郁评估报告’,完全是对方单方面委托,缺乏权威性和客观性,我们可以申请法庭不予采信,或者要求由法院指定的、双方认可的权威机构重新进行评估。”

“好。”沈清辞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林律师,麻烦您立刻准备应诉材料。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我们需要一份您目前精神状态良好、适合抚养孩子的专业心理评估报告,最好是三甲医院或权威心理咨询机构出具的。其次,我们需要更详细地证明您的抚养能力和为抚养孩子所做的积极准备,比如您参加的父母课堂记录、科学的育儿计划、为孩子建立的教育基金证明等。最后,我们需要收集证据,反击傅寒川所谓的‘更适合抚养’的条件——比如他长期工作繁忙、无暇照顾婴幼儿;比如他此前对家庭、对您冷漠无视的态度;比如他与顾晚晴的婚外情(虽然法律上可能不构成,但道德上可质疑其家庭责任感)。”

“我明白了。”沈清辞目光沉静,“我会尽快准备好这些材料。”

挂断电话,她将熟睡的念安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如铁。

傅寒川,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用最不堪的方式,想要夺走我的念安。

那么,就别怪我,将你最后那层虚伪的面具,也彻底撕下来了。

她不再犹豫,拿出手机,拨通了苏蔓的电话。

“蔓蔓,帮我个忙……”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一边照顾念安,一边准备应诉材料。

她去了邻市最好的三甲医院,挂了心理科的专家号,做了一次全面的心理状态评估。评估结果很快出来:产后情绪稳定,无抑郁焦虑倾向,适应良好,心理状态健康。医生还在评估报告后附上了专业的意见,指出母亲在稳定、熟悉的环境下抚养婴儿,更有利于婴儿安全感的建立和早期发育。

她整理了所有参加父母课堂的证书和笔记,将自己为念安制定的科学喂养、早期启蒙计划整理成册。甚至打印了银行账户里为念安存下的教育基金的明细。

同时,她也开始整理反击傅寒川的证据。这一次,她不再有任何顾忌。

她将自己与傅寒川两年来几乎为零的沟通记录(短信、通话)整理出来。

她将傅寒川与顾晚晴在婚姻存续期间共同出席活动、被拍到亲密同行的新闻报道截图,按时间线排列。

她找出了那封关于定制“W&H Forever”耳环的邮件。

她甚至让苏蔓帮忙,通过一些私人渠道,找到了傅寒川近一年的行程概览——密密麻麻的会议、出差、应酬,几乎没有私人假期,更别提陪伴家庭的时间。

她还请李律师帮忙,调取了傅寒川此前威胁沈家、打压她工作、提起恶意诉讼的相关证据。

这些冰冷的证据,拼凑出一个冷酷、自私、忙于事业、漠视家庭、甚至在婚姻内与旧情人纠缠不清的男人形象。这样的父亲,真的比一个虽然经济条件普通、但倾尽所有爱与精力抚养孩子的母亲,更适合获得抚养权吗?

沈清辞不知道法庭会如何判决。但她知道,她必须全力一搏。

就在她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访客,敲响了她家的门。

是顾晚晴。

她依然打扮得精致得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手里拎着一些昂贵的进口母婴用品。

“清辞姐姐,好久不见。”顾晚晴站在门口,笑容无懈可击,“听说你带着宝宝在这里住,我正好路过,来看看你们。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底一片冰冷。她大概能猜到顾晚晴此行的目的。无非是来探听虚实,或者……替傅寒川当说客?还是来炫耀?

“顾小姐,有什么事就在门口说吧。”沈清辞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语气疏离,“念安在睡觉,不方便招待客人。”

顾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姐姐何必这么见外。我是真心来看你和宝宝的。寒川他……最近为了孩子抚养权的事,心情很不好,工作也受了影响。姐姐,其实何必闹到法庭上呢?对孩子多不好。寒川是孩子的爸爸,他想要孩子,也是人之常情。不如……你们各退一步?你让出抚养权,寒川肯定不会亏待你,也会保证你的探视权。这样,孩子能在傅家得到最好的资源和教育,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不是两全其美吗?”

果然。沈清辞心中冷笑。又是这一套。用“为了孩子好”做幌子,实则行掠夺之实。

“顾小姐,”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我和傅寒川之间的事,法律自有公断。不劳你费心。至于孩子跟着谁更好……我想,一个用心陪伴、给予爱的母亲,比一个只有钱和冷漠的父亲,更能给孩子幸福的童年。你说呢?”

顾晚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甜美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一丝不耐和尖锐:“沈清辞,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争得过寒川?傅家的律师团是吃素的吗?到时候法庭上见真章,你不仅会失去孩子,还会一分钱都拿不到!何必呢?现在放手,还能体面一点。”

“体面?”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顾小姐,在你们联手将我逼到绝境的时候,可曾想过‘体面’二字?现在来跟我谈体面,不觉得太虚伪了吗?”

她向前一步,虽然身形比顾晚晴纤细,但眼神里的冷冽和气势,却让顾晚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晚晴,我告诉你,也请你转告傅寒川。”沈清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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