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乃是会稽县的教谕,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行走时衣袂轻扬,当真是风流俊朗。只是这副好皮囊之下下,藏的却是贪杯好色的性子,他总觉的世间女子皆不及己意,唯有杯中酒、枕边人能解心头乏。其妻程氏,温婉贤淑,性子柔软,见丈夫终日流连酒肆勾栏,纵有满腹委屈,却只敢暗自垂泪,日复一日,忧思成疾,最后熬干了心脉,在去年冬里咽了气。
程氏一去,没了那点掣肘,沈砚之更是如脱缰野马,愈发肆无忌惮。白日里在学署应付差事,一到晚上,便换上锦袍,一头扎进城中的勾栏瓦舍、酒肆娼楼,常常夜不归宿,醉卧他乡。其父母年事已高,见儿子这般自甘堕落,急得头发都白了大半,日日苦劝,不管是软语相求还是厉声斥责,沈砚之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转头依旧我行我素,不见半点收敛。
嘉靖二十三年的这个秋天,风卷落叶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浅黄。沈砚之奉了县署的差遣,往邻县诸暨核对学册,差事办的非常顺利。归程时,他心下畅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行至会稽城郊的浣溪渡,天色已晚,薄雾缠在岸边的芦苇上,朦胧一片。路边立着一间矮矮的客栈,酒旗斜挂,“望溪客栈”四个墨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檐下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倒有几分暖意。
![]()
沈砚之酒虫作祟,当下就停下脚步,掀开门帘便走了进去。客栈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零星坐着两个客人,见他进来,也只抬眼扫了一下,便又低下头自顾自饮酒。沈砚之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纸破了个小洞,能望见外面潺潺的溪水,他抬手敲了敲桌子,朗声道:“小二,来四碟精致小菜,要最嫩的笋尖、最鲜的鱼,再温一壶上好的绍兴黄酒,要陈酿的!”
小二应了一声,脚步麻利地退了下去,不多时,四碟小菜便端了上来,笋尖脆嫩,溪鱼鲜香,一壶黄酒温得恰到好处,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瓷碗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沈砚之倒了一碗,仰头便饮了大半,酒液入喉,醇厚绵长,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腹中,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他自斟自饮,一碗接一碗,嘴里还哼着些靡靡小曲,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未及半个时辰,一壶黄酒便见了底。
沈砚之放下酒碗,抬手拍了一下桌子,放声笑道:“痛快!真是痛快!”说着,从腰间摸出几枚碎银,拍在桌上,起身便要走。此时他才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天幕上悬着一轮残月,月光惨淡,洒在溪面上,泛着青白的光,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曳,影影绰绰。他心头微动,却也没多想,只想着早些回城,好去勾栏里听上一曲。
正要出门的时候,店小二却快步追了上来,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客官留步!万万不可此刻动身啊!”沈砚之脚步一顿,醉眼朦胧地转过头,斜睨着小二,眉头一挑:“哦?为何不可?”小二连忙道:“客官有所不知,此时夜色已深,浣溪渡至会稽城的山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布,且那山里常有野兽出没,前几日还有樵夫在山中撞见了野狼,您这般孤身一人,又是醉着酒,万万去不得啊!不如在此歇宿一晚,明日天亮后再动身也不迟,小人给您留一间干净的上房,房钱算您便宜些!”
沈砚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小二的额头,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狂妄:“尔等小生意人,心思倒是打得精!不过是想多赚几文房钱,竟编出这般谎话来哄我?野兽出没?我在会稽住了这许多年,怎就从未听闻那山里有什么野兽?休要在此聒噪,耽误我的行程!”言毕,他放声狂笑起来,随后踉跄着转过身,掀开门帘,便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小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道:“这般执拗,可如何是好啊……”说罢,也只得转身回了客栈,将那两盏油灯的灯芯拨了拨,昏黄的光愈发黯淡了。
沈砚之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挪,嘴里哼哼着靡靡小曲,声音时高时低,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风越来越大,酒劲也愈发上头,脑袋晕沉得像是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眉头紧蹙,眼前阵阵发黑。
又走了约莫数里地,他终究是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路边一棵老樟树,弯腰弓背,对着树根处吐得稀里哗啦,胃里翻江倒海,方才饮下的黄酒与小菜,几乎全都吐了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
吐罢,他扶着树干,缓缓直起身,胸口的憋闷稍稍缓解了些,神志也清明了几分。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向四周,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又瘆人。脚下的山路,崎岖蜿蜒,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此时,他才暗自后悔起来,悔不该不听那小二的劝告,贪一时痛快,执意要连夜进山。可事到如今,他已然行出了数里地,再折返客栈,一来一回,又要耗费许久,况且他此刻浑身酸软,酒劲未消,实在懒得折腾。沈砚之望着漆黑的前路,轻轻叹息一声,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缓缓往前挪去。
又踉跄着行出半里地,天地间愈发昏暗。忽见前方荒林旁似有微光,沈砚之眯眼望去,竟见林边立着一间矮矮的木屋,木质陈旧,墙皮斑驳,屋门口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位珠圆玉润的女子。那女子身着粗布衣裙,却难掩倾城之姿,眉如远黛染墨,目若秋水凝星,肌肤莹润似羊脂,鬓边斜插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风一吹,发丝轻扬,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慵懒,竟比沈砚之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艳几分。
沈砚之目睹此景,浑身酒意竟消了大半,脚步顿住,眼神发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暗自惊叹:世间竟有这般绝色佳人,隐居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真是暴殄天物!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褶皱的锦袍,强装出一副文雅模样,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掩饰的谄媚:“小娘子在上,在下沈砚之,乃会稽县教谕,今夕赶路晚了,恰逢夜色深沉,山路难行,求小娘子容在下借宿一晚,明日必当重谢,金银薄礼,绝不吝啬!”
女子闻言,掩唇轻笑起来,笑声清脆,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她缓缓侧身,抬手引他入内,声音轻柔婉转,似带着几分蛊惑:“公子客气了,山间夜寒,公子既已至此,便进来歇息便是,何谈重谢。”
沈砚之心中大喜,连忙躬身道谢,快步踏入木屋。可刚一进门,他便愣住了,屋内极为简陋,空荡荡的竟无一件像样的家具,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堆着些许干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与女子身上的清雅气质格格不入,心中暗自惊奇,这般绝色佳人,怎会栖身于这般破败之地?方才一路又吐又走,早已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他便试探着搓了搓手,语气局促道:“小娘子,在下方才赶路,又吐了一场,腹中实在饥饿,不知可有吃食,能让在下垫垫肚子?”
女子并未多言,只是温柔一笑,转身走入木屋内侧的小隔间,不多时,便端着两碟吃食走了出来。一碟是残羹剩饭,另一碟却是些熟肉。沈砚之饥饿难耐,哪里还顾得上挑剔,只得勉强避开那碟馊饭,拿起陶碗,夹了几块熟肉,匆匆往嘴里塞,虽口感粗糙,却也聊胜于无,勉强垫了垫肚子。
正吃着饭,忽闻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女子脸色骤变,方才的温柔笑意瞬间消散,眼底满是慌乱,连忙放下手中的陶碟,压低声音,急切地对沈砚之道:“不好!周家阿婆来了!快,你速速躲起来,万万不可被她撞见!”
![]()
沈砚之不明就里,却被女子的慌张深深感染,心中一紧,吓得浑身瑟瑟发抖,酒意与饥饿带来的疲惫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他连声道:“好好好!”说着,便连忙起身,在女子的指引下,钻到了屋角的柴堆后面,紧紧捂住口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敢从柴禾的缝隙中,偷偷往外张望。
不大会儿,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挟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灌了进来,进来一位白发老妇。那老妇身形佝偻,满脸皱纹,面色蜡黄,眼神浑浊,手中提着一只脏兮兮的木桶,木桶上沾着些许污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她走进屋,也不说话,甚至未曾抬头看一眼屋内的景象,只是径直将木桶放在墙角,随后便转身走了出去,屋门又“吱呀”一声关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老妇离去许久,女子才敢缓缓松了口气,她走到柴堆旁,轻声唤道:“公子,她走了,你出来吧。”沈砚之这才敢慢慢从柴堆后面钻出来,浑身沾满了柴灰,惊魂未定,双腿依旧微微发颤,连声道:“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女子温柔地摆了摆手,引他到柴堆旁,说道:“公子暂且在此歇息一晚,委屈公子了,明日天一亮,再赶路不迟。”沈砚之此刻早已心力交瘁,连连点头,靠着柴堆,不多时便昏昏睡去,连梦中,都还在念叨着女子的绝色。
次日天光大亮,沈砚之悠悠醒来,只觉浑身冰冷刺骨,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呛得他连连咳嗽。他猛地睁开眼,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自己竟躺在一片泥泞的猪圈里,猪圈狭小破败,粪水四溅,身旁躺着一头肥硕的母豨,身形如缸,毛色灰败,嘴角还沾着些许污秽,正用粗糙的猪嘴,轻轻蹭着他的胳膊,眼神浑浊,却带着几分诡异的“深情”。
他猛地想起昨夜的种种,绝色女子、破败木屋、残羹熟肉、慌张躲藏的女子、提着重物的老妇……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瞬间恍然大悟,浑身一阵恶寒,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再次吐出来。原来昨晚的绝色佳人,竟是这头母豨所化,乃是一头豨精!那所谓的木屋,想必便是这猪圈幻化而成,那碟熟肉,不知是何物所制,而那位周家阿婆,恐怕也是与这豕精一伙的!
想到自己昨夜竟对一头猪精心生爱慕,躬身求借宿,还与它同食一桌,沈砚之羞愧难当,悔恨交加,脸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连忙挣扎着起身,浑身沾满了泥泞与污秽,手脚并用地爬出猪圈,刚要踏出猪圈门槛,却见不远处的小路上,昨夜那位白发老妇正端着一盆泔水,步履蹒跚地走来,泔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看那模样,正是要去喂猪。
老妇走近了,抬眼便望见猪圈边站着一个衣衫不整、浑身泥泞的男子,头发散乱,锦袍被粪水浸透,狼狈不堪,顿时大惊失色,手中的泔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泔水泼洒一地,她叉着腰,厉声呼喝起来:“你是谁?竟敢闯我家猪圈!莫不是个偷猪贼不成?看我不喊人来拿你!”
老妇的呼喊声又急又响,很快便惊动了屋内的丈夫。其夫周虎,乃是个常年上山砍柴的樵夫,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手臂粗壮如柱,听闻妻子的呼喝,当即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大步冲了出来,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沈砚之。
周虎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见他衣着体面,虽是锦袍污秽,却难掩料子精良,面色通红,满脸羞愧,浑身还在微微发颤,怎么看都不像偷猪贼,心中生出几分疑惑,上前一步,将木棍往地上一戳,沉声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我家猪圈里?我家母猪向来温顺,怎会让你弄得这般狼狈?”
![]()
沈砚之此刻早已无地自容,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脸颊涨得如同熟透的柿子,耳根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咬了咬牙,只得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将昨夜误入山林、遇绝色女子(豕精所化)、求借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连自己贪酒好色、不听客栈小二劝告的前因,也未曾隐瞒,语气中满是羞愧与后怕。
周虎夫妇听罢,惊得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老妇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竟、竟有这般怪事?我家这母猪养了三年,温顺得很,怎会是豕精所化?难怪近来总觉它有些怪异,夜里常常发出异样的声响……”
周虎性情急躁,听闻自家喂养三年的母猪竟是害人的豕精,还幻化女子蛊惑路人,当即怒火中烧,双目赤红,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提起手中的木棍,转身便冲进猪圈,对着那头肥硕的母豨,狠狠抡了下去,一棍接一棍,力道极沉,母豨发出凄厉的“哼哼”声,没过片刻,便倒在猪圈的泥泞中,没了气息,浑身是血,惨不忍睹。
打死母豨后,周虎才稍稍平复了怒火,转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沈砚之,脸上的戾气消了几分,摆了摆手,粗声粗气道:“公子莫怕,这豕精已被我打死,再也不能害人了。你受了这般惊吓,不如留下吃顿猪肉压惊,也算我夫妇二人尽点心意,赔你一场惊吓。”
沈砚之早已被昨夜的诡异之事吓得魂飞魄散,又满心羞愧,此刻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哪里还敢停留,更别说吃什么猪肉。他连忙躬身拱手,对着周虎夫妇连连致歉,声音依旧发颤:“多、多谢周大哥好意,只是在下实在惊魂未定,不便久留,今日之事,多谢二位告知真相,此番惊扰,还望二位海涵,在下这就告辞!”
![]()
说罢,不等周虎夫妇再劝说,沈砚之便转过身,连头都不敢回,生怕再遇到什么诡异之事,一路跌跌撞撞,心惊胆战,沈砚之直到日暮时分,才勉强回到家中。自此事后,他心中的羞愧与后怕日夜萦绕,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屋内,整日茶饭不思,整整三月,才敢踏出家门一步。
经此一役,沈砚之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彻底收敛了往日贪酒好色、放浪形骸的性子,不再流连勾栏瓦舍、酒肆娼楼,一心洁身自好,潜心打理学署教谕之事,对待学子宽厚谦和,对待差事尽心尽责。此后余生,他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再也未曾遇到过这般诡异之事,也再未敢有过半分轻慢与狂妄,终究成了会稽县内人人称道的好教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