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达尔文主义

现在流行尝试以将自然科学的方法和概念应用于解决社会问题，没有比这跟更错误的事了。在自然领域，通过终极因（final causes），我们得以解释自然事件，但是我们对终极因本身一无所知。但是，在人的行动领域，行动着的人是最终解。人们作出选择。他们设定某些目标，并运用手段以实现之。

达尔文主义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成就之一。但是，通常所谓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对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首创的思想的严重歪曲。

这些伪达尔文主义者说，弱肉强食是无可避免的自然法则。从自然天性上来说，不存在诸如和平与友谊之类的东西。从自然天性上来说，那些无法成功保护自己的生命总是寸步难行和被无情歼灭。自由主义关于永久和平的计划是虚幻的唯理主义的结果。人类无法废除自然法则。尽管自由主义一再反对，我们还是见证了战争一再爆发。过去和将来，战火不会停息。因此，现代民族主义让人们从错误观念中抽身，回归真实的自然与生活。

先顺便说一下，达尔文主义所指的斗争，是不同物种之间的斗争，是高等动物吞食低等动物，绝大部分情况下它们不会同类相食。但这一点还没那么重要。

野兽在战斗中唯一需要用到的装备是它们的体力、体征和本能。人类的“武器装备”更好。尽管身体条件远逊于许多野兽，尽管对更危险的微生物几乎毫无抵抗力，但是，人类通过其最宝贵的天赋——理性，征服了地球。理性是人为生存而斗争的主要资源。把人的理性视为非自然，甚至反自然的事物，是非常愚蠢的意见。理性支配着人的生命的基本生物功能。这是人类的独特特点。当人战斗时，几乎总是将理性当做最有效的武器。理性指引着人的脚步，使之努力改善其生命和幸福的外在处境。人是理性的动物，是智人。

如今，理性最伟大的成就是发现了社会合作及其必然推论——劳动分工——的益处。多亏这一成就，人类得以数以百倍地繁衍后代，并仍可以为每个人提供更好的生活，其水准远胜于大自然赋予其数十万年前非人类先祖的水平。当今世界养活了更多的人，且每个人都享受了远比其父辈更富足的生活，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使用“进步”这个词。当然，它是一种价值判断，因而是独断的。但是，“进步”这种价值判断是从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了的角度作出的，即使这些人——像托尔斯泰伯爵或圣雄甘地——看上去无条件地鄙弃我们的一切文明。人类文明并非违背自然所取得的成就，反而是人类先天自有的品质发挥作用的结果。

从长远来看，社会合作与战争并不相容。自给自足的个体可以互相争斗，而不破坏其生存基础。但是，在社会合作与劳动分工的体系中，战争意味着解体。社会的进化（progressive evolution）要求进一步消除战争。目前国际分工的环境，没有战争的容身之所。商品和服务进行世界性相互交换的伟大社会要求各个国家与民族和平共存。几百年前，为了国内生产的和平发展铺路，必然要消除统治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贵族之间的战争。今天，对国际社会来说，实现同样的目标依然不可或缺。消除国际战争，不会比五百年前阻止男爵们互相争斗，或两千年前阻止人们抢劫和杀害他的邻居更不自然。如果现在人们不能成功消灭战争，人类及其文明注定要灭亡。

从正确的达尔文主义的观点来看，说“社会合作和分工是人类为生存而斗争的首要工具”，这是正确的。这种合作互助朝普世性的交换体系的方向强化，大大改善了人类的处境。维系这一体系需要持久和平。因此，废除战争是人类生存斗争的一项重要内容。

——摘自《全能政府》，可二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