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冬,长白山的雪几乎没停过。到了第二年三月,吉林临江县黑瞎子沟一带,一支仅剩十几人的队伍躲藏在这片深山老林里。他们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三师最后的骨干。带队的人叫柳万熙,是第三师的政治部主任。这位朝鲜族青年那一年才二十四岁。关东军为了捉拿他,通缉告示贴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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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战士们围着一小簇火搓手取暖,呵出的气立刻在眉毛上结霜。林子里静得可怕,偶尔能听到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谁也没有料到,致命的危险已悄悄逼近身后。
第三师政治部主任柳万熙,生于一九一七年,老家在朝鲜庆尚北道的安东郡。八岁那年,全家为了逃难,蹚过鸭绿江来到中国,先后在吉林磐石县和辽宁清原县南山城的三间房村落脚。
当时共产党清原县委就设在这一带,周围抗日气氛浓厚。一九三一年秋,“九一八”事变爆发,整个东北陷入混乱。日本兵在乡下横行,少年柳万熙看在眼里,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
第二年,清原县兴起抗日活动,十五岁的柳万熙想都没想就跑去参加,成为了儿童团的一名支队长。他机灵勇敢,常把传单卷好塞进要卖的柴捆里,顺利混过日军哨卡。一九三三年,他加入了共青团。
但也是在这年秋天,由于汉奸告密,日伪军得知柳万熙从事抗日活动。一天,清原县日本守备队的一名翻译带着三十多个日本兵突然闯进三间房村抓人。
幸好有乡亲提前报信,柳万熙机智逃脱。敌人扑空后恼羞成怒,抓走他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作人质。党组织发动乡亲联名担保,可日军十分狠毒,扬言除非柳万熙前来自首,否则绝不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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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至亲的性命,一边是抗日大业,柳万熙咬牙选择了后者。他毅然离家,投身南满的抗日队伍。日军见逼不出他,最终残忍杀害了他的母亲和弟弟。
消息传到部队,柳万熙强忍泪水。亲人的血仇没有吓倒他,反而把他抗日的决心激得更旺。一九三四年,十七岁的柳万熙入了党,随后带领战士们返回家乡,自己亲手处决了那个告密的汉奸。
部队的锤炼让柳万熙迅速成长。他先后在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担任战士、连指导员,因作战勇敢又有文化,很快得到提拔。
一九三六年,东北抗日形势出现新变化。这年五月,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并新成立第三师,由王仁斋任师长,周建华任政委。柳万熙被任命为政治部主任。
柳万熙不仅善于做思想工作,打仗也很有办法。一九三七年七月,第三师得到情报,有日军军官乘汽车在开原县一带巡视。师长王仁斋和政委周建华研究后,决定设伏,并把指挥任务交给柳万熙。
七月十八日,柳万熙带领三十多名战士,早早埋伏在七道河子附近的东松木岭公路两侧。上午十点多,一辆日军汽车驶入埋伏圈。柳万熙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枪声顿时炸响。
他抢过一挺“歪把子”机枪,对准驾驶室就是一梭子。车上的日军军官——冈田少佐和坂本大尉刚跳下车就被击毙。这场伏击战打得干净利落,共击毙十三名敌人,缴获长短枪、指挥刀和军用地图若干。此战之后,柳万熙的名字在南满日军中挂上了号。
然而,个人再英勇、战斗再成功,也难扭转抗联整体日益艰难的局面。一九三八年起,日军实行“集团部落”政策,把百姓赶进大屯子集中看管,计划切断抗联与群众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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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日军调集重兵,反复“讨伐”抗联活动的山区。抗联伤亡惨重,生存愈发困难。为保存革命火种,总司令杨靖宇下令将大部队化整为零,转入长白山深处的秘密营地坚持斗争。
柳万熙带领第三师余部在抚松、濛江一带的密营中活动。密营生活极其艰苦。首先是缺粮。原先储备的一点粮食很快见底。战士们饿极了,只能摘橡子、剥树皮充饥。
一到冬天,日子更难熬。北风如刀,许多战士没有棉衣,只能用破麻袋、烂布片裹身取暖。柳万熙和大家一样挨饿受冻,他总鼓励大家:“咬牙坚持,我们在这里不是等死,是在等待胜利。”
然而,这种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像一块冰冷的磨石,不是每个人的意志都能越磨越坚。恐惧和动摇如杂草,悄悄在一些人心里滋生。
最艰苦危险的环境,最能考验一个人。柳万熙手下有一名战士叫金增顺,原是机枪手。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绝望,日军“讨伐”日益频繁,金增顺心里渐渐有了恐惧。
他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这样下去,不是冻死饿死在山里,就是被日军打死,不如另寻活路。一九三九年冬到一九四零年初,第三师又与日军遭遇几次,损失惨重,人员锐减。
金增顺觉得彻底没希望了。他偷偷下山找到日伪人员,表示愿意归顺。对方给他指了一条路,也是一条不归路:想活命拿赏金,就拿一名抗联指挥员的头来换。金增顺的枪口,就这样转向了昔日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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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三月二十四日,在临江县黑瞎子沟那座冰冷的密营里,此时柳万熙身边只剩十三名战士。当天,他派七人外出寻粮,营地留下六人,叛徒金增顺也在其中。
夜深后,连日奔波和旧伤让柳万熙十分疲惫,他和留下的战士挤在小窝棚里休息。金增顺一直假睡等着机会,待众人睡熟后,他偷偷摸起机枪。
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他扣下扳机。子弹射入沉睡中的柳万熙身体,这位二十四岁的抗联指挥员当场牺牲。为拿“投名状”向日军请赏,金增顺用刀割下柳万熙的头颅,还逼迫另外两名幸存战士随他下山,投奔八道江的日本宪兵队。
柳万熙牺牲的消息传开后,日军为恐吓老百姓,把他的头颅悬挂示众。几位胆大的乡亲趁夜色摸上山,在窝棚废墟中找到柳万熙的遗骸,将他妥善安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
金增顺事后虽领到赏金,改名换姓躲藏起来,但日子却过得不安稳,他整天疑神疑鬼,稍有动静就心惊胆战,过去的噩梦始终挥之不去。
时光流逝,转眼到一九五三年,新中国早已成立,全国正清查历史。公安机关在翻查旧案时,注意到一个叫金增顺的人,其来历可疑。
经反复调查和群众揭发,最终确认他就是十三年前杀害柳万熙的叛徒。这个隐藏多年的罪人终于落网,经审判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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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枪响,结束了金增顺的生命,也为柳万熙烈士讨回了迟来的公道。后来,柳万熙的遗骨迁葬至通化市靖宇陵园,与杨靖宇将军等抗联英烈长眠一起。他的故事未被长白山的风雪埋没,至今仍在这片林海和乡亲间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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