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他曾是我整个青春的坐标,我沿着他规划的轨迹,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我们未来的每一步。
顾辰说,情侣冷战不能超过三天,这是维系感情的底线。
我信了。
所以每一次争吵,无论对错,三天之内,低头的总是我。
直到那一次,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静止的倒计时,任由它从七十二小时归零。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填报志愿截止的最后半小时,平静地走进教务处,将那个承载了我们共同约定的大学名字,亲手划去,改成了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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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夏,这次又是你的错,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
手机听筒里,顾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不耐与居高临下,像淬了冰的刀片,精准地割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窗外,六月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与他冰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我耳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我只是觉得那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画法,廖老师的解法更优,你的方法虽然也能算出结果,但步骤太繁琐,考试时……"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在顾辰一声极轻的嗤笑里,溃不成军。
"所以呢?许知夏,你是在炫耀你这次模拟考比我高了五分吗?为了一个根本不影响最终答案的解题步骤,跟我争得面红耳赤,你觉得有意思?"
"我没有……"
"行了,"他干脆地打断我,"我不想听。老规矩,三天。你自己冷静一下,想想到底是谁的问题。"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闷闷地疼。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客厅里,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夏夏,又跟小辰吵架了?"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孩子,怎么又来了,"我妈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挨着我坐下,语气里满是心疼,"每次都这样,说完就玩消失,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妈说你多少次了,女孩子不能太惯着男生,你老是先低头,他以后只会越来越不把你当回事。"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闷声说:"妈,你不懂。顾辰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只是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冷静期,他说这样对感情好。"
"什么狗屁冷静期!我看就是他为自己找的台阶!"我爸洪亮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丫头,你别犯糊涂!我跟你妈都是过来人,两个人在一起,讲究的是沟通和包容,不是谁给谁下最后通牒!这叫威胁,不叫感情!"
我知道他们说的都对。
顾辰的"三天定律",从我们高二确定关系开始,就成了悬在我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一次,是因为我拒绝了他朋友递来的烟,让他觉得"没面子"。
他冷了我两天半,在我哭着发去上百条"我错了"之后,他才在第三天的最后一小时,回了我一个"嗯"。
第二次,是因为平安夜我陪身体不舒服的妈妈去了医院,错过了他的兄弟聚会。
他直接关机,第三天晚上,我冒着大雪跑到他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才换来他下楼时一句"下次注意"。
久而久之,我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每次争吵,我都会下意识地看时间,心里的倒计时和手机上的时钟同步跳动。
焦虑、恐惧、害怕失去的情绪会像藤蔓一样将我紧紧缠绕,在七十二小时的极限到来之前,将我所有的尊严和委屈都碾碎,逼着我主动求和。
而顾辰,他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精准地掌握着我的软肋。
他知道我有多爱他,知道我为了和他考上同一所F大付出了多少努力,更知道,我不敢赌上我们三年的感情。
"爸,妈,你们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抬起头,眼睛酸涩,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我半小时前发出的那句"你的辅助线太绕了"。
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文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出身汗舒服。"下面,我们共同的好友李浩和张阳都点了赞,还评论说"辰哥威武"、"晚上老地方走起?"。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在我因为一场无谓的争吵而辗转反侧、食不下咽的时候,他已经云淡风轻地开始了下一场娱乐。
我的痛苦和煎熬,于他而言,不过是运动后可以随手擦去的汗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天,我在反复回忆自己的"过错"和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中度过。
第二天,我开始焦躁不安,几次拿起手机想拨通他的电话,又硬生生忍住。
我妈给我炖了鸡汤,我喝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到了第三天下午,距离七十二小时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我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
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麻。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打出"我错了,我们和好吧"这几个字时,一条新的朋友圈动态弹了出来。
是顾辰的。
照片里,他和李浩、张阳几个人正在一家新开的日料店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寿司和刺身。
顾辰坐在中间,单手搭在李浩的肩膀上,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嘴角咧开的弧度,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和惬意。
而照片的背景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镜头,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柔顺的长发。
那个背影,我认得,是我们隔壁班的文艺委员,林微。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原来,所谓的"冷静期",只是对我一个人的禁闭。
原来,我在这里画地为牢,他却在外面花天酒地。
原来,我所以为的坚不可摧的爱情,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上,顾辰的笑脸,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将我最后一丝幻想捅得鲜血淋漓。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够了。
真的够了。
02
倒计时的最后三小时,我没有再看手机一眼。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装订精致的册子,封面上是烫金的四个大字——《报考指南》。
距离填报志愿的最终截止时间,还剩下二十七个小时。
F大,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大学,坐落在顾辰最喜欢的沿海城市。
那曾是我奋斗的全部意义。
高三这一年,我刷过的每一套试卷,熬过的每一个深夜,都是为了奔赴那场与他的约定。
我的第一志愿,早就雷打不动地填上了F大的名字。
我摩挲着书页上F大的校徽,那片灿烂的金色,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我曾以为,那是我们共同未来的徽章,现在才明白,那或许只是束缚我的一个华丽的牢笼。
手机在桌上突兀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班级群的消息,班主任在提醒大家:"各位同学,志愿填报系统将于明晚六点准时关闭,请务.必.在截止时间前完成最终确认,一旦提交将无法修改。预祝大家都能被心仪的大学录取!"
明晚六点。
我的指尖在F大的页面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指尖划过一所所陌生的大学校名,像是在检阅一排排通往未知世界的列车。
我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所位于内陆古城的大学——C大。
它的王牌专业是考古学和文物保护,那是我从小的兴趣所在。
小时候,我最喜欢泡在博物馆里,对着那些斑驳的青铜器和褪色的陶罐一看就是一下午。
可后来,为了追随顾辰的脚步,我把这个梦想和那些泛黄的历史书籍一起,锁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C大考古系,全国顶尖。
录取分数线,比F大还要高出几分。
我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在我荒芜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为什么不呢?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根本不尊重我的人,放弃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用我的未来,去赌一个如此不对等的现在?
那个夜晚,我失眠了。
但我不再是因为焦虑和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破釜沉舟般的兴奋。
我把所有关于C大的资料都找了出来,专业设置、师资力量、校园环境、城市文化……看得越久,我眼里的光就越亮。
那座千年古都的厚重与沉静,仿佛透过屏幕,抚平了我内心的所有躁动与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平静地吃完了爸妈准备的早餐。
他们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对视了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往我碗里夹菜。
下午五点,距离志愿填报截止还有一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学校的机房。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登录了填报系统。
屏幕上,第一志愿栏里,"F大学"几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悬停在"修改"按钮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三年的感情,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刷题的夜晚,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跨年夜在广场上许下的诺言……这些画面,都曾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光。
真的要……就这样放弃吗?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群消息,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知夏,我是李浩。辰哥喝多了,一直在念叨你。我知道你们吵架了,但他心里真的有你。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别因为一点小事错过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
又是这样。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们总是用"他心里有你"这样的话术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为"一点小事",然后逼着我先低头,去维系那段早已失衡的关系。
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就笑了。
如果心里真的有我,为什么每一次都需要别人来转告?
如果真的在乎,为什么连主动打一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我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再见了,顾辰。
再见了,我卑微的青春。
我移动鼠标,光标精准地落在了"修改"按钮上,用力地按了下去。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修改当前志愿吗?修改后将覆盖原有信息。"
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确定"。
在第一志愿的学校代码栏里,我一字一顿地删掉了F大的代码,然后,敲下了C大的代码。
专业,也从F大的金融学,改成了C大的考古学。
做完这一切,我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后,点击了"最终提交"按钮。
屏幕上弹出了"提交成功,祝您金榜题名"的字样。
那一刻,窗外吹来一阵风,卷起了桌角的书页,哗哗作响。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三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走出机房时,夕阳正浓,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没有回家,而是沿着学校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掏出手机,点开顾辰的微信,将他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是电话、QQ……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方式,被我一一斩断。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清爽而明亮。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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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了顾辰的"三天定律",没有了无休止的争吵和道歉,我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漫长假期,我彻底从过去三年的生活模式里剥离了出来。
我开始执行自己搁置已久的计划。
我去市图书馆办了借阅证,一头扎进了历史文献区,将所有关于C大所在那座古都的史料都借了出来。
我每天泡在书堆里,从《史记》读到《资治通鉴》,从城市的坊巷格局研究到历代帝王的陵寝分布。
那些枯燥的文字,在我眼里,却是一个个鲜活的,等待被唤醒的灵魂。
我爸妈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他们不再提顾辰的名字,只是默默地支持我的一切决定。
我妈会给我准备好各种点心水果,我爸则会把他珍藏多年的几本拓片集拿出来,跟我一起探讨碑文上的书法艺术。
家里久违地充满了欢声笑语。
期间,李浩和张阳也曾通过共同好友来找过我,拐弯抹角地打探我和顾辰的情况。
"知夏,你跟辰哥到底怎么了?他到处找你,电话不接,微信也删了。"
"是啊,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吗?你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算了?"
我只是淡淡地回复:"我们结束了。以后别再提他了。"
对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我直接结束了对话。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或许是个无理取闹、小题大做的女生。
但只有我自己清楚,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
那段看似决绝的对话之后,我的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八月初,高考成绩和录取分数线陆续公布。
查分那天,我爸妈比我还紧张,两个人守在电脑前,手心都在冒汗。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688。
我妈捂着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爸则激动地拍着桌子,连声说"好,好,好!"
这个分数,比我预估的还要高一些。
对照C大往年的录取分数线,考古学这个王牌专业,稳了。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我抱住我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不甘,而是因为喜悦和释放。
"我们夏夏真棒!这下可以去自己喜欢的大学了!"我妈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
就在我们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中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许知夏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焦急的女声,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林微的妈妈。我听林微说,你和顾辰……你们……"对方的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林微,那个出现在顾辰朋友圈照片里的白色连衣裙背影。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阿姨,您有事就直说吧。"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唉,"对方叹了口气,"是这样的。顾辰那孩子,这次高考没考好,比预估的差了十几分,上F大有点悬了。他这几天情绪很不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我们都急死了。林微说,他可能是因为跟你吵架影响了发挥,想让你……能不能去劝劝他?"
我简直要被这番话气笑了。
"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考得好不好,情绪怎么样,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孩子,"对方的语气变得有些理直气壮,"你们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他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再说了,要不是因为你跟他闹别扭,他心态也不会崩。说到底,你也是有责任的。"
"责任?"我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因为一道题的解法跟我冷战三天,他跟别的女生出去吃饭喝酒,也是我的责任?阿姨,麻烦您转告顾辰,自己的未来,自己负责。也请您转告林微,别再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来打扰我。我的同情心,没那么廉价。"
说完,我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爸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夏夏……"
我冲他们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愤怒、恶心、还有一丝后怕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当时没有下定决心修改志愿,如果我还像以前一样选择了妥协和原谅,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就要开始为顾辰的失利而感到自责,是不是就要背负着"毁了他前途"的罪名,继续在那段不健康的感情里沉沦下去?
幸好,我没有。
挂断电话的第二天,我收到了来自C大的录取通知书。
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校名,沉甸甸的,像一块来自千年古都的信物。
我把它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看着它,心里就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又过了几天,各大学校的录取结果陆续在官网上公布。
出于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理,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F大的录取查询网站。
我没有查顾辰的名字,而是下载了那份长达数百页的新生录取名单。
我按着拼音首字母,一页一页地翻找。
G……没有。
我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在数千个名字里,都没有找到"顾辰"这两个字。
他真的,落榜了。
0C
在确认F大录取名单上没有顾辰名字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
没有想象中的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那个我曾追逐了三年的背影,那个曾占据我整个青春的少年,就这样,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退场了。
我关掉网页,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
然而,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整理去大学的行李,家里的门铃突然被按得震天响。
我妈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夏夏,你先别出来。"她压低声音对我说,然后转身去开了门。
门外传来了顾辰妈妈,王阿姨尖利的声音:"许知夏呢?让她给我出来!躲什么躲!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她就想一走了之吗?"
我爸闻声从书房走了出来,挡在门口,声音沉稳但有力:"王女士,请你说话注意点。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你跑到我们家来大吵大闹,算怎么回事?"
"我怎么回事?我儿子没考上F大,都是被你女儿害的!要不是她临阵倒戈,闹分手,我儿子心态能崩吗?他能发挥失常吗?你们家许知夏倒好,考上了C大,拍拍屁股就要去过好日子了,我儿子的前途谁来负责?"王阿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再也忍不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直视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王阿姨,第一,我和顾辰已经分手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第二,高考是他自己的事情,考得好与不好,是他个人努力和心态的综合结果,把责任推到一个已经分手的女朋友身上,不觉得可笑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考上哪所大学,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努力,与任何人无关。请您收回刚才的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
王阿姨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强硬,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起来:"你这个丫头,嘴巴倒是厉害!我告诉你,许知夏,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今天必须跟我去见顾辰,给他一个说法!否则我……"
"否则您怎么样?"我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是想赖在我们家不走,还是想去我未来的大学闹事?王阿姨,现在是法治社会。您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私闯民宅和寻衅滋事。我家的监控,可都录着呢。"
我指了指门口玄关上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
王阿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大概没料到,那个在她印象里一向温顺、听话、甚至有些懦弱的许知夏,会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还懂得用法律来保护自己。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灰溜溜地走了。
门被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爸妈走到我身边,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丫头,长大了。"
我妈则拉着我的手,满眼心疼:"吓坏了吧?别怕,有爸妈在呢。"
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无比疲惫和荒唐。
原来,一段不健康的感情,不仅会消耗掉你的爱和精力,还会让你的生活变得一地鸡毛,甚至在你决定抽身离开后,还要被泼上一盆又一盆的脏水。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可我低估了顾辰的偏执。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开始接到一连串的陌生电话。
我接了第一个,电话那头传来顾辰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许知夏,你真行啊!跟我玩失踪,还敢拉黑我?你把我妈气走,很得意是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事实?事实就是你背叛了我!我们说好一起去F大的,你为什么要去C大?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分手,所以才故意改的志愿?"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质问和控诉。
"顾辰,"我打断他,"我们之间的问题,跟去哪所大学无关。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你是怎么对我的?‘三天定律’,每一次冷战,每一次低头,你真的觉得这是一种健康的感情状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道:"我改志愿,不是为了报复你,也不是为了背叛谁。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去选择我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我以为你会懂,但现在看来,你根本不懂。你只关心我有没有按照你规划的路线走,只关心我有没有脱离你的掌控。"
"掌控?"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许知夏,我对你好,那是喜欢你!我给你定规矩,是怕我们走散!你怎么能把这说成是掌控?"
"那你在冷战期间,和林微出去吃饭,也是因为怕我们走散吗?"我冷冷地抛出了这句话。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的心已经平静如水,"顾辰,我们都向前看吧。你落榜了,可以复读,或者选择其他学校。我的人生,也要开始了。就这样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新的陌生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我以为,我的话说得已经足够清楚。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他竟然直接找到了我家楼下。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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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棵我们曾一起躲过雨的香樟树下,身形消瘦,脸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落魄飞鸟。
我正准备出门去图书馆还书,一开门就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快步向我走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夏夏,你终于肯见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我们谈谈,好不好?就十分钟。"
我试图挣脱他的手,但他攥得更紧了。
"顾辰,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该说的,我昨天在电话里都说清楚了。"
"不,不清楚!"他激动地摇头,眼神里满是血丝,"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跟林微吃了顿饭?我跟她什么都没有!那天是李浩他们攒的局,我心情不好喝多了,根本不知道她也在!"
"是不是她,重要吗?"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重要的是,在你给我设定的‘冷静期’里,你有心情去跟任何人吃饭、喝酒、谈天说地,唯独没有想过,那个被你单方面宣判‘有罪’的我,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煎熬。"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过我会从这个角度去看待问题。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我趁机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
"顾辰,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上想过问题。你所谓的‘三天定律’,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逼我屈服。你享受的是那种掌控一切,而我永远都会回头找你的安全感。可你忘了,人心是会冷的,失望是会累积的。"
"不是的!夏夏,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切地想要辩解,"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怕我们吵架,怕你说分手。用这个方法,我以为……我以为可以让我们都冷静下来,避免说出更伤人的话。"
"那结果呢?结果是我越来越卑微,你越来越理所当然。"我冷笑一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来找我,真的是因为你认识到自己错了吗?不,你只是因为高考失利,而我又去了比你更好的学校,你的自尊心和掌控欲同时受到了打击,所以你慌了。你害怕的不是失去我,而是失去那个对你言听计从、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许知夏。"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他所有不堪的、隐藏在"爱"的表象下的自私与虚伪,都剖开在了阳光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之间,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们看待问题的角度,早已南辕北辙。
"回去吧,顾辰。"我转过身,不再看他,"去复读,或者去读一所你能上的大学。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再执着于过去了。"
我迈开脚步,向小区门口走去。
"许知夏!"他在我身后嘶吼,"你别走!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很了不起?考上了C大,就可以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我告诉你,你别得意!考古学那种破专业,毕业了能干什么?去挖坟吗?你以为你赢了我?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箭,射向我的后背。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仅仅是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跟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争辩,是毫无意义的。
他越是这样气急败坏,就越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小区,把他歇斯底里的诅咒,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夏末的阳光,灼热而明亮。
我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我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场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号码。
我犹豫着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女声。
"请问,是许知夏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你好,我这里是C大考古文博学院的招生办。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06
"确认……什么事情?"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难道是我的录取资格出了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专业与严肃:"今天上午,我们招生办接到了一个举报电话。举报人自称是你的高中同学,声称你在高考志愿填报过程中存在‘严重的不诚信行为’。"
"不诚信行为?"我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是的,"对方继续说道,"举报人称,你原本与他人约定共同报考F大学,但在最后关头,出于‘报复心理’,恶意修改志愿,选择了本校的考古学专业。举报人认为,你对考古学并无真正的兴趣和热情,你的行为不仅是对个人未来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本校招生资源的挤占和浪费。他要求我们……重新审核你的录取资格。"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是顾辰。
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出如此卑劣无耻的事情。
他不仅诅咒我的未来,还要亲手毁掉它。
他见无法挽回我,就想用这种最恶毒的方式,将我从云端拽下来,陪他一起坠入泥潭。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同学?你还在听吗?"招生办老师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我……我在。"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师,我可以解释。这完全是污蔑!"
"我们当然不会仅凭一个匿名电话就做出判断,"对方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些……能够证明你对考古学专业热情的材料。比如,你高中时期参加过的相关活动、阅读过的专业书籍、或者撰写过的相关论文。任何能够证明你选择本专业是出于‘长期兴趣’而非‘一时冲动’的证据都可以。"
"证据……"我喃喃自语。
我瞬间想起了我书柜里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历史书籍,想起了我电脑里存着的几十个G的博物馆纪录片,想起了我高二时写的那篇关于"良渚文化玉器纹饰演变"的课程论文,那篇论文还被历史老师当做范文在全年级传阅。
这些,都是证据!
"老师,我有!"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我有证据!我高二时写过一篇相关的论文,还获得了校级奖励!我还可以提供我的图书馆借阅记录和网络浏览记录!这些都可以证明,我选择考古学,不是一时兴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我话语的可信度。
"好的,许知夏同学。请你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将你所说的论文电子版,以及其他可以作为佐证的材料,发送到我们学院的官方邮箱。邮件标题请注明你的姓名和考生号。我们会组织专业老师进行审核。请你理解,我们必须对每一位被录取的学生负责,也要对学校的声誉负责。"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您,老师!我马上就去准备!"
挂断电话,我几乎是冲回了家。
我把事情的经过跟我爸妈一说,他们气得脸色铁青。
"这个顾辰!简直是疯了!"我爸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妈迅速冷静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夏夏,你快去电脑里找那篇论文,还有其他的资料。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证明给他们看!"
我点了点头,冲进房间,打开了那台尘封已久的老电脑。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里全是汗。
我害怕,害怕时间久了,那篇论文已经被我误删;我更害怕,那些看似有力的证据,在专业老师的眼里,会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电脑开机很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桌面弹了出来。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一个名为"我的文档"的文件夹。
里面,一个命名为《从神人兽面纹看良渚文化的信仰体系演变》的Word文档,静静地躺在那里。
找到了!
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我迅速将它复制出来,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当时获奖的证书,用手机拍了照。
然后,我登录了市图书馆的官网,截取了我近两个月的借阅记录,清一色的《中国考古学通论》、《古代青铜器鉴赏》、《田野考古学概论》……
所有的材料准备齐全后,我仔仔细细地写了一封邮件。
在邮件的最后,我加上了一段话:
“尊敬的C大考古文博学院招生办老师:
我知道,仅凭这些材料,或许仍不足以完全打消您的疑虑。
但我恳请您相信,选择贵校的考古学专业,是我遵从内心最真实热爱的结果,是我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最慎重的决定。
诚然,这个决定是在我结束了一段不愉快的感情后做出的。
但结束过去,是为了更好地开启未来,而不是为了报复。
我选择了一条更难走,但对我而言更有意义的路。
如果说,那段失败的感情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放弃成为真正的自己。
考古学,是与时间的对话。
我渴望通过那些沉睡千年的器物,去触摸历史的脉搏,去探寻文明的源头。
这份热情,从未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恳请学院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四年的大学时光,去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更是值得的。
此致
敬礼!
考生:许知夏”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那个夜晚,我又一次失眠了。
但我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因为我为自己,堂堂正正地战斗过了。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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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审判的时间,比等待高考成绩还要煎熬。
那一整天,我的手机都不敢离手,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生怕错过任何电话或邮件。
家里的气氛也格外凝重,爸妈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说话。
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个来自C大所在城市的陌生座机号码打了进来。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颤抖着划开接听键,甚至不敢先开口说话。
"喂,是许知夏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的男中音,不再是昨天那个清冷的女声。
"……是,我是。"
"呵呵,别紧张,"对方似乎听出了我的紧张,轻笑了一声,"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C大考古文博学院的院长,我姓陈。"
院长?
我彻底懵了,大脑直接当机。
"陈……陈院长,您好!"我结结巴巴地问好,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难道事情严重到,需要院长亲自来通知我,我的录取资格被取消了吗?
"你的邮件和材料,我们都收到了。"陈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完全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你写的那篇关于良渚文化的论文,写得非常好。观点新颖,论证严谨,引用的文献也很专业。我们学院的几位先秦史专家看了,都对你赞不绝口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您……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非常欢迎你这样对专业有热情、有见解、有天赋的学生加入我们学院!"陈院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至于那个所谓的‘举报’,简直是无稽之谈。我们C大的校训是‘实事求是’,我们招收学生,看重的是学生的潜力和品质,而不是听信一些空穴来风的污蔑。许同学,你很优秀,不要因为一些闲言碎语就怀疑自己。"
巨大的惊喜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我捂着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谢谢……谢谢您,陈院长……"我哽咽着,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陈院长继续说道,"你邮件里提到的‘与时间的对话’这个观点,我很喜欢。我们学院正在筹备一个面向新生的‘田野考古启蒙计划’,由我亲自带队。我看过你的高考成绩和综合素质评价,都非常出色。所以,我想代表学院,提前向你发出邀请。你愿意加入吗?"
由院长亲自带队的启蒙计划?
这对于一个还没入学的新生来说,是何等的荣耀和机遇!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我愿意!我愿意!"
挂断电话,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我妈放声大哭。
我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他们,我爸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真是天道酬勤!"
我妈则抱着我,又哭又笑:"妈就知道,我们夏夏是最棒的!那些坏人,是打不倒你的!"
喜悦过后,我慢慢冷静下来。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举报电话里提到的、所谓"受害者"顾辰的社交账号。
他大概以为我早就拉黑了他,所以账号是公开的。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在半小时前发布的。
内容是一张车票的照片,目的地,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南方小城。
配文是:"既然留不下,那就离开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下面,李浩和张阳的评论显得忧心忡忡。
"辰哥,你真要去那所专科学校报到了?"
"别冲动啊!复读一年,凭你的底子,明年肯定能上F大!"
顾辰回复了李浩:"不了,没意思了。"
我看着那张车票,心里五味杂陈。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逃避的路。
他没有选择直面自己的失败,去复读,去拼搏一个更好的未来,而是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读一所普通的专科学校。
或许对他来说,离开这个有我的城市,是他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自尊的方式。
我关掉了他的主页,也关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
从今往后,我们的人生,将再无交集。
他选择了沉沦和逃避,而我,即将迎着朝阳,奔赴我光芒万丈的未来。
出发去C大的那天,天气晴朗。
我爸妈把我送到火车站,千叮咛万嘱咐。
我一一笑着应下,让他们放心。
检票口,我最后拥抱了他们一下,然后毅然转身,拖着行李箱,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就在我即将踏上通往站台的扶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号码,但归属地,是顾辰去的那个南方小城。
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
"对不起,祝好。"
08
看到那五个字,我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扶梯缓缓上升,将我和站台上送别的人群隔开。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麻的酸楚。
这句迟来的道歉,或许是顾辰在经历了这一系列溃败之后,对自己青春最后的告别。
他终于肯承认,在这段关系里,他并非全然无辜。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只是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我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道歉,而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祝好,或许是这段狼狈收场的青春里,唯一体面的句号。
火车启动,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楼宇和天际线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我知道,我正在告别我的过去。
C大所在的古都,是一座与我生长的海滨城市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没有咸湿的海风和喧闹的码头,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城墙、古朴的坊巷和弥漫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墨香。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考古学院的氛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里的老师,大多是国内顶尖的专家学者,他们身上有一种沉静而渊博的气质,讲起课来旁征博引,引人入胜。
同学们也都是真正的热爱者,课余时间,大家讨论的不是明星八卦,而是某个遗址的新发现,或是对一件器物年代的争论。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而陈院长亲自带队的"田野考古启蒙计划",更是为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计划的第一个实践地点,是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外的一处汉代墓葬群遗址。
当我和其他几位被选中的同学第一次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拿起手铲,走进那个被探方格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发掘现场时,我的心脏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埋藏着千年的秘密。
而我们,将成为唤醒这些秘密的人。
陈院长亲自给我们讲解发掘的流程和技巧,从如何布方、刮面,到如何辨认土质土色,再到如何为出土的每一件器物进行编号和记录。
他的要求极为严格,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考古,不是寻宝,而是严谨的科学。"他总是这样告诫我们,"你们手中的手铲,连接着过去和现在。对历史的每一次轻慢,都是一种犯罪。"
我牢牢记住了他的话。
我的手很稳,心很细,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
在清理一个陪葬坑时,我用竹签和毛刷,一点一点地剔除器物周围的泥土。
我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渐渐地,一个陶罐的轮廓显露了出来。
它的表面布满了精美的彩绘纹饰,虽然部分已经剥落,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华丽。
"陈院长,您快来看!"我压抑着激动,向不远处的陈院长喊道。
陈院长快步走过来,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个陶罐。
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再到狂喜。
"彩绘龙纹……这是西汉早期的典型纹饰!"他激动地扶了扶眼镜,"小许,你立大功了!这个发现,对于我们判断整个墓葬群的年代和墓主人的身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发出阵阵惊叹。
在众人羡慕和赞许的目光中,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种被认可、被肯定的感觉,那种通过自己的专业能力实现价值的成就感,是顾辰那句轻飘飘的"我喜欢你"永远无法给予的。
那天晚上,我们整理完出土器物,回到驻地时,已经是深夜。
我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兴奋地跟他们分享今天的发现。
挂了电话,我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想把这份喜悦分享出去。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动态,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是林微。
我们之间有共同的好友,所以偶尔能刷到她的动态。
高考后,她也去了南方的另一座城市,读了一所师范大学。
她的配图,是一张自拍。
照片里,她剪了短发,化着精致的妆,对着镜头笑得甜美。
但真正让我瞳孔紧缩的,是她拍照的背景。
那是一片海,沙滩上停着一艘白色的帆船。
而她身后的那栋极具设计感的白色建筑,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F大的标志性建筑——海洋科学实验中心。
她去了F大所在的城市。
而她的定位显示,正是F大学。
09
林微的这条朋友圈,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看似早已平复的心湖,激起一圈隐秘的涟漪。
我点开她的头像,进入她的主页。
她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三天",但就是这三天的内容,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前天,她发了一张F大校门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昨天,她发了一张在F大图书馆里的照片,桌上摊开着一本专业书。
今天,就是这张在海边的自拍。
她并没有考上F大,这一点我很确定。
那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还表现得像一个F大的新生?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她的主页。
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我对自己说。
无论她和顾辰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们最终走向何方,都与我无关了。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去想今天出土的那个彩绘陶罐。
罐身上的龙纹有什么特殊的寓意?
它和墓主人的身份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联系?
考古学的魅力就在于此,它能让你沉浸在一个更宏大、更深远的时空里,让你暂时忘却现实世界里的那些纷扰和纠葛。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田野发掘的工作中。
我们小组在那个陪葬坑里,又陆续清理出了几件青铜器和玉器,虽然等级不高,但对于我们这些新手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收获。
项目的最后一天,我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庆功宴。
陈院长特意表扬了我,说我"心细如发,是天生干考古的料",并鼓励我本科阶段好好打基础,将来可以考虑直接保送他的研究生。
我端着饮料,激动得脸颊通红。
周围的学长学姐们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人生,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上攀升。
就在这时,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学姐,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诶,知夏,你看那边那个男生,是不是在看你啊?"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男生正站在一棵树下,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的个子很高,身形清瘦,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却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慌乱,立刻转过身,快步向遗址外走去。
"奇怪的人。"学姐嘀咕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我却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那个背影,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
回到学校后,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有几次,我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或是在食堂吃饭时,总能感觉到一束目光,如影随形地跟在我身后。
但我每次猛地回头,却又什么都发现不了。
我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了我的室友听。
室友是个大大咧咧的北方女孩,她拍着胸脯说:"怕什么!咱们C大治安这么好!再说了,没准是哪个学长暗恋你呢!咱们知夏这么优秀,有人追不正常吗?"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直到一个周末,我独自去参观市博物馆。
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关于丝绸之路的特展,我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展厅。
就在我对着一尊胡人陶俑拍照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你也喜欢这个?"
那个声音,沙哑,干涩,却又熟悉到让我瞬间汗毛倒竖。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了那张我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是顾辰。
他瘦了很多,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而显得黝黑粗糙,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血丝,像一个流浪了很久的旅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南方小城吗?
"你……"我惊得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你。"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步步向我逼近,"夏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跟踪我?"我瞬间明白了过来,之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急切地辩解,"我去那所学校报到了,可我一天都待不下去。那里所有的人,都在讨论怎么玩,怎么谈恋爱,没有人关心未来。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是我们说好要一起考F大的情景。我后悔了,夏夏,我真的后悔了!"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想来抓我的手。
我立刻闪身躲开,声音冷得像冰:"放手!顾辰,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他固执地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偏执,"夏夏,我知道你还爱我,你只是在生我的气。你气我举报你,对不对?我道歉!我给你道歉!那是我混蛋,是我嫉妒你去了比我好的学校,是我一时糊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我:"为什么不可能?许知夏,你别忘了,是我把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的学习方法是我教的,你的报考信息是我帮你查的!你现在优秀了,就想一脚把我踹开?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拉锯。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努力和成就,都只是他的功劳。
我只是他一件被精心打造的作品,他无法接受这件作品,有了自己的思想,脱离了他的掌控。
"顾辰,"我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和厌恶,"你从来都不明白,我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不是你的施舍。放开我,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你报啊!你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这个C大的高材生,是怎么对待你那个落魄的前男友的!你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有多薄情,多寡义!"
他一边笑,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我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
就在我准备掏出手机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一把将顾辰推开。
"放开她!"
我愣住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冲出来的人,竟然是林微。
10
林微像一只被惹怒的猫,挡在了我和顾辰之间。
她死死地瞪着顾辰,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怒火。
"顾辰,你疯了吗?你跑到这里来对知夏动手,你还要不要脸!"
顾辰显然也没料到林微会突然出现,他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脸上满是错愕和恼怒:"林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竟然会做出这么卑劣的事情!"林微气得浑身发抖,"你从那所学校退学,骗我说你要复读,结果你拿着我给你的生活费,跑到这里来纠缠知夏!顾辰,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退学?
生活费?
我震惊地看着他们,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
原来,顾辰根本没有去那所专科学校读书,而是选择了退学。
原来,他这段时间的开销,花的都是林微的钱。
原来,他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林微的资助,一边又对我念念不忘,甚至跟踪我,骚扰我。
而林微,她也并没有像朋友圈展示的那样,在F大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她只是在用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靠近她所以为的爱情。
这场闹剧,远比我想象的更加荒唐和可悲。
"我……我没有……"顾辰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在我的注视下,他的眼神躲闪,气焰也消了一半。
"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你这半个月住在哪?吃的什么?你来这里的车票钱是哪来的?"林微步步紧逼,声音尖利,"我省吃俭用,把自己的生活费分你一半,是希望你能重新振作起来,好好复读,考上F大!不是让你拿着我的钱,来找你的前女友复合的!"
顾辰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青白交加。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不想再参与到他们这滩烂泥里去。
"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离开。
"别走!"顾辰急了,绕过林微就想来拦我。
林微却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她哭了,眼泪混着花了的妆,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顾辰,你看着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顾辰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林微,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耐,更多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一直当你是朋友。"
这句最经典,也最残忍的拒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微的脸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拽着顾辰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卑劣自私,一个卑微可怜,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的执着,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曾经爱过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吗?
我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博物馆。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顾辰和林微。
我拉黑了所有可能联系到我的人,换了新的手机号,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在图书馆和发掘现场之间两点一线。
大二那年,我作为核心成员,参与了学院一个重要的国家级课题。
大三,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并获得了去国外顶尖大学交流一年的机会。
我的人生,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每一笔,都由我自己亲手描绘,色彩绚烂,前景光明。
毕业后,我被陈院长推荐,顺利保送本校硕博连读。
我的导师,正是陈院长本人。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部被我淘汰多年的旧手机。
鬼使神差地,我充上电,开了机。
无数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大部分都是几年前的。
我划了很久,在最底部,看到了几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时间显示是四年前的冬天。
第一条:"夏夏,我复读了。这一次,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条:"我考上了,虽然不是F大,但也是一所不错的985。我要去读计算机了,听说是现在最热门的专业。"
第三条:"听说你拿了国奖,还要出国交流了。你真厉害。祝贺你。"
最后一条,也是最新的一条,发送时间是一年前。
"我拿到了一家大厂的offer。林微前几天结婚了,嫁给了她的大学同学,过得很好。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许知夏,谢谢你,也对不起。祝你,也祝我,未来都一帆风顺。"
我看着那几条短信,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笑了笑,将那部旧手机关机,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给你上一课。
然后,转身离开。
而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吸取教训,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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