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蟹准备出锅，收到信息说小姑子马上到，我迅速打包帝王蟹

蒸锅“噗噗”地喷着白汽，水珠顺着锅盖边缘滚落。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我妹妹一家马上到，准备吃饭吧。”

是丈夫发来的消息。我掀开锅盖，帝王蟹橙红的色泽在氤氲蒸汽中若隐若现，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蟹腿饱满，蟹壳油亮——这是我特意起早去海鲜市场挑的最肥的一只。

我盯着那团白雾看了三秒，然后关火，垫着抹布端起整只蒸锅，径直走向冰箱。冷冻室最里层，我拨开冻肉和速冻饺子，把滚烫的蒸锅硬塞了进去。热气遇到冷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接着，我从冰箱冷藏室拿出三根黄瓜，“啪”地拍扁，快刀切成滚刀块，淋上醋和蒜末，拌了拌。翠绿的黄瓜片堆在白瓷盘里，显得格外单薄。

门锁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

小姑子一家三口走了进来。她丈夫提着两箱牛奶——惯例的伴手礼。她十岁的儿子强强一进门就吸着鼻子：“妈，好香啊！今晚吃什么好的？”

小姑子的目光掠过餐桌，最终落在那盘孤零零的凉拌黄瓜上。她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的惊讶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清韵，晚上就吃这个？”她特意加重了“这个”两个字。

我解下印着小碎花的围裙，慢慢折好，挂在椅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

“还有别的菜，在厨房。”

是的，在厨房。在我心里默念，在冰箱最深处，那只帝王蟹正迅速冷却，裹上一层薄霜。它的鲜香被冰箱门和冻肉层层阻隔。但它的温暖和美味，你们，不配。

我的目光扫过小姑子——她上次来，一边夸我炖的牛腩入味，一边“随口”说“我哥最近项目奖金发了不少吧？强强马上要上私立初中，正愁学费呢”。扫过她的丈夫——他上次喝了我泡的陈年普洱，然后“顺便”提起他看中一款新钓竿。最后落在强强身上——这孩子上次临走时，看中了我收藏的限量版模型飞机，小姑子笑着说“孩子喜欢，你就给他嘛，放着也是落灰”。

“将就吃吧，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突然。”我拉开椅子，声音温和，“强强正在长身体，黄瓜维生素多，多吃点。”

强强撅起嘴，不满地用筷子戳着黄瓜块。

小姑子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她讪讪地坐下，夹起一块黄瓜，嚼得索然无味。

厨房冰箱的压缩机适时地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我为真正值得的人，守住的、温热的美味与底线。而这顿清冷的黄瓜晚餐，是你们应得的。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陆清韵在厨房里清蒸了一只帝王蟹。

那只蟹足足有六斤重，是她早上跑了两个海鲜市场才买到的。

蒸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蒸汽不断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海鲜特有的咸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陆清韵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器显示还有最后五分钟。

她的丈夫沈延舟早上出门前特意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晚上会早点回来，还要给她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清韵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十年的婚姻生活让当初那个爱打扮的姑娘变成了如今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而沈延舟也从普通的销售员一步步升到了部门副经理的位置。

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裕，但安稳踏实，儿子沈澈今年上小学四年级，学习成绩不错，公婆在老家身体也还硬朗。

这样的生活，清韵其实已经很知足了。

计时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迅速关掉灶火，戴上隔热手套，掀开了沉重的锅盖。

一股更加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那只橙红色的帝王蟹静静趴在蒸架上，蟹壳油亮，蟹腿饱满。

清韵轻轻咽了口唾沫，这只蟹花了将近九百块钱，对于平时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她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次奢侈的消费。

她把帝王蟹端到料理台上，取出那套结婚时母亲送的骨瓷餐具。

这套餐具她平时很少使用，只有在重要日子才会拿出来。

正当她拿起厨房剪刀，准备开始拆解蟹肉时，手机在台面上震动了两下。

清韵擦干手上的水渍，划开屏幕。

是沈延舟发来的微信消息。

“老婆，在做什么呢？”

她笑着打字回复：“正准备拆你的惊喜呢，帝王蟹刚蒸好，特别香。”

消息刚发送出去，沈延舟的回复几乎瞬间就跳了出来。

“那个……老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妹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她们一家从外地回来了，正好路过咱们这儿，想顺道过来看看。”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清韵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厨房里蒸锅的余温还未散去，帝王蟹的香味仍然萦绕在空气中，但她却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沈延舟的妹妹，沈雨桐。

她的小姑子。

清韵慢慢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窗边往外看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下路灯接连亮起，几个邻居带着孩子在空地上玩耍。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沈延舟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消息，清韵点开播放，听筒里传出他刻意压低、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老婆，我知道今天是我们纪念日，我也没想过让雨桐今天来……可她打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路上了，我总不能说不让来吧？”

“她们一家四口，就简单吃个便饭，你随便做点家常菜就行，不用太麻烦。”

“对了，雨桐还说恬恬特别想你，说想舅妈了。”

恬恬是沈雨桐的女儿，今年九岁，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孩子身上。

清韵重新拿起手机，缓慢地打出一行字：“雨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一次，沈延舟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足足过了三分钟，新的消息才弹出来。

“我没特意说……说了怕她觉得我们太见外。”

“老婆，你就当帮我一次好不好？雨桐她们坐了一天车，也挺辛苦的，就简单吃顿饭，吃完我就让她们走，不耽误我们过二人世界。”

“回头我一定给你补过，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式餐厅。”

清韵盯着那些文字，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轻轻摩挲着。

厨房里，帝王蟹的香味正在发生变化，从刚出锅时热腾腾的鲜甜，逐渐转为温吞的、带着些许腥气的味道。

她知道海鲜凉了口感会变差，尤其是帝王蟹，蟹肉凉了会变硬发柴，失去那种弹嫩的质感。

九百块钱的东西。

她十年才舍得奢侈这一次的纪念日大餐。

清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

她转身打开冰箱的冷冻层，从里面翻出几个保鲜盒，又拉开橱柜找出加厚密封袋。

然后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了厨房剪刀。

“咔嚓”一声，她剪开了帝王蟹的背壳。

蟹壳坚硬，但她下手很稳，沿着背部中线从尾部剪到头部，整整齐齐地分开。

雪白饱满的蟹肉暴露出来，冒着丝丝热气。

清韵用手轻轻一掰，整块背肉便脱壳而出，被放在一旁备用。

接着是蟹钳，她用专用夹子小心夹开，取出里面大块的钳肉。

蟹腿也没有浪费，她用剪刀剪开小口，用细筷子一捅，整条腿肉就完整地滑了出来。

她把帝王蟹肉仔细分成四份。

最大最好的那份包括两只大钳肉和背部最厚的肉，装进保鲜盒，贴上标签写上日期。

第二份是剩余的背肉和部分腿肉，也装一盒。

第三份是边角料和剩下的腿肉，单独装袋。

最后剩下的蟹壳和蟹头，她用大碗装起来，准备第二天用来熬汤。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二分钟。

动作麻利，分装整齐，就像这十年里她处理过的无数食材一样熟练自然。

清韵把四个保鲜盒和密封袋塞进冰箱最里面的位置，用其他食物挡好。

然后洗干净手，从冰箱冷藏室取出四根黄瓜。

“啪啪”几下拍扁，切段，扔进大碗里。

加入蒜末、生抽、香醋、香油和少许白糖，搅拌均匀后装盘。

一盘翠绿的拍黄瓜，摆在精致的骨瓷大盘里，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寒酸。

清韵看着那盘黄瓜，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开始收拾厨房。

蒸锅洗干净放回柜子，料理台上的水渍擦干，剪刀、夹子、碗筷全部归位。

等她将一切收拾妥当，厨房恢复平时那种整洁到近乎冷清的样子时，门铃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按铃的声音有些急促。

清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浅蓝色的围裙，上面沾着几点黄瓜汁的痕迹。

她没有摘下围裙，就这样走过去开了门。

02

门外站着一大群人。

沈延舟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容，眼神却有些躲闪。

他身后是清韵的小姑子沈雨桐。

沈雨桐今年三十八岁，比清韵大三岁，保养得相当好，皮肤白皙，烫着一头深棕色的波浪卷发，身上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皮质手提包。

她旁边是她的丈夫，也就是清韵的小妹夫，周振业。

周振业个子不高，略微发福，穿着深色皮夹克，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再后面是两个孩子。

大的是女儿周恬恬，九岁，扎着马尾辫，怯生生地喊了声“舅妈”。

小的是儿子周子皓，五岁，正抓着妈妈的衣角，眼睛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哎呀，清韵，没打扰到你们吧？”

沈雨桐先开口了，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那种客套中透着疏离的热情。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挤开沈延舟，直接走进了屋里。

高跟鞋踩在清韵昨天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灰印。

“雨桐，振业，快进来坐吧。”

清韵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挤出礼貌的笑容。

“恬恬，子皓，都长这么高啦？快进来，外面冷。”

周恬恬小声说了句“谢谢舅妈”，拉着弟弟进了门。

周振业提着牛奶，对清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跟着进来了。

沈延舟最后一个进门，换鞋时偷偷拉了拉清韵的衣袖，低声说：“老婆，辛苦你了。”

清韵没有回应，转身去鞋柜里取拖鞋。

“不用不用，我们穿袜子就行，不脏。”

沈雨桐嘴上这么说，脚却已经伸进清韵递过去的拖鞋里。

那是沈延舟上个月刚给清韵买的毛绒拖鞋，浅粉色，带着可爱的兔子耳朵。

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穿着粉色的兔子耳朵拖鞋。

清韵咬了咬后槽牙，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都进入客厅后，清韵才发现，沈雨桐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短款羽绒服，化着淡妆，相貌和沈雨桐有五六分相似。

“哦，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侄女，沈佳怡，我弟弟的女儿，今年大四，跟着我们一起来玩几天。”

沈雨桐拉着那姑娘的手，笑盈盈地说。

“佳怡，这是你舅舅舅妈，快叫人啊。”

沈佳怡看了清韵一眼，目光在她围裙上扫了扫，扯出一个笑容：“舅妈好。”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敷衍。

清韵点点头：“你好，快进来坐吧。”

五个人。

沈延舟在微信里说的是“一家四口”。

现在来了五个。

客厅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沈雨桐很自然地坐在沙发正中央的位置，那是平时沈延舟最喜欢坐的地方。

周振业坐在她旁边，两个孩子挤在单人沙发上。

沈佳怡则站在窗边，拿着手机似乎在拍照。

“清韵，你们这房子，实际面积多少来着？”

沈雨桐环顾四周，开口问道。

“八十七平，实际使用面积七十三左右。”

清韵一边回答，一边走向饮水机准备倒水。

“这么小啊？”

沈雨桐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们在省城买的那个房子，一百三十五平，都感觉有点挤，你们这七十多平，怎么住得下？”

清韵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在手指上。

她没有吭声，将水一杯杯放在茶几上。

“雨桐，喝水。”

“振业，喝水。”

“恬恬，子皓，小心烫。”

“佳怡……是吧？给。”

沈佳怡接过水杯，瞥了一眼，没有喝，直接放在茶几上，继续玩手机。

“清韵，你也别忙了，快坐下休息会儿。”

沈雨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副主人的架势。

清韵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雨桐，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

“哎哟，你不说我都忘了！”

沈雨桐一拍大腿，嗓门又提高了些。

“我们从早上出发，中午就在服务区随便吃了点，现在都快饿坏了！”

“振业胃不好，不能饿着，一饿就胃疼。”

她转头看向周振业：“老公，你胃疼不疼？要不要先吃点药？”

周振业摆摆手：“还行，还能忍一会儿。”

“那怎么行！”

沈雨桐立刻看向清韵，眼神里带着些许责备。

“清韵，你们家有没有饼干面包什么的？先给你小妹夫垫垫肚子，他胃不好，你们是知道的。”

清韵当然知道。

每次沈雨桐一家来，周振业的胃都是重点照顾对象。

“有苏打饼干，我去拿。”

清韵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一包未开封的苏打饼干，又拿了个小盘子。

回到客厅时，沈雨桐正在和沈延舟聊天。

“延舟，你现在在公司应该混得不错吧？我听说你都当副经理了？”

沈延舟坐在侧面的小凳子上，笑容有些勉强。

“还行吧，就是个副职，不算什么。”

“哎呀，别这么谦虚！”

沈雨桐伸手拍了拍沈延舟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妹知道你从小就聪明能干，不像你小妹夫，在单位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科长，没什么大出息。”

周振业在旁边啃着饼干，没有吭声。

“对了，你们公司还招人不？佳怡今年大四，正在找工作呢，你帮忙安排安排？”

沈雨桐说着，把沈佳怡拉到身边。

“佳怡，快跟你舅舅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沈佳怡这才放下手机，看向沈延舟，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

“舅舅，我想找那种……不太累但工资高一点的工作，最好双休，不加班，年假多，五险一金交得高。”

沈延舟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

“这个……我们公司最近不招新人，而且岗位要求都比较高，要看专业对口……”

“哎呀，你是副经理，招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沈雨桐打断了他，语气理所当然。

“佳怡是本科生，学金融的，去你们公司当个财务或者文员总行吧？又不是让你安排当领导。”

“雨桐，我真没那个权力……”

“怎么就没权力了？你不是副经理吗？”

沈雨桐的声音拔高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延舟，不是小妹说你，你现在混好了，可不能忘了家里人。佳怡是你亲侄女，你不帮谁帮？”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周恬恬缩在沙发角落里，不敢出声。

周子皓倒是没心没肺，扯着沈雨桐的袖子问：“妈妈，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就知道吃！”

沈雨桐瞪了儿子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

“没看你舅妈正忙着呢吗？”

她说完，重新看向清韵，脸上再次堆起笑容。

“清韵，晚饭做什么好吃的了？我们这么多人，可别太麻烦啊。”

清韵把那包饼干放在茶几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不麻烦，就做了些家常菜。”

“那就好，那就好。”

沈雨桐笑着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开始提出要求。

“那清韵，你先去炒菜吧，孩子们都饿了。对了，振业胃不好，别做辣的，也别做太油腻的，最好清淡些。”

“恬恬不爱吃青菜，你少做点绿叶蔬菜。”

“子皓爱吃肉，多做点肉菜。”

“佳怡在减肥，不吃主食，你弄点沙拉之类的。”

“我随便，什么都行，但别放香菜，我吃香菜过敏。”

她一口气说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看向沈延舟。

“延舟，你陪小妹夫聊聊天，他最近单位事儿多，心情不太好，你开导开导他。”

周振业终于把饼干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单位最近搞竞聘，我本来有机会升副处的，结果被一个关系户顶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一直往沈延舟身上瞟。

沈延舟只能干笑：“那个……小妹夫，看开点，以后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啊？”

周振业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

“我都四十五了，这次上不去，以后更没戏。哪像你，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

“小妹夫过奖了……”

“不过奖，我说的是实话。”

周振业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延舟，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项目需要外包的？我有个朋友开了个小公司，专门做这个，可以合作。”

沈延舟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清韵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因为帝王蟹而产生的那点郁结之气，忽然散了些。

活该。

她在蒸锅“噗噗”地喷着白汽，水珠顺着锅盖边缘滚落。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我妹妹一家马上到，准备吃饭吧。”

是丈夫发来的消息。我掀开锅盖，帝王蟹橙红的色泽在氤氲蒸汽中若隐若现，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蟹腿饱满，蟹壳油亮——这是我特意起早去海鲜市场挑的最肥的一只。

我盯着那团白雾看了三秒，然后关火，垫着抹布端起整只蒸锅，径直走向冰箱。冷冻室最里层，我拨开冻肉和速冻饺子，把滚烫的蒸锅硬塞了进去。热气遇到冷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接着，我从冰箱冷藏室拿出三根黄瓜，“啪”地拍扁，快刀切成滚刀块，淋上醋和蒜末，拌了拌。翠绿的黄瓜片堆在白瓷盘里，显得格外单薄。

门锁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

小姑子一家三口走了进来。她丈夫提着两箱牛奶——惯例的伴手礼。她十岁的儿子强强一进门就吸着鼻子：“妈，好香啊！今晚吃什么好的？”

小姑子的目光掠过餐桌，最终落在那盘孤零零的凉拌黄瓜上。她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的惊讶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清韵，晚上就吃这个？”她特意加重了“这个”两个字。

我解下印着小碎花的围裙，慢慢折好，挂在椅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

“还有别的菜，在厨房。”

是的，在厨房。在我心里默念，在冰箱最深处，那只帝王蟹正迅速冷却，裹上一层薄霜。它的鲜香被冰箱门和冻肉层层阻隔。但它的温暖和美味，你们，不配。

我的目光扫过小姑子——她上次来，一边夸我炖的牛腩入味，一边“随口”说“我哥最近项目奖金发了不少吧？强强马上要上私立初中，正愁学费呢”。扫过她的丈夫——他上次喝了我泡的陈年普洱，然后“顺便”提起他看中一款新钓竿。最后落在强强身上——这孩子上次临走时，看中了我收藏的限量版模型飞机，小姑子笑着说“孩子喜欢，你就给他嘛，放着也是落灰”。

“将就吃吧，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突然。”我拉开椅子，声音温和，“强强正在长身体，黄瓜维生素多，多吃点。”

强强撅起嘴，不满地用筷子戳着黄瓜块。

小姑子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她讪讪地坐下，夹起一块黄瓜，嚼得索然无味。

厨房冰箱的压缩机适时地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我为真正值得的人，守住的、温热的美味与底线。而这顿清冷的黄瓜晚餐，是你们应得的。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陆清韵在厨房里清蒸了一只帝王蟹。

那只蟹足足有六斤重，是她早上跑了两个海鲜市场才买到的。

蒸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蒸汽不断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海鲜特有的咸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陆清韵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器显示还有最后五分钟。

她的丈夫沈延舟早上出门前特意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晚上会早点回来，还要给她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清韵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十年的婚姻生活让当初那个爱打扮的姑娘变成了如今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而沈延舟也从普通的销售员一步步升到了部门副经理的位置。

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裕，但安稳踏实，儿子沈澈今年上小学四年级，学习成绩不错，公婆在老家身体也还硬朗。

这样的生活，清韵其实已经很知足了。

计时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迅速关掉灶火，戴上隔热手套，掀开了沉重的锅盖。

一股更加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那只橙红色的帝王蟹静静趴在蒸架上，蟹壳油亮，蟹腿饱满。

清韵轻轻咽了口唾沫，这只蟹花了将近九百块钱，对于平时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她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次奢侈的消费。

她把帝王蟹端到料理台上，取出那套结婚时母亲送的骨瓷餐具。

这套餐具她平时很少使用，只有在重要日子才会拿出来。

正当她拿起厨房剪刀，准备开始拆解蟹肉时，手机在台面上震动了两下。

清韵擦干手上的水渍，划开屏幕。

是沈延舟发来的微信消息。

“老婆，在做什么呢？”

她笑着打字回复：“正准备拆你的惊喜呢，帝王蟹刚蒸好，特别香。”

消息刚发送出去，沈延舟的回复几乎瞬间就跳了出来。

“那个……老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妹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她们一家从外地回来了，正好路过咱们这儿，想顺道过来看看。”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清韵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厨房里蒸锅的余温还未散去，帝王蟹的香味仍然萦绕在空气中，但她却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沈延舟的妹妹，沈雨桐。

她的小姑子。

清韵慢慢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窗边往外看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下路灯接连亮起，几个邻居带着孩子在空地上玩耍。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沈延舟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消息，清韵点开播放，听筒里传出他刻意压低、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老婆，我知道今天是我们纪念日，我也没想过让雨桐今天来……可她打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路上了，我总不能说不让来吧？”

“她们一家四口，就简单吃个便饭，你随便做点家常菜就行，不用太麻烦。”

“对了，雨桐还说恬恬特别想你，说想舅妈了。”

恬恬是沈雨桐的女儿，今年九岁，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孩子身上。

清韵重新拿起手机，缓慢地打出一行字：“雨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一次，沈延舟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足足过了三分钟，新的消息才弹出来。

“我没特意说……说了怕她觉得我们太见外。”

“老婆，你就当帮我一次好不好？雨桐她们坐了一天车，也挺辛苦的，就简单吃顿饭，吃完我就让她们走，不耽误我们过二人世界。”

“回头我一定给你补过，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式餐厅。”

清韵盯着那些文字，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轻轻摩挲着。

厨房里，帝王蟹的香味正在发生变化，从刚出锅时热腾腾的鲜甜，逐渐转为温吞的、带着些许腥气的味道。

她知道海鲜凉了口感会变差，尤其是帝王蟹，蟹肉凉了会变硬发柴，失去那种弹嫩的质感。

九百块钱的东西。

她十年才舍得奢侈这一次的纪念日大餐。

清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

她转身打开冰箱的冷冻层，从里面翻出几个保鲜盒，又拉开橱柜找出加厚密封袋。

然后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了厨房剪刀。

“咔嚓”一声，她剪开了帝王蟹的背壳。

蟹壳坚硬，但她下手很稳，沿着背部中线从尾部剪到头部，整整齐齐地分开。

雪白饱满的蟹肉暴露出来，冒着丝丝热气。

清韵用手轻轻一掰，整块背肉便脱壳而出，被放在一旁备用。

接着是蟹钳，她用专用夹子小心夹开，取出里面大块的钳肉。

蟹腿也没有浪费，她用剪刀剪开小口，用细筷子一捅，整条腿肉就完整地滑了出来。

她把帝王蟹肉仔细分成四份。

最大最好的那份包括两只大钳肉和背部最厚的肉，装进保鲜盒，贴上标签写上日期。

第二份是剩余的背肉和部分腿肉，也装一盒。

第三份是边角料和剩下的腿肉，单独装袋。

最后剩下的蟹壳和蟹头，她用大碗装起来，准备第二天用来熬汤。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二分钟。

动作麻利，分装整齐，就像这十年里她处理过的无数食材一样熟练自然。

清韵把四个保鲜盒和密封袋塞进冰箱最里面的位置，用其他食物挡好。

然后洗干净手，从冰箱冷藏室取出四根黄瓜。

“啪啪”几下拍扁，切段，扔进大碗里。

加入蒜末、生抽、香醋、香油和少许白糖，搅拌均匀后装盘。

一盘翠绿的拍黄瓜，摆在精致的骨瓷大盘里，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寒酸。

清韵看着那盘黄瓜，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开始收拾厨房。

蒸锅洗干净放回柜子，料理台上的水渍擦干，剪刀、夹子、碗筷全部归位。

等她将一切收拾妥当，厨房恢复平时那种整洁到近乎冷清的样子时，门铃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按铃的声音有些急促。

清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浅蓝色的围裙，上面沾着几点黄瓜汁的痕迹。

她没有摘下围裙，就这样走过去开了门。

02

门外站着一大群人。

沈延舟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容，眼神却有些躲闪。

他身后是清韵的小姑子沈雨桐。

沈雨桐今年三十八岁，比清韵大三岁，保养得相当好，皮肤白皙，烫着一头深棕色的波浪卷发，身上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皮质手提包。

她旁边是她的丈夫，也就是清韵的小妹夫，周振业。

周振业个子不高，略微发福，穿着深色皮夹克，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再后面是两个孩子。

大的是女儿周恬恬，九岁，扎着马尾辫，怯生生地喊了声“舅妈”。

小的是儿子周子皓，五岁，正抓着妈妈的衣角，眼睛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哎呀，清韵，没打扰到你们吧？”

沈雨桐先开口了，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那种客套中透着疏离的热情。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挤开沈延舟，直接走进了屋里。

高跟鞋踩在清韵昨天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灰印。

“雨桐，振业，快进来坐吧。”

清韵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挤出礼貌的笑容。

“恬恬，子皓，都长这么高啦？快进来，外面冷。”

周恬恬小声说了句“谢谢舅妈”，拉着弟弟进了门。

周振业提着牛奶，对清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跟着进来了。

沈延舟最后一个进门，换鞋时偷偷拉了拉清韵的衣袖，低声说：“老婆，辛苦你了。”

清韵没有回应，转身去鞋柜里取拖鞋。

“不用不用，我们穿袜子就行，不脏。”

沈雨桐嘴上这么说，脚却已经伸进清韵递过去的拖鞋里。

那是沈延舟上个月刚给清韵买的毛绒拖鞋，浅粉色，带着可爱的兔子耳朵。

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穿着粉色的兔子耳朵拖鞋。

清韵咬了咬后槽牙，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都进入客厅后，清韵才发现，沈雨桐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短款羽绒服，化着淡妆，相貌和沈雨桐有五六分相似。

“哦，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侄女，沈佳怡，我弟弟的女儿，今年大四，跟着我们一起来玩几天。”

沈雨桐拉着那姑娘的手，笑盈盈地说。

“佳怡，这是你舅舅舅妈，快叫人啊。”

沈佳怡看了清韵一眼，目光在她围裙上扫了扫，扯出一个笑容：“舅妈好。”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敷衍。

清韵点点头：“你好，快进来坐吧。”

五个人。

沈延舟在微信里说的是“一家四口”。

现在来了五个。

客厅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沈雨桐很自然地坐在沙发正中央的位置，那是平时沈延舟最喜欢坐的地方。

周振业坐在她旁边，两个孩子挤在单人沙发上。

沈佳怡则站在窗边，拿着手机似乎在拍照。

“清韵，你们这房子，实际面积多少来着？”

沈雨桐环顾四周，开口问道。

“八十七平，实际使用面积七十三左右。”

清韵一边回答，一边走向饮水机准备倒水。

“这么小啊？”

沈雨桐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们在省城买的那个房子，一百三十五平，都感觉有点挤，你们这七十多平，怎么住得下？”

清韵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在手指上。

她没有吭声，将水一杯杯放在茶几上。

“雨桐，喝水。”

“振业，喝水。”

“恬恬，子皓，小心烫。”

“佳怡……是吧？给。”

沈佳怡接过水杯，瞥了一眼，没有喝，直接放在茶几上，继续玩手机。

“清韵，你也别忙了，快坐下休息会儿。”

沈雨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副主人的架势。

清韵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雨桐，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

“哎哟，你不说我都忘了！”

沈雨桐一拍大腿，嗓门又提高了些。

“我们从早上出发，中午就在服务区随便吃了点，现在都快饿坏了！”

“振业胃不好，不能饿着，一饿就胃疼。”

她转头看向周振业：“老公，你胃疼不疼？要不要先吃点药？”

周振业摆摆手：“还行，还能忍一会儿。”

“那怎么行！”

沈雨桐立刻看向清韵，眼神里带着些许责备。

“清韵，你们家有没有饼干面包什么的？先给你小妹夫垫垫肚子，他胃不好，你们是知道的。”

清韵当然知道。

每次沈雨桐一家来，周振业的胃都是重点照顾对象。

“有苏打饼干，我去拿。”

清韵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一包未开封的苏打饼干，又拿了个小盘子。

回到客厅时，沈雨桐正在和沈延舟聊天。

“延舟，你现在在公司应该混得不错吧？我听说你都当副经理了？”

沈延舟坐在侧面的小凳子上，笑容有些勉强。

“还行吧，就是个副职，不算什么。”

“哎呀，别这么谦虚！”

沈雨桐伸手拍了拍沈延舟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妹知道你从小就聪明能干，不像你小妹夫，在单位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科长，没什么大出息。”

周振业在旁边啃着饼干，没有吭声。

“对了，你们公司还招人不？佳怡今年大四，正在找工作呢，你帮忙安排安排？”

沈雨桐说着，把沈佳怡拉到身边。

“佳怡，快跟你舅舅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沈佳怡这才放下手机，看向沈延舟，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

“舅舅，我想找那种……不太累但工资高一点的工作，最好双休，不加班，年假多，五险一金交得高。”

沈延舟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

“这个……我们公司最近不招新人，而且岗位要求都比较高，要看专业对口……”

“哎呀，你是副经理，招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沈雨桐打断了他，语气理所当然。

“佳怡是本科生，学金融的，去你们公司当个财务或者文员总行吧？又不是让你安排当领导。”

“雨桐，我真没那个权力……”

“怎么就没权力了？你不是副经理吗？”

沈雨桐的声音拔高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延舟，不是小妹说你，你现在混好了，可不能忘了家里人。佳怡是你亲侄女，你不帮谁帮？”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周恬恬缩在沙发角落里，不敢出声。

周子皓倒是没心没肺，扯着沈雨桐的袖子问：“妈妈，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就知道吃！”

沈雨桐瞪了儿子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

“没看你舅妈正忙着呢吗？”

她说完，重新看向清韵，脸上再次堆起笑容。

“清韵，晚饭做什么好吃的了？我们这么多人，可别太麻烦啊。”

清韵把那包饼干放在茶几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不麻烦，就做了些家常菜。”

“那就好，那就好。”

沈雨桐笑着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开始提出要求。

“那清韵，你先去炒菜吧，孩子们都饿了。对了，振业胃不好，别做辣的，也别做太油腻的，最好清淡些。”

“恬恬不爱吃青菜，你少做点绿叶蔬菜。”

“子皓爱吃肉，多做点肉菜。”

“佳怡在减肥，不吃主食，你弄点沙拉之类的。”

“我随便，什么都行，但别放香菜，我吃香菜过敏。”

她一口气说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看向沈延舟。

“延舟，你陪小妹夫聊聊天，他最近单位事儿多，心情不太好，你开导开导他。”

周振业终于把饼干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单位最近搞竞聘，我本来有机会升副处的，结果被一个关系户顶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一直往沈延舟身上瞟。

沈延舟只能干笑：“那个……小妹夫，看开点，以后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啊？”

周振业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

“我都四十五了，这次上不去，以后更没戏。哪像你，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

“小妹夫过奖了……”

“不过奖，我说的是实话。”

周振业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延舟，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项目需要外包的？我有个朋友开了个小公司，专门做这个，可以合作。”

沈延舟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清韵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因为帝王蟹而产生的那点郁结之气，忽然散了些。

活该。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厨房。默默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厨房。

寒蟹暖汤，十年心凉

03

厨房的推拉门被清韵轻轻带上，将客厅里的聒噪隔在门外，只留些许模糊的声响钻进来。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刚才强撑的平静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缝隙。

结婚十年，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沈雨桐的理所当然，也不是第一次看着沈延舟在亲情的裹挟下步步退让，只是这一次，偏偏是他们的十周年纪念日，是她攒了许久的期待，是那只花了九百块、跑了两个海鲜市场才买到的帝王蟹。

指尖触到料理台，还留着刚才拆解蟹肉时的余温，她想起早上在海鲜市场，摊主笑着说这只蟹是今天的头牌，肥得流油，她当时满心欢喜，想着晚上和沈延舟相对而坐，慢慢品尝，聊聊这十年的点滴，聊聊往后的日子。可如今，那鲜美的蟹肉被藏在冰箱最深处，而她要对着一群不速之客，应付一场本就不该存在的晚餐。

客厅里，沈雨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似乎还在念叨着沈延舟不懂事，不帮衬家里，周振业偶尔搭腔，说着自己的不顺心，沈延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奈的辩解。清韵听着，嘴角扯出一抹凉笑，转身打开了冰箱冷藏室。

里面还有几颗西红柿，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几根胡萝卜，都是平日里的家常食材，够做几个简单的菜，却也仅仅是够吃而已。她本可以拿出更多，甚至可以把帝王蟹拿出来，凑成一桌丰盛的晚餐，让沈雨桐一家吃得心满意足，也让沈延舟不用再窘迫。可她不想，一点都不想。

那只帝王蟹，是她对自己十年婚姻的一点犒赏，是她对夫妻情分的一点期许，不是用来招待一群只会索取、不懂尊重的人的。她的好，她的温柔，她的付出，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更不是留给那些把她的心意踩在脚下的人。

清韵挽起袖子，动作不紧不慢，洗青菜，切西红柿，打鸡蛋，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大，却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她没有按照沈雨桐的要求做，没有刻意清淡，也没有多做肉菜，只是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清炒了一把青菜，炖了一锅胡萝卜排骨汤，汤里只放了少许盐，连葱花都没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汤炖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清韵靠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心里忽然无比清醒。这十年，她为了这个家，为了沈延舟，收敛了自己的脾气，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从一个娇俏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连买一件新衣服都要犹豫许久的家庭主妇，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包容，足够付出，这个家就会一直安稳下去。可她忘了，人心是不知足的，你的包容，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懦弱，你的付出，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应该。

沈雨桐就是这样，从来都觉得沈延舟的成功有她的一份，觉得清韵这个嫂子就该无条件地帮衬她的家，帮衬她的家人，却从来没想过，沈延舟的升职加薪，是他没日没夜加班熬出来的，是清韵默默打理好家里的一切，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才换来的。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却看不到背后的付出。

排骨汤炖好，清韵把菜端到餐厅的餐桌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青菜，一锅排骨汤，还有那盘早已摆好的拍黄瓜，四样东西，摆在不算小的餐桌上，显得格外空旷。她没有拿碗筷，也没有喊客厅里的人，只是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客厅里的声音停了，沈雨桐率先走了出来，看到餐桌上的菜，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清韵，你就做了这些？我们一共五个人，你就弄这么四个菜，还有一个是拍黄瓜？你这也太寒酸了吧？”

跟在后面的沈延舟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快步走到清韵身边，压低声音说：“老婆，你怎么就做了这些？你好歹多做几个，这让我怎么跟雨桐解释？”

清韵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解释什么？解释我本来准备了帝王蟹，准备了十周年的纪念日晚餐，结果被你们的突然到访搅黄了？还是解释我凭什么要给一群不请自来的人做满汉全席？”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仅沈延舟听到了，沈雨桐一家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沈延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却又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清韵说的是实话，是他理亏，是他没有考虑到清韵的感受，没有守住他们的纪念日。

沈雨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梗着脖子说：“清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请自来？我们是延舟的亲妹妹，来看看哥哥嫂子，怎么就成了不请自来了？再说了，不就是一个纪念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补过不就行了？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斤斤计较？”清韵笑了，站起身，走到沈雨桐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沈雨桐，我问你，今天是我和延舟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这件事，延舟可能没跟你说，但你觉得，作为妹妹，你连哥哥的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也罢了，可你明知道我们可能有安排，还带着一家人不打招呼就过来，这叫什么？”

“还有，你来了就来了，还带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女，张口就让延舟给她安排工作，要求还不少，不累工资高，双休不加班，你觉得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延舟只是一个部门副经理，他不是董事长，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他一点？”

“还有周振业，”清韵的目光转向周振业，“你每次来，都标榜自己胃不好，要求这要求那，清韵做的饭你挑三拣四，可你有没有想过，清韵不是你的保姆，她没有义务伺候你。你说你竞聘副处被关系户顶替了，心里不舒服，可这跟延舟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把你的不顺心发泄在我们身上，还想让延舟给你介绍项目？”

清韵的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地刺进了沈雨桐和周振业的心里，他们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沈佳怡站在一旁，脸上的敷衍也消失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两个孩子更是吓得不敢说话，周子皓躲在沈雨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周恬恬则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

“还有，”清韵的目光又落回沈雨桐身上，“你穿的这双拖鞋，是延舟上个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我自己都没舍得穿几次，你不问自取，还穿得理所当然，你觉得你尊重我了吗？你口口声声说我寒酸，说我做的菜少，可你每次来，带的都是两箱牛奶，还是快过期的那种，你觉得你有诚意吗？”

沈雨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粉色兔子拖鞋，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确实没把这双拖鞋当回事，觉得只是一双普通的拖鞋，穿穿也没什么，却没想到这是清韵的生日礼物。她也确实每次来都只带两箱牛奶，还是在超市打折买的，觉得走个形式就够了，却没想到清韵一直记在心里。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厨房里的冰箱压缩机还在低沉地嗡鸣着，像是在为清韵的话伴奏。

沈延舟站在一旁，看着清韵，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知道，清韵忍了很久了，这次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她心里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不满。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和稀泥，只要清韵多包容，家里的关系就能和睦，却没想到，他的退让，他的和稀泥，反而让清韵受了更多的委屈，让沈雨桐更加得寸进尺。

他走到清韵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清韵，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没有守住我们的纪念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清韵轻轻挣开他的手，目光冷淡：“对不起？沈延舟，这三个字，你说了无数次了，可每次说完，你还是会犯同样的错。你总说，雨桐是你亲妹妹，你不能不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妻子，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你也不能让我一直受委屈啊。”

十年婚姻，她听过太多次对不起，可对不起换不来她的委屈，换不来她被忽视的心意，换不来她本该拥有的幸福。

沈雨桐看着沈延舟对清韵的态度，心里更加不服气，她咬着牙说：“延舟，你看看她，她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都是你惯的！不就是一个纪念日吗？我们走就是了，不稀罕吃她这顿寒酸的饭！”

她说着，就要拉着周振业和孩子走，周振业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就要跟着走。

“等等。”清韵开口叫住了他们，“走可以，但是把东西留下。”

沈雨桐回头，皱眉：“什么东西？”

“你们带来的两箱牛奶，还有你脚上的拖鞋。”清韵的语气不容置疑，“牛奶我不收，拖鞋是我的，我要收回来。”

沈雨桐的脸涨得通红，觉得清韵是故意让她难堪，她梗着脖子说：“我就不脱，你能怎么样？”

“不脱也行。”清韵淡淡道，“那这双拖鞋，我就当扔了，以后你们再来，我这里，连一双拖鞋都不会给你们准备。还有，从今天起，你们别再来我家了，我不欢迎。”

她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沈延舟看着清韵，心里清楚，清韵这次是真的寒心了，他没有反驳，只是对着沈雨桐说：“雨桐，把拖鞋脱了，带着孩子走吧。”

沈雨桐不敢相信地看着沈延舟，她没想到，沈延舟竟然会帮着清韵说话，她红了眼睛，带着哭腔说：“延舟，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亲妹妹啊，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

“她不是外人。”沈延舟的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她是我老婆，是陪我走过十年的人，是我该用一辈子去珍惜的人。雨桐，这么多年，是我们对不起她，是我们太过分了。”

这句话，像是压垮沈雨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愣了半天，终于狠狠瞪了清韵一眼，脱下脚上的拖鞋，扔在地上，然后拉着孩子，气冲冲地走了，周振业和沈佳怡也赶紧跟了上去，出门时，用力甩上了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颤了颤。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清韵和沈延舟两个人，还有餐桌上那几样冷冷的菜，和冰箱里那只被藏起来的帝王蟹。

04

沈延舟看着地上的粉色拖鞋，又看看餐桌上的菜，最后把目光落在清韵身上，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他心里的愧疚更甚，缓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清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清韵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刚才在沈雨桐面前，她强忍着眼泪，不肯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脆弱，可现在，屋子里只有她和沈延舟，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还是涌了上来，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那不是愤怒的泪，也不是怨恨的泪，而是失望的泪，是十年付出被忽视的泪，是十年期待落空的泪。

沈延舟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清韵现在不想理他，也不想被他触碰，是他自己，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推到了这样的地步。

“清韵，你骂我吧，打我吧，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样都行。”沈延舟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答应让雨桐来，我不该忘了我们的十周年纪念日，我不该一直纵容雨桐，让她一次次欺负你，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清韵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语气却异常平静：“沈延舟，我不骂你，也不打你，因为骂了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十年，我好像白过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一无所有，没车没房，只有一颗说要对我好一辈子的心。我不顾家里人的反对，跟着你吃苦，租住在十几平的小房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我以为，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只要你心里有我，再苦再累都值得。”

“后来，我们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买了房子，有了孩子，你也升职加薪了，我以为我们的幸福生活终于来了。可我没想到，日子好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却越来越淡了。你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连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都能忘在脑后。”

“我知道你工作辛苦，所以家里的一切，我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的学习，老人的身体，家里的柴米油盐，我从来都不让你操心。我以为我做的这些，你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我没想到，在你心里，你的妹妹，你的家人，永远比我重要。”

“沈雨桐一次次来我们家，索取这个，要求那个，你从来都不会拒绝，哪怕她的要求很过分，哪怕我心里不舒服，你也只会让我包容，让我体谅。你总说，血浓于水，她是你亲妹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亲人，是跟你相守一生的亲人啊。”

清韵的话，一句句砸在沈延舟的心上，让他无地自容。他看着清韵，看着这个为他付出了十年青春，为他操持了十年家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悔恨。他知道，清韵说的都是实话，这十年，他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确实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确实在亲情和爱情之间，选偏了方向。

“清韵，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沈延舟拉住她的手，紧紧攥着，生怕她会推开，“我以后再也不会纵容雨桐了，再也不会让她来欺负你了，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会记住我们所有的纪念日，会好好补偿你，好好爱你，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清韵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悔恨和哀求，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十年的夫妻，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她对沈延舟，还有爱，还有期待，只是这份爱和期待，被一次次的失望磨掉了太多。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沈延舟，机会不是我不给你，而是你自己要挣。我现在不想跟你说太多，我累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把沈延舟关在了门外，也把那些委屈和失望，暂时关在了门外。

沈延舟站在卧室门口，抬手想要敲门，却又停住了。他知道，清韵现在需要安静，需要时间消化心里的情绪，他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不如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改变。

他转身走到餐厅，看着餐桌上冷冷的菜，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了被藏在最深处的那几盒帝王蟹肉，还有那个装着蟹壳蟹头的大碗。他拿起那些保鲜盒，打开一看，蟹肉雪白饱满，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寒气，他的心里又是一阵愧疚。

这是清韵为他们的十周年纪念日准备的，是她跑了两个海鲜市场才买到的，是她舍不得吃，特意留着和他一起分享的，结果却因为他的过错，被藏在了冰箱里，连一口都没吃上。

沈延舟把帝王蟹肉拿出来，又拿出那个骨瓷餐具，把蟹肉小心翼翼地摆进去，然后点燃灶台，重新烧了一锅水，把蟹壳蟹头放进去，加上姜片和葱段，慢慢熬着汤。他想，就算纪念日已经被搅黄了，他也要让清韵吃上这顿帝王蟹，也要让她知道，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蟹的鲜香味慢慢弥漫开来，和早上的味道一样，浓郁而鲜甜。他想起早上清韵靠在厨房门边，嘴角带着笑容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如果不是他的过错，现在他们应该是幸福地坐在一起，品尝着帝王蟹，聊着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道冰冷的房门。

汤熬了一个多小时，鲜香味溢满了整个屋子，沈延舟把蟹汤盛出来，放在骨瓷碗里，又把蟹肉摆好，端到餐厅的餐桌上，然后又把那些冷掉的菜端走，重新热了一碗排骨汤，摆上碗筷，一切都弄得整整齐齐，就像清韵平时做的那样。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清韵，开门好不好？我把帝王蟹热好了，还有蟹汤，你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卧室里没有回应，静悄悄的。

沈延舟又敲了敲门，声音放得更柔：“清韵，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也不奢求你马上原谅我，只是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别饿坏了自己，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过了许久，卧室的门终于被轻轻拉开了，清韵站在门口，眼睛已经不红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她看了看沈延舟，又看了看餐厅的方向，没有说话。

沈延舟赶紧侧身让她出来，笑着说：“快过来坐，蟹肉我热好了，蟹汤也熬好了，你尝尝，还是不是早上的味道。”

清韵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面前的帝王蟹肉和蟹汤，鲜香味扑鼻，可她却没有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蟹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么鲜甜，还是那么弹嫩，可心里却五味杂陈。

沈延舟坐在她对面，不敢说话，只是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盛一勺蟹汤：“喝点汤，暖暖胃，这汤熬了很久，很鲜。”

清韵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眼眶又微微有些发热。她想起早上的期待，想起中午的忙碌，想起下午的失望，心里百感交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一句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后，清韵起身想要收拾碗筷，却被沈延舟拦住了：“你坐着休息，我来收拾，以后家里的家务，我都包了，你不用再辛苦了。”

清韵没有拒绝，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延舟忙碌的背影。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洗碗的时候差点打碎了碗，擦桌子的时候也擦得歪歪扭扭，可他却做得格外认真，格外小心翼翼。

这是沈延舟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做家务，结婚十年，家里的大小家务，从来都是清韵一个人做，他从来都只是甩手掌柜，连碗都很少洗。

看着他生疏的动作，清韵的心里，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延舟收拾完厨房，走到清韵身边，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轻声说：“清韵，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不可能完全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你马上原谅我。但是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我会彻底改变，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会好好照顾你，照顾这个家，会跟沈雨桐划清界限，再也不会让她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已经给雨桐发了消息，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来我们家了，也不要再提那些过分的要求，我们的家，不是她的提款机，也不是她的靠山。我还跟她说，如果你再敢欺负清韵，我这个哥哥，就没她这个妹妹。”

清韵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你真的这么跟她说了？”

“真的。”沈延舟点点头，把手机递给她，“你看，消息我都发出去了，她还回了消息，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我没良心，我没理她。”

清韵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沈延舟的话，确实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她把手机还给沈延舟，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了一丝触动。

她知道，沈延舟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05

从那天起，沈延舟真的变了，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之后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而是会主动帮清韵做家务，洗菜做饭，洗碗擦桌，拖地洗衣服，虽然动作还是有些生疏，偶尔会出点小差错，比如炒糊了菜，洗坏了衣服，可他却做得格外认真。

他会记住清韵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辣的，知道她喜欢喝温水，不喜欢喝凉水，知道她喜欢百合花，不喜欢玫瑰花，每天下班，都会买一束百合花放在家里，让家里处处都透着花香。

他会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准时回家，陪清韵吃饭，陪孩子写作业，晚上会和清韵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聊聊天，说说白天在公司发生的事，听听清韵说说家里的琐事，就像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一样，温馨而甜蜜。

他还会记住所有重要的日子，清韵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甚至连清韵的生理期，他都会记在手机里，提前准备好红糖水，做好清淡的饭菜，不让清韵碰凉水。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和沈雨桐划清了界限。沈雨桐给他打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之后，只要沈雨桐一提过分的要求，他就直接挂掉电话。沈雨桐跑到公司去找他，他直接让保安把她赶了出去。沈雨桐甚至跑到老家，在公婆面前搬弄是非，说清韵的坏话，说沈延舟的不是，公婆打电话来质问沈延舟，沈延舟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公婆说了一遍，公婆听了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让沈雨桐好好反省自己。

沈雨桐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来打扰清韵和沈延舟的生活，也再也不敢提那些过分的要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韵看着沈延舟的改变，心里的冰山也慢慢融化了。她知道，沈延舟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的想要弥补她，想要好好和她过日子。

十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磨灭的，只要他有心改变，只要他还爱着她，只要这个家还能回到以前的温馨，一切都还来得及。

转眼，又是一个周末，清韵难得不用早起做家务，沈延舟早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准备早餐。清韵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容。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这个画面，温馨而美好，像极了他们刚结婚那会儿。

“醒了？”沈延舟回头看到她，笑着说，“快洗漱一下，早餐马上就好，我做了你喜欢吃的南瓜粥和小笼包。”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小笼包了？”清韵笑着问。

“昨天晚上特意看了教程，练了好久，你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沈延舟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清韵洗漱完，坐在餐桌旁，沈延舟把南瓜粥和小笼包端上来，小笼包白白胖胖，咬一口，汤汁浓郁，味道竟然还不错。

“味道挺好的，没想到你还有这天赋。”清韵笑着说。

“那当然，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学。”沈延舟笑着给她盛了一碗南瓜粥，“快喝点粥，暖暖胃。”

吃着早餐，沈延舟忽然说：“清韵，下个周末，我们去海边玩好不好？带着孩子一起，放松放松。”

清韵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

她很久都没有出去放松了，每天都是围着家里和孩子转，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周末，沈延舟提前订好了酒店和门票，带着清韵和儿子沈澈一起去了海边。海边的空气清新，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让人心情舒畅。

沈澈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堆沙子，捡贝壳，笑得不亦乐乎。清韵和沈延舟坐在沙滩椅上，看着孩子玩耍，聊着天，说说笑笑，心里的所有烦恼，都被海风一吹而散。

傍晚，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格外美丽。沈延舟牵着清韵的手，走在沙滩上，脚下是软软的沙子，耳边是海浪的声音。

“清韵，”沈延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项链，吊坠是一朵百合花，正是清韵最喜欢的花，“这是我给你买的，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也算是我重新对你的承诺。”

“清韵，对不起，以前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后的日子，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你，会好好爱你，好好照顾你，好好守护我们的家。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清韵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期待，看着那条精致的项链，眼眶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愿意。”

沈延舟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戴在清韵的脖子上，百合花吊坠贴在她的胸口，温暖而美好。他伸手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谢你，清韵，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的幸福。”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他们的誓言，飘向远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定格成一幅最美的画面。

06

从海边回来后，清韵和沈延舟的感情越来越好，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的甜蜜，甚至比那时候还要甜蜜。他们学会了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互相珍惜，学会了把对方放在第一位，学会了守护属于他们的幸福。

家里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好，温馨而和睦，沈澈看着爸爸妈妈每天开开心心的，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

偶尔，清韵也会想起沈雨桐，想起那次十周年纪念日的闹剧，只是心里再也没有了怨恨和不满，只剩下一丝淡然。她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放在心上，重要的是珍惜眼前的幸福，珍惜身边的人。

有一次，公婆从老家过来，提起了沈雨桐，说沈雨桐现在过得并不好，周振业因为竞聘失败，心情一直不好，经常和沈雨桐吵架，沈佳怡的工作也没找到，在家里待着，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公婆想让清韵和沈延舟帮帮忙，清韵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沈延舟。

沈延舟摇了摇头，对公婆说：“爸，妈，不是我们不帮，而是雨桐她自己不知道反省，她总是觉得别人帮她是理所当然的，从来都不想着自己努力。我们帮她一次两次可以，但是不可能帮她一辈子。她现在的日子，是她自己选的，需要她自己去承担。”

公婆听了，也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也知道，沈雨桐的性格太要强，太不知足，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没有大起大落，却充满了温馨和幸福。清韵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她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爱好，报了花艺班，学起了插花，偶尔还会和朋友一起出去逛街，喝茶，聊天，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有气质。

沈延舟也一如既往地对她好，把她宠成了公主。他会陪她去上花艺班，会给她买她喜欢的花材，会听她分享插花的心得，会把她插的花小心翼翼地摆在家里，逢人就夸自己的老婆手巧。

他们的十一周年纪念日，沈延舟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他包下了一家清韵一直想去的法式餐厅，布置得温馨而浪漫，还准备了一大束百合花，和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

晚上，清韵穿着漂亮的裙子，和沈延舟一起走进法式餐厅，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感动。

“喜欢吗？”沈延舟笑着问。

“喜欢，谢谢你。”清韵笑着点头，眼里满是幸福。

晚餐很精致，红酒很香醇，灯光很浪漫，他们相对而坐，聊着这十一年的点滴，聊着往后的日子，眼里满是对彼此的爱意和对未来的期待。

沈延舟握着清韵的手，轻声说：“清韵，十一年了，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在我犯错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以后的日子，还有很多个十一年，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爱着你，直到永远。”

清韵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是，沈延舟，以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守护我们的家，守护我们的幸福。”

灯光下，他们的笑容温柔而幸福，彼此的手握得紧紧的，再也不会松开。

其实，婚姻就像一场修行，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互相珍惜。没有天生完美的婚姻，也没有天生合适的两个人，只有在岁月的磨合中，慢慢学会彼此迁就，彼此守护，才能走到最后。

那些曾经的委屈和失望，那些曾经的争吵和矛盾，都会成为婚姻路上的垫脚石，让彼此更加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

而真正的幸福，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平平淡淡的陪伴，是柴米油盐中的温暖，是相濡以沫的温柔，是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愿意牵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的坚定。

就像清韵和沈延舟，经历过风雨，经历过失望，最终还是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幸福，牵着彼此的手，在婚姻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走到地老天荒，走到岁月尽头。

而那只被藏在冰箱里的帝王蟹，也成了他们婚姻中一个特殊的印记，提醒着他们，要懂得尊重彼此的心意，要懂得守护彼此的幸福，不要因为一时的疏忽，而弄丢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往后余生，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三餐四季，温柔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