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我曾以为拥有完美人生:英俊体贴的机长丈夫,无话不谈的十五年闺蜜。
直到发现丈夫手机里备注“小野猫”的暧昧短信——来自我闺蜜的号码。
闺蜜红着眼眶劝我离婚:“这种男人不值得。”
我咬牙分割财产时,她却悄悄搬进了我们的婚房。
一年后国际航班头等舱,我看着前夫为她披上制服外套。
她无名指的钻戒刺得我眼睛发疼。
“介绍一下,”前夫搂紧她的腰,“我新婚太太,也是这趟航班的副机长。”
我端起香槟轻笑出声:“真巧,我是来收购你们航空公司的。”
01
林姝靠在真皮沙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镇香槟杯细长的杯脚,目光落在对面墙壁巨大的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正无声滚动播放着最新一季的高定珠宝设计图,光影变幻,切割着会议室内恒温恒湿的空气。她的特助周铭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下一项议程。这里是“明珠资本”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匍匐的璀璨灯海。远处,机场跑道的指示灯像一串遗落的珍珠,延伸进墨蓝的夜色。
手机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唐婉。
“宝贝,在干嘛?明天‘云境’新店开业,你必须来给我撑场子!顺便……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姝的指尖顿住。唐婉。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起一阵极其轻微的、熟悉的滞涩感,像最精密的机械齿轮间,混入了一粒看不见的微尘。她很快将这点异样按下,对周铭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手机。
“知道了,婉贵妃召见,岂敢不从。”她回复,嘴角牵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过去的放松弧度。
周铭适时收声,安静地整理文件。林姝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继续会议的意思。她看向窗外那串“珍珠”,眼神有些放空。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足够一家跨国资本完成对一家中型航空公司的初步尽调、多轮谈判和最终协议签署。也足够一个人,把曾经血肉模糊的伤口,熬成一道颜色浅淡、只有阴雨天才会隐隐作痒的旧疤。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邮箱提示音。“云航收购案最终版协议”的标题赫然在目。林姝点开,附件里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据滑过屏幕,最终定格在资产清单某一页的附录——核心管理层及机组人员名录。
她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名字、职务、证件照。公事公办,如同审视任何一项待评估的资产。直到,“贺言”两个字撞入视线。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清晰冷硬。他微微侧着脸,对着镜头露出标准、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英俊,沉稳,是能轻易让人交付信任的长相。曾经,她也交付过,连同整个青春和一场盛大婚姻。
心脏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林姝面无表情地关掉文档,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丝战栗,也彻底浇灭了那点无谓的波澜。
“周铭,”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直,“明天的行程调整一下。上午先去‘云境’。”
“好的,林总。”周铭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云境”,唐婉的心血,一家高端生活买手店,选址在城市最炙手可热的新地标。林姝是除了唐婉之外最大的隐形股东。从选址、装修到品牌洽谈,她投下的不仅是钱,还有那些只有至交才会付出的时间和心力。唐婉总说,没有林姝,就没有“云境”。
明天,是“云境”第一家真正意义上旗舰店的开业。于公于私,她都该到场。
只是唐婉说的“有件事”……会是什么?林姝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点莫名的烦乱驱散。大概是新店开张压力太大,或者,又和哪个暧昧对象有了新进展,找她分享或吐槽吧。
她们之间,向来如此。
02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透过“云境”大幅落地玻璃幕墙,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雪松香氛,混杂着新鲜皮革与纺织物的特殊气味。店内陈列极简而富有格调,从北欧中古家具到意大利小众手工皮具,从日本匠人陶瓷到独立设计师的时装,每一件都标着不菲的价格,安静地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开业酒会尚未正式开始,只有零星几位受邀的资深客户和媒体人在轻声交谈。唐婉穿一身珍珠白的丝质衬衫裙,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栗色长发绾成优雅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正侧身对一位店员低声嘱咐着什么。她看起来精致、干练,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属于成功创业者的光晕。
听到门口的动静,唐婉转过头,看见林姝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那种光亮毫无杂质,纯粹是见到挚友的欣喜。她快步迎上来,自然地挽住林姝的手臂。
“我的林总,你可算来了!”唐婉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微甜的嗔意,“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林姝笑了笑,任由她拉着,目光快速在店内扫了一圈:“唐老板的场子,砸锅卖铁也得来捧。布置得不错,比设计图看起来还有感觉。”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把关的。”唐婉皱了皱鼻子,有些小得意,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近林姝耳边,“哎,说真的,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柑橘调香水味,热热地拂过林姝耳廓。这亲昵的姿态,熟悉得让林姝心底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分享了彼此几乎所有的秘密、梦想和眼泪。十五年,跨越了整个青春和步入社会的摸爬滚打,这种联结深入骨髓。
“少来,”林姝轻轻推她一下,“你唐老板现在可是圈内新贵,什么场面hold不住?”
两人说笑几句,唐婉被店员叫走处理一个突发的小状况。林姝便独自在店内慢慢踱步,指尖拂过一件悬挂的羊绒披肩,触感柔软得像一场旧梦。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幅抽象画上。浓烈而压抑的色块交织碰撞,看久了,竟让人有些眩晕。她微微晃神,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和贺言刚搬进那间可以俯瞰江景的婚房,唐婉来暖居,带了香槟和这幅画。唐婉说,这画叫《炽焰与冰》,像极了林姝和贺言,一个热烈,一个冷静,天生一对。
那时,她笑着靠在贺言怀里,贺言的手臂温暖而有力地环着她的肩。唐婉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那张她至今不敢翻看的笑脸。
“姝姝?”唐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姝迅速收敛心神,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嗯?”
唐婉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张了张嘴,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其实,今天叫你早点来,是真的有件事……想当面告诉你。”
她的语气不再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姝心头那根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静静看着唐婉,等待下文。
唐婉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裙的系带:“我……我和贺言,我们……”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位穿着讲究的客人谈笑着走了进来,其中一位是业内很有份量的时尚主编,唐婉立刻换上无可挑剔的迎宾笑容,对林姝匆匆丢下一句“晚点说,等我一下”,便转身迎了上去。
林姝站在原地,看着唐婉摇曳生姿的背影,那句未完的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刚刚恢复平静的心湖。
我们?贺言?
阳光依旧明媚,店内的雪松香气依旧清冽,可林姝却觉得周身温度骤降。她缓缓走回那幅《炽焰与冰》面前,画中那些混乱的色块,此刻看去,竟像一张无声呐喊的、扭曲的脸。
酒会正式开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唐婉周旋在宾客之间,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再没找到机会单独与林姝说话。林姝也扮演着完美股东和朋友的角色,与人寒暄,举杯致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正在一点点结冰。
直到酒会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去。唐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显出一丝疲惫。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一直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林姝身边,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累死了……”她嘟囔着,身体放松地靠向沙发背,转过头看林姝,眼神有些复杂,歉疚,犹豫,还有一丝……决绝?
“姝姝,对不起,刚才被打断了。”唐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甚至……难以接受。但我不能再瞒着你了。”
林姝的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唐婉,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唐婉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语速加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我和贺言……在一起了。大概半年前开始的。我知道这不对,非常不对!我骂过自己无数次,可是……感情的事,真的控制不住。贺言他说,他和你早就没有感情了,你们的婚姻只剩下空壳,他过得很痛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林姝的神经。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
唐婉抬起头,眼圈适时地红了,盈满水光,显得楚楚可怜:“姝姝,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能不能,成全我们?贺言说,只要你同意离婚,他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你们这样彼此折磨,不如早点放手,对大家都好。”
成全。净身出户。彼此折磨。
林姝忽然想笑。事实上,她的嘴角确实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唐婉,坐在她家客厅的地毯上,陪着她一起哭,痛骂贺言是渣男,抱着她说“这种男人不值得,姝姝,离开他,你值得更好的”。那时唐婉的眼睛也红着,眼泪滚烫,落在她手背上,那么真切。
原来,一场戏,可以演这么久,这么投入。
“说完了?”林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冷静。
唐婉怔住,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卡在喉咙里。
林姝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里、仰着脸、泪眼朦胧的唐婉。店内辉煌的水晶灯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漆黑的眼底。
“唐婉,”她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圆,没有一丝颤抖,“十五年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个漫长的时间刻度。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
说完,她不再看唐婉瞬间煞白的脸,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羊绒外套,转身,踩着清脆平稳的高跟鞋声,一步一步,走出了“云境”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
门外,夜风料峭,迎面吹来,刺骨的寒。
周铭的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林姝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了一个公寓地址——那是她离婚后独自居住的地方,贺言“净身出户”时留给她的另一处小房产。
车子驶入霓虹流淌的夜色。林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是刚才掐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冰凉。
两清。她说得轻松。
可心底那片刚刚结冰的湖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岩浆翻滚,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幅《炽焰与冰》的画,到底预示了谁和谁的结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真的碎了。碎得无声无息,碎得干干净净。
03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顺利得近乎诡异。
贺言果然如唐婉所说,近乎“净身出户”。那套可以俯瞰江景、承载了林姝太多幻梦的婚房,几处投资性房产,大部分存款和理财,甚至他收藏的名表,都划到了林姝名下。他只要走了那辆他常开的越野车,和一些随身物品。
签字那天,贺言来得稍晚一些。他依旧穿着挺括的飞行夹克,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但英俊依旧。看到早已等在律师楼的林姝,他脚步顿了顿,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姝没有给他机会。她坐在长桌对面,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他。仿佛他不是她爱过十年、结婚三年的丈夫,而只是一个即将完成交割的陌生甲方。
空气凝滞,只有律师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贺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坐下,沉默地拿起笔,在需要他签名的地方,落下一个个干脆利落的字迹。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很稳,一如他操纵飞机操纵杆时那样。
林姝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没有丝毫停滞。“林姝”两个字,写得凌厉决绝,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律师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手续完成,后续事宜……”之类的话。林姝已经站起身,拎起手袋,对律师微微颔首,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林姝。”贺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低沉。
林姝脚步未停,手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对不起。”那三个字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林姝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然后,她拧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激不起半点涟漪,只剩讽刺。
她走进电梯,光滑的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过分平静的眼眸。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贺言第一次带她体验模拟飞行,那种脱离地心引力的感觉,让人心悸,也让人上瘾。他说,姝姝,以后我开真的飞机,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言犹在耳,人已面目全非。
走出律师楼,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扑打过来。周铭的车还没到,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熙攘的车流人群,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茫茫然无处依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唐婉。
林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冰凉。她没有接,也没有挂断,任由它响到自动停止。屏幕暗下去,很快又亮起,一条信息蹦出来:“姝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贺言搬出来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或者,我陪你?”
看看?看什么?看一场精心策划的侵占,如何步步为营,最终尘埃落定?
林姝扯了扯嘴角,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周铭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那套婚房的地址。有些东西,总需要亲手了断。
车子驶入熟悉的高档小区,穿过依旧精致的园林景观,停在那栋楼下。林姝下车,仰头望去。她曾称之为“家”的那个窗口,灯火通明。
她走进电梯,刷卡,按下楼层。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每跳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叮”一声,到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雕花大门前,指纹锁依旧录着她的信息。她抬起手,迟疑了一秒,还是按了上去。
绿灯亮起,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开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切,让林姝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住。
门口地毯上,随意扔着一双陌生的、镶着水钻的细高跟拖鞋,尺码明显比她的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覆盖了她原本喜欢的清冷木质香。往客厅看去,沙发上多了几个颜色鲜艳的抱枕,茶几上摆着她从未见过的、造型夸张的香薰蜡烛和翻开的时尚杂志。她精心收藏的那套北欧中古咖啡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
整个空间,到处都留下了另一个女人入侵、改造的痕迹。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粗暴的、迫不及待的宣示主权。
林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原来,这就是“净身出户”的真相。他带走的很少,可他留下的,连同这个她曾倾注无数心血的空间,早已被另一种气息彻底污染、占领。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墙上。那里原本挂着一幅他们的婚纱照,现在,照片不见了,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印记。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眼熟的抽象画——《炽焰与冰》。
画挂得有点歪。
林姝死死盯着那幅画,盯着画里那些扭曲交缠的色块。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嘲笑着她的愚蠢,她的盲目,她曾坚信不疑的十五年友情和十年爱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凉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扑脸,直到皮肤传来麻木的刺痛。
冷静。林姝。冷静。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在心里命令自己。你是林姝,是“明珠资本”最年轻的执行合伙人,是可以在华尔街并购案中厮杀、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的林姝。你不能被这点腌臜事打倒。
擦干脸,她重新走回客厅,眼神已经彻底冷却,只剩下废墟般的荒芜和坚冰般的决绝。她没有动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张纸片。
她只是回到卧室——那里同样充斥着陌生的香水味,床品也换了,梳妆台上摆满了唐婉的化妆品。林姝打开衣帽间,里面她的衣服还整整齐齐挂着,旁边却已经挤进了一些色彩鲜艳的衣裙。她只拿走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她一些极少穿但颇有纪念意义的衣物,和一个小型保险箱。
提着箱子,她最后环顾了这个“家”一眼。然后,转身,关门,将一切不堪的过往,彻底锁死在这扇门后。
电梯下行。这一次,失重感不再让她心悸,只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不断下坠的解脱。
回到自己那套离婚后住的小公寓,林姝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吞噬了她,寂静放大了一切声音——她急促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僵硬麻木。她撑着站起来,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不加冰,仰头狠狠灌了下去。烈酒灼烧着食道,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痛感,却也奇异地安抚了神经末梢的颤抖。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城市依旧灯火辉煌,那点点暖光却照不进她漆黑的眼底。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一条唐婉的信息:“姝姝,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贺言他……也很难过。我们都希望你能幸福。”
幸福?
林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指轻点,将“唐婉”这个名字,连同那个熟悉的号码,一起拉入了黑名单。
接着,是“贺言”。
做完这一切,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轻轻放在窗台上。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像是一个终结的句点,也像是一场战役,无声吹响的号角。
窗外的夜空,浓黑如墨,没有一颗星。
04
时间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当你沉溺痛苦时,它黏稠缓慢如冰冷的沼泽;当你决意前行时,它又呼啸如风,快得抓不住痕迹。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足够冲淡许多激烈的情绪,也足够筑起坚硬的铠甲。
林姝的生活被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明珠资本”的版图在扩张,一个接一个的项目,一场接一场的谈判,频繁的跨国飞行。她不再有闲情逸致去感怀伤春悲秋,那些深夜突如其来的心悸和噩梦,也随着安眠药剂量极其谨慎的调整和每周两次雷打不动的心理疏导,逐渐退潮。
她搬离了那间处处留着离婚阴影的小公寓,住进了公司附近顶层一套视野开阔的大平层。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大片留白,冷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令人遐想的物件。这里只是一个功能性的栖息所,一个用来睡觉和偶尔处理紧急工作的空间,不是“家”。
“家”这个概念,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温软想象,被她从字典里彻底划去了。
她变得更加锋利,也更加沉默。在会议室里,她的话往往一针见血,决策果断甚至冷酷。周铭和其他下属对她敬畏有加,私下称她为“冰刃”。很少有人能看到她笑容,即使有,也是程式化的、不达眼底的礼貌弧度。
关于贺言和唐婉的消息,并非完全隔绝。毕竟圈子就这么大。她隐约知道,贺言似乎升了职,成了某条重要国际航线的机长教员。唐婉的“云境”经营得不错,开了分店,在一些时尚媒体上曝光度渐高,被誉为“最具品味的创业女性”之一。
偶尔,在某个财经新闻或社交媒体的边角料里,会闪过他们携手出席某个活动,或者唐婉不经意晒出带有航空公司标识的礼物的画面。林姝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划过去,心跳的频率都不会改变分毫。
只是身体记住了某些痕迹。比如,再也不能闻到甜腻的花果调香水。比如,坐飞机时,会下意识选择靠窗位置,目光长时间凝望窗外变幻的云海,眼神空洞。比如,深夜独自饮酒时,总是不加冰。
她在沉默中蓄力,将所有翻腾的、黑暗的情绪,压铸成冰冷而精确的复仇蓝图。而“云航收购案”,是这张蓝图上最关键、也最完美的一步棋。
云海航空,国内老牌的航空公司之一,近年来因经营策略保守和内部管理问题,业绩下滑,股价低迷,成了资本市场上待价而沽的肥肉。“明珠资本”看中其优质的航线资源和固定资产,意图吞下,整合进更大的旅游生态布局中。
这场收购战并不轻松,竞争对手虎视眈眈,云航内部势力盘根错节,抵制情绪强烈。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林姝几乎住在了会议室和飞机上。分析数据,测算估值,设计交易结构,谈判博弈……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如履薄冰。
压力最大的时候,她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俯瞰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会想起很久以前,贺言指着夜空中的航灯对她说:“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等着被抵达的故事。”那时她觉得浪漫。现在只觉得,故事或许有,但更多是算计、离别和再也无法交汇的轨迹。
她不需要故事了。她只需要赢。
经过长达数月的拉锯战,“明珠资本”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最终版协议签署前夜,林姝审核着最后的法律文件,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份附录的人员名单。“贺言”两个字,安静地躺在“资深机长,教员”的条目下。
这一次,心中连那细微的刺痛感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收购完成,意味着她将成为这家航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意味着贺言,以及凭借贺言关系或许已在云航谋得一席之地的唐婉,都将成为她麾下……不,是她资产清单上,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条目。
这很公平。不是吗?
她关掉文档,拿起内线电话:“周铭,明天上午的签约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林总。”
“嗯。我明天下午的航班,确定是云航的?”
“是的,林总。按照您的要求,预订了云航国际航线头等舱。航班号CA809,下午三点起飞,目的地香港。登机牌和贵宾休息室邀请函已经备好。”
“好。”林姝顿了顿,“通知云航那边,我方负责人将搭乘此次航班先行前往香港,处理后续整合事宜。不需要特别接待,低调。”
“明白。”
挂断电话,林姝走到衣帽间。巨大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身着丝质睡袍,身影瘦削却挺拔的女人。眼神沉静,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底。
她打开其中一个衣柜,里面整齐挂着一排风格统一的套装、连衣裙和大衣,颜色多以黑、白、灰、驼为主,剪裁利落,面料考究。她手指缓缓划过衣架,最后停在一件新送来的连衣裙上。
那是一条珍珠灰色的羊绒针织连衣裙,款式极简,V领,窄袖,长度及膝。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亮点是精湛的剪裁和顶级羊绒那柔软而矜贵的光泽。它不张扬,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旁边挂着一件同色系的廓形长款羊绒大衣,和一双七公分左右的黑色丝绒尖头高跟鞋。
就是它们了。
林姝取下衣服,指尖感受着羊绒细腻温暖的触感。明天,将是一场久别重逢。她不需要盛装,不需要铠甲,只需用这种低调到极致、却昂贵到不容忽视的得体,告诉那两个人——我很好。比离开你们时,好一万倍。
至于更深的东西,那些被背叛的痛楚,被践踏的真心,被摧毁的信任……她会用更实际、更彻底的方式,慢慢讨回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林姝关上衣柜的门,也关掉了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微光。
明天,只是一段航程的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05
机场永远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息:清洁剂的味道,咖啡的香气,匆忙步履带起的微尘,还有电子屏幕不断刷新航班信息带来的无形焦虑。头等舱贵宾休息室里,这些气息被过滤了一层,显得安静而疏离。
林姝坐在靠窗的皮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白水,膝上摊开一份最新的财经周刊。周铭已经帮她办好了所有手续,此刻正低声与香港那边的同事进行最后的确认。
她看似专注地阅读着,实则心神凝定,如同风暴来临前平静的海面。羊绒连衣裙妥帖地包裹着身体,带来舒适的暖意,也束缚着内里每一寸肌肉,让它们保持一种松弛的、随时可以迸发的姿态。丝绒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休息室的门被轻声推开,又关上。新的旅客进来,低声交谈,坐下,或走向餐饮区。林姝没有抬头,直到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透着熟悉韵律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道温润含笑的男声,由远及近,闯入她听觉范围最敏感的弧线。
“……嗯,知道了,别太累。落地给你消息。”
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飞行前的些许沙哑,以及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是贺言。哪怕过去一年,哪怕此刻背景音嘈杂,林姝也能瞬间分辨。
她翻动杂志页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眼帘依旧低垂,目光落在某个复杂的股市走势图上,仿佛那图表蕴含着宇宙终极奥秘。
脚步声在她侧前方的位置停住。她能用余光瞥见男人笔挺的制服裤腿和锃亮的皮鞋,还有一只拖着小型行李箱的、属于女人的纤细脚踝,踩着一双精致的裸色高跟鞋。
“累不累?要不要喝点什么?休息室有现磨的。”贺言的声音更近了些,是对着身旁人说的,语调里的体贴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林姝曾经十分熟悉、后来只在梦里奢望过的语气。
“不用啦,刚才喝过了。你别光顾着我,机组简报准备得怎么样?”女人的声音响起,轻柔,带着一点点娇嗔,更多的是善解人意的关切。
唐婉。
林姝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极慢地抬起眼帘。
距离她大约五米远的另一个沙发区,贺言正微微侧身,对着唐婉。他比一年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或许更沉稳了些,机长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四道杠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低头看着唐婉,眼神是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唐婉穿着一身合体的副机长制服,衬衫雪白,裙子及膝,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微微仰着脸,看着贺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润。那笑容,林姝曾见过无数次,在她讲述恋爱趣事时,在她得到夸奖时,在她对着镜子试穿新衣时……如今,这笑容盛开在贺言的凝视里,刺眼得让林姝视网膜微微发疼。
尤其,是她搭在行李箱拉杆上、那只无名指。
一枚钻戒,款式简约,主钻不小,切割精良,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它安静地圈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嚣张的宣告,宣告着归属,宣告着胜利,宣告着一段建立在背叛与废墟之上的“崭新开始”。
林姝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滞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但她控制得很好,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她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杂志上,仿佛那对旁若无人的亲密爱侣,与休息室里任何一个陌生旅客没有任何不同。
然后,她看到贺言做了一个动作。
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制服外套。
那件象征着专业、责任、权威,也曾经被她亲手熨烫过无数次的深蓝色制服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被轻轻地、仔细地披在了唐婉的肩上。
“空调有点凉,你穿着。”他说,声音低柔,顺手还替她拢了拢衣襟。
唐婉脸上飞起一抹更深的红晕,眼波流转,含羞带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反而将手臂套进了袖子里。宽大的外套裹住她纤细的身形,更显出一种小鸟依人的依赖感。那画面,和谐,恩爱,如同一幅精心构图的情侣广告。
林姝捏着杂志页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羊绒衫下的肌肤,却泛起一层细密的、冰冷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休息室的空调,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她记得,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他妻子的时候,有一次她生理期不适,在机场等他落地,冷得发抖。贺言匆匆赶来,看到她苍白的脸,也是立刻脱下外套裹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路轻声责备又心疼地把她护送到车上。
那时她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原来,不过是一种可以批量复制的习惯。或者说,一种对“现任”必须履行的义务表演。
真是……廉价。
就在这时,贺言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来自侧后方那道过于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唐婉的发顶,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成尖锐的一针。
贺言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遭遇极寒的潮水,迅速冻结、凝固,然后碎裂成无法掩饰的惊愕、尴尬,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唐婉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转过头。
当她看清坐在那里的人是林姝时,脸上的红晕和甜蜜笑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猝不及防的惨白。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披在肩上的、属于贺言的制服外套,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休息室这一角,空气彻底凝固了。背景里其他人低低的交谈声、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林姝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杂志。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优雅从容。然后,她将杂志轻轻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浅浅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地在贺言震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唐婉煞白失神的面孔,最后,落在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上。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真正感到有趣、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轻笑。
这笑声很轻,几乎逸散在空气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划破了凝滞的沉默,也划过了对面两人紧绷的神经。
贺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唐婉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手指紧紧抓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林姝放下水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她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重新抬起,迎向那两双情绪翻涌的眼睛,仿佛刚刚认出他们一般,用那种在商务场合偶遇泛泛之交的、客气而疏离的语气,清晰平稳地开口:
“贺机长,唐副驾。”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微一转,“好久不见。”
06
“贺机长,唐副驾。好久不见。”
七个字,像七颗冰珠子,滚落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砸出空洞的回响。
贺言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初的惊愕慌乱迅速被一种复杂的难堪取代。他到底是在天上掌控局面的人,强行稳住了心神,只是眼神闪烁,避开了林姝平静无波的注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的:“林……林姝?这么巧。”
巧?林姝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可不是巧么。命运这双翻云覆雨的手,总爱编排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戏码。
唐婉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像是被那声称呼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脸色依旧苍白,却强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姝……林姝,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肩头的制服外套,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凭,又仿佛那衣物突然变得滚烫棘手。
林姝将他们的窘迫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她甚至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唐婉那声艰涩的招呼,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唐婉无名指上的钻戒,以及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属于贺言的制服外套。
“看来两位,”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准备一起执行航班任务?还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私人行程?”
这个问题问得寻常,落在此时此地此景,却像一把软刀子。是提醒他们此刻身在机场的公共场合,身着制服,更是在提醒他们三人之间那摊不堪的旧账。
贺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唐婉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是……是工作。我们飞同一班,CA809,贺言是机长,我……我是副驾驶。”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含在喉咙里,眼神飘忽,不敢与林姝对视。
“哦,CA809。”林姝重复了一遍航班号,语气了然,“那确实很巧。”
她没有说自己是否也乘这班飞机,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简约的指针。“时间似乎差不多了。”她说着,动作优雅地站起身。珍珠灰的羊绒连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流畅的褶痕,丝绒高跟鞋稳稳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她这一站,贺言和唐婉似乎才惊觉,他们竟然一直站着,而林姝始终安坐。一种无形的、地位悬殊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林姝没有再看他们,只对一直安静候在几步外的周铭略一点头。周铭立刻上前,手里拿着她的羊绒大衣和登机牌。
她接过登机牌,目光扫过上面的信息,指尖在“头等舱,1A”的字样上轻轻拂过,然后随手将登机牌递还给周铭。周铭会意,替她拉开休息室通往登机通道的门。
整个过程,她再未分给那对僵立原地的男女一个眼神。仿佛他们只是这休息室里两件不起眼的摆设,看完便罢,无需挂心。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口时,身后传来贺言有些急促的声音:“林姝!”
林姝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贺言似乎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住。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吗?
林姝背对着他们,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目光极淡,极冷,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掠过的一丝风,不带任何温度,也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她收回视线,挺直脊背,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出了休息室。周铭紧随其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方弥漫着尴尬、难堪与旧日尘埃的空间,彻底隔绝。
休息室内,短暂的死寂后,是唐婉带着颤音的、压低了的埋怨:“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刚才那是什么眼神?贺言,她……”
“够了。”贺言打断她,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烦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林姝离开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残留着她方才离开时带来的无形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心绪,对唐婉道:“准备一下,该去登机了。”
唐婉咬了咬下唇,看着贺言明显不佳的脸色,把更多的话咽了回去。她脱下肩上那件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外套,递还给贺言,手指还有些微微发抖。
贺言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里。制服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林姝方才那一眼带来的寒意。他看了一眼唐婉无名指上闪烁的钻戒,那光芒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目。
“走吧。”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两个字,率先转身,向登机口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唐婉拖着箱子,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凌乱。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很快散去,深处却已搅动了沉积的泥沙。
而先一步离开的林姝,在走向登机口的路上,面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周铭跟在她身侧,低声汇报着抵达香港后的行程安排。她偶尔点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机场大厅行色匆匆的人群。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转身离开休息室的那一刻,在贺言问她“还好吗”的那一刻,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曾有何等剧烈的暗流险些冲破控制。
但,也仅仅是险些。
她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会在深夜崩溃痛哭的林姝。现在的她,是林总,是“明珠资本”的利刃,是这场即将拉开序幕的棋局里,执棋的手。
方才的偶遇,不过是正餐前,一道意外却开胃的小点心。
她品尝了他们的惊愕,他们的难堪,他们努力掩饰却徒劳的狼狈。味道不错。
而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林姝接过周铭递还的登机牌,指尖再次拂过“1A”的字样。头等舱,最前排,靠窗。
一个绝佳的位置。
她抬步,率先踏入了登机廊桥。甬道狭长,尽头是敞开的舱门,空乘职业化的微笑在门口等候。
机舱内,属于她的战场,正在静静等待。
07
廊桥尽头,暖黄的光晕从敞开的舱门内漫出来,混合着机舱特有的、洁净而略显沉闷的空气。身着得体套裙的空乘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标准而殷勤的笑容:“欢迎登机,女士。”
林姝略一颔首,踏入机舱。头等舱区域静谧而宽敞,米色与深蓝的配色显得沉稳。她的座位,1A,靠窗,位于整个舱室的最前端,毗邻驾驶舱门,拥有最好的视野和最大的私密空间。
周铭的座位在她斜后方。他迅速将林姝的羊绒大衣交给空乘挂好,又将一个装着必备文件和电子设备的公文包,以及一杯刚刚在休息室没来得及喝的、此刻由空乘重新奉上的温水,妥帖地放置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无声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姝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座位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头等舱。此刻乘客还未上齐,显得有些空荡。她的视线在入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解开了羊绒连衣裙领口的一颗扣子,从容落座。
真皮座椅宽大舒适,将她妥帖地包裹。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接过空乘递来的热毛巾,细细擦拭手指。微烫的温度透过细腻的棉质布料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陆陆续续,其他头等舱乘客登机。低语声,放置行李的轻微响动,空乘温柔周到的问候。林姝始终侧着头,望向窗外。停机坪上,各色飞机如同巨大的金属飞鸟,在牵引车的带领下缓缓移动。远处,塔台的指示灯明灭闪烁。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由远及近,是两双质地硬挺的皮鞋,踩在机舱地毯上的声音。步伐沉稳,规律,属于经过长期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士。其中一双,步幅略大,落地更实;另一双,稍轻,节奏却紧紧跟随。
林姝没有回头。她只是将擦拭完的毛巾轻轻放回空乘手中的托盘,端起那杯温水,浅浅啜饮。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安稳的错觉。
那两双脚步声,在经过头等舱与商务舱之间的帘幕时,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前,走向了驾驶舱的方向。帘幕晃动,带起微弱的气流,掠过后颈的碎发。
直到驾驶舱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咔哒”声传来,林姝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睫。
他们进去了。
贺言,和唐婉。
一个是这架飞机的机长,掌握着数百人的性命和这趟航程的最终方向。一个是副驾驶,坐在他身侧,协同操作,与他共享着驾驶舱内那个与世隔绝的、绝对权威的空间。
而她,林姝,坐在距离驾驶舱门最近的位置,一墙之隔。
多么奇妙的构图。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隔着最坚固的屏障,维持着最遥远的关系。
空乘开始进行起飞前的安全检查,温柔地提示乘客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机舱广播里传来空乘长清晰悦耳的声音,接着是机长的例行通告。
“各位乘客,下午好。这里是机长广播。我是本次航班机长贺言,代表云海航空全体机组成员,欢迎您乘坐CA809航班,由本市飞往香港……”
贺言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经过电流的过滤,显得更加沉稳、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完全听不出半点不久前的尴尬与波动。那是林姝曾经无比熟悉,甚至在无数个等待他归家的深夜,会反复聆听录音以慰思念的声音。
如今听来,只觉隔膜。像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新闻播报。
林姝依言系好安全带,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地面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廊桥缓缓撤开。巨大的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微微震颤。
“……本次航程预计飞行时间两小时四十五分钟。我们即将推出滑行,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所有电子设备已调至飞行模式。乘务组将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结束。飞机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转向滑行道。
林姝收回目光,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她拿起了旁边公文包里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正是云航收购案的最终整合方案细则。
她垂眸阅读,神色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引擎的轰鸣,飞机的移动,乃至驾驶舱里那两个人的存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飞机进入滑行道,开始加速。强大的推背感传来,机身轻微颠簸。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越来越快,直到跑道边缘的灯光连成模糊的线。
某一刻,轮子脱离地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飞机昂首,冲入铅灰色的云层。
起飞了。
平飞之后,机舱内恢复平稳。空乘开始提供餐饮服务。头等舱的餐食精致,林姝只点了一份沙拉和水果,以及一杯香槟。
周铭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处理一些邮件,她摇了摇头。
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平板电脑上的文件所吸引。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的余光,始终留着一分给那道紧闭的、哑光灰色的驾驶舱门。
航程平稳。时间在云层之上,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大约飞行过半,空乘开始回收餐盘,机舱内灯光调暗,一些乘客盖着毛毯陷入小憩。林姝也合上了平板,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示意空乘再添一点香槟。
就在这时,驾驶舱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门锁轻响。
林姝端起香槟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驾驶舱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先出来的,是唐婉。
她已经脱下了之前披着的贺言的外套,只穿着标准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制服裙。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只是脸颊似乎比在休息室时更红润一些,不知道是因为驾驶舱内温度较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手里拿着一个飞行日志之类的文件夹,脚步轻快地走出来,径直朝着后舱服务间的方向去了,并没有往头等舱这边看。
紧接着,贺言也走了出来。
他同样只穿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悍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似乎是出来接热水。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头等舱区域,当看到坐在1A位置的林姝时,脚步明显滞缓了一瞬。
林姝正巧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这一次,贺言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似乎想从林姝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探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忐忑。
林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即将被评估的资产。
贺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率先移开了视线,转向服务间,但脚步却像是不受控制般,朝着头等舱这边,走了过来。
他停在距离林姝座位仅一步之遥的过道上。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普通乘客与机长应有的社交距离。
空乘注意到了,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但训练有素地没有上前打扰。
贺言沉默了几秒。机舱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试图解释什么的意味:“林姝,关于今天在休息室……还有之前的事,我想……”
“贺机长。”林姝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与飞行安全无关,我想我们不需要额外的交谈。”
她甚至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做出一个“请便”的姿势,随即转过脸,重新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偶尔掠过的、遥远地面的零星灯火。拒绝的姿态,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贺言剩下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他站在那里,拿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唐婉从服务间回来了。她看到贺言站在林姝座位旁边,脸色瞬间变了变,快步走近,声音有些紧:“贺言?”
贺言猛地回神。他看了一眼唐婉,又看了一眼仿佛已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姝,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和唐婉一起,回到了驾驶舱。
门,再次关上,落锁。
林姝这才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眼底一片冰封的冷寂。她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按下呼唤铃。空乘立刻上前。
“麻烦你,”林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请帮我联系地面,我需要与‘明珠资本’香港办公室召开一个紧急视频会议。现在。”
空乘略微一怔,但立刻点头:“好的,女士。我马上为您准备。”
林姝靠回座椅,闭上眼睛。香槟的酒意微微上涌,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前奏已经足够。
该进入正题了。
08
视频会议接通得很快。机载通讯系统的屏幕亮起,显示出香港办公室会议室的情景。几位核心高管正襟危坐,背景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林总。”屏幕那头的人纷纷打招呼,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绷。他们知道这位年轻上司的风格,若非紧要事务,绝不会在航班途中要求紧急连线。
林姝已经重新坐直,面前的桌板展开,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纸质文件。她脸上没有长途飞行的倦色,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机舱昏暗的光线在她轮廓上打下柔和的阴影,却丝毫不减其锋芒。
“开始吧。”她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关于云航人员结构调整方案,我需要听最新的风险评估和数据支撑。”
会议的主题迅速切入核心。尽管收购协议已经签署,但真正的整合挑战刚刚开始。云航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部分老旧机队的处置、冗余人员的安置,尤其是中层以上管理岗位的重新洗牌,每一步都暗流汹涌。
林姝听着下属的汇报,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阅相关数据。她的语速平稳,逻辑缜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机舱内异常安静,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偶尔响起,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空乘远远站在服务间门口,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偶尔悄声为她的水杯续上温水。
视频会议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当最后一个议题讨论完毕,林姝做了总结性部署:“就按这个方向推进。人事变动名单,尤其是飞行、机务、运控核心部门的主管级及以上人员,最终版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放到我桌上。整合过渡期间,稳定压倒一切,但该动的刀子,不能手软。”
“明白,林总。”屏幕那头齐声应道。
“另外,”林姝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某份文件的附录,那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单,“通知云航现任管理层,包括所有在飞的机长教员及责任机长,明天下午三点,在香港办公室召开第一次整合说明会。务必全员到场。”
“是。”
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林姝揉了揉眉心,长时间专注让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疲惫,但很快被更深的锐意取代。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她知道,刚才的会议内容,某种程度上,也是说给那堵墙后面的人听的。即便他们听不到具体内容,但空乘的动静,她长时间的视频会议,无不传达着一个信息:她很忙,有重要的事,而这件事,与云航息息相关。
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
她不需要他们立刻知道全部,只需要他们开始猜测,开始不安。
果然,在航程的最后阶段,驾驶舱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只有唐婉。她似乎需要去后舱处理一些机组事务,路过头等舱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视线飞快地扫过林姝这边。
林姝正在闭目养神,膝上盖着薄毯,侧脸宁静,仿佛睡着了。但唐婉看到她手边桌上摊开的、印有“云海航空”logo和“机密”字样的文件扉页时,脸色明显白了一下,匆匆加快了脚步。
又过了一会儿,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再次响起贺言的声音,提示目的地香港天气晴好,即将开始下降,请乘客系好安全带等等。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专业,但林姝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或许是她的错觉,或许不是。
飞机穿透云层,轻微的颠簸传来。窗外的景色逐渐清晰,蔚蓝的海面,星罗棋布的岛屿,以及越来越近的、密集的城市建筑群。
巨大的机身平稳地掠过海面,对准跑道,着陆架放下。
轻微的震动,轮胎接触跑道,摩擦声由弱变强,引擎反推的轰鸣。飞机减速,滑行,最终稳稳停在指定的廊桥口。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停稳,请您留在座位上,待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后再起身拿取行李……”空乘长的声音响起。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乘客们纷纷起身,拿取行李,舱内响起各种声响。
林姝不疾不徐地解开安全带,空乘已经将她的大衣取来。她穿上大衣,周铭也迅速整理好她的随身物品。
头等舱乘客优先下机。林姝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
就在她即将踏入廊桥时,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林姝。”是贺言的声音。他似乎刚从驾驶舱出来,身上还带着舱内那种特殊的、略显封闭的气息。他叫住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林姝停下脚步,转过身。廊桥口的灯光将她珍珠灰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挺直。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贺言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她身后半步、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周铭,又看回她:“你……来香港是?”
“公事。”林姝的回答简短至极。
“关于云航的?”贺言追问,眉头微蹙。
林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那神情仿佛在说:这与你有关系吗?
贺言被这无声的回应噎住,一时语塞。这时,唐婉也跟了过来,站在贺言身侧,看着林姝,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敌意。她身上的副驾驶制服,此刻似乎也失去了在驾驶舱内的那份从容。
林姝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淡淡一扫,尤其在唐婉那张写满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平淡地开口:
“对了,明天下午三点,云航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会议,在‘明珠资本’香港办公室。两位,”她的目光落在贺言肩章的四道杠上,又掠过唐婉胸前的副驾驶铭牌,“应该都在与会名单里。别忘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瞬间剧变的脸色,转身,步入了廊桥。
高跟鞋踩在金属廊桥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声,一声一声,像是敲打在身后两人的心鼓上,渐行渐远,直至被机场喧嚣的人声吞没。
贺言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抹决绝的灰色身影消失在廊桥转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明珠资本”,更清楚这家资本巨鳄刚刚完成了对云航的收购。但他万万没想到,林姝会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如此轻描淡写地抛出这个炸弹。
唐婉猛地抓住贺言的手臂,手指冰凉,声音带着颤:“她……她什么意思?她怎么会在‘明珠资本’?明天的会议……她想干什么?”
贺言没有回答。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收购案的新闻他看过,只知道是资本运作,却从未将那个冷冰冰的收购方名字,与活生生的、曾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林姝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那轻飘飘的一句通知,才让他骤然意识到——这片他们赖以生存、奋斗的蓝天,头顶已然换了一片云。而执掌这片云雨的人,恰恰是他曾以为可以轻易抛诸脑后、如今却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强悍姿态归来的前妻。
这不是偶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重逢。
或者说,降临。
机场广播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航班信息,人来人往,喧嚣如常。但贺言和唐婉站在舱门口,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急速冻结的漩涡中心。
明天下午三点。
那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会议。
那将是一个审判席。
而他们,刚刚收到了出庭的通知。
09
香港的空气与北方不同,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即便在冬季,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暖意与海腥气。但林姝感受不到。她快步穿过机场到达厅,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稳定的脆响,与周遭嘈杂的粤语、英语、行李箱滚轮声混在一起,却又奇异地隔绝开来。周铭拖着两人的行李,紧随其后,脸上是一贯的沉静。
接机的车辆早已等候在门口。黑色的商务车无声滑入傍晚的车流,汇入这座不夜城璀璨的灯河。林姝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方才飞机上那短暂的对峙,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带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亢奋。
她不需要再猜测贺言和唐婉的反应。那两张瞬间失色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惊愕,慌乱,难以置信,还有深藏于慌乱之下的恐惧。是的,恐惧。对于未知变故,对于可能失去现有地位、光环、舒适区的本能恐惧。
这感觉……不坏。
车子驶入中环,摩天楼群如同冰冷的金属森林,切割着暗紫色的天幕。最终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这里,“明珠资本”香港办公室占据了顶部的五层。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是灯火通明的开放式办公区,此刻仍有不少员工在加班。见到林姝,众人纷纷起身问候:“林总。”
林姝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闻名世界的维多利亚港夜景,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流光溢彩,奢华而冷漠。
“把云航所有高层,包括关键岗位机长、机务总工程师、运控中心主任的详细档案,尤其是近三年的绩效评估、审计报告、投诉记录,全部调出来。”林姝脱下大衣,递给周铭,一边走向办公桌一边吩咐,语速快而清晰,“重点标注与原有管理层关联紧密,可能对整合有抵触情绪的人员。两个小时后,我要看到初步分析。”
“是,林总。”周铭立刻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林姝坐进宽大的皮椅,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望着窗外那片奢靡的夜色,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明天下午的会议,是关键的第一步。她不仅要宣布主权,更要精准地切入,瓦解可能存在的抵抗联盟,尤其是贺言这样在飞行队伍中有声望的资深机长。单纯的职位威胁或许不够,需要更巧妙的方式,击中他最在意的东西——那份来自云端、不容玷污的职业尊严。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冰冷,精确,如同手术刀。
她收回目光,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很快,周铭带着第一批整理好的资料进来。林姝沉浸其中,用红笔在纸质档案上勾画、批注,在电脑上建立关系图谱。时间在静默中飞速流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夜色渐深,办公室外加班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她这一隅灯火。
周铭再次进来,手中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三明治。“林总,您该休息一下了。明天还有重要会议。”
林姝从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接过牛奶。“人事部那边,名单确认了吗?”
“已经确认。所有通知已通过云航内部系统及电话双重下达,确保送达。特别……标注了必须到场的人员。”周铭意有所指。
“嗯。”林姝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胃里舒服了一些。“机场那边,我们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您约见的航空服务评测顾问会准时在机场贵宾室与您会面。相关权限已经开通,评测流程会覆盖从值机、贵宾室到特定航班客舱服务的全环节,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很好。”林姝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你去休息吧。我再看看。”
周铭知道劝不动,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林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灯火依旧辉煌,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沉。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仅仅是商业并购,更是一场私人恩怨的清算。她利用资本的力量,将自己置于裁决者的位置。这或许不够“高尚”,但很公平。他们曾用背叛和算计将她推入深渊,那么如今,他们也得尝尝命运操之人手的滋味。
尤其是,当他们最珍视的东西,可能因为她的一个念头而动摇时。
林姝关掉台灯,只留下屏幕幽幽的光。她调出一张照片,是云航内部宣传资料上的合影,贺言站在几位公司高层中间,肩章醒目,笑容自信。曾几何时,她为他这样的风采感到骄傲。
现在,她只想看看,这份自信,还能维持多久。
她保存,关闭。打开另一份文件,是“云境”近半年的财务报表和股权结构分析。唐婉的名字,赫然列在创始人及最大股东的位置。但一些复杂的关联交易和隐秘的资本注入痕迹,在专业分析下无所遁形。
林姝冷冷地看着。唐婉,你以为攀上了贺言,拥有了“云境”,就真正拥有了稳固的堡垒和上流社会的入场券吗?
太天真了。
资本的棋局里,你们不过是被精心摆放、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而我,才是那个决定棋盘是否掀翻的人。
她关掉所有文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挺拔,孤独,像一把出了鞘的、映着寒光的剑。
明天,只是开始。
她需要一场无可挑剔的亮相,一场冷静而强悍的宣告,更需要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第一颗动摇根基的钉子。
比如,贺言最引以为傲的“安全记录”与“专业声誉”。
比如,唐婉那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的“事业”。
夜色深沉,维多利亚港的游轮拉出长长的、光怪的尾迹。林姝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场,即将来临。
10
上午十点,香港国际机场某贵宾休息室僻静的一角。
林姝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穿着考究西装、气质精干的女士。她是业内顶级的航空服务独立评测顾问,沈静。此刻,她正将一份轻薄的平板电脑推向林姝。
“林总,这是根据您的要求,初步拟定的服务暗访评测方案。”沈静的声音平和专业,“评测将分为两个维度。一是对标国际一流航司标准的全流程服务体验,包括地面服务、客舱硬件、餐食、乘务员专业度及应急反应模拟等常规项目。二是……”她略微停顿,看向林姝,“您特别提出的,针对特定机组人员职业素养与规范性的专项观察,尤其是在面对突发状况、跨部门协作以及……潜在利益冲突情境下的表现。”
林姝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方案细则。沈静的团队非常专业,方案设计得滴水不漏,既能全面评估云航当前服务水平,为后续整合提供数据支持,又能巧妙地将对贺言、唐婉所在特定航班的“关注”融入其中,不露痕迹。
“专项观察的触发情境,设计好了吗?”林姝问,目光落在方案中某个用星号标注的部分。
“设计了几套预案。”沈静调出另一份文件,“例如,在飞行平稳阶段,安排经过培训的‘乘客’模拟突发疾病,且症状具有一定迷惑性,观察驾驶舱与客舱的沟通效率、机长决策流程、副驾驶的协同配合,以及乘务长对医疗资源的调配能力。再比如,在航班延误或流控等待时,设计地勤与机组之间的信息传递摩擦点,观察机长对情绪的管理、对规则的解释,以及副驾驶在处理外部压力时的角色定位。”
方案考虑得很周全,几乎模拟了航班运行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压力场景,且完全基于真实案例,符合评测规范。
“可以。”林姝将平板递还,“就按这个方案执行。第一次评测,就安排在明天下午会议之后,从香港返程的航班上。机组信息,我会让助理稍后提供给你。记住,我要的是最真实、最客观的评估报告,尤其是任何偏离标准操作程序、或有损职业形象的行为细节。”
“明白,林总。客观公正是我们的底线。”沈静收起平板,郑重承诺。
送走沈静,林姝没有离开休息室。她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周铭已经将明天会议的最终材料准备妥当,并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她。
她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液体,目光透过休息室巨大的玻璃幕墙,望向停机坪。一架架涂着不同航空公司标志的飞机起起落落,秩序井然。不久之后,其中很大一部分属于云航的飞机,将正式打上“明珠资本”的印记。
而她,将决定它们的命运,以及附着于这些钢铁巨鸟之上的、许多人的命运。
包括贺言和唐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谢谢。”
林姝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微动。发信人,是云航内部一位长期受到原有管理层排挤、技术过硬却始终不得志的机务副总工程师,姓秦。在收购前的秘密接触中,林姝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承诺在整合后会给予他应有的技术话语权和职位。这条信息,是投诚的信号,也意味着,她在云航内部,并非完全没有支持者。
她删除了信息,没有回复。有些默契,无需言语。
咖啡见底,林姝起身。下午的会议,她需要保持绝对的精力和清醒。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那两个人面前。
离开机场,她回到办公室,小憩了半个小时。醒来后,沐浴,更衣。
她没有选择过于强势的商务套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浅燕麦色的羊绒连身裤,剪裁宽松却极有筋骨,外面套一件同色系的长款开衫。妆容清淡,只强化了眉眼的轮廓,口红用了最自然的豆沙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知性,甚至有一丝书卷气,唯独眼神沉静坚定,不容忽视。
这不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征服者形象,而更像一位冷静的观察者、睿智的决策者。这种姿态,在某些时候,比直接的锋芒更具压迫感。
周铭看到她的装扮,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低声汇报:“林总,车备好了。云航那边反馈,所有通知人员均已确认收到,暂无缺席回复。”
“好。”林姝拿起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手拿包,步履从容地走向电梯。
车子驶向位于金钟的“明珠资本”香港办公室。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姝抵达会议室所在的楼层。
这是一间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大型会议室,风格现代简约。此刻,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云航原有的中高层管理人员,穿着正式的西装或制服,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后排则坐着“明珠资本”整合团队的核心成员,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电脑和笔记本。
林姝在周铭的陪同下,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并没有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认出了她,惊讶、好奇、探究的目光纷纷投来。显然,虽然她的身份在云航内部已不是秘密,但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年轻女总裁、收购方的话事人,还是第一次。
林姝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贺言和唐婉。
他们坐在靠前的位置,挨着。贺言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坐姿端正,脸色紧绷,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专注地看着空无一物的主讲台,但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的不平静。唐婉坐在他旁边,同样穿着副驾驶制服,背挺得有些过于直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发白。她的眼睛不时快速地眨动,目光游移,在与林姝视线即将接触的瞬间,仓惶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的手。
林姝的视线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淡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与会者。
她迈步,走向主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拿包轻轻放在讲台边,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台下。目光清亮,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无需声张的权威。
“各位下午好。”她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每个角落,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情绪,“我是林姝,‘明珠资本’云海航空收购整合项目的负责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一场胜利者的宣言,也不是一场失败者的审判。”她语调平和,开门见山,“这只是一次必要的工作沟通。‘明珠资本’完成对云航的收购,是基于对航空运输行业前景的信心,也是对云航现有资产、航线网络和各位专业能力的认可。”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在几个关键人物脸上稍作停留,包括那位秦副总工程师。对方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收购完成,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改变。”林姝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任何改变都会带来阵痛,也会带来机遇。我们接下来的整合工作,将围绕三个核心展开:安全、效率、服务。”
“安全,是航空公司的生命线,不容任何妥协。未来,所有安全相关的流程、标准、培训、问责,都将进行全面的审查与升级,对标最高国际标准。任何偏离安全轨道的个人或部门,无论以往贡献如何,都将面临最严厉的处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台下不少人心头一凛,尤其是飞行和机务部门的负责人。贺言的背脊,似乎更僵直了一些。
“效率,是企业生存的根本。臃肿的架构、低效的流程、人浮于事的岗位,必须得到精简和优化。我们将引入先进的管理工具和数据分析系统,确保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交头接耳声。
“服务,是品牌差异化的关键。云航过去的服务有口碑,但也有提升空间。我们将启动全面的服务评测与升级计划,从地面到空中,重塑乘客体验。服务水准,将与各部门、乃至个人的绩效考核直接挂钩。”
林姝略微提高了声调,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以上三点,并非空洞的口号。相关的具体方案、组织架构调整草案、人员评估标准,会后会通过正式渠道下发。整合过渡期间,稳定至关重要。我们鼓励坦诚沟通,欢迎建设性意见,但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阳奉阴违、拉帮结派或消极抵抗。”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掠过贺言和唐婉所在的方向。贺言依旧目视前方,但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唐婉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在座各位对云航有感情,也有疑虑。”林姝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但这安抚背后,是更不容置疑的强势,“请相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云航变得更好,更具竞争力,让每一位尽职尽责的员工,都能在这里获得应有的回报和发展。而对于那些无法适应新标准、新要求,或者心思不在工作上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云航,或者说,‘明珠资本’旗下的航空板块,将不再是你合适的平台。我们会有妥善的安排,但也请做好相应的准备。”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清晰的规则,明确的底线,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姝说完,微微颔首:“我的开场白就到这里。接下来,由整合团队负责人具体介绍后续工作安排和过渡期纪律。会议资料已备齐,请大家仔细阅读。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正式渠道逐级反映。”
她没有给台下提问的机会,至少不给她无法预料或不想回答的问题机会。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发言,将话筒交给旁边等候的整合团队负责人。
整个发言过程,不过十几分钟。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威胁恐吓,甚至没有过多提及她个人的权威。但她用平静的语气、清晰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内容,成功地在所有人心中,树立起了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屏障——这里是新的规则,由她制定,由她执行。
她走下主讲台,没有回到前排预留的座位,而是走向会议室侧面的一个小型休息室。周铭为她推开门。
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开始响起的、整合团队负责人介绍细则的声音。
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林立的高楼,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的平静之下,并非毫无波澜。面对贺言和唐婉,面对那些或探究或不安的目光,她需要调动全部的心力去控制情绪,去维持那份无懈可击的冷静。
但效果是显著的。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动,尤其是贺言那竭力维持的镇定下,无法掩饰的动摇。他赖以生存的骄傲领域——安全与专业,被她轻描淡写地置于“全面审查与升级”、“最严厉处理”的框架之下。这比直接针对他个人,更让他感到不安和羞辱。
而唐婉,她所追求的体面、风光、依附于贺言而获得的“机长太太”光环,在这间会议室里,在资本和规则的重压之下,显得如此脆弱和微不足道。
林姝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温凉,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这只是第一次正面接触。埋下的钉子,已经钉入。接下来,需要让钉子慢慢楔得更深,直到撬动他们自以为稳固的世界。
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会议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她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等大部分人离开后再出去。有时候,适当的“消失”和距离感,更能强化权威。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让这座玻璃之城显得有些阴沉。
山雨欲来。
而她,已经备好了伞,或者说,准备好了掀起这场风雨。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