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青河镇浇得透心凉那天,没人想到,一个来讨债的小科长会一脚踹开黑煤窑的下水道盖子。三万八,在1995年能买半套县城单元房,可它不过是杜明辉口袋里的一包烟钱。小科长攥着借条,浑身湿透地闯进招待所,只想烘干裤脚,却撞见女服务员往暖气片后塞铁盒——动作太慌乱,像把自家孩子塞进狼窝。
铁盒里躺着三本账,纸页被潮气蒸得发皱,数字却锋利:200万、500万、17个干部的名字后面画着五角星。那不是账本,是活埋矿工的土,是被拐智障工人的血,是吉普车尾灯在雨夜里扫过的那道冷光。小科长当场没敢吭声,回房把借条塞进鞋垫,心里算盘噼啪——这笔钱,供销社要不回,可要是把铁盒交给县纪委,自己后半辈子就能从“杜科长”变成“杜青天”。
乔兰第二天被“护矿队”带走,马彪用猎枪抵着她后腰,像押一头待宰的羊。她路上只提了一个要求:给会计学校的老班主任打个电话。就这一通电话,让派出所老周在国道口设了卡,灰色吉普冲关时,保险杠上挂着半条被撕碎的裙角。三个月后,老周退休,把那条裙角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谁问都不解释,只说“留作纪念”。
案子判得不算快,却够狠:杜明辉吃枪子,17个干部里最轻的也蹲了七年。小科长升了副主任,开会发言总习惯先低头看鞋——鞋垫里早就没了借条,可那股子霉味好像渗进脚底,提醒他数字背后是人命。乔兰改名换姓去了邻县,继续当会计,月底结账时手不抖,只在加班到凌晨时,会突然抬头望窗外,仿佛雨夜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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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镇煤矿后来成了样板,下井升降机刷成亮蓝色,像给大地装了一颗会喘气的肺。可老矿工下井前仍往兜里揣一张小纸条,写家里地址,说是“习惯”。招待所改成教育基地,讲解员把铁盒摆在玻璃柜里,账本翻在行贿记录那一页,五角星被红笔圈得刺眼。参观者拍照,闪光灯一亮,玻璃上映出后院老槐树的影子,像有人躲在树后,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雨夜。
数字会过期,血不会。借条可以撕,账本可以烧,可雨落在华北平原的声音,二十多年后还在某些人耳朵里回响——滴答,滴答,像计时器,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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