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莎舞场的零钱与真心
成都的秋老虎还没褪尽,人民公园后门的“老茶馆”里,竹椅被晒得发烫。庄老三拎着半瓶花茶,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八仙桌旁,折扇“啪”地打开,扇面上“难得糊涂”四个字被风刮得微微发颤。“刚出来,”他呷了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姐今天状态不对,眼睛红红的,怕是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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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四爷放下手中的盖碗,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叩:“还能有啥心事?她儿子学费该交了呗。上回我跟她聊,说娃在绵阳读职校,一个月生活费都得一千二,她老伴卧病在床,全家就靠她在舞厅里跳莎莎舞挣钱。”
凯哥刚买完蛋烘糕回来,闻言插了句:“可不是嘛,昨天我在红光场见着李妹儿,穿了双新舞鞋,说是熟客王哥给买的。你说这叫啥事儿?我们去舞厅本来是消费,到最后倒成了施舍。”
泰哥慢悠悠剥着花生,吐掉红皮:“这你就不懂了,莎莎舞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单纯跳个舞。你去高档会所,人家给你提供专业服务,一分钱一分货;但这些场子,说白了就是廉价陪伴。你看那些舞女,大多是中年下岗的,要么就是农村进城没技能的,除了陪人跳跳舞、聊聊天,还能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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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老三点点头,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舞厅的场景。那是五年前,他刚退休,儿女都在外地,家里空荡荡的。经人介绍去了东风场,一进门就被喧闹的音乐和攒动的人影包围。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主动过来邀舞,舞步不算专业,但说话温温柔柔,陪他聊了一晚上家常。临走时,他本来想按规矩给5块钱一曲,可看着女人粗糙的手和眼角的细纹,鬼使神差地多给了50块。“拿着买点水果,”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女人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从那以后,我就常去了。”庄老三摩挲着茶杯沿,“说实话,张姐跳得真不算好,有时候还会记错舞步,但我就愿意跟她跳。她愿意听我唠叨,说我年轻时候在工厂当技术员的事儿,说我儿女的琐事,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在家里、在老伙计堆里,都找不到。”
四爷深以为然:“可不是嘛。我上有老下有小,从来都是听别人的安排。到了莎莎舞场,我花钱,姑娘们围着我转,一口一个‘四爷’叫着,哪怕是逢场作戏,那种尊重感,花钱都买不来。上次李妹儿说她女儿想买个平板电脑上网课,我直接给了她两千块,她当场就给我鞠了个躬。你说我图啥?图她跳得好?根本不是,图的就是那份‘我能帮到你’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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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哥咬了口蛋烘糕,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圈子里的规矩了。上次我在舞厅里,听见有人跟舞女计较‘这曲没跳够三分钟,不能给全款’,结果被旁边几个大哥指指点点,说他抠门、没格局。你说可笑不可笑?本来就是明码标价的事儿,到了莎莎舞场,计较倒成了异类。”
泰哥把剥好的花生推到桌子中间:“这就是潜规则。在莎莎舞场,‘大方’才是大哥的标配。你要是跟姑娘们算得清清楚楚,不仅会被其他舞客看不起,以后也没人愿意跟你跳舞。我认识一个老陈,以前总爱讨价还价,后来舞女们见着他都躲着走,现在他也学乖了,每次去都多给小费,姑娘们又愿意围着他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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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端着茶壶走过来添水,正是刚从东风场下班的张姐。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妆容,眼角的细纹被遮瑕膏盖了些,但难掩疲惫。“庄哥、四爷,你们也在这儿啊。”她笑着打招呼,声音略带沙哑。
庄老三连忙起身:“张姐,刚还说你呢。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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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孩子他爸今天不舒服,我得早点回去做饭。”她瞥见桌上的花生,拿起一颗剥了起来,“其实我知道,你们来舞厅,不少人都是冲着陪伴来的。我们这些人,没什么本事,只能凭着这点陪聊陪跳的功夫挣钱。有时候跳得累了,想歇会儿,但看着你们坐在那儿孤零零的,又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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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庄哥给我那50块钱,我给孩子买了两斤排骨,他念叨了好几天。四爷你给的平板钱,我一直没舍得花,想着等孩子期末考试考好了再买。你们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
凯哥忍不住问:“张姐,你们一天能挣多少啊?我听人说,有的舞女月入好几万?”
张姐笑了笑,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我在东风场,5块钱一曲,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跳40曲,也就200块。扣除门票、午饭、车费,一天到手也就150左右。碰到熟客给点小费,一个月撑死了6000块。那些月入几万的,都是高端场的,颜值高、会应酬,我们比不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这行,就是吃青春饭、体力饭。一天跳6、7个小时,腰和腿都受不了,嗓子也干得冒烟。有时候碰到难缠的客人,还得忍气吞声。但为了生活,有啥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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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哥看着她,缓缓说道:“其实我们心里也清楚,你们挣的是辛苦钱、尊严钱。我们愿意多给点,一方面是同情你们的处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心里舒坦。你想啊,花点小钱,既能有人陪,又能帮到别人,还能落个‘大方’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张姐点了点头:“是啊,大家都是各取所需。你们需要陪伴、需要尊严,我们需要挣钱、需要生存。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这些大哥。要是没有你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得回去了,改天有空,庄哥、四爷,我再陪你们跳莎莎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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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张姐匆匆离去的背影,庄老三感慨道:“你说这莎莎舞场,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明明是交易,却掺杂着那么多真情实感;明明是消费,却变成了施舍。但仔细想想,这不就是最真实的生活吗?大家都在底层挣扎,互相取暖,互相慰藉。”
四爷喝了口茶,说道:“可不是嘛。我们这些退休老头,儿女不在身边,孤独;她们这些舞女,生活艰难,无助。在莎莎舞场,我们找到了彼此需要的东西。我们给她们一点钱,换来了陪伴和尊重;她们给我们一点陪伴,换来了生存的希望。说起来,谁也不欠谁,都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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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哥把最后一口蛋烘糕咽下去:“我以前还觉得这种关系挺拧巴的,但现在想通了。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大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要彼此都心怀善意,就挺好。下次去舞厅,我还得给李妹儿带点我们家那边的特产,她上次说喜欢吃腊肉。”
泰哥笑了笑:“这就对了。莎莎舞场的规矩,从来不是明码标价的合同,而是人心底的那点善良和理解。我们花的钱,买的不是舞步,是陪伴,是尊严,是自我感动;她们挣的钱,卖的不是舞蹈,是时间,是笑容,是生存的勇气。”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茶馆的竹椅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莎莎舞场隐约的音乐声,夹杂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庄老三、四爷、凯哥、泰哥坐在树荫下,继续聊着舞厅里的人和事,聊着那些关于生存、关于尊严、关于陪伴的故事。
他们知道,莎莎舞场里的这种“拧巴”还会继续下去,消费与施舍的界限还会模糊下去。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大哥们找到了久违的尊重和陪伴,舞女们找到了生存的希望和勇气。大家都在这场模糊的交易里,各取所需,互相慰藉,在底层的生活里,寻得一点温暖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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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庄老三常说的那句话:“一曲莎莎舞,跳的不是舞步,是人生。你对别人多一点善意,别人也会对你多一点温暖。这世上的事儿,说到底,不过就是人心换人心罢了。”
茶馆里的茶香、花生香、蛋烘糕的甜香混合在一起,伴随着远处莎莎舞的音乐声,构成了一幅生动而真实的市井画卷。在这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最朴素的生存需求和最真挚的人性光辉。而这,或许就是莎莎舞场最迷人、也最让人动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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