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败局：大连挑战香港，为何拖垮的是沙俄？

早上，我们告别了勒富河，当天午后到达乌苏里铁路那面的德米特洛夫卡村。越过铁路的时候，德尔苏摸了摸铁轨，向两边看了看说：

“嗯，我听说过这个，周围的人说过，现在懂了。”

沙俄军官弗·克·阿尔谢尼耶夫所著的《在乌苏里的莽林中》，记述了其在20世纪初，军事地理考察乌苏里江以东地区的故事。

德尔苏，赫哲族猎人，是向导。曾跟随阿尔谢尼耶夫前往海参崴生活，因为不适应松软的床榻而重返丛林，随即在与匪帮的冲突中丢掉了性命。

在中东铁路废弃路段铁轨上徜徉的蚂蚁

01 世纪豪赌

如果说香港是英国的意外所得，那么大连就是沙俄处心积虑打造的远东自由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沙俄建造了西伯利亚铁路，总投资14.21亿卢布，堪称跨世纪的豪赌。

而实际涉及资金远超于此，最终还成为了吞噬沙俄的无底洞。以1900年为例，当年沙俄财政支出18.8亿卢布，其中两成半为铁路投资，外债利息一成半，而外债也是用于铁路建设。

十九世纪末清政府岁入八千万到一亿两白银，津浦铁路、京汉铁路造价合计1.22亿两白银，中东铁路（西伯利亚铁路中国段）造价1.56亿两白银，美国太平洋铁路造价2.54亿两白银。

西伯利亚铁路总体造价折合白银4.37亿两，让西伯利亚和远东直接从原始跃进到了现代。平静被打破，钢铁巨兽彻底改变了当地人的生活。

与其它同时代的铁路工程相同，西伯利亚铁路是国家交通命脉，可以稳固国土、提升国家实力、促进经济发展。和其它铁路不同，西伯利亚铁路还要承担开疆拓土的重任。

这是沙俄自费在中国境内修筑铁路的原因，还是它是一场豪赌而不是风险投资的原因。只有连通大连，长期掌控面向太平洋的不冻港，沙俄才有收回投资的可能。

如果旅顺、大连（旅大）能与圣彼得堡之间车行无碍，草原之路再现于世，沙俄就能据此打造黄俄罗斯，让第三罗马帝国的荣光照耀远东。

1903年沙俄绘制的西伯利亚铁路线路图，显示计划中还有蒙古铁路和新疆铁路

海参崴当时虽然已经被沙俄控制，但港口每年有数月的冰封期。大连商贸港、旅顺军港都是不冻港，只有将这两处拿下，沙俄才能畅通无阻地插手太平洋事务。

其次，连通满洲里、绥芬河、大连的T字型的铁路覆盖东北全境，一方面可以掠夺资源、发展工业，甚至让沙俄成为欧亚双头帝国；另一方面可以此为跳板控制中国、朝鲜甚至日本。

如果事成，沙俄将把东北亚收入囊中，进而还可控制长江流域，与英、法、德、美分庭抗礼，成就霸业。

不过这一切终究只是沙俄的妄想，大连至今没有成为可以威胁香港地位的国际贸易中心，西伯利亚铁路上的声声汽笛，反倒成了沙皇一家的丧钟。

02 沙皇的冒险

沙俄和大清在十九世纪末都是不合时宜的国家，与慈禧不同，亚历山大三世和尼古拉二世更“英明”求变，他们为国家工业化找到了一条路径：远东大开发。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东施效颦。俄罗斯试图循着大不列颠的成功路线，在不放弃皇权统治的情况下实现帝国现代化。这既是一种主动的争霸，也是历史车轮下的无奈逃生。

1886年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发布敕令，开启宏伟的西伯利亚铁路计划。同一时期，李鸿章为了对抗沙俄进犯，也在筹划修筑从天津到沈阳的铁路。

1890年，李鸿章聘请了英国工程师勘测关外铁路线，此举让亚历山大倍感威胁，下令“必须从速着手这条铁路的建设”。变革大幕开启，11月沙俄太子尼古拉奔赴远东。

尼古拉访问日本遇刺，两位保护他的车夫获得俄日颁发的巨额终生养老金

1891年4月底，在完成对中国访问后，尼古拉率领六艘军舰抵达了日本。数月的远东之行让尼古拉对东方文化十分痴迷，为此他还在右臂上纹了一条龙。

5月11日下午，负责警戒的巡警津田三藏挥刀砍向尼古拉，在他头上留下长九厘米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伴随尼古拉一生的头疼。

5月27日，日本法院依法而非顺从政府，判决津田三藏“谋杀未遂” 罪名成立。此案成为日本“司法独立第一案”。

5月31日，尼古拉在海参崴主持西伯利亚铁路开工仪式后，历时两个半月横穿俄罗斯返回圣彼得堡。随即尼古拉出任西伯利亚铁路委员会主席，“赋予委员会处理行政和立法的全权”。

1896年，尼古拉借加冕之机，亲自接见并利诱李鸿章，促成《中俄密约》。沙俄获得在中国东北修筑铁路的特权。

1898年，沙俄强租旅顺、大连，夺取南满铁路支线的修筑权。1900年又借口义和团威胁中东铁路安全，侵占东北全境。

1903年7月，中东铁路全线通车，大批俄罗斯移民进入东北。日本预感自己的“大陆计划”恐将落空，与沙俄矛盾爆发。

1904年2月8日，日本海军突袭旅顺，日俄战争爆发。由于西伯利亚铁路此时还未全线贯通，沙俄兵力与物资运送不畅，最终战败。中东铁路被一分为二，日本控制南满铁路。

日俄战争对沙俄经济造成了50亿卢布的损失。为了防备日方侵扰北满，沙俄不得不开始修筑完全位于俄境的阿穆尔铁路，财政再添新包袱。

日本人绘制的西伯利亚铁路线路图

1905年，内外交困之下，沙俄爆发全国反抗运动，苏维埃成立。12月，中东铁路工人在哈尔滨大罢工，这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工人运动相结合的第一次。

自此，沙俄对外一蹶不振，不得已向日本、英国示好，远东政策转向防御；对内统治根基动摇，为1917大变革打下基础。

03 凭空造城

沙皇自诩东罗马帝国的继承者，是基督正统，开发远东还担负着教化民众的“神圣使命”。因此，中东铁路不仅仅是资源掠夺、经济入侵的通道，也是文化侵略的平台。

以1898年为界，之前的东北是农业文明的边疆，成规模的人类聚落离开辽河流域便所剩无几。仅有吉林乌拉（吉林）、阿勒楚喀（阿城）、齐齐哈尔等屈指可数的几座驿站或军堡。

1898年之后，随着中东铁路的修建，代表世界先进造城理念的哈尔滨、达里尼（大连），在交通节点上凭空出现。军事堡垒满洲里、商贸边城绥芬河也随之崛起。

沿着铁路线一系列功能型的小镇——博克图、扎兰屯、一面坡、横道河子、宽城子（长春）等，也应运而生。东北城市、军事、经济、文化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城镇大多是“无中生有”，没有旧城改造的包袱，沙俄和后来的日本得以将当时最先进的“田园城市”“放射状规划”和“功能分区”理论直接落地。

这里是中东铁路翻越兴安岭后的要冲，原本由碉堡护卫的军事重地，如今已成为旅游景点

例如，哈尔滨是东方莫斯科，大连是东方巴黎，圆形广场、放射状路网、核心位置的教堂等城市布局第一次出现在了中国大地上。给排水系统、电力管网和有轨电车的覆盖率甚至超过了同时期的欧洲城市。

日本获得南满铁路之后，出于竞争目的，在宽城子站以南建设长春站，其附属地成为长春的城市基础。1932年作为伪满洲国的新京，长春的规划建设摆脱模仿，成为世界先进都市典范。

依托于铁路和这些城镇，东北从未开化之地一步接入了全球市场。最先爆发的是农业，哈尔滨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大豆集散中心。蒸汽动力面粉取代了磨坊，榨油、酿酒、制糖等农产品深加工行业也全面现代化。

围绕着机车维护维修的需求，沙俄还在哈尔滨发展了机械和重工产业。

铁路和城镇网络的建成，为沙俄掠夺东北资源提供了便利，但是其独占东北的图谋却未能达成。

总之，沙俄花费血本建造的中东铁路，没想到却被日本偷袭占去了便宜。而日俄的竞争，资本、技术持续的投入，让东北再度成为引领世界的先进之地。

04 血肉长城

日俄瓜分东北之时，清政府虽然完全被架空，但也并非毫无作为。凭借名义上还拥有的主权，清政府主动将哈尔滨、齐齐哈尔等16城镇开放为商埠，试图用列强制衡日俄。

远处是中东铁路嫩江大桥

除了引入英美资本建造了关内外铁路将内地连通东北之外，清政府还曾试图在东北自主修建铁路、兴办实业、筹设银行等，并且多次与日俄商讨收回铁路附属地的主权。当然，这些努力大多无果，而有一个政策的推行，却是让中国至今拥有东北主权的重要原因。

当时东北形成了一个日俄操盘、中外资本竞相涌入、经济大发展的局面。铁路连通解决了长距离的交通问题，关外劳动力需求迫切，关内发展停滞民不聊生，一拉一推之间，原本是涓涓细流的闯关东变成了移民浪潮。

1898年东北三省合计人口1360万，其中黑龙江59.6万人；

1911年东三省合计人口2168万，黑龙江322.1万人；

1930年东北三省人口2958万，黑龙江523.1万人。

1930年在东北三省的日本人为23.4万人，俄罗斯/苏联人不足7万，比高峰时的20万之数已经大幅度减少。

1910年和1920年东北分别爆发了鼠疫和霍乱，人口依然大规模增长，主要来源是内地移民。闯关东人数提升，与清政府和民国政府的“移民实边”政策密不可分。例如1908年清政府在天津、上海设立“边垦招待处”招徕移民，民国时张作霖继续在东北推行减免车船票、资助垦荒等鼓励政策。

也正是因为持续大规模的关内移民，制衡了日本的移民计划，才在政权羸弱、军事失败、外交屈辱的至暗时刻，捍卫了国家主权。从某种程度上，正是这数千万默默无闻的中国人，用血肉筑就了一道保家卫国的长城，让东北，始终是中国的东北。

哈尔滨中央大街迎风招展的国旗

05 后记

一战期间，由奥匈帝国战俘中的捷克士兵与俄境内捷克侨民组成了志愿武装捷克军团，为了民族独立与俄罗斯人并肩作战，对抗德奥。

沙俄屡战屡败，经济崩溃、粮食短缺、物价飞涨，民众生活极度困苦。

1917年3月8日，彼得格勒全城罢工，沙皇军队倒戈。

3月15日，尼古拉二世退位，全家被软禁。

11月，布尔什维克掌权，宣布退出一战，捷克军团陷入尴尬境地。

1918年1月，尼古拉二世一家被驱离政治中心，转移至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捷克军团拒绝缴械解散，前路迷茫。

3月，苏德签署合约，苏联正式退出一战。捷克军团与苏联签订协议，不缴械，沿西伯利亚铁路撤至海参崴，再乘船去法国。

4月，尼古拉二世一家被转移至叶卡捷琳堡，看管严密。

5月14日，在车里雅宾斯克车站，一名匈牙利战俘向捷克士兵投掷石块，捷克士兵开枪将其击毙。地方苏维埃要逮捕捷克士兵，捷克军团因此哗变，边打边沿铁路东撤。

7月14日，捷克军团攻击叶卡捷琳堡。

7月16日，乌拉尔洲苏维埃主席团做出决定，“迫于日益逼近的捷克匪帮的威胁，处决尼古拉·罗曼诺夫……”。

7月17日1点30分，末代沙皇全家包括仆人共11人被杀，整个过程持续20分钟。

东北东的密林应该和乌苏里的莽林很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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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清季东三省的铁路开放政策（1905-1911）》

《俄国在满洲（1892-1906）》

《中东铁路的修筑与经营》

《帝国主义与中国铁路》

《满洲开发四十年史》

《从中俄密约到中苏同盟》

《中东铁路与黑龙江文化》

《伪满时期长春城市规划与建筑研究》

《伪满洲国首都规划》

《近代东北铁路附属地》

《苏联经济史》

《维特伯爵回忆录》

《在乌苏里的莽林中》

《The History of the Union Pacific》

《The Great Iron Tr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