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7月的一天傍晚,北京西城区新街口南大街的院子里蝉声正盛。徐向前坐在藤椅上,养神歇腿;那年他六十一岁,夏天的伤寒刚好,精神头还没完全恢复。门口传来脚步声,卫兵小跑进来报告:“耿老来了。”徐向前抬头一笑,拄着拐杖站起身,迎到门口。推门的瞬间,他顺口打趣:“呀,可稀客啊,你把杨得志和罗瑞卿都弄沟里那位,今天怎想到来?”
话锋一起,气氛顿时活络。耿飚摘下军帽,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老首长,别一见面就揭短。我这不是给您解闷,也给自己赎罪吗?”一句话,把来意说得轻松,也把两人瞬间拉回了二十年前的硝烟日子。
那是1944年初春,晋察冀根据地的山路依旧泥泞。那时的杨得志三十五岁,罗瑞卿三十八岁,耿飚四十整,三人一个司令员一个政委一个参谋长,被部队昵称“铁三角”。他们刚接到去阜平砖壁村参加总部紧急作战会议的命令,车却临时找不到司机。根据地缺人会开车,尤其是能在崎岖土路上驾车的更少。耿飚抹了把汗,拍着吉普车说:“我来吧。”杨得志眯眼盯他:“别逞能,甭把咱哥仨全打包上新闻。”耿飚咧嘴:“老杨,你开枪不含糊,我开车也不差。”
事实证明,这句自信的“也不差”,后来被全军当作笑料。土路坑洼,转过一道山弯,吉普车轮突然陷进路旁灌溉沟,车头猛地一栽。溅起的浑水把三人连同电台都浇了个透。好在人没伤着,耿飚却只能和两位首长抬车、墩石、垫木。忙活两个时辰,才挪出车子。开会还是按时赶到了,只是进屋那一身泥,让作战局的同志忍不住偷笑。罗瑞卿低声嘟囔:“以后要赶会,宁可走马也别坐你的车。”耿飚则装没听见,忙着拧干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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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广为流传,却鲜少有人知道耿飚为何非要亲自开车。当时前线不断需要送电台、搬炮弹,许多战士都是边学边开;耿飚作为参谋长,白天研究地形,晚上钻进车里对着油门离合琢磨。那趟沟里翻车,固然是莽撞,但在局势紧急的1930—1940年代,不掌握几门“杂技”,真难在队伍里长久立足。耿飚懂得这一点,也乐在其中。
徐向前对那段插曲记得分外清楚。他1924年就入伍,上阵多年,最心疼部下安全。徐向前轻抚桌沿,笑问:“要是那次真迟到,你准备怎么向主席解释?”耿飚赶紧摇手,“要真晚了,我一人挨批评,两位首长可不能跟着挨。”两人相视大笑,屋外知了声更嘹亮了。
嬉笑之余,话题还是落到正事。1962年中央正在进行经济调整,军队干部也做轮训准备。耿飚在总参忙到脚不沾地,特地抽空来看望徐向前,就是想听听徐帅对部队训练、院校改编的看法。徐向前从来不拐弯,端起茶杯慢慢道:“和平时期,部队危险不是枪林弹雨,而是本领荒废。你那天把车开进沟里,大家笑,是因为当时没出事;可真要打仗,一样掉链子。这个理新兵老兵都得懂。”
院子里一阵风吹来,槐花味透进房间。耿飚心里翻起过往诸事:1933年第三次反“围剿”,他抱着《工程学》边翻边画,练出浮桥方案;1935年横渡乌江,他用竹排36小时架桥,全军渡江安全;1937年抗战爆发,日军飞机炸路,耿飚指挥战士用旧轨道搭梁,加夜工,只用两天恢复运输线。这些“土办法”在战火中挤出来,和平年代若不传给年轻人,就会失传。
于是他答道:“老首长放心,这点我比谁都急。先前在总参我提过,把工兵、汽车兵、侦察兵的编制集中培训,人人学一门专业,战时随时顶得上,这才叫硬本事。”徐向前微微点头,没有再言语,算是认可。
耿飚乘胜追问,“您还记得‘白马驯服’那一段吗?要是能把那股拼劲放到教练班里,怕什么难科目。”徐向前放下茶杯:“拼劲可以有,野劲要管住。纪律是钢。”说罢,他在纸上划了几行,示意耿飚带回去给总参。“三句要点:专业化、实战化、常态化。”简单却切中肯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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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路灯把院墙映得发白。耿飚起身告辞,临走前又被徐向前逗趣:“记住,今后别再把同志带沟里去了!”耿飚哈哈大笑,立正敬礼:“保证安全到站!”话音落下,他转身跨出门槛,脚步铿锵,似乎又回到昔日寒风中策马扬鞭的岁月。
这次会面没有官方文件,没有新闻报道,却像一堂生动的军旅课。一个“沟里事”成为两位老人彼此调侃的梗,也提醒后来者——枪炮声停下后,危险并未远去,只有把“能修桥、会架炮、能开车”的本领一代代教下去,才能让部队永远不陷沟里。历史的幽默,往往是教训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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