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山铁骨到连翘花海：12幅丹青解锁长安春天最野性蓬勃视觉契约

你听见那声音了吗？不是雷声，是冰裂的声音。就在秦岭的脊梁上，在第一缕称得上“暖”的风拂过华山峭壁的那一刻——长安，醒了。

这不是慢慢悠悠地来，而是带着积蓄了一冬的力气，“轰”一声，把春天从地底顶了出来。今天，咱不聊别的，就跟着几位画家的笔墨，当一回贼，去“偷看”古城西安是怎样睁开它那双惺忪又清亮的眼。

头一个醒的，是骨头。

你瞅画家王犇笔下的《华岳雄功》。都说春天软绵绵？扯淡！你看这立春时分的华山，石头缝里都像憋着一股子劲。晨光不是洒上去的，是砸上去的，把整座山岩镀上一层铮铮的铁锈金。那松树，老枝虬劲，可细看，枝头冒出的哪是针叶？分明是一根根扎向寒气的绿芒。这画的哪是山，这是长安春天的脊梁骨，硬气，挺拔，告诉你万物复苏的底色，从来不是柔弱，是破开冻土的蛮劲儿。

脊梁醒了，血液就得跟上。目光往南挪，罗春波先生的《分水岭风光》就挂在那儿。这儿是长江黄河的分水岭，是咱关中平原的天灵盖。画里头，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深褐色的山体，像极了刚揭开的伤疤——可你觉不着疼，只觉着鲜活。看那一道道白练似的溪水，哪是水流啊，那分明是大地经脉里重新开始哗哗奔涌的血。站在画前头，我耳朵边老有幻听，尽是冰碴子融化、雪水渗进苔藓的嗞嗞声，轻，但密，听得人头皮发麻。这是春天的心跳，搁在听诊器底下，保准是咚咚的，有劲。

骨头硬了，血热了，这巨兽就该喘气了。殷梅青老师的《终南春晚》，妙就妙在这个“晚”字。那不是来得晚，是那股子孕蓄的劲儿，饱满得快要溢出来。画面一片氤氲，墨色浓淡铺开，远山隐在雾里，近处的岭瞧着也是湿漉漉的。那不是雨，是天地间呼出的第一口温乎气儿，白蒙蒙的，笼着一切。王维那句“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一下子就从纸上活了过来。这整幅画，就像终南山这尊巨兽，在彻底舒展筋骨前，那一声漫长而满足的深呼吸。

气儿喘匀了，水就活了。

水是春天的眸子。看张健画的《浐灞二水风光》，你就懂了。没有花花绿绿，就是水墨，淡得都快没了颜色。可偏偏就这“淡”，透出一股子洇湿的嫩。柳条儿软塌塌地垂着，茸茸的，像没睡醒的眼睫毛；水鸟的爪子点在滩涂上，印子都浅浅的，生怕搅了这份初醒的宁静。这景致，活脱脱就是王维送元二时那场“朝雨”后的光景，尘土按下去了，整个世界清润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琉璃。

水活了，生命就扎堆来了。刘畅的《高陵“泾渭湿地”观鸟基地》里头，那叫一个热闹。冰面化开一大片，水光潋滟的，候鸟们拖家带口回来了。有的扎猛子觅食，有的凑一块儿叽叽喳喳，还有的干脆摊开翅膀在沙洲上晒日头，懒洋洋的。杜甫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那份自在和惬意，隔了上千年，在这画里接上了茬。湿地成了最豪华的客栈，鸟儿就是那最理直气壮的客人，它们的翅膀一扑棱，就算给长安的春天盖上了签收的邮戳。

最绝的还是水的心跳。看王录山先生的《黑河水源》，画的是源头。没有磅礴的气势，就是山石缝隙里，一丝丝、一缕缕渗出来的水。石头是黑的，润的；苔藓是绿的，嫩的。那水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沾过尘世。朱熹说“为有源头活水来”，这画摆在这儿，就是对这句话最虔诚的注解。长安城千万人口的鲜活日子，那浐灞的烟波、渭河的画廊，追根溯源，起点就是这石缝里羞答答的、却永不断绝的沁出。这是春天最原始的脉搏，弱，但稳，一声声，敲在命门上。

最后醒的，才是那憋不住的绚烂。

色彩终于造反了。姚乐洋的《桃李杏春暖》，那就是一场色彩的“哗变”。桃红、李白、杏粉，管你什么规矩章法，挤着、挨着、晕染着，在纸上开起了派对。那花瓣薄得透光，香气好像能隔着玻璃柜子钻出来，呛你一个跟头。春天啊，它前头所有的含蓄、铺垫、蓄力，都是为了这一刻理直气壮地挥霍。韩愈说“百般红紫斗芳菲”，在这画前头，你才明白“斗”字用得有多妙，那不是打架，是争先恐后地要把生命最艳的一面，怼到你眼前。

比绚烂更霸道的，是占领。利有成的《坡底村连翘花》就是这么个狠角色。满满登登一整个山坡，不给杂草留一点空，全是泼辣辣的、明晃晃的金黄。那不是一朵朵花，那是一整片燃烧的阳光，从山头哗啦一下倒泻下来，泼得人睁不开眼。岑参写雪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用来形容这连翘花海，竟也半点不差。那种野蛮生长的、不讲道理的繁荣，是春天写给山野最直白、最滚烫的情书。

说到底，看这一溜画下来，你觉出味了吗？

立春哪儿只是个节气啊。它是华山岩石缝里挤出的绿芒，是分水岭积雪下渗出的细流，是终南山吞吐的云雾，是浐灞河畔湿漉漉的柳烟，是黑河源头那滴答不绝的泉眼，是桃花杏蕊憋不住的那一声笑，更是连翘花占领山坡时那耀武扬威的金色呐喊。

这一幅幅丹青，就是一份份盖着时光印信的契约。它白纸黑墨地告诉你我：冰，一定会融；山，一定会青；水，一定会活；花，一定会开。而那座躺在关中大地上，见惯了风云起落的长安城，也总会在东风解冻的这一刻，抖落霜尘，找回自己最鲜活、最蓬勃的少年模样。

春天不是等来的，是万物合谋，一齐挣出来的。今天，看了这些画，你我也就成了这盛大苏醒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