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确诊胃癌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一家人当初攥着诊断书,明明抱着能切干净、术后好好养就能熬过去的希望,才咬着牙凑钱、托关系安排手术,守在手术室外的每一分钟,都在盼着医生出来说一句顺利。可门一开,医生摘口罩的表情就凉了所有人的心,腹腔打开才发现,癌细胞早已广泛转移,粘连得厉害,动刀反而会加速垮掉,只能原样缝上,再做激进治疗,意义不大,人还得遭大罪。
舅舅当场就瘫在了走廊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之前强撑的镇定全垮了。他一辈子老实巴交,靠力气赚钱,总觉得只要肯拼、肯花钱,就能把人留住,从没想过花光积蓄、挨了一刀,最后只剩一句“别再折腾了”。我们扶着他,能摸到他后背不停发抖,不是冷,是怕,是眼睁睁看着希望碎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无力。
舅妈从麻醉里醒过来,起初还以为手术成功了,笑着问是不是切干净了,以后就能好好吃饭了。看着她眼里的光,没人敢说实话,只能含糊说恢复一阵就好,可瞒不住多久,她看家人通红的眼、躲着说话的样子,慢慢就懂了,沉默了大半天,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不遭那罪了,回家吧。”
病房里的人都跟着难受,同屋的病友家属偷偷叹气,说这种事见多了,看似中期,一开刀才知晚了,普通家庭最怕这个,治,人财两空;不治,心里又过不去。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纠结,一边是至亲的命,砸锅卖铁也想拖一天是一天;一边是明知道无力回天,再化疗、再用药,不过是让她躺着遭罪,最后留一屁股债。
后来还是舅妈自己拿定主意,坚决不做后续放化疗,要回村里静养。她说一辈子在田里忙活,闻惯了泥土味,不想最后躺在满是药水的病房里,插着管子熬日子。回到家,她反而精神好了些,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鸡鸭,吃点家里做的软饭,比在医院里强太多。
亲戚们轮着去照看,有人劝再试试偏方,有人说再找专家看看,可没人敢真的勉强她。大家慢慢想明白,比起硬撑着延长痛苦的日子,让她安安稳稳、少疼少罪地走完最后一段,或许才是真的体面。
这段日子,村里不少人都过来探望,聊起这事,都感慨人这辈子太脆弱,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拼命攒钱、拼命干活,等病来了,才知道健康最金贵,也明白比起无谓的抢救,体面、舒服、陪着家人,比多熬几天更重要。
舅舅不再提治病的事,每天守在舅妈身边,烧水、做饭、陪她说话,把年轻时没顾上的陪伴都补回来。阳光落在小院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太多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我们都清楚,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谁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默默陪着。有时候看着舅妈的笑脸,会突然觉得,医学救不了的,或许陪伴可以;留不住的时间,至少能留住最后的温暖。人生走到这一步,争也好、拼也好、舍不得也好,最后都败给了无常,能做的,不过是让剩下的每一天,都少点遗憾,多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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