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下旬,湘潭南站的月台刚刚被雨水冲刷过,空气里带着稻田特有的清甜。专列停稳后,毛泽东迈下车门,脚底与故乡的红壤重新接触。这是他阔别三十二年后第一次以共和国主席身份返乡,肩头的责任虽重,心里却装着几桩老事,其中最牵挂的,就是当年那位坚忍的农协骨干毛福轩。
返乡行程并不宽裕,韶山冲的亲戚乡邻都想与他叙旧,省委同志也希望借机汇报工作。毛泽东却坚持抽出半天,专程走访毛福轩的遗孀贺菊英。有人劝他行程紧,可毛泽东挥手:“老朋友不见,怎安心?”一句颇带乡音的话,道破了他此行的私人温度。
抵达毛家屋场时,屋檐下还滴着小雨。贺菊英闻讯迎出,已是白发苍苍,腰板依旧挺直。毛泽东快步上前,双手相扶,轻声说:“老嫂子,辛苦你了。”屋内摆着简素木桌,他落座片刻,回忆骤然涌来——那是1925年夏天,两人在稻田埂上商议滞米问题的情景。
对贺菊英,他只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福轩为革命牺牲,很光荣。”这一句话并非客套,而是确认一条早已写进时代功课的真理——农民要翻身,必须有人走在最前面。
时间回拨到1907年。毛福轩出生在韶山冲一个雇农家庭,年少时代长年挑柴贩柴,银田寺到韶山湾三十里山路他能闭眼来回。可无论他走多快,贫困仍紧紧跟随。对比地主豪奢,他嘴里虽不说,心里已发闷。世道为何如此?答案在1917年遇见求学归来的毛泽东之后才渐渐清晰。
毛泽东喜欢与乡邻议论天下大势。两人常在屋后竹林里比划着讨论,竹枝敲打石头“噼啪”作响。毛福轩听懂了一个核心观点:要改变命运,得让苦人自己站起来。于是,他跟随毛泽东办夜校、识字,感到“字会说话,书里有路”。
1922年,他被派去江西安源煤矿协助毛泽民。当年安源罢工轰动全国,毛福轩在井口与工人同吃同住,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工友”二字喊得震耳。罢工胜利后,他光荣地成为共产党人。
回到韶山的岁月尤为关键。1924年至1927年,毛泽东忙于农运,他则在乡里发动农协。夜校、演讲队、调查组三线并进,贫农积极性一次次被点燃。1926年旱灾,土豪囤米涨价,他决策组织抢米队,逼得土豪降价赈济。事件惊动湖南军阀赵恒惕,搜捕命令直指毛泽东。毛福轩连夜护送毛泽东转移,自己留下来维系组织,一肩担尽危险。
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迅速蔓延。1928年,他被调往上海金山县公安局潜伏。身份一换,他成了“施鹏程”手下的警员,却利用公文、档案、押解任务悄悄为地下党输送情报。有意思的是,表面上他领枪执勤,暗地里却一次次把搜捕时间提前泄露出去,救下十余名同志。
然而网越收越紧。1933年2月27日,他因叛徒告密被捕。押往南京雨花台途中,他对同囚同志淡淡一句:“刀枪只能伤身。”短短八字,道尽生死态度。审讯室里,他遭尽酷刑,不吐一字。5月18日晨,瓢泼大雨,他与两名同志被推至雨花台西侧松林前。枪声三响,年仅26岁的生命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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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的烈士,没有留下自己的相片,只留下数封只言片语的家书。毛泽东后来在延安读到那封“余为革命奋斗,对己身毫无牵挂”的绝笔信,沉默了许久,只叹一句:“好同志,好骨头。”
回到1959年的屋内,雨停了,阳光打在毛泽东肩头。他起身告辞时,掏出不久前写好的《到韶山》手稿递给贺菊英。诗句里“红旗卷起农奴戟”八个字,浓缩的是毛福轩等数以万计农民领袖的身影。
离开毛家屋场时,毛泽东步履略缓,回头望了一眼青山。同行人员听见他低声自语:“福轩若在,定不会闲着。”只是这一句话,既是惋惜,也是认定。韶山冲的田埂依旧,早稻抽穗,风吹成波——这是烈士拼命想看到的景象,也是他们选择“光荣”二字最朴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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