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老画家朱学津口述：阿炳的胡琴里头好像藏着母鸡、小鸡和老鹰

我出生在无锡的东北塘。因为父亲在城中行医，所以大概在1940年，我16岁的辰光，我们家从东北塘搬进了无锡城，住在市中心大娄巷八儿巷一号。在这里一住就是40多年，直到1983年，无锡市第一人民医院扩建拆迁，我们家才从大娄巷搬走。

大娄巷和图书馆路上的阿炳故居很近，当年经常看到阿炳沿路拉琴卖唱，印象很深。老远听到琴声，就会说："唉，来了，来了！阿炳来了！"有空闲的人经常会出点钱，对阿炳说：来来来，阿炳坐下来拉一曲。

我看见阿炳的时候他已经失明了。阿炳戴墨镜，就是吃东西也戴墨镜。他穿长衫，身材蛮长的，是瘦长。跟他在一起的董彩娣又瘦又矮，破破烂烂的。我从阿炳家门口走来走去，总会看到阿炳在矮台子旁边吃酒。他家穷得一塌糊涂，从门口就能看清里面的全貌。

一般人认为阿炳是"怪人"，有人说他是"无锡八怪"之一。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他无所谓，骂人也敢骂。阿炳随随便便的，又独门独户，同他打招呼的都是欢喜音乐的人，上等人很少同他搭腔。

阿炳基本每天下午到崇安寺皇亭广场卖艺，说新闻，骂奸商，当然还拉琴弹琵琶。我年轻时也喜欢二胡和琵琶，所以经常去看去听。记得当时阿炳会头顶弹琵琶，在琵琶上弹十番锣鼓。他胡琴的模仿技艺特别高超，随手就能拉出无锡土话："谢谢你"，"你吃饭了吗"，"你好"，"再会再会"等。

最能表现阿炳胡琴模仿绝技的，是"狗抢肉骨头"和"老鹰抓小鸡"两个精彩片断。

阿炳在用胡琴表演"狗抢肉骨头"时，开始总归先用话绘声绘色做一些铺垫：在无锡最有名的三凤桥肉庄门口，有两只狗在寻吃，一只是黑狗，一只是白狗。忽然从店里头抛出来一块肉骨头﹣﹣这时胡琴上就发出"吧嗒"一记的声响，于是两只狗就开始抢肉骨头。黑狗是黑狗的叫声，白狗是白狗的叫声，争抢非常激烈。正当黑白两只狗难分难解的辰光，又有一只黄狗飞快地跑过来，也参加了争抢。这时三只狗的叫声就混在一起，交错不绝，争抢越来越激烈。阿炳胡琴拉得极快，声音虽然杂乱，但三只狗三种叫声却始终分得清清楚楚。阿炳这时又用语言补充：店里的老板娘听得不耐烦了，她举起一根扁担就朝黑狗的屁股打上去。只听见黑狗一声惨叫，丢掉肉骨头落荒而逃；其他两只狗也都惊叫着逃跑。黑白黄三只狗的叫声交替着远去，黑狗是"汪哩哩，汪哩哩"的惨叫声，白狗和黄狗是惊恐不安连续奔逃的叫声。周围的人听到这里，都会爆发出笑声。

还有一个有名的片断是"老鹰抓小鸡"。有户人家大门口的场地上，一只老母鸡正领着一群小鸡在嬉戏。老母鸡"咯咯咯"的叫声显得非常悠闲；小鸡们"叽叽叽"的叫声嫩生生的。忽然间，阿炳的胡琴上又发出一阵"哇哇哇"的叫声，原来是天上飞下来了一只老鹰。小鸡们吓坏了，都"叽呀、叽呀"惊叫着往老母鸡身底下钻。老母鸡也紧张得"咯嘎、咯嘎"地叫起来。突然，老鹰"哇"地一声俯冲下来，把落在后面的一只小鸡抓走了。那只小鸡先是"叽呀"一声惊叫，接下来就是连续不断的惨叫声："叽﹣-呀！叽﹣﹣呀！……"声音一声比一声弱，真好比是被老鹰叼着慢慢飞远了。阿炳的胡琴里头好像真藏着母鸡、小鸡和老鹰。

阿炳出门卖艺一般董彩娣总在身边。不拉琴时，阿炳搭牢董的肩膀走；拉琴时，董彩娣牵牢阿炳左手边的衣裳。董彩娣还负责收钱。阿炳每天下午总在家附近的皇亭广场露天说唱卖艺，有时进三万昌茶馆让人点唱。回家吃夜饭，然后再出门，晚上到靠近火车站的中国饭店那一带卖艺。

阿炳的《二泉映月》原来是没有名字的，解放之后这首曲子世界闻名，我也喜欢学拉。阿炳是无锡人的光荣。1978年，我表兄陈洁在写《二泉映月》的电影剧本，他知道我会画画，又熟悉阿炳，就叫我帮他画插图。于是，我就创作了阿炳国画和油画全身像各两幅。

我自己虽然不是名画家，水平有限，但对于历史名人的画像，我认为逼真传神是非常重要的。阿炳是无锡名人，但是只留下来一张头像照片，阿炳拉琴的形象是什么样，他的装束是什么样，这些我都是十分熟悉的，所以当时就画了阿炳的全身像，至少可以让后人看到真实的阿炳形象。

国画和油画中，我画的都是阿炳夜晚在外拉琴的形象。国画的背景是无锡有名的"天下第二泉"，油画的背景是我家门口、阿炳拉琴经常走过的大娄巷。国画的背景我画了月亮、云层、松树、紫藤和"天下第二泉"一角；油画的背景，我画了大娄巷里的木头电线杆、尖耸的楼顶和长满树草的古旧围墙。两幅画的主体人物阿炳，画得比较相似。他着长衫，结道士发髻，戴圆墨镜；背后背着琵琶，右肩搭着一个搭链，这是阿炳当年放笛子、箫和写有曲目供人点的折子的地方；他边走边拉琴，右手操弓，左手按弦。有所区别的是，油画中阿炳的道士发髻结在头顶，国画中的结在后脑勺，这是当年阿炳的真实情况，他的道士发髻大部分时间是结在脑后，但有时也结在头顶。

我的一些见过阿炳的老同事看到画后，都认为画中的阿炳和当年阿炳拉琴的衣着神态极为相似，说可以称得上活灵活现。这就达到了我的初衷，因为我觉得我画的是阿炳生前最典型的形态。

30年前画的这四幅阿炳全身像，其中的两幅油画在1993年我从中市桥巷搬家时失窃过，一幅后来失而复得，一幅至今下落不明。失而复得的油画和一幅国画在2007年捐赠给了新修成的阿炳纪念馆；另一幅国画也在2007年捐赠给了无锡博物馆。画放在纪念馆和博物馆我想最为合适，这样可以使广大中外人士看到阿炳的真实面貌和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