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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时光在袅袅檀香和单调的诵经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芭蕉绿了又黄,佛堂前石阶缝隙里,悄悄钻出了几茎嫩绿的野草,又渐渐枯黄。
裴清鸢的生活极其规律,近乎苦修。除了必要的活动,她几乎终日不离佛堂。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病态的孱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剔透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她吃得很少,穿得很素,对待拂冬和其他偶尔前来送东西的仆役,态度平和而疏淡,言语越来越少。
薛妄来过几次,有时是带着压抑的怒气,有时是故作平淡的试探,甚至有一次,他让人送来一套极其华美的宫装和一套红宝石头面,说是宫中新赐。
东西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去,只有一句:“佛门清净地,不宜奢华之物,谢殿下美意。”
薛妄看着被退回的锦衣珠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正的、深刻的挫败。以往,无论他送什么,裴清鸢都会欢喜不已,珍而重之。如今,她连看都懒得看了。金钱、华服、珠宝、地位……所有他曾经认为能牢牢吸引她、束缚她的东西,似乎都失去了魔力。
他开始做噩梦。有时梦见她坠崖时那双绝望的眼,有时梦见她在佛堂里化作一尊真正的玉像,冰冷没有温度。更多的时候,是梦见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任他如何呼喊,都不曾回头。
醒来时,冷汗涔涔,心慌莫名。身侧,苏晚晴睡得正熟,妆容精致。可他却再也无法从她身上获得完全的安抚。裴清鸢那双空洞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里。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佛堂的消息。知道她今日念了多久的经,抄了多少页字,胃口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这些琐碎的信息,通过内侍或拂冬(他暗中施压)传递过来,成了他某种隐秘的慰藉,却也带来了更多的焦灼。
他发现,自己竟开始怀念从前那个“痴缠”的裴清鸢。怀念她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神,怀念她围着他打转的殷勤,甚至怀念她那些过于“懂事”、为他筹谋而带来的小小压力。那时他觉得窒息,如今那“窒息”的感觉褪去,留下的却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冰冷。
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了薛妄的变化。他望着西边方向的次数越来越多,对她虽依旧宠爱,却时常心不在焉。她心中的嫉恨如毒草般疯长。那个裴清鸢,人都半死不活了,还能勾着殿下的魂!
她开始更加卖力地讨好薛妄,打扮得更娇艳,才艺展示得更频繁,甚至“不经意”地提起裴清鸢在佛堂的种种“怪异”和“不祥”。
“殿下,裴姐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整日关在那么个小地方,吃斋念佛,外头都传些不好听的呢。说咱们太子府……”她欲言又止。
薛妄烦躁地打断:“孤知道。”他知道流言,有的说裴清鸢中了邪,有的说太子府风水不好,更有的隐晦地暗示,是他这个太子苛待了有功的侧妃。这些流言让他头疼,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裴清鸢本身。
他忽然问:“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苏晚晴心中一凛,强笑道:“裴姐姐的心思,妾身如何得知。或许……是还在怪罪妾身,也怪罪殿下那日……”
“那日什么?”薛妄眼神锐利地看向她。
苏晚晴被他看得一慌,忙道:“没、没什么。妾身是说,或许裴姐姐是心里委屈,过些时日,等殿下多去宽慰几次,定然就好了。”
宽慰?薛妄想起佛堂里那冰冷的沉默和拒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她现在,连他的“宽慰”都不需要了。
他挥挥手,让苏晚晴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思考起那个被他忽略许久的问题:裴清鸢,她到底想要什么?而他,又对她做了些什么?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打开。她为他挡箭后苍白的脸,替他试毒后呕出的黑血,风雪夜为他送暖炉冻得通红的手,还有无数次,她望着他时,眼里那毫不掩饰的、仿佛能燃烧一切的热情……
那些他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偶尔嫌烦的点点滴滴,此刻回溯,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他逐渐苏醒的良知里,带来绵密而清晰的痛楚。
他忽然不敢再深想下去。
12
京城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佛堂的窗纸,沙沙作响。
裴清鸢坐在蒲团上,膝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薄毯。佛堂里没有地龙,只生了一个小小的炭盆,火光微弱,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她却似乎并不觉得冷,只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卷边角磨损的《地藏经》。手指冻得有些发青,翻页的动作却平稳从容。
拂冬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见状心疼得不行:“姑娘,炭火不够旺,奴婢再去添些吧?您的手都冰了。”说着就要把茶碗递给她暖手。
裴清鸢摇摇头,接过茶碗,捧在手中,温热透过粗瓷传递到掌心,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不必,够用。炭火省着些,冬日还长。”声音平静无波。
拂冬看着她沉静如古井的侧脸,喉头哽了哽。她的小姐,曾经最是怕冷,冬日里锦岚院的地龙总是烧得最旺,手炉不离身。如今……
“姑娘,”拂冬忍不住低声说,“方才……殿下来了院外,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咱们这屋的灯,没进来,又走了。”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太子殿下似乎形成了某种习惯,总在夜深时,独自在锦岚院外徘徊片刻,却不曾再强行闯入佛堂。
裴清鸢捧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但很快,她便松开,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汤的热气,啜饮一小口。暖流滑入冰冷的胃腑,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嗯。”她只应了一声,再无他话。仿佛拂冬说的,不过是“下雪了”这样的寻常事。
拂冬心中叹息,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她默默退到一旁,拿起针线,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一件裴清鸢穿旧了的里衣。佛堂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偶尔炭火爆开的轻响。
裴清鸢重新将目光投向经卷,可上面的字迹却有些模糊。薛妄在雪夜中独自伫立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瞬间翻腾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能再想。想了,便是功亏一篑。
他是太子,他有他的江山抱负,红颜知己。而她,只是他锦绣人生中,一段已然过去、甚至不太愉快的插曲。她曾拼尽全力想融入他的乐章,却最终发现,自己连一个准确的音符都不是,只是一个刺耳的杂音。
如今,杂音已消。她只求在这方寸之地,寻得内心真正的、永恒的宁静。哪怕这宁静,需要用毕生的孤寂和寒冷来换取。
雪,下得更大了。将佛堂外的一切痕迹,都渐渐覆盖,抹平。
13
开春后,朝堂局势骤然紧张起来。北境戎族大举南下,连破三关,边关告急。与此同时,一直与薛妄分庭抗礼的三皇子一党,趁机发难,联合数位言官,弹劾太子“治府不严”、“德行有亏”,暗指他宠妾灭妻(虽裴清鸢只是侧妃,但其父兄皆为国捐躯,身份特殊),致使“忠烈之后心灰意冷,遁入空门”,有负圣恩,不堪为储。
这些奏章像雪花一样飞到皇帝案头。皇帝年事已高,近年来本就对薛妄的刚愎和某些行事有所不满,此次北境失利更是让他龙颜大怒。三皇子的指控,恰好戳中了皇帝对“德行”和“人心”的看重。
薛妄在御书房被严厉申饬,罚俸,闭门思过。原本属意由他督军北境的差事,也落在了三皇子头上。一时间,太子党羽人心惶惶,而三皇子风头无两。
薛妄回到府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砸了一套最心爱的端砚。德亏?治府不严?不过是因为裴清鸢!那个女人的事,竟然成了政敌攻讦他的利器!
愤怒过后,是更深重的烦躁和一丝……隐约的悔意。如果……如果裴清鸢还是从前那个裴清鸢,还是那个光彩照人、对他一心一意、能让所有人都称道一声“太子贤内助”的裴清鸢,三皇子那些人,还能找到这个突破口吗?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难受。他忽然无比渴望见到她,不是那个佛堂里冰冷木然的裴清鸢,而是从前那个,会对他笑,会为他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鸢儿。
他再次走向佛堂,脚步有些踉跄,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酒气。苏晚晴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佛堂的门依旧虚掩。他猛地推开。
裴清鸢正在擦拭佛龛。听到声响,她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到是他,眼中依旧无波,只合十欠身:“殿下。” 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衣襟,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松开。
“清鸢……”薛妄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外面……外面那些话,你都听说了吗?”
裴清鸢垂眸:“贫尼身处方外,不闻俗事。”
“不闻俗事?”薛妄像是被刺痛,猛地提高声音,“你一句不闻俗事就完了?你可知道,就因为你躲在这里,因为你变成这副样子,多少人指着孤的脊梁骨骂!三皇子他们拿你做文章,父皇斥责孤‘德亏’!裴清鸢,你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念你的经?!”
他的质问带着酒意和连日来的压力,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裴清鸢静静听着,等他吼完,才抬起眼。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没有因他的激动而起半分波澜。“殿下,”她声音平稳,“德之亏盈,在己,不在人。昔日因,今日果。殿下若觉困扰,当自省己身,而非质问旁人为何不似从前。”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薛妄头上。昔日因,今日果?自省己身?
“你是在怪孤?”薛妄死死盯着她,“怪孤那日让你去追白狐?怪孤……怪孤对你不够好?”
裴清鸢轻轻摇头,像是拂去一粒尘埃:“贫尼不敢。前尘已断,诸般恩怨,皆如梦幻泡影。殿下,请回吧。您醉了。”
又是逐客令。又是这副超然物外、仿佛已置身事外的模样!
薛妄胸中气血翻涌,酒精和怒意冲昏了头脑。他上前一步,抓住裴清鸢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细腻,却僵硬如玉石。“裴清鸢!你看看我!我是薛妄!是你曾经口口声声说要生死相随的薛妄!你睁开眼睛看清楚!”
裴清鸢被他拽得身体一晃,手腕传来疼痛。她试图挣脱,力量悬殊。抬起眼,对上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翻腾着愤怒、不甘、痛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心中那潭死水,终究还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苦涩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再挣扎,只是平静地、清晰地,一字一句道:“殿下,请放手。佛门清净地,不宜拉扯。过去的裴清鸢,已经死在去年春日的崖底了。如今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修行人。”
死在去年春日的崖底了……
薛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抓着她的手,力道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她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然后转过身,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佛龛。背影单薄,挺直,却透着一种决绝的、无法逾越的距离。
薛妄踉跄后退两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和她之间,早已隔着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不是他迈不过去,而是她,已经不在对岸等待了。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逃离了佛堂。冰冷的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但心底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寒风呼啸着灌进去,冷得他浑身发抖。
14
三皇子督军北境,初期确有小胜,捷报传回,皇帝龙颜稍悦,对太子的冷落更甚。朝中风向微妙,不少原本观望的官员开始向三皇子靠拢。薛妄的处境越发艰难,闭门思过期间,门庭冷落,除了几个铁杆心腹,无人敢来探望。
焦虑、愤怒、不甘,还有对佛堂那人日益增长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日夜煎熬着薛妄。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眼下有了浓重的青黑。苏晚晴的温柔解语再也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焦灼,反而有时会觉得她过于甜腻聒噪。
他变得更加沉默,时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西边方向出神。他开始频繁地、隐秘地询问佛堂的情况,得知裴清鸢一切如常,诵经,抄写,茹素,平静无波,甚至比之前似乎更显出一种枯井般的沉寂。得知这些,他心中并无宽慰,只有更深的无力与隐隐作痛。
他尝试过送去各种东西。珍贵的药材,稀有的佛经孤本,甚至有一次,他亲手画了一幅她当年在梅林练剑的小像,笔触间依稀可见昔日情意。这些东西,毫无例外,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只有佛经孤本,她收下了,却让人传话:“谢殿下布施。佛物庄严,不敢私有,已供奉于佛前。”
布施。供奉。她用最佛家的词汇,将他的一切示好,轻轻推开,划清界限。
薛妄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冰上,又冷又无力。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地恨她,恨她的绝情,恨她的平静。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茫然的心慌,仿佛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正在不可挽回地流失,而他却抓不住,留不下。
某日,他的心腹幕僚赵先生觑着他憔悴的神色,小心翼翼劝道:“殿下,如今之势,于您不利。三皇子在北境若能再立新功,只怕……东宫之位危矣。为今之计,或可设法挽回裴侧妃之心。裴老将军虽故去,但在军中和清流之中,余威犹在。若裴侧妃能重新站在殿下身侧,那些关于‘德亏’的指责,不攻自破。且能安抚一部分老臣之心。”
挽回裴侧妃之心?薛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若能挽回,他何须等到今日?现在的裴清鸢,心在哪里?恐怕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了。
但他没有反驳赵先生。这或许是眼下,他唯一还能想到的、与她产生联结的、不是那么绝望的理由。
“依先生之见,该如何?”他哑声问。
赵先生沉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殿下或可……示以诚心,持之以恒。裴侧妃心结甚深,非一日可解。但若能让她感受到殿下真正的悔意与改变,或许……”
悔意与改变?薛妄闭了闭眼。他后悔吗?后悔当初的漠视?后悔那句“清净”?他说不清。但改变……他确实变了。他不再觉得她的“痴缠”是负担,反而成了求而不得的奢望。这算改变吗?
“孤……知道了。”他挥挥手,让赵先生退下。
示以诚心?他还能拿出什么“诚心”?除了这日渐煎熬的、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真心。
15
薛妄开始以一种笨拙而沉默的方式,尝试“挽回”。
他不再强闯佛堂,也不再派人送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每日清晨,他会让人将最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时令瓜果或野菜(他记得她幼时似乎提过喜欢某些山野风味)悄悄放在佛堂外的石阶上。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寒酸,但确实是用了心去寻的。
最初几天,东西原封不动。后来,东西不见了,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会在处理完繁重政务、身心俱疲的深夜,独自走到锦岚院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望着佛堂窗户透出的、如豆的灯光。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有时雪落满肩,有时细雨沾衣。
他还做了一件让苏晚晴妒恨欲狂、让阖府下人都惊掉下巴的事——他命人将苏晚晴迁出了离他书房最近的盈月阁,搬到了更远一些的院落。没有解释,只有一句淡淡的“那里太吵”。盈月阁就此空置。
这些举动,裴清鸢并非全无察觉。拂冬会低声告诉她:“姑娘,殿下又送东西来了,是才从京郊庄子上快马送来的嫩荠菜。”“姑娘,昨夜又下雪了,殿下在院外站了好久,肩头都白了。”“盈月阁那位,今早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不少东西,因为殿下让她搬院子……”
裴清鸢总是听着,神色无动于衷,只在拂冬说完后,淡淡“嗯”一声,或道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她日复一日的功课。
只是,无人时,她拨动念珠的指尖,偶尔会停顿得久一些。望着窗外飞雪或夜雨时,眼底那一片死寂的深潭,也会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并非铁石心肠。薛妄这些沉默的、近乎卑微的举动,与她记忆中那个高傲矜贵的太子判若两人。若在从前,她恐怕早已心软,早已不顾一切奔向他。
可如今,太迟了。
心死过一次,便很难再活过来。纵使活过来,也不再是原来那颗心了。那些伤害,那些漠视,那些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信念的冰冷话语,早已将她对薛妄、对爱情、甚至对这红尘俗世的热望,连根斩断。如今她心中这片荒原,是靠着佛前一点微光、靠着经文中虚无的宁静,才勉强维持着不生杂草的寂寥。任何一点旧日情感的复苏,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塌,将她拖回更黑暗的深渊。
她不能回头。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冰凉的念珠,更专注地诵念那些空寂的经文,将心底偶尔泛起的、名为“裴清鸢”的残渣,一点点碾碎,埋葬。
16
平静(或者说,死寂)的日子,在初夏一个闷热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太子府的宁静,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和惊呼。佛堂的门被砰地撞开,拂冬脸色惨白,几乎是跌进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姑、姑娘!不好了!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三皇子殿下轻敌冒进,中了戎族埋伏,全军……全军覆没!戎族大军已突破最后防线,直扑潼关!潼关若失,京城……京城危矣!”
裴清鸢正在抄经,笔尖一顿,一大滴墨狠狠砸在宣纸上,迅速泅开,污了半页工整的字迹。她抬起头,看向拂冬。
全军覆没。潼关危矣。京城危矣。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她早已沉寂的心湖上,激起惊涛骇浪。父亲和两位兄长,便是血洒北境,马革裹尸。她对那片土地,对那些厮杀,有着刻入骨髓的复杂情感——恨其夺走至亲,又难以割舍那份属于将门之后的、保家卫国的血脉牵连。
而京城危矣……这意味着什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佛堂的宁静,这好不容易求来的、脆弱的“心无挂碍”,在国破家亡的巨浪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放下笔,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凉。
“殿下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殿下、殿下已经被宫中急召入宫了!听说……听说朝堂上乱成一团,陛下急火攻心,晕厥过去!现在宫里宫外,人心惶惶……”拂冬语无伦次。
裴清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惯有的空寂被一种锐利沉静的光芒取代。她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桌角才站稳。
“更衣。”她简短地命令。
拂冬一愣:“姑娘?”
“去拿我那套墨绿色的骑装。”裴清鸢语气坚决,不容置疑。那是她从前偶尔陪薛妄去京郊骑马时穿的,利落简便。
拂冬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决断,不敢多问,连忙去找。衣服从箱底翻出,有些皱了,但还能穿。
裴清鸢迅速换下身上的素衣,穿上久违的骑装,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镜中的人,苍白依旧,消瘦依旧,但眉宇间那层暮气沉沉的佛性似乎淡去了些,隐隐透出几分属于“裴清鸢”的、被掩埋已久的英气与果决。
她不是为了薛妄。至少,不全是。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京城,为了这佛堂外千千万万可能流离失所的百姓,也为了……心底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裴家将门之血的温度。
她走出佛堂,来到锦岚院正房。那扇尘封许久的门被推开,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她径直走到墙边,取下那柄薛妄所赠、她曾亲手擦拭过无数遍的宝剑。剑鞘冰凉,入手沉甸甸的。
“姑娘,您这是要……”拂冬跟进来,满脸担忧。
裴清鸢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大步向外走去。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久违的、开阔的天地。
府中一片混乱,仆役们惶惶不安,窃窃私语。看到她这副装扮、持剑而出,所有人都惊呆了,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惊疑不定。
裴清鸢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府门。刚到前院,便与从宫中匆匆赶回的薛妄撞个正着。
薛妄一身朝服未换,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灰败焦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到裴清鸢的刹那,他猛地停住脚步,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墨绿骑装,高束长发,手持长剑……这分明是记忆中那个鲜活明烈、曾陪他纵马论剑的裴清鸢!可她的脸,却苍白消瘦,眼神沉静锐利,再无半分从前的痴缠爱慕,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肃杀的沉着。
“清鸢?你……”薛妄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终于肯出来了?却是以这样一副模样?
裴清鸢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疲惫焦虑的脸,然后,越过他,望向府门外骚动的长街。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殿下,京城九门防务图,东宫密库第三格,黑漆木盒。巡防营刘统领,其母曾受先父救命之恩,可暗中联络。武库司李主事,贪财好利,但其副手王校尉耿直忠勇,可用。城中三大粮商,赵、钱两家与三皇子过从甚密,孙家或可争取,其幼子好兵法,曾想投军裴家麾下。”
她语速不快,每说一句,薛妄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心中的震惊如浪潮般翻涌。这些信息,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隐约有所耳闻但未深究,有些……他根本从未在意!她一个久居内宅、后又自闭佛堂的女子,如何得知?还如此清晰确切?
只有一种解释——她从未真正放下过。即便在最“痴缠”他的时候,她也一直在默默地、为他留意着、筹谋着这些可能用上的势力与关节。只是他当时,不屑一顾,甚至嫌她“干涉过多”。
巨大的悔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攫住了薛妄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裴清鸢说完,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殿下若信,便去安排。若不信,”她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就当贫尼妄言。”
说完,她不再看他,握着剑,继续向府门外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不是走向一片混乱未知的危城,而是走向她宿命中早已注定的战场。
“清鸢!”薛妄猛地回神,急追两步,“你要去哪里?”
裴清鸢脚步未停,只有清冷的声音随风飘回: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17
裴清鸢没有回佛堂,也没有去找薛妄。她持剑,径直去了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老宅。这里是裴家一位忠心老仆的居所,也是裴家暗中留在京城的、为数不多的联络点之一。
老仆见到她,又惊又喜,老泪纵横。裴清鸢来不及多叙旧,迅速下达指令:联络所有能联系上的、与裴家旧部有关联的散兵游勇、退役老兵;清点老宅中暗藏的、父亲留下的部分军械和银钱;派人密切关注城门和市井动静,尤其是流言和溃兵动向。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将门虎女的杀伐决断。老仆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老将军当年的影子,连忙领命而去。
裴清鸢则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将宝剑用布包裹,带着两名机灵可靠的裴家旧人,悄然消失在混乱的街巷中。
她去了巡防营附近,观察布防和士兵士气;去了武库司外围,留意人员进出;甚至冒险接近了孙家粮行的后巷。她并非盲目行动,而是依据记忆和现有信息,进行核实与补充。薛妄提供的那些名字和线索,在她脑海中与过往所知迅速拼接、印证、修正。
与此同时,薛妄在极度震惊和复杂的情绪中,选择了相信——或者说,他别无选择。他按照裴清鸢的提示,果然在东宫密库找到了详细的九门防务图(比他手中那份更精细),秘密联络了巡防营刘统领(对方得知是裴家小姐的意思,态度果然不同),又通过特殊渠道接触了武库司王校尉和孙家粮行的当家。
裴清鸢的“情报”和薛妄的“身份”结合起来,竟在极短的时间内,拉起了一张粗糙但有效的应急网络。溃败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但恐慌已如瘟疫蔓延。京城开始出现小规模骚乱和抢掠。
第三日深夜,一小股绕过前线、企图趁乱潜入京城制造混乱的戎族精锐斥候,在试图偷袭西侧一处粮仓时,被提前得到预警、埋伏在此的巡防营小队和裴清鸢暗中集结的数十名裴家旧部联手击溃。裴清鸢亲自持剑压阵,虽未直接上前厮杀,但她的出现和冷静指挥,极大地稳定了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人心。
消息传回太子府,薛妄再次震撼无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裴清鸢曾兴致勃勃地跟他讲她随父兄在边关见过的阵型,分析过戎族战术的优劣。他当时只当是闺阁趣谈,一笑置之。
原来,她一直都有翱翔九天的翅膀,只是为他,甘愿囚于金丝笼中,折翼敛羽。而他,竟亲手将笼门锁死,还嫌她聒噪。
18
潼关最终还是失守了。虽然守军浴血奋战,但主将阵亡,援军迟迟不至,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苦撑七日后,城破。
消息传来,京城的天,彻底塌了半边。皇帝在病榻上连吐三口血,陷入深度昏迷。朝堂群龙无首,主战、主和、主逃的声音吵成一团。三皇子全军覆没,生死不明(后证实被俘),太子闭门思过刚解,威信大跌。一时间,竟无人能站出来,扛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戎族大军在潼关稍作休整,便如狼似虎般扑向京城。沿途州县或降或破,几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兵锋所指,距离京城已不足三百里。京城内部,暗流汹涌,投降派开始私下活动,甚至有人暗中与戎族联络。
太子府成了风暴中心。薛妄面前摆着两条路:要么,奉昏迷的皇帝,携部分臣工南迁,暂避锋芒,徐图后计;要么,死守京城,与社稷共存亡。
南迁,或许能保全性命,延续国祚,但意味着放弃宗庙社稷,放弃半壁江山,放弃京城百万生灵,他薛妄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死守,以目前京城人心涣散、兵力不足、粮草短缺的状况,无异于以卵击石,九死一生。
薛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形容枯槁。往日围绕他的谋士们,此刻也意见纷纭,争论不休。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第一次感到,储君之位,是如此的冰冷和孤独。
就在这时,一张没有落款的、字迹工整冷峭的纸条,被秘密送到他手中。上面只有一句话:
“殿下可还记得,明德十七年秋,西郊猎场,您对清鸢说过什么?”
明德十七年秋,西郊猎场……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是他刚被立为太子不久,意气风发,带着裴清鸢去猎场。遇到一头凶悍的孤狼,护卫一时疏忽,那狼直扑他而来。是裴清鸢,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用一把短匕刺伤了狼眼,自己手臂也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事后,他心疼又后怕,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郑重发誓:“鸢儿,今日你护我,他日,无论发生何事,我薛妄定护你周全,护这天下百姓周全!绝不做那苟且偷生、弃民而逃的懦夫!”
绝不做那苟且偷生、弃民而逃的懦夫!
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在薛妄耳边。他当时说得情真意切,后来却渐渐忘了,忘在了权势倾轧和温柔乡里。而她,竟然还记得?在经历了那么多伤害、心如死灰之后,在递出这张纸条的时候,她心里,可还有半分对他的期待?还是仅仅……为了他曾经许下的、对天下人的诺言?
巨大的羞愧和一种混杂着刺痛与暖流的复杂情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握紧纸条,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书房门。夕阳如血,映照着他苍白却陡然迸发出决绝光芒的脸。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召集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东宫议事!通告全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太子薛妄,誓与京城共存亡!有敢言南迁者,斩!有敢通敌者,诛九族!”
19
太子誓死守城的消息,像一道强心剂,也像最后的审判,迅速传遍京城。有人热血沸腾,誓死追随;有人暗中咒骂,觉得他疯了;更多人是在绝望中,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守城战在戎族兵临城下的第三天清晨,正式打响。箭矢如蝗,投石车轰鸣,喊杀声震天动地。京城高大的城墙,在蛮族悍不畏死的冲锋和简陋却有效的攻城器械下,不断承受着冲击。
薛妄亲自披甲上了城墙。他并非以武见长,但他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太子尚且不惜命,我等何惜此头?
裴清鸢没有上城墙。她知道自己武力有限,且身份敏感。她留在后方,以裴家旧宅为据点,联络、协调着她所能影响的一切力量。组织民夫搬运守城器械和滚木礌石;动员城中大夫和百姓家的健妇,设立伤兵救护点;利用孙家粮行的渠道,艰难地调配着日益短缺的粮食,优先保证守城将士的口粮;甚至派人暗中监控那些可疑的投降派官员的宅邸。
她的指令通过可靠的人手,不断传递到薛妄手中,或直接送达需要的部门。高效,精准,弥补了混乱中官方体系的许多不足。渐渐地,连薛妄身边的一些将领和文臣,都开始重视起这些来自“裴娘子”的建议。
薛妄在厮杀的间隙,偶尔会从城墙望下去,看向裴家旧宅的方向。烽烟弥漫,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与他并肩作战,支撑着这座危城。
第四日,攻城最猛烈的时刻,西门一度被敌军敢死队用炸药炸开一段缺口。戎族士兵蜂拥而入,守军拼死抵挡,血肉横飞。薛妄率亲卫亲自堵在缺口处,长剑都砍得卷了刃,身上多处挂彩,鲜血染红了银甲。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从侧翼狠狠撞入敌军之中!这些人装备并不统一,有些甚至穿着百姓的衣服,但战斗极其悍勇,配合默契,尤其擅长巷战和小范围搏杀。为首的,正是裴家那位老仆和几名裴家旧部。
他们的加入,稍稍缓解了正面压力。薛妄趁机组织反击,终于将突入的敌军又赶了出去,临时用沙袋和门板堵住了缺口。
硝烟稍散,薛妄拄着剑喘息,目光掠过那些正在默默帮忙搬运尸体、加固工事的“援军”,看到了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深灰布衣、用布巾包着头脸的单薄身影。她正低头,仔细地为一名受伤的裴家旧人包扎手臂,动作熟练而轻柔。
即使隔着弥漫的烟尘和血迹,即使她掩住了面容,薛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裴清鸢。
她竟然来了这里!来到这最危险的前线!
薛妄的心狠狠一揪,想冲过去,想将她拉离这修罗场。可脚步刚动,就看到她包扎完毕,轻轻拍了拍那旧人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对身边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那沉稳镇定的姿态,仿佛这里不是生死一线的城墙缺口,而是她指挥若定的沙盘。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烽火,硝烟,血迹,残肢……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看到她布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依旧清澈,却不再空寂,里面燃着一种冰冷的、坚定的火焰,映着血色天光,亮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与城共存亡的决然。
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战场上,同袍之间,确认彼此仍存于世的、短暂交汇。
然后,她对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投入到救治和指挥中去。仿佛他只是城墙上一名普通的、需要确认状态的守将。
薛妄站在原地,握着卷刃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脱力,而是因为心头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洪流——悔恨,愧疚,震撼,骄傲,心疼,还有一丝绝望的明悟。
他彻底失去了她。不是失去一个痴缠的爱人,而是失去了一个或许能与他灵魂并肩、生死与共的伴侣。是他自己,亲手推开了她,碾碎了那种可能。
如今,他们站在同一堵城墙之上,为了同样的目标而战,却已隔了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滴混着血污和烟尘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迅速被干燥的风吹散,了无痕迹。
20
守城战进入了最残酷的拉锯阶段。每一天,城墙都在被鲜血浸泡,每一声号角,都意味着又一轮生死搏杀。粮食在减少,箭矢在耗尽,伤员越来越多,士气在持续的高压和伤亡下,不可避免地滑向低迷。
第十日,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一直徘徊在东南方向、号称前来“勤王”的齐王军队,突然掉头南下,占据了江南富庶之地,并发出檄文,指责太子“挟持天子,祸乱朝纲”,才致使戎族入寇,俨然有自立之意。
后院起火,雪上加霜。京城真正成了一座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孤岛。绝望的气息,笼罩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戎族似乎也察觉到了守军的疲态与孤立,攻城越发疯狂。第十三日午后,敌军集中了所有残余的投石车和精锐,对防御相对薄弱的东门发动了总攻。巨石如雨,城门在连续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出现裂痕。
薛妄得知消息,从西门急调部分兵力支援东门,自己亦带着亲卫赶去。东门守将已然战死,群龙无首,防线摇摇欲坠。薛妄挥剑冲杀在最前面,试图稳住阵脚。混战中,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狠狠钉在他的右胸!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亲卫死死扶住。
几乎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东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城门破了!城门破了!”惊惶的呼喊瞬间炸开,守军士气濒临崩溃。潮水般的戎族士兵嚎叫着,从破开的城门涌入。
“顶住!后退者斩!”薛妄嘶声怒吼,想要挣脱亲卫上前,却因箭伤和失血,眼前阵阵发黑。
眼看溃败在即,突然,一阵奇特的、苍凉而激昂的号角声从城内方向响起!那不是戎族的号角,也不是朝廷军队的制式号角,而是……边关裴家军当年冲锋时,特有的“破阵角”!
伴随着号角声,一支人数不多、但阵列严整的队伍,逆着溃退的人流,坚定地迎向了涌入的敌军!队伍最前方,是一面临时找来的、粗糙的白布旗帜,上面用鲜血画着一个大大的、凌厉的“裴”字!
旗帜下,裴清鸢一身染血的布衣,手持那柄薛妄所赠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她脸上沾着烟灰和血迹,布巾早已不知去向,长发在厮杀的气浪中飞扬。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映着城门洞内昏暗的天光,和敌人狰狞的面孔。
她的身边,是裴家老仆、数十名裴家旧部,以及这些天被她组织起来、经历过血火考验的百余名青壮百姓。他们跟着那面“裴”字旗,跟着前方那个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女子,沉默地、决绝地,发起了反冲锋!
没有呐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撞击的铿锵、和肉体被撕裂的闷响。这支队伍像一颗投入沸水的坚冰,又像一道逆流而上的堤坝,竟然真的,短暂地挡住了敌军洪流的锋锐!
“裴”字旗在混乱中猎猎作响,那抹血色,刺痛了每一个还在抵抗的守军的眼睛。
“是裴将军!裴将军家的人来了!”
“裴娘子!是裴娘子!”
“裴家军还在!杀啊!”
溃散的士气,因为这一面突兀出现的旗帜和那决死冲锋的身影,竟奇迹般地被挽回了一丝。一些原本要逃跑的士兵停下了脚步,红了眼睛,嚎叫着返身杀了回去。
薛妄被亲卫搀扶着,靠在残破的城垛边,望着那道冲杀在前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望着那面血色的“裴”字旗,胸腔里翻涌着剧痛(不仅仅是箭伤)和一种近乎悲壮的震撼。他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祭奠父兄,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践行裴家“国若需,必当先”的门风。
她不是为了他。从来都不是。
涌入的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攻势为之一滞。城内的守军趁机重新组织,用沙袋、门板、尸体,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拼命堵向那个破开的城门洞。惨烈的争夺在城门附近展开,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鲜血。
裴清鸢冲得太前,被几名戎族悍卒围住。她剑法本就不以力量见长,更多是灵动,此刻体力消耗巨大,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名戎卒的战刀狠狠劈向她的脖颈!
“清鸢——!”薛妄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挣开亲卫,抓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投掷过去!
长枪贯入那戎卒的后心!戎卒动作一滞,裴清鸢趁机侧身,剑锋划过另一名敌人的咽喉,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她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薛妄的方向。隔着纷乱厮杀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他的眼中是未褪的惊恐和后怕,她的眼中是冰冷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然后,她猛地转头,格开侧面袭来的攻击,继续向前。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瞬的凝望,只是错觉。
城门洞终于在被彻底冲垮前,勉强被堵住了。涌入的少量敌军被逐渐剿灭。但代价是惨重的,裴清鸢带来的那支敢死队,伤亡过半。裴家老仆为护她,身中数刀,奄奄一息。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城墙和城门。残破的“裴”字旗,无力地垂落在一堆沙袋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裴清鸢跪在老仆身边,握着他满是血污和老茧的手。老仆看着她,嘴唇翕动,最后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小姐……像……像老将军……”然后,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裴清鸢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哀恸。她慢慢站起身,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或死或伤、曾经鲜活的面孔。
薛妄在亲卫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她身边。箭还插在他胸口,随从军医简单处理过,但鲜血仍不断渗出。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看着裴清鸢沾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鸢儿,回来吧。想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可所有的话,在她周身弥漫的那股浓重的、仿佛与这血腥战场融为一体的死寂与疏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合时宜。
最终,他只是沙哑地、极其艰难地问:“你的伤……”
裴清鸢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面染血的“裴”字旗,仔细地、慢慢地将它卷好,抱在怀里。
她抱着旗帜,转身,一步一步,踩着粘稠的血泊和碎砖乱石,向着城内,向着裴家旧宅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单薄,步伐有些蹒跚,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再让她弯下脊梁。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浸在满地的血色里,孤独,决绝,又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凄厉的庄严。
薛妄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弥漫的硝烟和暮色中,胸口那支箭伤带来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蔓延到了灵魂深处。他忽然清楚地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无论此城守得住,守不住;无论他生,还是死;他和她之间,那根名为“情缘”的线,早在去年春日崖底寒潭中,就已经彻底断裂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这满目疮痍的江山,这血色残阳,和无穷无尽的、冰冷的悔恨。
14
东城门血战后的京城,像一头被重创垂死的巨兽,在寒冬里沉重喘息。缺口的城墙被仓促修补,却掩不住深入骨髓的颓败与死气。守军折损近半,能战者不足万人,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粮草将尽,药材奇缺,连干净的饮水都成了问题。每一天,都有重伤员在痛苦的呻吟中咽气,尸体堆积如山,焚烧的焦臭味混着血腥气,终日在城池上空盘旋,驱之不散。
戎族虽暂时退去,并未远撤,而是将京城团团围住,如同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他们甚至不再强攻,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骑兵袭扰,消耗守军本已不多的体力和箭矢。城外的原野上,敌营篝火彻夜不息,如繁星点点,却透着冰冷的杀机。
城内,绝望如瘟疫般蔓延。最初被太子誓死决心点燃的热血,在残酷的现实和看不到希望的围困中,逐渐冷却、凝固。流言开始悄悄滋生:援军不会来了,齐王已在南方登基,皇帝早已驾崩秘不发丧,太子只是在用全城人的性命为他陪葬……暗夜里,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逃亡和抢掠,甚至有人试图缒城投降,被巡防队抓获,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街市口,也未能完全遏止这股日益汹涌的暗流。
薛妄的箭伤很深,军医冒险为他拔出了箭镞,但伤口反复溃烂,高烧时退时起。他大部分时间都卧在临时充作行辕的东宫偏殿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昔日俊朗的轮廓被病痛和焦虑折磨得棱角分明,甚至显出几分狰狞。药石的效果微乎其微,更多是靠意志强撑。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裴清鸢在东城门那决绝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日日夜夜烫在他的灵魂上。他无数次在昏沉中惊醒,冷汗涔涔,仿佛又看到她被刀锋加颈的瞬间。他派人去裴家旧宅送药、送衣、送吃食,东西照例被收下(如今城中物资紧缺,无人会浪费),却从无回音。她像一滴水融入了这座濒死的城池,忙碌着,沉默着,再未踏足过他所在的范围。
只有一次,他强撑病体,登上残破的东城墙,远远望见裴家旧宅方向,升起了几缕不同于寻常炊烟的青烟。手下人低声回报:裴娘子带着人,在尝试用能找到的草药和土法,为伤兵熬制替代金疮药,那烟便是熬药所致。她还组织了一些老弱妇孺,拆洗能找到的每一块布,煮沸消毒,为伤员更换。
薛妄望着那袅袅青烟,胸口堵得发慌。她总是这样,做得多,说得少。从前为他,如今为这座城。可他宁愿她像苏晚晴一样,扑到他床前哭诉委屈和恐惧,至少那样,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牵绊的。而不是像现在,她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独自撑起一片他无法触及、也无法给予任何慰藉的天空。
苏晚晴在城破危机后,就被薛妄派人强行送入了相对安全的地窖躲藏。她吓破了胆,整日哭泣抱怨,埋怨薛妄连累了她,抱怨裴清鸢多事逞能,抱怨这地狱般的日子。起初薛妄还耐着性子安抚几句,后来连见她都觉得耗神,只让人按时送去饮食,不再过问。
他的全部心力,都被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和那个沉默如石的身影占据。悔恨像毒藤,日夜缠绕啃噬。如果当初……如果他没有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付出,如果他能早些看到她的珍贵,如果崖边他肯喊一声“小心”,甚至,如果他没有默许苏晚晴的挑衅……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他们会不会正并肩站在这里,心意相通,共同面对这绝境,而不是像现在,隔着血海与硝烟,比陌生人更疏离?
没有答案。只有北风呼啸,卷着城头残破的战旗,猎猎作响,如同呜咽。
15
围城第二十天,真正的绝境来临。
粮仓彻底空了。最后一点霉变的陈米和麸皮,优先供应了还能守城的士兵,每人每日也只能分到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百姓早已开始挖野菜、剥树皮、甚至捕捉老鼠充饥。伤兵营里,因为缺药和营养不良,死亡人数直线上升。
更可怕的是,冬日井水开始枯涩,取水越发艰难。而戎族似乎也得知了城内困境,开始故意在上游污染水源。
绝望的情绪达到了顶点。这天深夜,以礼部侍郎周显为首的一批文官,突然跪倒在薛妄病榻前,涕泪横流,力谏“议和”。
“殿下!不能再守了!将士无粮,百姓易子而食,伤者无药可医,城外援军杳无音信!这是天要亡我大梁啊!”周显叩头出血,“为今之计,唯有议和,或可保全宗庙,保全这满城生灵性命!殿下,求您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开城吧!”
“议和?”薛妄靠在床头,冷笑出声,因高烧而潮红的脸上,眼睛却亮得慑人,“拿什么议?如今我大梁,还有什么筹码能让戎族‘和’?不过是投降,是引颈就戮!周显,你是要孤将祖宗基业、将这百万军民,拱手献给戎狄,做那亡国之奴吗?!”
“殿下!”另一位老臣哭道,“齐王在江南已自立,朝廷名存实亡!坚守至此,殿下已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人了!何必……何必让全城人为这必死之局陪葬啊!”
“陪葬?”薛妄猛地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撑住,目光如刀,扫过地上跪着的一片人影,“孤与将士们浴血奋战,是为求活路,不是求死!开城投降,才是真正的死路!戎族凶残,破城之后,岂会放过你们?放过百姓?到时玉石俱焚,才是真正的陪葬!”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你们怕死,可以自己走!孤绝不拦着!但想用全城人的性命,换你们一条苟且偷生之路,做梦!只要孤还有一口气在,这京城,就绝不投降!再有敢言降者——”他抓起枕边一把短匕,狠狠掼在地上,匕首深深插入砖缝,“犹如此匕!”
众臣被他状若疯虎的气势震慑,噤若寒蝉,再不敢言。周显等人面如死灰,仓惶退下。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薛妄粗重的喘息和炭火微弱的噼啪声。剧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力气,他颓然倒下,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知道,自己这番狠话,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嘶吼。粮食、水源、兵力、士气……所有支撑一座城池存活下去的条件,都在迅速崩溃。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这座城就会从内部瓦解,或者被戎族轻易攻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他忽然想起裴清鸢,想起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如果是她,此刻会怎么做?她是不是也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平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局?她……怕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他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16
就在薛妄和所有守军都以为山穷水尽之时,转机,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悄然来临。
围城第二十五日,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天地染成素白,也暂时掩盖了城池的破败和血腥。
雪停后的清晨,守军惊讶地发现,围城的戎族大营,似乎发生了骚动。原本整齐的营寨有些凌乱,隐约可见人马调动频繁,却并非针对城墙,反而像是……在收缩防线?
正当薛妄和将领们惊疑不定时,派出的死士斥候拼死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戎族大军后方百里处,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他们打着“靖难讨逆”的旗号,人数不详,但行动极其迅猛彪悍,已连续袭破戎族两处后勤粮草囤积点,并切断了其通往北境的一条重要退路!戎族主帅被迫分兵回援,城下压力骤减!
“靖难讨逆?”薛妄盯着地图,眉头紧锁。齐王在南方,这支军队从何而来?为何要帮京城?是敌是友?
很快,更详细的情报通过裴清鸢那边的渠道(她竟还有办法与城外取得零星联系)传来:这支军队的首领,姓霍,曾是北境边军一名中级将领,因不满朝廷某些苛政和将领贪腐,多年前带部分亲信脱离军队,盘踞在西北山地,亦兵亦匪。但此人极重信义,对戎族更是恨之入骨,其父母妻儿皆死于早年戎族劫掠。
“霍霆……”薛妄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裴清鸢传来的信息里,有一句关键的话:“霍部遣使密言,其所‘讨’之‘逆’,非指殿下,乃指‘引狼入室、祸国殃民’者。彼愿与殿下联手,共击戎狄,条件之一:城破之后,需允其部清查朝中‘通敌’官员,自主处置。”
薛妄心头一震。引狼入室、祸国殃民?通敌?他立刻联想到围城前后,一些蹊跷的军情泄露和物资调配失误。难道……
“殿下,”一位幕僚低声道,“此乃驱虎吞狼之计。霍霆所求,恐怕不止于惩治‘通敌者’。其部野性难驯,若让其入城,恐生大乱。且……清剿朝臣,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薛妄何尝不知其中风险。这霍霆,分明是想借他的手,清洗朝堂,攫取权力,甚至可能抱有更大的野心。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是,不合作呢?京城已是釜底游鱼,随时可能覆灭。霍霆的出现,是眼前唯一可能撬动死局的机会。哪怕这机会,包裹着致命的毒药。
他闭目沉思良久,额角青筋跳动。殿外,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最终,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狠厉与疲惫。
“回复霍霆,”他声音沙哑,“孤,准了。但有三约:一,破敌之前,其部需受孤节制,不得扰民;二,清查‘通敌’,需有真凭实据,依律而行,不得滥杀;三,事成之后,其部需接受朝廷整编,首领可得封赏,但不得干预朝政。”
他知道,这些条件,霍霆未必会全盘接受。这注定是一场充满猜忌与算计的临时同盟。但,他别无选择。
消息秘密送出。两天后,霍霆回复,除了对“接受整编”一条表示“可从长计议”,其余皆允。并约定三日后子时,以城外三堆烽火为号,里应外合,突袭戎族围城兵力相对薄弱的南门大营。
希望,如同这严寒深冬里的一点微弱火种,重新在死寂的城中燃起。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
薛妄立即开始秘密部署。能调动的精锐全部集中,准备届时出城接应。同时,他必须严防消息泄露,更要防备霍霆事后反噬。一道道命令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下达,整个京城的上空,弥漫着大战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清鸢也收到了配合行动的指令。她的任务是,利用对城内街巷的熟悉,带领一部分可靠人手,在城内制造小规模混乱,吸引戎族注意力,同时监控几家可疑官员的宅邸,防止他们趁乱生事或向戎族报信。
接到指令时,她正在给一名高烧说胡话的小兵喂水。听完拂冬的低声禀报,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手中动作,平静得仿佛听到的只是明日天气。
“姑娘,”拂冬忧心忡忡,“太危险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何况那霍霆……”
“不必多言。”裴清鸢打断她,用布巾擦了擦小兵额头的汗,“去做准备。告诉赵伯(裴家旧部领头人),挑最机警、最不怕死的人,二十个足够。武器,检查好。”
拂冬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只能红着眼眶应下。
17
约定之日的白天,格外漫长。雪后初晴,阳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城头守军照常巡逻,但细心观察,能发现一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绷紧了神经的生面孔。
薛妄的箭伤因连日操劳,恶化得更厉害,伤口红肿流脓,高烧不退。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用烈酒冲洗,剜去腐肉,疼得他几次晕厥过去,醒来后却依旧不肯休息,强撑着处理军务,反复推敲夜袭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黄昏时分,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戎装,遮住病容,在亲卫搀扶下,最后一次巡视即将出战的将士。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疲惫与决然的脸,他喉头哽咽,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焦土味的空气,用尽全力,嘶声道:“今夜,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身后父母妻儿,为我大梁山河!诸君,随孤——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压抑而低沉的吼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子夜将近。天地一片漆黑,只有残雪映着微弱的星光。南城墙根下,挑选出的三千死士已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刀出鞘,箭上弦,人人眼中燃着孤狼般的幽光。城门后的千斤闸被小心翼翼地上提,只等信号。
薛妄站在队伍最前方,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颤抖,一半是因为虚弱,一半是因为紧绷。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城外遥远的黑暗深处,猛地蹿起第一点赤红的火光!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三堆烽火,在寒夜里熊熊燃烧,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
“开城门!”薛妄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出声。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城外凛冽的寒风和杀意瞬间涌入。三千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沉默而迅猛地冲了出去,扑向不远处同样被烽火惊动、开始骚动的戎族南大营!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内多个方向,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喊杀声、以及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那是裴清鸢带领的人,在依计制造混乱。
戎族南大营顿时大乱。他们没想到被围困如死狗般的梁军竟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内部会突然“起火”。仓促间,号角凄厉,人影幢幢,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薛妄一马当先(实则被亲卫紧紧护卫着),冲入敌营,挥剑砍杀。疼痛和虚弱让他的视线阵阵模糊,但一股疯狂的狠劲支撑着他,让他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剑。鲜血不断溅到他脸上、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伤口崩裂流出的。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混战。梁军凭借突袭和必死的决心,一度占据了上风。但戎族毕竟是百战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开始凭借人数和装备优势,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就在战局即将陷入胶着、梁军渐渐不支时,戎族大营的侧后方,突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一支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幽灵,高举着“霍”字大旗和“靖难讨逆”的旗帜,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撞入了戎族阵列的腰腹!
是霍霆的军队!他们果然来了,而且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态势。霍部骑兵剽悍异常,战术刁钻,专挑戎族薄弱处和指挥节点冲击。戎族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薛妄精神一振,嘶声命令:“压上去!与霍部合击!”
梁军士气大盛,奋力向前冲杀。三方人马在雪夜的原野上混战成一团,火光映照着飞溅的鲜血和扭曲的面容,如同修罗场。
然而,就在胜利的天平似乎开始向梁军倾斜时,异变再生!
一支规模不小的戎族骑兵,竟不知何时绕到了战场边缘,试图从侧翼直扑洞开的南城门!看其旗帜和甲胄,竟是戎族主帅的亲卫精锐!
城头留守的少量守军顿时慌了手脚。若被这支精锐冲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薛妄在混战中瞥见这一幕,心胆俱裂!城门处兵力空虚,根本挡不住!
“回援!回援城门!”他急得双目赤红,想要率军回撤,却被眼前的敌人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那支戎族精锐如同锋利的箭头,就要撕开城门防线——
千钧一发之际,城门洞内,突然亮起一片火把!一队不过百人的队伍,堵在了城门入口处。队伍前方,那面熟悉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的“裴”字旗,在火光和寒风中猎猎展开!
旗帜下,裴清鸢一身布衣,手持长剑,静静而立。她身后,是裴家旧部、巡防营抽调的部分人手,以及一些自愿拿起武器的百姓。人数虽少,阵型却稳,目光决绝。
戎族骑兵呼啸而至,铁蹄踏碎冰雪。裴清鸢举起了剑。
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冲锋与迎击。人数悬殊,战斗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裴家旧部拼死护在裴清鸢周围,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城门洞的积雪和砖石。
裴清鸢的剑法已毫无章法,只是本能地格挡、劈砍。手臂震得发麻,虎口崩裂,温热的液体不断溅到脸上。一名戎族骑兵的战刀擦着她的额角划过,带走一缕发丝和一片皮肉,鲜血瞬间模糊了她的左眼。
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却被身后一人猛地推开。是巡防营一名年轻士兵,用身体替她挡住了刺来的长矛,矛尖透胸而出,年轻的脸瞬间凝固。
裴清鸢看着那双迅速失去光彩的眼睛,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另一把弯刀已带着风声劈到面前!
她勉力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长剑脱手飞出,虎口彻底撕裂。巨大的力量将她震倒在地,冰冷的雪混合着温热的血,浸透了后背。
那戎族骑兵狞笑着,高举弯刀,朝着她的脖颈狠狠劈下!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裴清鸢望着那落下的刀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在这座父兄曾誓死捍卫的城门前,用这种方式。
她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声凄厉的、非人的惨嚎在她头顶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战马的惊嘶。
裴清鸢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名戎族骑兵连人带马倒在一旁,胸口插着一支兀自颤动的羽箭!箭杆上特有的纹饰,她认得——东宫亲卫专用的破甲箭!
她愕然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火光与血光交织的混乱战场边缘,薛妄不知何时竟单人匹马,冲杀了回来!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烂,脸色苍白如鬼,右胸的伤口显然已彻底崩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他保持着张弓的姿势,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这边,里面翻涌着后怕、疯狂,和一种近乎破碎的光芒。
为了射出这一箭,为了冲回来,他显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甚至可能放弃了原本有利的战局。他的亲卫正在拼命向他靠拢,抵挡着四周扑上的敌人。
四目相对。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震天的杀声,隔着咫尺天涯的生死距离。
他看到她额角流下的血,看到她空荡荡的双手和眼中的平静。她也看到他胸前恐怖的伤势和眼中那濒临崩溃的、复杂到极致的情感。
没有言语。也无法言语。
下一刻,更多的戎族士兵围了上来。薛妄被亲卫死死护住,且战且退。裴清鸢也被幸存的人拖起,向城门内撤去。
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汇,如同雪夜寒风中一闪即逝的火星,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厮杀吞没。
城门,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再次被死死关上。城外,霍霆的军队与梁军残部还在和戎族主力殊死搏杀,胜负未分。
裴清鸢背靠着冰冷的城门,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左眼被血糊住,视线一片模糊的暗红。拂冬哭着扑过来,用颤抖的手给她包扎额头的伤口。
她望着城门缝隙外那片燃烧的夜空,听着远远传来的、渐渐微弱的厮杀声,心中一片空茫。刚才薛妄那一眼,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她早已冰封的心湖上,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涌出的不是暖流,而是更刺骨的寒痛和……茫然。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救她?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
没有答案。只有额角伤口传来的、真实的、尖锐的疼痛,提醒着她,还活着。
18
南门外的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熹微,才逐渐平息。
结果是惨烈的。戎族南大营被彻底击溃,主帅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狼狈北逃,围城之局,终被打破。但霍霆的军队和薛妄的梁军死士,同样伤亡惨重,十不存三。雪原上尸横遍野,被冻硬的血液将白雪染成大片大片的褐红色。
霍霆本人受了轻伤,但麾下骑兵折损近半。天亮后,他并未立刻率军入城,而是在城外十里扎营,派使者入城,要求薛妄履行约定,并“商议后续”。
薛妄是在亲卫的搀扶下,勉强登上残破的城头,迎接黎明和这惨胜的。他胸前伤口经过军医的紧急处理,暂时止血,但失血过多和高烧让他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全凭意志强撑。当他看到城外霍霆军营那森严的阵列和毫不掩饰的威慑姿态时,心沉沉下坠。
这头“虎”,果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破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应对霍霆,才是真正的难题。而城内,经过一夜血战和内乱,更是元气大伤,人心惶惶,根本无力再应对任何冲突。
他拖着病体,开始与霍霆的使者周旋,同时加紧整顿城内防务,安抚军民,搜捕在昨夜混乱中暴露的“通敌”嫌疑官员(周显等人赫然在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裴清鸢额角的伤口不算深,但失血加上旧伤未愈和一夜惊悸,也让她发起低烧。她简单处理了伤口,没有休息,立刻投入到救治伤员和稳定后方的繁杂事务中。仿佛昨夜城门洞前那生死一瞬的凝望,从未发生过。
只是,无人时,她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地望向南城门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额角粗糙的包扎布条。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和那双猩红眼眸投来的、沉重如山的目光。
他救了她。用可能影响战局、甚至危及自身的方式。
这份“救”,对她而言,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占有和理所应当的“保护”,而更像一种沉重的、无法偿还的债,夹杂着太多她不愿去分辨的复杂情愫,压得她心头更加窒闷。
几日后,霍霆终于“应邀”入城。他只带了五百亲卫,但个个彪悍,杀气腾腾,与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梁军形成鲜明对比。入城仪式简单到近乎冷清,薛妄在临时行辕接待了他。
霍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山野的草莽气和边军特有的煞气。他对薛妄谈不上多少恭敬,寒暄过后,便直入主题,要求立刻开始“清查”,并提供了第一份名单,上面不仅有周显等已被控制的官员,还涉及几位在朝中颇有威望、甚至曾与薛妄政见不合但绝无通敌可能的老臣。
薛妄心中凛然。霍霆这是要借“肃清”之名,排除异己,扩张势力,甚至可能……剑指皇权。
谈判异常艰难。薛妄既要借助霍霆的兵力稳定局势(戎族虽退,但并未远遁,威胁仍在),又要防止他趁机坐大。双方就清查范围、证据标准、处置权限等问题争执不休,气氛数次降至冰点。
在此期间,霍霆的部下在城中难免有些跋扈行为,与梁军和百姓时有摩擦。一股新的、不安的暗流在京城内部涌动。
裴清鸢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对朝堂争斗毫无兴趣,但霍霆部下的横行和薛妄日益憔悴、却仍在强撑的模样,让她心中那潭死水,难以维持绝对的平静。她知道,赶走了豺狼,却可能迎来了饿虎。这座城,依旧在风雨飘摇中。
一日,霍霆的一名亲信将领,当街纵马,撞翻了一个百姓的担子,不仅不赔礼,反而挥鞭抽打上前理论的老人。恰好裴清鸢带着人路过。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老人面前。鞭梢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留下一条红痕。
“霍将军部下,便是如此‘靖难讨逆’,护卫百姓的?”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她穿着素净的布衣,额角伤口未愈,面色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清冷如冰,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那将领显然知道她是谁,眼中闪过忌惮,但仗着霍霆势大,仍梗着脖子道:“裴娘子,我等浴血奋战,解了京城之围,踩翻个把贱民的担子算什么?你少多管闲事!”
“浴血奋战者,非独尔等。”裴清鸢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和梁军士兵,“守城将士,阖城百姓,谁未流血?谁未忍饥?霍将军既号‘靖难讨逆’,当知民心向背,重于泰山。恃功而骄,欺凌弱小,与尔等所‘讨’之‘逆’,又有何异?”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将领被噎得脸色涨红,周围百姓则暗暗握拳,投来感激的目光。一些梁军士兵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最终,那将领在众目睽睽下,悻悻地扔下一点碎银,骂骂咧咧地走了。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消息很快传到薛妄和霍霆耳中。
薛妄正在为谈判僵局烦闷,闻言,心头滋味难言。她还是这样,看似冷漠,却总在关键时刻,站在最该站的位置,说着最该说的话。可这一次,她维护的,似乎已不再是他,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公道”与“民心”。
霍霆则眯起了眼睛,对幕僚道:“这个裴清鸢,倒是有几分胆色,不愧是裴家的种。可惜,是个女人。”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裴清鸢回到裴家旧宅,拂冬一边给她肩膀上药,一边后怕:“姑娘,您何必出头?那霍霆的人凶得很,万一……”
“没有万一。”裴清鸢淡淡道,“他们现在,还不敢动我。”不是因为她是裴清鸢,而是因为她是“裴”家的人,在军中和民间,仍有声望。霍霆若想真正立足,短时间内,不会明着动裴家这块招牌。
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与薛妄无关,与过往无关。
肩膀的鞭痕火辣辣地疼,却奇异地让她有些麻木的心,感觉到一丝活着的实感。
19
谈判僵持了数日,霍霆的耐心似乎渐渐耗尽。他开始频繁调动城外军队,向京城施加压力,并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包括要求薛妄立刻下旨,任命他暂领京畿防务,并允许其部自由出入城内各衙门“协助清查”。
这已近乎要夺权。
薛妄断然拒绝。双方关系急剧恶化,剑拔弩张。城内气氛空前紧张,仿佛另一个火药桶,随时可能被点燃。
就在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原本败退的戎族,在得知梁国内部生变、霍霆与薛妄不合后,竟纠集残部,联合了另外两个一直观望的戎族部落,卷土重来!先锋骑兵已再次出现在京城百里之外!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
薛妄听到消息时,正在咯血。军医脸色凝重地告诉他,伤口严重感染,已波及肺腑,若再不静养,恐有性命之忧。
静养?他哪里还有静养的资格和机会?
霍霆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在第二日的谈判中,提出了一个让薛妄几乎要拔剑相向的“建议”:
“殿下病体沉重,不宜操劳。如今戎狄再来,京城危如累卵。不若,殿下暂将城中防务及一应军政,交由霍某代理。霍某必竭尽全力,击退胡虏,保京城无恙。待殿下康复,大局稳定,再行归还。如何?”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要趁机彻底架空薛妄,夺取最高权力。
“霍霆!你放肆!”薛妄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孤还没死!这京城,还轮不到你做主!”
“殿下息怒。”霍霆皮笑肉不笑,“霍某也是一片忠心,为殿下,为江山社稷着想。若殿下执意不肯,以如今城内状况,只怕戎族一到,玉石俱焚。到那时,殿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这满城百姓?”
赤裸裸的威胁。
薛妄死死盯着霍霆,胸膛剧烈起伏,喉头腥甜不断上涌。他知道,霍霆说的是事实。以现在城中兵力、粮草、士气,根本不可能同时应对霍霆和戎族。若霍霆此时翻脸,甚至与戎族勾结(并非没有可能),京城顷刻间便会易主。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紧紧缠绕上来,比之前被戎族围困时,更甚。因为这一次,敌人来自内部,更阴险,更致命。
他忽然感到无边的疲惫和……厌弃。对这无止境的争斗,对这冰冷的人心,对这副残破的病体,对这似乎永远看不到希望的一切。
如果……如果当初坠崖的是他,活下来的是她,会不会更好?至少,她不必面对这些肮脏与不堪。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不,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倒在霍霆面前。
他强撑着,与霍霆虚与委蛇,暂时稳住了他,承诺“容孤斟酌”。霍霆似乎也不愿立刻撕破脸,毕竟戎族在外,他也需要时间部署,便给了薛妄“一天时间考虑”。
谈判不欢而散。霍霆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薛妄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薛妄回到内室,屏退左右,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榻前,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昏迷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清鸢,对不起……又要让你,看到我最狼狈无用的样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剧烈的咳嗽和胸口的闷痛中醒来。窗外天色已暗,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沉。
床榻边,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薛妄心中一动,猛地睁大眼睛,努力聚焦看去。
朦胧的暮色里,那人影纤细单薄,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剪影。空气中,似乎飘散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檀香味,而非殿内惯有的药味和熏香。
是……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是梦吗?还是濒死的幻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看清,想确认,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无力地倒回枕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那人影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盏小小的油灯被点亮。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照亮了那张薛妄熟悉又陌生、此刻却让他几乎要落泪的脸。
裴清鸢。
她依旧穿着素淡的布衣,头发简单绾起,额角的伤口贴着干净的布条,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般的苍白。她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正轻轻用勺子搅动着,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真的在这里。不是梦。
薛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
裴清鸢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个寻常的病人,没有关切,没有怨怼,也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悸动。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
“殿下,该用药了。”
没有称呼“贫尼”。只是最平常的“殿下”。
可这平常,在此刻,却比任何刻意的疏离或亲近,都更让薛妄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他机械地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颤。药汁很苦,他如同饮鸩,一饮而尽,任由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喝完药,他将空碗递还。裴清鸢接过,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薛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来了?”他记得,他昏迷前,并未让人去寻她。
“听闻殿下病重。”裴清鸢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目光仍未移开灯焰,“城中不可无主。”
只是因为这个?薛妄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瞬间冷却。是啊,城中不可无主。她来看他,与私情无关,只是出于对大局的考量。如同她之前做的一切。
苦涩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让你见笑了。孤这副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裴清鸢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灯光在她眼底跳跃,却照不进深处那一片沉寂。“殿下不会死。”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现在不会。”
薛妄一怔。
“霍霆需要殿下活着。”裴清鸢继续道,声音没有起伏,“至少,在彻底掌控京城、肃清异己、并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傀儡’或‘旗帜’之前,他需要殿下这个‘太子’的名分。殿下若此刻死了,他便是叛逆,天下共讨之。所以,他暂时不会让殿下死。”
她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眼前迷雾,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薛妄听得心惊,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是啊,霍霆要的是权,是名正言顺。自己这个太子,眼下还有利用价值。
“所以,”裴清鸢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眼神清明锐利,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虚弱与伪装,“殿下必须好起来。至少,要‘看起来’能好起来。”
“好起来?”薛妄苦笑,“如何好?城外是戎族,城内是霍霆,兵无斗志,粮草将尽……孤已是穷途末路。”
“未必。”裴清鸢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戎族新败,内部亦有纷争,此番再来,声势虽大,心却不齐。霍霆野心勃勃,但其根基浅薄,部下成分复杂,所求无非利益。殿下手中,并非全无筹码。”
“筹码?”薛妄茫然。他还有什么筹码?除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太子名分。
“民心。”裴清鸢吐出两个字,“霍霆跋扈,其部下扰民,城中百姓和残余将士,心中向背,殿下应知。‘裴’字旗在,北境尚有零星旧部可遥相呼应。此外,”她顿了顿,“殿下难道忘了,江南虽乱,但皇室正统,仍在京城,在殿下手中。这便是最大的名分。”
她的话,像黑暗中划过的流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薛妄混乱绝望的脑海。是啊,民心,名分,还有……她。她和她所能影响的“裴”字招牌,或许,就是那绝境中最后的一线生机?不,他不能再将她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抗拒。
“你……”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翻江倒海,“为何要对孤说这些?”以她如今的态度,不是应该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吗?
裴清鸢沉默了片刻。殿外风声呼啸,更衬得殿内寂静。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敲在薛妄心上:
“因为,我不愿见这座城,再遭劫难。因为,父兄在天之灵,不会希望看到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仿佛看向了更悠远的地方,“也因为……殿下曾说过,绝不做苟且偷生、弃民而逃的懦夫。”
她顿了顿,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嘲讽,又类似悲悯的涟漪掠过。
“这句话,殿下可以忘。但总有人,会记得。”
薛妄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明德十七年秋,西郊猎场!他对她的誓言!她竟然……真的还记得!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用这样的方式,重新提起!
不是为了唤醒旧情,不是为了索取承诺。只是为了告诉他,曾经有一个人,那样相信过他的誓言。如今,那个人虽然心已死,却依然愿意为了这句誓言所承载的、对天下人的责任,站在这里,给他指出一条或许可行的路。
巨大的羞愧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痛楚,瞬间将他淹没。比任何身体的伤痛,都更让他痛彻心扉。他宁愿她恨他,骂他,甚至杀了他,也不愿她如此平静地,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曾经的诺言和如今的落魄。
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液体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不是帝王的眼泪,只是一个男人,在彻底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后,迟来的、无用的悔恨与崩溃。
“对不起……清鸢……对不起……”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混着血腥气,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凄凉而无助。
裴清鸢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他痛苦的呜咽。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那一片深潭,似乎因这哭声,泛起了更深的、冰冷的旋涡。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等他哭声稍歇,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平淡,仿佛刚才那触动人心的一幕从未发生:
“殿下,时间不多。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迷惑霍霆。我会设法配些药,对外称是祖传秘方,或可助殿下暂时压下病势,显出好转迹象。同时,需秘密联络可信之人,尤其是北境可能尚存忠心的将领,以及江南那边……或许可尝试与齐王接触,陈明利害,哪怕暂时虚与委蛇。霍霆与戎族,亦非铁板一块,或可设法离间。”
她条理清晰,一一分析,仿佛只是在讨论一局与己无关的棋。每一个字,都冷静得可怕,也有效得可怕。
薛妄慢慢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一种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光芒。是啊,哭有什么用?悔恨有什么用?既然她还愿意给他指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可能是更深的悬崖,他也要走下去。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势。或许,只是为了……不辜负她此刻这冰冷的“记得”,和那渺茫的、赎罪的希望。
“好……”他嘶哑地应道,撑着身体坐起,抹去脸上的狼狈,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沉郁,“就依你所言。”
裴清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去准备她所说的“药”。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殿内沉滞的空气里:
“殿下,保重。”
然后,纤瘦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薛妄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胸口依旧闷痛,高烧未退,但一股冰凉的、孤注一掷的力量,却从四肢百骸悄然滋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为自己而战,甚至不再仅仅是为这座城而战。
他是为了一场早已破碎的梦,为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头的人,一句被遗忘又被记起的誓言,进行一场注定惨烈、却不得不为的……末路挣扎。
20
接下来的日子,在表面愈发紧张、内里暗流汹涌中度过。
裴清鸢送来的“药”果然有些奇效,配合军医的调理,薛妄的高烧竟真的暂时退了下去,咳嗽咯血的症状也有所减轻,脸上多了几分刻意的“红润”,至少在外人看来,太子的病情似乎正在“好转”。这暂时稳住了部分浮动的人心,也让霍霆的咄咄逼人稍微收敛了几分——他确实还需要这个“招牌”。
薛妄开始“强撑病体”,频繁接见臣工(多是霍霆默许或安排的人),做出“积极理政”的姿态,甚至“欣然”接受了霍霆部分“协助防务”的建议,将一些不那么要害的城门和区域“委托”给霍部“协防”,实则是一种交换和麻痹。
暗地里,通过裴清鸢秘密建立的、残存不多的可靠渠道,薛妄开始向外传递消息。目标主要是两个方向:一是北境可能残存的、尚未完全被三皇子或戎族控制的边军将领,试图唤起他们对朝廷(或者说,对裴家)的最后一点忠诚;二是江南的齐王,密信陈明霍霆坐大、戎族再临的危局,暗示若京城陷落,齐王在江南也难独善其身,提议“暂搁争议,共御外侮”,并许以击退戎族后“共商国是”的空头支票。
这两步棋都风险极大,成功率渺茫。北境边军自顾不暇,且多年疏离,能否响应难说;齐王野心勃勃,与薛妄已是死敌,更可能乐于坐山观虎斗。但薛妄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裴清鸢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行动。她利用“裴”字旗残存的声望和救治伤员积累的人望,更低调却有效地凝聚着城内一部分不愿屈从霍霆、也对薛妄失望、但更不愿看到家国沦丧的中间力量——主要是中下层军官、部分有气节的文吏、以及一些平民中的义勇之士。她不谈忠君,只论护家卫国,反而更能引起共鸣。她将这些零散的力量,以极其隐秘的方式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不起眼、却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暗网。
霍霆并未放松警惕。他加紧了对朝堂的清洗和控制,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对于薛妄的“配合”,他半信半疑,一方面享受着权力扩张的快感,另一方面也加紧了对外部戎族动向的监控和对内部(尤其是薛妄和裴清鸢)的监视。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狼,既贪婪地撕咬着猎物,又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反扑和来自更远处的威胁。
三方势力——薛妄代表的残存朝廷、霍霆的新兴军阀、城外虎视眈眈的戎族——在京城这个狭小的舞台上,形成了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平衡一触即碎,最终必然会有一方,或者多方,被彻底吞噬。
打破平衡的,是戎族。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京城内部的变化,不愿给梁国任何喘息之机。在集结了更多兵力后,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凌晨,再次对京城发起了全面进攻!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更加凶猛,不再集中一点,而是多点同时施压,试图找出防线的薄弱环节。
战斗瞬间白热化。霍霆的军队和残余梁军被迫联手御敌,暂时放下了内部的龃龉。薛妄也再次披甲登城(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坐在城楼里指挥),以示决心。
城墙再一次成为血肉磨坊。箭矢、滚木、热油、鲜血、残肢……熟悉的炼狱景象重现。霍霆部下的悍勇在野战中或许出色,但在残酷的守城消耗战中,其缺乏纪律和协同的弱点开始暴露,伤亡惨重。梁军则因为之前的消耗和低迷的士气,表现也只能算差强人意。
战斗持续了三天,城墙多处出现险情。就在第四天下午,北门一段城墙因之前受损严重,在投石车的连续轰击下,轰然垮塌了一大段!戎族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嚎叫着从缺口涌入!
北门守将正是霍霆的一名心腹,见状竟然率先带着部分亲兵后撤,导致防线瞬间崩溃!缺口迅速扩大,眼看北门就要失守!
一旦北门失陷,京城将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消息传到坐镇南门的薛妄耳中,他惊怒交加,一口血喷在城垛上!“霍霆误我!”他嘶声怒吼,立刻就要抽调兵力去北门增援。
然而,他手中的预备队本已不多,南门压力同样巨大,若此时分兵,南门也可能不保。正当他左右为难、心急如焚之际——
又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传令兵浑身是血,滚鞍落马,嘶声喊道:“殿下!北门缺口……被堵住了!是……是裴娘子!她带着人,还有好多百姓,用沙袋、门板、尸体……硬是把缺口堵住了!现在正在和突进来的戎贼巷战!”
裴清鸢?!
薛妄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北门!那么大的缺口!她带着百姓?那不是去送死吗?!
“她带了多少人?”他一把抓住传令兵。
“不、不知道……很多,都是拿锄头扁担的百姓……裴娘子冲在最前面,她……她好像受伤了!”
受伤了!
薛妄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比之前任何一次听到她涉险的消息,都要恐惧千倍万倍!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南门,什么全局,什么太子威仪!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卫,夺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
“殿下!不可!”亲卫们大惊失色,想要阻拦。
“滚开!”薛妄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剑劈开挡在面前的亲卫(并未伤人),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朝着北门方向狂奔而去!几名最忠心的亲卫见状,也急忙上马,拼命追赶。
南门的守军和将领都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
薛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眼前只有通往北门那条漫长而混乱的街道,以及脑海中不断闪现的、裴清鸢浑身是血倒在乱军中的可怕幻象。
不要……清鸢……求求你……不要……
他从未如此虔诚地祈求过上苍,哪怕是在最绝望的围城时刻。
战马在尸骸和瓦砾间疾驰,几次险些将他掀翻。胸口的箭伤再次崩裂,鲜血渗出甲胄,染红了马鞍,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他浑然未觉。
终于,北门遥遥在望。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瞬间冻结。
那段垮塌的城墙缺口处,确实被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层层叠叠的尸体(有戎族的,更多是梁人百姓的)暂时堵住了大半,但仍有一些戎族士兵从缝隙中涌入,与堵在缺口后的梁人进行着惨烈无比的近身搏杀。
那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一方是装备精良、凶悍嗜血的戎族士兵;另一方,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拿着简陋农具甚至木棍的百姓,以及少量伤痕累累的士兵。人数或许不少,但战斗力天差地别。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和怒吼混杂在一起。
而在那堵由血肉和杂物堆砌的“临时城墙”最高处,在猎猎寒风和弥漫的硝烟中,一面残破不堪、却被死死固定在木杆顶端的“裴”字旗,依旧在飘扬!
旗帜下,一个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与三名戎族士兵厮杀!
是裴清鸢!
她左臂似乎受了伤,无力地垂着,只能用右手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卷了刃的腰刀,勉强格挡着敌人凶狠的攻击。她脚步踉跄,身上布满血迹和尘土,发髻早已散乱,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死死钉在那面旗帜下,钉在那摇摇欲坠的防线最前方。
一个戎族士兵的战刀狠狠劈向她的头颅!她侧身避过,腰刀顺势划向对方肋下,却被另一名敌人架住。第三名敌人趁机一矛刺向她的后心!
“清鸢——!!!”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薛妄睚眦欲裂,从马背上猛地跃起,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伤,忘记了武功招式,只是凭借着本能和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用身体狠狠撞开了那名刺向裴清鸢的戎族士兵,同时手中的长剑,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捅穿了正面敌人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他也被撞得踉跄后退,胸口的伤处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喉头腥甜上涌。
被他撞开的戎族士兵怒吼着,反手一刀劈向他的脖颈!
薛妄已无力躲避,只能眼睁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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